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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之橋

風之橋

哪裡?
我在研究生時代,主要研究近世的海運經濟。我也曾經前往古老的世家望族調查,整理塞滿整個房間的紀錄本。那個時候真的很快樂。
我也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其他規矩。
後來母親便開始露出像人的表情來了。
即使在臨終之際,祖母仍舊口出穢言地責罵照護她的母親。
橋。
一生只得渡橋一次——
當時我還很小,兩歲還三歲,已經會走了,也聽得懂別人的話了,但還不是個完整的人。
老人這麼說。拋卻煩惱的地方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回來的時候我只有一側人。去的時候祖母是那麼樣地慈祥,回來的時候……
當地沒有任何標誌,我也沒有機會寫這個名稱,因此長期以來,我都不曉得「鄉濱」究竟是哪兩個字。長大以後,我才發現那就是舊村名「鄉濱」。可是劫之濱的話,字就不同了。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根深柢固地以為那並非眾落的名稱,而是海岸的名稱。
我用力將浮現他的臉的圓石子緊抱在胸口,然後,
跟我無關。
有座橋,真的有橋。
我知道,因為我會經……
經過那座橋時,要變得宛如一陣風。不可以開口,不可以和擦身而過的人四目相接。即使聽到話聲,也要裝成聽不懂。垂下頭,只盯著自己的腳尖前端,只管交互挪動左右腳地一直到過橋為止。
一切都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不記得……這種話。我記憶中的祖母是魔鬼,魔鬼不可能說這種話。祖母虐待母親,咒罵我的話里充滿了怨懟和詛咒。我覺得把父親逼死的應該也是祖母這個魔鬼,我一直以為是她逼死了厭惡家業的兒子。
直到祖母過世,母親連一次都沒有笑過。
我感覺應該有的,我知道的。那個……
所以我回到了故鄉,我不想待在東京了,我想離開他的地盤。
我,
話雖如此,鄉濱也絕非觀光地區。夏天好像多少熱鬧一些,但會去的只有鄰近居民。原本從事漁業的人家幾乎都不再捕魚了,夏季一過,更是蕭條到了極點。偶爾很罕見地會有釣客來訪,但這裏沒有民宿,交通也不方便,所以數量極少。因為這裏的人口極為稀少,如果沒有和其他地方合併,可能已經廢村了。
「雅臣他啊,」
從這個角度來看,《劫之濱附近的祭祀俗信》要說是珍本,也算是珍本吧。
然而,
腐朽般的橋。
這是規矩。
是記載在最後的「夜語神之祠」。
——也不能答。
恩師……算吧。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稱呼了,他在近世史的研究領域是個知名的學者。
只知道這本冊子是大正八年七月十日發行的。
我當然什麼都不記得。父親的長相、聲音還是氣味,我都一無所知。
不過根本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雖然也有一些捲軸,但都是知名繪卷的模仿品,怎麼看都不是江戶時代的東西。而且還畫得很差,幾乎沒有史料價值,做為美術品,也只能說是毫無價值。
全部,全都不好。只知道撒嬌的不像話態度只會鬧脾氣的寒酸相只知道逞威風的醜陋架子,全都讓人噁心。結果你根本不是什麼知己、伴侶、情人、也不是恩師,什麼都不是。你眼中看到的只有坐擁年輕情婦,帥氣的自己。只有瞞著妻子在外頭睡女人,桀騖不馴的自己。只有高人一等的大學教授的自己。只有高高在上卻像小孩子一樣不講理的放縱的自己。自己自己自己,你喜歡的只有自己。我可不是你人生的花瓶。明明就是只滿腦子只想上母狗的發|情公狗。
找到《劫之濱附近的祭祀及俗信》,是半年前的事。
喜歡他。我憧憬他,然後,
這個豬俁某人可能就是資訊提供者之一,雖然完全不清楚他與柳田國男的關係,但我想這個猜測雖不中矣不遠矣。
「好像快不行了。」
那是一張粒子粗糙、模糊暈滲,宛如霧氣彼方的風景照片,然而我卻不知為何,擁有比照片上可以看到的更多的視覺資訊。
事實上,聽說與柳田交情甚篤的碩學之士南方熊楠就會經致函柳田,主張應該從討論產業、經濟等地方制度的樣貌著手研究。
——美津子啊。你是我孫女呀,我可愛的孫女。奶奶最疼你了。
我變得十分不穩定。
可是,雜誌《鄉土研究》在大正六年停刊了。
我也不確定是和什麼時候相比,令我有這種感覺。
若是考慮到先前說的對這種事不怎麼熱衷的縣民性格,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過橋之前,
——可是你爸,他不行啊。他輸了,死了。
可知已逝親人之遺念——
祖母有什麼讓我懷念的回憶嗎?
