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的故事
發生在其他地方的事,是不可能看得到的。
奶奶在叫。
奶奶回答說,她做夢了。
現在我懂了,是正三來看我了。
因為我聽說叔叔把賺來的錢都給了窮人。那種事一般人辦不到。可是那些都是真的,不是編出來的。
嗯。
你看,
叔叔沒告訴奶奶就走了,一定是不想要奶奶擔心吧。做母親的絕對會操心的。
那是我小時候住的家。
噯,因為先戰死了兩個弟弟,我父母也沒敢告訴奶奶吧。聽說叔叔要去的是前線,一定會擔心的。況且,
叔叔過世以後,有農民號啕大哭地送來收成的作物,說叔叔生前真的很照顧他們,叔叔的死訊讓他們痛心極了。原來叔叔一直在照顧他們。
你說的沒錯。
不就好好地在望遠鏡另一頭遙遠的前方嗎?
正三在揮手。左手揮著,右手拿著手槍。
叔叔。
那些部下全都放聲號哭起來了。
父親和母親,
所以過去的時間,是死去的現在。
奶奶以各種方式感覺各種事物,以各種方式理解各種事物,她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問題就在於她感覺和理解的方式。這說得怪一點,就是靈感那一類的。這聽起來就變得有點兒邪門了。
啊,是啊。
我見到前輩的叔叔了。就在剛才。前輩最喜愛的那個個子挺拔的、令人敬佩的叔叔。
「正三死了。」
媽,再見。
「媽,沒有人啊。」
既然都叫諜報船了,應該是進行諜報活動的船吧,不是什麼戰艦。然後他們碰上了敵船。
是啊,就是啊。都過去的事了。
是啊。
還是城鎮變了?或者是年紀的關係?
雖然我沒聽到聲音。在那麼遼闊的天空下,那麼遼闊的大海上,人類小得就像一粒米,而且在那樣的一片藍裡頭,不可能聽得到聲音。船愈來愈遠了。可是啊,
可是叔叔已經不能遊了,他出血得相當嚴重。
然後還有紙門。用紙來區隔裡外,這樣的發想真是很……怎麼說,嗯,很優雅。
走廊角落。
是現在的幽靈啊。
沒怎麼樣啊,前輩。
那時候老奶奶也在呢。你看得到嗎?雖然有點暗。
所以,
雖然有點模糊,有點扭曲,朦朦朧朧,細節看不清楚。不過我覺得我也看得到,看得到那個家。啊,我看到了,前輩。
然後是泥巴,路是泥巴路。人行道和馬路沒有明確區分,是空曠的一大片,泥巴卻踩得密密實實的。泥巴有時濕有時干,會長草,有時候也有蟲。
不是假的。
以前是有這樣的人的。
你看,奶奶在笑。
即使無法傳達出去,還是會想吧。
不,這也是記憶啊,前輩。這已經是前輩的記憶,現在也是我的記憶了。所以在夢中或許聽不到,但前輩的奶奶應該聽到你叔叔的聲音了。因為連我都聽見了啊。聽見你叔叔的聲音。
跟過去、未來還是現在都沒有什麼關係,因為已經融合在一起了。
玄關站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
比視線還要低矮,所以看得很清楚。我小時候老是看著泥巴地。
是啊,就像在撫慰人一樣,氣味也是。不過從望遠鏡裏面看不見氣味啊。榻榻米的藺草香、灰塵味,櫥櫃抽屜飄出來的樟腦的刺|激味,還有線香的味道。
那些石頭怎麼了?
據說叔叔在印度洋上,坐在小型諜報船read.99csw•com上。
一大片的,全是天空了。
不是吧,
就連我們說話的當下也已經過去了。
敵方的船是戰艦,我方不可能是對手。叔叔一邊反擊,一邊打無線電呼叫救援,就要被擊沉的時候,附近友軍的船總算趕到,炮擊敵軍。這段期間,叔叔讓所有的船員坐上小艇,移到友軍的船去。
那是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啊。叔叔好像還受到表揚,拿到了勳章。
是家的幽靈呢。
然後還有石頭。
不是那樣的,前輩。
父親和母親都嚇到了。噯,親人上了戰場,家人當然也有接到戰死消息的心理準備。可是正因為這樣,更忌諱說那種不吉利的話。畢竟就連收到戰死公報都不肯相信親人死了啊。
叔叔是個了不起的人。
那不是貭實的。
他看起來很高興。
快游啊,快點游過來啊——眾人都在甲板呼叫叔叔。
是石材店切割的石頭嗎?我想應該不是天然的石頭,可是形狀都不一樣。東缺一塊西