「他才五十八嘛。」老人說,「我想不會那麼容易就走掉吧。」
祖父是漁夫,聽說父親不想繼承家業,年輕的時候就離家了。他在遠方的某地認識了母親,為了成婚而回到故鄉。這是我聽母親說的。她告訴我,父親換了好幾個工作,但總是不順利,當然跟老家的人也處不好,終於過不下去,選擇了死亡。
這裏不是可以海水浴的地方啊,不是可以歡笑吵鬧的地方啊,這裏不就是照片中褪色的風景嗎?這裏的景色都已經徹底死亡了,不是嗎?年輕的我會經在這種地方歡笑吵鬧過嗎?
我走到水邊,面朝西方。
嘰。
——不管是欠了錢,還是事業失敗,都沒有關係啊。
祖父過世,是我小學三年級的事,三年後祖母也走了。
民俗志、鄉土資料之類的東西少得可憐,內容也十分平淡。也沒什麼單位編纂出版縣史、市史、町史之類的資料。我對所謂的縣民性格沒什麼想法,但這一點是確實的。這裏好像……沒有半個人對自己的鄉土感興趣,豬俱氏的時代也是如此吧,他大概只有自費出版一個選擇。
祖母的話,化成她那令人懷念的聲音在腦內一隅零碎殘留著。
可是,
我們發|生|關|系,有了緊密的連繫,然後,
會變成https://read•99csw.com渾圓的石頭,
還有祖母的話。
——即使聽到,
就是……那裡吧。
——不是那樣的。
只能聽,不能想。
說是民俗資料,也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
我跑了過去。
世界正無止境地逐漸靜止,所以連聲音都聽不見。
「美津子,都是你拋棄了我。」
結果《鄉土研究》成了建立日本民俗學基礎的有益實驗。柳田提倡的新學問,是以資訊的形式搜集地方的文物習俗,藉此考察這個國家獨特的文化風土的成立過程,是一門內省的學問。
當我發現鄉濱就是劫之濱以後,那本老舊簡陋的小冊子,對我來說變得特別了一些。
我從地圖上確認,就像老人說的,海角的后側呈現碎裂開來的形狀。雖然很細小,不過的確畫著零星散布的小島般的東西。
當然,出版的經緯也完全不明。
我這麼想。不,不對。他果然、果然對我……
我記得的全是些厭惡的事。
——為什麼留下這麼可愛的孩子死了?
我望向腳邊,那裡積了一灘混濁的海水。
「我沒事的。可是……」
書名是《劫之濱附近的祭祀俗信》。
爬下這裏。留心著不要跌倒,留心著不要摔落海中。然後,
又不是國中生了。那種幼稚的甜言蜜語到底是哪點打動了我?我一定是腦袋糊掉了。光想起來就噁心。那種糾纏不休的男人、那種死纏爛打的黏稠話語和感情、那種黏滑恐怖的束縛、焦燥、嫉妒和安心……還有愛撫。
確實,我——還走得搖搖晃晃的我,攀上凹凸不平的岩礁,戰戰兢兢地走下去,好幾次差點掉進海里,緊捉住祖母的手,海潮香,黏稠的海水,岩石,還有……
話雖如此,還是有許多爭端。
——又不是跟他斷絕了關係,我們是母子啊,怎麼樣都會照顧他的。
——如果那麼討厭干漁夫,別干就是了。我只想跟可愛的媳婦還有孫女一起生活啊。
——我想知道他輸給了什麼。
梵之端——海角黑黝黝地座落在那裡。海角另一頭,是被厚重的雲層遮蔽的微弱夕陽。
——啊啊。
業之濱……
明明沒什麼好寂寞的。
「你啊,你是我爸的孩子啊。我爸,就是你的爺爺啊。」
然而一開始我完全不曉得那裡是指哪裡。
聽聽爸爸的聲音吧?
他也是這個市出身的。市史編纂的號召人是他的親戚,委員之一還是他中學時代的導師。
厲鬼祖母以恐怖的聲音叫喚著。管你怎麼吼,我也不聽。我也不懂那種事。
那座橋出現在民俗資料上。
濱田町靠海的一帶——舊鄉濱村,就是過去的劫之濱(gounohama)。
我只有你了我只剩下你了只有你理解我我喜歡你我愛你求你愛我吧……
啊,好懷念。
我半晌無法思考,但還是不知為何打了他告訴我的電話,親熱地對著電話另一頭慈祥老公公般的老人寒暄。我想做什麼?我無法理解我當時的動機。
照片也是,雖然模糊不清,但還是派上了用場。
那究竟是在何種情況下說出來的話?是如何聽到的聲音?我一直不明白。
我請專攻民俗學的人看了一下,對方說從出版時期來看,可能原本是為了投稿《鄉土研究》而寫的稿子。
我覺得就是會這樣的。
——我要死給你看。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是你給我的,任何東西我都不要。我是在說我不要你了。我是在叫你走開。你不走,那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不想再聞到你的氣味你這種人。
還有祖母的手掌觸感……
所以,祖母她,從那之後……
過橋,把橋走完。過了這座橋,那塊大岩石上。
仔細地查看充滿灰塵味及霉臭味的紙堆,和行將就木的老人進行毫無建設性的對話的時間,只有無用也毫無意義的熱情空虛漫舞的房間。我想不管經過多久,市史都不可能完成吧。
業之濱有祠也。祭神不明。噤聲無語渡一橋,名風橋,心中默念拾圓石,即可知已逝親人之遺念。然此為邪法、外法之類,一生只得渡橋一次。又,若無能渡橋,亦有殯命之事,或執心不足,將無法復返。為魔所、惡所之類。夜語所指為何,不明。應為夜語,或世語。
說是漁村,也是出版當時的事,現在漁獲量遠減,那個地區的漁業已經完全消失了。
不……祖父跟祖母也不怎麼說話。我想他們兩人應該也處不好吧。祖母只要看到祖父對我好,臉就會立刻垮下來。家裡無時無刻是劍拔弩張,絕對稱不上是個明朗的家庭。不,我成長在徹底陰暗的家庭里。
姑且不論沉默寡言的祖父,祖母似乎和母親徹底不和。
橋只能過一次。
——夜語神。
我會經去過。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為什麼去了。
遙想這些,心靈就豐潤起來。我也從同一個角度拍攝現在的照片給其他老人看,大家都興奮得眼睛發亮,我也覺得高興。雖然這些調查與市史編纂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為什麼死了,作次?
繞過海角。
除此之外的事,都難以說是真實體驗的記憶。
自費出版的話,出版冊數、發送地點就不清楚了,很多作品也不會收藏在國會圖書館里。
在這裏,這塊岩石上,祖母把我從背上放下來。
他死了又關我什麼事?他跟我已經無關了,是陌生人了。不。
還有明明是淡褐色,卻顯得黝黑的腳底下的木板。
只能聽,不能回答,不要想。
那座小丘戰前有一棵大松樹。
大海倒映出陰鬱的天空,宛如混濁的沼澤般黝黑淤積,像一碗腐敗的湯,一片沉靜。似乎連波浪都只是倒映出天空蠕動的假象。
我期待些什麼?
——只能聆聽。
也是因為眼中看到的景色有些令人懷念吧,我覺得這種膩人的感情毫無侵入餘地的狀況也不錯。
他會自殺?
——不能說話。
整理需要人力,也需要時間,還九九藏書有空間,也就是得花錢。在財政緊縮的時節,似乎還是不可能擠出那種預算。
圓石子,一整片的圓石子,遍布地面的無數圓石子。扁塌的祠堂,我都記得。沒錯。
「聽說是上星期的事,我昨天晚上接到連絡。佐枝子她——哦,佐枝子是雅臣的太太——她打電話到本家去。啊,本家指的是雅臣的大哥家……我記得你是雅臣的學生吧?是雅臣介紹你來的吧?」
濱田町是我生長的城鎮——平河町的鄰町。雖說是鄰町,但中間隔了一座山,所以算不上近,搭公車要花上四、五十分鐘。不過平河町本身距離市街地相當遠,看在其他地區的人眼中,應該和濱田町算做同一處吧。濱田町與平河町在地圖上是兩兩相鄰,而且也多被稱為「平河濱田地區」,歸成一處看待。簡而言之,劫之濱可以說就是我出生地的地名吧。
視野不良的景色。
父親死後,照顧我和母親的是祖父母。厭惡家業,拋棄父母和老家離開的兒子,即便死了也不能原諒,但媳婦和孫女是無辜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聽得見,是祖母的聲音。
而我過了兩次,那麼今後我該何去何從?
戀戀不捨的心情,
不,
——過橋之前,
祖父待我很好,但和母親幾乎不說話,感覺是盡量避免和她有所接觸。
「不是,聽說他從大學被救護車途出來,我本來還以為是過勞之類的,沒放在心上,結果聽說是跳樓還是怎樣。噯,我也不是很清楚,佐枝子好像也慌了手腳,說什麼已經快撐不住了還是怎樣的,我聽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大哥雅毅好像今天一早趕過去看了。」
不,
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回不去了。
這裡是海邊,水應該不深,透明度卻極低。不是水臟,或許是時間流動得太慢,光前進的速度太遲緩了。
我和他是在課堂上認識的,我在東京的大學專攻日本史。
鋪滿圓石子,人不會去的地方,被罪業填滿的業之濱。
眼前站著祖母,我熟悉的祖母的腳阻擋在前方。
母親會我小學時帶我去過一次,中學、高中的時候,也和朋友去過幾次。
——聽好了,美津子。從這兒開始,你得自個兒走了,奶奶牽你的手。聽好了,在過橋之前,不可以說話。
我本來想留在大學的,可是無法實現,我捨棄了成為學者的道路。
不,附近的人現在還是管它叫鄉濱(gouhama)。
什麼叫我們結束了美津子……
撿起了那顆石子。
我還是固定前往市史編纂委員會。
祖母人很嚴厲,我也照三餐挨罵,一次又一次挨打。母親似乎是為了不給祖父母添麻煩,拚命工作;但不管拿多少錢給家裡,再怎麼努力地做家事,似乎還是無法讓祖母滿意。祖母吼母親的聲音,就是叫醒我的鬧鐘。母親在睡床上啜泣的嗚咽聲,是我的搖籃曲。
我幼年失怙,母親也在前幾年離世了。老家賣掉了,已經拆個精光。我現在住在工作地點附近的縣南。除了是我的出生地以外,這一帶與我幾乎是毫無瓜葛了,或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寂寞吧。
「打電話給你,害我想起你拋棄我的事。」
你這個人、你這個人,徹頭徹尾就是這樣一個爛人。你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罪孽深重的傢伙。
「吶,」
三方被岩石圍繞,視野不良的景色、欄干、擬寶珠,還有淡褐色卻顯得黝黑的腳下的木板。
因為當時柳田對於民俗學在日本發展的形式,還沒有一個確實的方法論。
大概是自費出版,版權頁上沒有發行人的資料,設計和裝訂也簡略到了極點。
聽說五年前,在重新翻修老朽化的市公所時,挖出了好幾箱古文獻記錄之類的紙箱,真的如山一般多。
經過那座橋時,要變得宛如一陣風。不可以開口,不可以和擦身而過的人四目相接。即使聽到話聲,也不可以聽懂。垂下頭,只盯著自己的腳尖稍前方處,只管交互挪動左右腳,一直到過橋為止。
——美津子啊。
死掉的話,他的罪業,那黏糊糊的罪業,
不能說沒有,我這麼想。
我不記得其他的規矩了。
這類稿子除了透過柳田國男之手出版這種幸運的例子,似乎大部分都由當地的大學或民俗學會、鄉土研究會擔任發行人,低調問世。不過我居住的這一縣,對於鄉土的歷史或民俗研究似乎沒什麼熱情,據說幾乎沒有研究會或學會之類的團體。
憤恨、懷念、憎惡、傾慕、怨懟、希望、不安,還有期待。
但我清楚記得祖母乾燥的手掌握住我的手的觸感。
贊成柳田主張的全國有志之士各自將居住地區的各種情況整理成報告后,投稿過去。
「噯,你一定很擔心吧,可是在這裏操心也沒用。聽說你是個很優秀的學生,一定很受他關照,不過就交給醫生吧。唯有人命,任誰也沒辦法左右啊。我們人在遠方,也不曉得究竟出了什麼事嘛。」
也會變成圓石子嗎?
我是和我痛恨的祖母一起去那裡的,我好像跟她手牽著手一起走。
那裡有一塊雖然小,但可以進行海水浴的沙灘。
就像粒子粗糙模糊的照片一樣。
當時我心想:總算挖到可以正常研究的資料了。我也實際前往當地,進行上面記載的史跡的查證工作。因為我認為不能對內容囫圃吞棗,那或許都是創作。可是,
——你也想……
我想去查證,但是比起查證,我更想回溯我那段不確實的記憶。我認為我會對應該是恐懼對象的祖母感到懷念,也是因為那段零碎又莫名其妙的記憶。可是,
老人的話是真的,這裏盤踞著人類的惡業,是拋卻罪業的場所。
我的研究領域是近世的地方經濟史。如果柳田接受熊楠的提議,《鄉土研究》應該也會成為我的重要研究資料;可是熊楠的意見被否決了。
而且……
關於作者豬悞某人,我也調查了一下。他的頭銜是文學博士,但好像從未當過大學老師。他沒有其他著作,也沒有出現在學術界的記錄中。說是研究家,看來也只是在野的鄉土史研究者。
「你啊,你不是我的孩子啊。」
祖父,那個沉默寡言的祖父……read.99csw.com
那裡是成片的圓石子。
我卻也感到寂寞。
即使如此,總之古老的資料是保留下來了。
——過橋之前,
我覺得我過了那座橋。
那是上星期的事,一名老人在實際上是儲藏室的市史編纂室提到了這樣的事:
所以我才答應了委託。
石子背面,
我記得那裡只有一家類似海邊小屋的店。
我幸運地被當地的博物館錄取。可是我才剛回到故鄉,母親就死了。老家、回憶、一切——我清算了過去一切,展開孤身一人的新生活。
事到如今他怎麼有臉……?
——不能說話。
嘰。
原來不是誤植嗎?死人的罪業累積之處——是這樣的意思嗎?既然如此,那會不會就是夜語神?我向老人打聽那個地點。他們說沒有路可通。好像只能沿著海岸的岩礁過去。當然相當崎嶇難行,而且再過去只是座斷崖,沒有人會去。
我沿著海岸走。對了,就是這景色。我被祖母牽著手,看著這個景色,跟那個像魔鬼一樣恐怖的祖母。跟那既可怕又討厭的——懷念的祖母一起。
我前往劫之濱。
比對之後,我發現豬俁氏的著作與《鄉土研究》報導內容的構成及文體十分相似。豬俁氏即使不是會員,至少也受到《鄉土研究》的啟發,我想他一定受到了《鄉土研究》的影響。
雜誌《鄉土研究》是由日本民俗學的創始人柳田國男所創辦,並擔任編輯的雜誌。它的稿源來自遍布全國各地的會員投稿,是所謂的同人雜誌。
不是已經渡過橋了嗎?
「我要報復你。」
十年前我還住在鄰町,當時鄉濱一帶就已經非常冷清了。
的確,我記得那裡有一座像海角的懸崖,我也記得岩石前端的形狀。
美津子小姐、美津子小姐?老人在叫我。
幾年過去了。
他最好死了算了。那種纏人的,黏稠的,嗆鼻的討厭回憶。
我靠著冊子上的地址追查,發現豬悞好像會經在縣南的中學執教。不過雖然查到有個同名同姓的人存在於同一個時代,卻怎麼樣都找不到那就是作者本人的確實證據。
該說是之後學到的事後體驗嗎?
上午就離開了委員會。
這是規矩。
化成風,忍過去。忍過去,只要過完橋……
雖然是毫無起伏、低調而凡庸的生活,但我十分安定。只是雖然安定,卻有一種失落感般的情緒。
劫之濱是縣北的一座小漁村。
因為是塞滿了那種討厭回憶的老家,在母親過世之後,我立刻就賣掉了。不到三個月,那裡就被剷平,蓋起了公寓。已經面目全非了。我覺得爽快透了。照理說應該是爽快透了。然而,
我被祖母牽著。
「你是說梵之端後面嗎?是那個像島一樣的地方吧?那裡不是賽之河原嗎?」
當然沒有路。地形很複雜,從另一側的確過不去。
古老的景色,
看在即將升中學的我眼裡,祖母根本就是個鬼婆。
是在那座岩石的後面嗎?
我強烈地渴望去看看。
那棟屋子後面會有鼬鼠升起火柱。
我不想用不倫這種字眼,可是從大學二年級開始,直到研究所即將畢業的這段期間,我和教授的確是這種關係。
原來……那地方是魔所嗎?那麼祖母去那裡做什麼?
表面上的名義是市史編纂的顧問,但說穿了只是整理資料的幫手。當然,市公所沒有付我酬勞。我不是顧問,而是天經地義似的義工。
沒有幾個月,所有老人對我而言,就已經成了可愛的存在。那個人已經無所謂了,閱讀古文獻也開始變得有趣了。
或執心不足……
「正好就在後邊,從海岸是看不到的。這麼說來,岩礁有一個地方怎樣都過不去……」
沒有前言也沒有後記,也沒有說明這是什麼種類的出版物。
她比平常更用力地捏住我的手。平常……是指什麼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
二十多年前,我會經走過那座橋。
只是,唯有一個史跡,怎麼樣都查不出地點。
什麼都好。我近乎可笑地一個勁地動搖,可是,
什麼不是那樣?我不明白。祖母過世的時候,母親悲傷地哭泣。我不懂她在想什麼。我真心覺得祖母的死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我實在太痛恨她了。但與其說是痛恨,其實更接近害怕。我從來沒有祖母對我好的記憶。我記得的全是她對我和母親的唾罵,以及挨祖母打時臉頰的疼痛。全是這樣的記憶……
他打電話來了。
「快不行……?怎麼回事?生病嗎?」
柳田會擔任「鄉土會」的幹事,這個同好會的資助者是農學家新渡戶稻造。柳田本身也學習農政學,同時也以國語學者聞名。
——過橋之前,
——據說那裡架了一座橋,是嗎?
母親和祖父母處得不好。
滾出圓石子。
那些僵硬的感情波動沒有任何意義。那個時候的我,一定就像個搞笑失敗的小丑般滑稽吧。
業之濱(gouno hama),我判斷應該是劫之濱(gouno hama)的誤植。
現在我在縣立的小博物館擔任館員。我等於是停止自己的研究了,但一樣每天接觸老東西,幾可媲美古物商。我工作的博物館規模很小,也沒有什麼大不九_九_藏_書了的收藏,但還是有古文書之類的物品,所以我也習慣整理那類資料了。
是夜語還是世語?哪裡都找不到這樣的地名。我滴水不漏地查遍了,但沒有找到。
那條坡道底下會出現黑色老太婆的幽靈。
不可以開口,也不可以跟擦身而過的人對看。就算聽見了什麼,也不可以理會。
據說父親是自殺的。
我以前也是這麼稱呼的。話雖如此,那並非正式的名稱,而是俗稱。
只看腳尖就知道了。不用看臉,我也知道那是祖母,是變成魔鬼的祖母。
我回答的時候是什麼表情,連自己都不知道。我根本無從想像,逐漸步向死亡的那個人是什麼表情。
只能說「好像」,就是這個緣故。會經擔任過中學教師的那位豬俱氏,在昭和三年,六十二歲的時候過世了。他沒有親人,別說是他生前的為人了,連詳細經歷都不清楚。
「喏,不是說下地獄的死者要在閻魔大王面前招出生前做過的壞事嗎?然後依生前的罪狀決定刑罰,付出相應的代價……那些要在地獄償還的罪業惡業啊……」
「你不是我孫女!」
「一想起來我就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極了,怎麼樣都忘不了。」
若要說完了,我跟他根本就不應該開始。
——即使聽到,
可是母親不管受到什麼樣的苛責、被怎麼樣不講理地挑毛病,都絕對不會忤逆祖母。
他會死……?
去的時候祖母牽著我。可是,
——自殺?
頭銜是文學博士,但我孤陋寡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我也有社會地位要顧的你想要破壞我的名聲嗎你想要錢是嗎還是……
我退行到過去。一步又一步,我朝著過去前進。
不,不可以理會,忍過去,不要去想。祖母幾年前就死了,父親更早以前就死了。父親的長相、聲音、氣味,我一樣都不記得。
看來自從和他分手之後,
我,
只能「是」、「是」地扮演著內向而無能的小職員,在演不下去之前,電話就講完了。
我無論如何都想確定。去確定那個地方真的是書上寫的魔所嗎?我的記憶殘渣就是那個魔所嗎?
那張照片是從這裏拍的吧。豬俁某人一定沒有過橋,他怕了吧。
是一本不到五十頁,制本粗糙的活版印刷小冊子。
委員長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這些細節的風景與膚觸,不是從這種模糊照片可以感覺得到的。
我應該過了那座橋。
——害死你的,是什麼罪業?
我……
狠狠地扔進海里。
所以我讀了一下。
——就算聽到聲音,也不可以在意。過橋之前,只可以聽。就算聽見任何聲音,也不可以回答。
為什麼要過橋?為什麼我要過這座橋?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個令人忌諱的魔所、邪惡的惡所?
我懷著身體中心灌滿了鉛般的沉重心情前往故鄉的小鎮。不,市公所不在平河町,所以如果要求正確,這樣的說法是有些誤謬的;然而我當時的心情,就像要返回如今已不復存在的老家一般。
儘管如此,
小冊子上也沒有標價,似乎不是在書店販賣的商業出版品。硬要說的話,比較類似期刊論文之類的抽印本。不過這隻是是我的看法,它的樣式雖然接近簡易制本,但我想絕對不是抽印本之類的東西。
但我厭倦了。
我是被大學時代的恩師拜託的。
就像前面提到的,我的專門是近世經濟史。我會選擇經濟史,其實也是受到他的影響。
回不去了,風之橋。
約三年前,在屆齡退休的職員號召下,幾名對鄉土史有興趣的人集合起來,組成了市史編纂委員會。雖然叫委員會,但並非官方組織,而是一群民間志士。每到周末,有空的人就集合起來,將箱子裏面大量的紙山加以分類,整理得稍微像樣一點,這樣罷了。成員全都超過六十歲,幾乎都是有興趣、但沒經驗的門外漢。
「這麼說來,很久以前,我會經聽說過岬角的後頭有黃泉的入口還是什麼的。」
不過橋,就到不了那裡。
如果兩者是同一個人,那麼小冊子出版就是他五十三歲左右的事。
「你根本不是我孫女。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被岩石與植物圍繞的歪扁祠堂。
嘰。
因為舊鄉濱村沒有那種地方,即使查遞整個濱田町也找不到。沒有。
擬寶珠。
我想要繼續研究,卻無法留在大學。不,如果我想留下來,應該可以留下來,也可以去別的大學繼續做研究。
我只有片斷的的記憶,宛如老舊幻燈片般的視覺資訊。
接到他的來電時,我眼前頓時一片黑。
當時我……應該覺得厭惡吧。
——危險啊,奶奶背你,上來奶奶的背。
手掌的觸感,
每次偶然想起祖母,就只有這些話語片段浮上意識表層,但我甚至未曾在意過那究竟是什麼、原本是什麼。
即使如此,和古紀錄等相比對,還是可以確定位置。這塊土地人口過疏,所以也沒有經過開發,即使古迹本身消失了,街景也沒有大規模翻修過。
父親過世,記錄上是我兩歲時的事。
——只能聆聽。
高興著祖母已經死了。
集合在市公所儲藏室的所有老人,雖然不活潑,但都很隨和。那歡樂又不歡樂,感情已經磨滅殆盡般的奇妙聚會,不知何故撫慰了我沒來由地變得自暴自棄的心。
「不是不是。那裡是……」
我卻會懷念祖母。
他……
欄干。
依目前的住址,濱田町六丁目至七丁目一帶,是相當於劫之濱的地區。
我這麼想。
作者是……豬俁功次郎。
可是只能這樣做,因為這是規矩。
而且還帶著連走都走不穩的幼小的我,去那種令人忌諱的地方做什麼?那是……
但是不過橋,就到不了那裡。
這些元素重新在我的內在構築成一個記憶,是才不久前的事而已。
它的正中央,在巨大的岩石和奇妙的植物圍繞下,有一座小巧、扁塌的老祠堂。
他的聲音既不親昵,也不生疏,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平板、明朗、不帶私情,那只是大學教授與學生之間的對話。過去那段濃密的時光,全都被他當成從未發生過。
前往那個地方的路上,我什麼都沒想。
我被拋棄了。不,九-九-藏-書是我拋棄他嗎?不是的。不是什麼拋棄被拋棄的問題。男女關係沒有高低主從之分,只是我們的關係崩壞罷了。總而言之,我跟他——恩師,完了。
——那是,
是祖母的聲音。
這跟什麼都沒說一樣。
我跨出腳步。嘰,橋響了,橋腐朽了。
說起來,年幼的我真的有辦法走過如此崎嶇不平的路嗎?會不會全是誤會一場,是我記錯了?
不,到現在還是沒有。
說是編纂室,也只是市公所角落一個布滿灰塵的房間而已。雖然還算大,但有一半是倉庫,或者說儲藏室。
可是事情並不順利。
擠不出預算,但想做的話就請便——就是這樣的公家機關差事,是一場消極的計劃。
其他史跡有地誌方面的詳細記述,有些還記下了當時的地址,很容易就能查證到。可是「夜語神之祠」卻沒有這類資訊,只寫了是在業之濱。
原來是有的。
——也不能答。
濱田町是由鄉田村、山川町、鄉濱村透過町村合併,在二十年前誕生的町。合併之後,三個町村名消失了,所有的地方都成了濱田町幾丁目。住址上沒有更詳細的地名,只到所番地就結束了,地圖上也沒有個別的地名。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凝滯不動了,沒有聲音,也沒有顏色。
不過也只是因為丟不了罷了。
話說回來……
——拋卻煩惱的地方。
視野不良的景色。欄干。擬寶珠。明明是淡褐色,卻顯得黝黑的腳底下的木板。
我是什麼時候去那座橋的?為何去那裡?那座橋在哪裡?我完全沒有記憶。和橋有關橋的記憶,長期以來被我拋在腦袋角落,我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沒有想起它過。
從祠堂,
而且現在那裡甚至不是個村子。
這本書分門別類地介紹了劫之濱的神社、祠堂、石碑、史跡,記錄了相關的祭禮活動、稗官野史和傳說、俗說,以及所謂的迷信傳說等等。雖然極為模糊,但也刊登了幾張當時的照片,我想多少有些史料價值。
真令人擔心呢——我虛應了一句。
——奶奶無論如何都想跟你一塊兒去啊。
「快不行?」
沙灘到了盡頭,變成了岩礁。我是臨時起意造訪,穿著打扮並不適合行走在海邊的岩礁。更重要的是,沿著這些岩礁走,真的可以走到這座巨大的岩山後面嗎?
從這些事實也可以看出,一開始的《鄉土研究》並非狹義的民俗學研究雜誌,而是也有可能選擇承襲內村監三的《地人論》作風的鄉土學研究雜誌路線。鄉土學是一門從農政學、地理學等各種角度思考地方政治、經濟、歷史的學問。
模糊照片上的地點,我是記得的。
啊啊,原來如此。祖母是去見夜語神的。
是父親的聲音。
祖母的話在腦中復甦。我根本不可能記得的,當時我才兩三歲而已。
抵達海岸時,太陽已經逼近地平線了。過疏的漁村沒有人影,不是戲水季節的海邊,更是不見任何動靜。只有覆蓋整個天空的厚重又灰暗的雲層慢吞吞地蠕動著。
「他把你媽啊……」
公所方面原本似乎打算處理掉,但有人指出裏面或許有什麼貴重的東西,便決定暫時保管。
那些地方我去過好幾次,應該早就知道什麼也沒有,但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然而不管是石佛、祠堂、石頭還是松樹,什麼都沒有留下。連記得它們的人都沒有。唯一留下的神社,也是昭和中期燒毀后重建的。
聽我這麼說,母親卻否認說:
「美津子,爸啊,痛苦得受不了,所以死了。爸看到你的臉就難受,所以死了。」
「突然跟你講這個,真對不起啊。還說的不清不楚的,一定讓你很掛意,可是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跟你說才好。畢竟不是事故或生病,難以啟齒,我本來打算你一來就告訴你的,結果還是沒能開口。」
我記得這尖銳的岩石,我記得這岩石的形狀。或許有些風化了,但這座岩石從以前就在這裏了。我爬上這座岩石,還很小的我爬了上去,然後,
為什麼你不肯諒解像平常那樣對我笑啊你要拒絕我嗎你說我到底哪裡不好……
他有妻兒,我們是社會上所說的不倫、外遇。
噗通,噗通地。
我每個月會參加一兩次集會。
父親死後的事嗎?
關於民俗學,我是門外漢,但唯有這部雜誌,我還知道一些。《鄉土研究》後來成為民俗學這門學問的專門雜誌,而它在發展的過程中,嘗試過各種研究方法。
受他關照——他們說他關照過我?
還是走在魔所。我們究竟是去做什麼的?那張模糊照片上的地點是……
結束就是結束,沒有其他意思。
也不像是逞強。要說的話,那是一股類似挫敗的情緒。
原來是指這麼回事嗎?
版權頁只刊登了作者的住址,然而儘管有如此甽確的個人資料,別說是作者生年了,連經歷之類的個人簡介都付之闕如。關於作者,除了住址以外,沒有任何記述。
我在市史編纂室發現了這本珍本。
不對,
那個祖父,把母親,
死。
它在儲藏室被晾了兩年。
咕咚,咕咚地,
我覺得這是個賢明的決定,但或許只是辦事人員膽小怕事罷了。況且有人指出可能有貴重物品,指的如果不是學術價值而是古董價值,那麼心態也不怎麼值得嘉許了。
海邊的西端。
祖母的話,
是他的臉。兩眼空洞,嘴巴半開,那是,
「噴出現世,然後被扔掉。應該就是罪狀,或者說類似罪業的東西吧。人的煩惱的數目有一百零八個,所以每死一個人,就會冒出一百零八顆圓石子。我想大概是這樣吧。」
江戶時期的文書嚴重遭蟲蛀蝕,很多都無法判讀。
那個十字路口百年前有一座小祠堂。
我,
「對了,美津子小姐。」
去死吧。
辛苦整理出來的稿子無法投稿出去,同時也因為沒有發表的園地,迫不得已只好自費出版——這是朋友的看法。
去過那裡。
不,那裡本來就是儲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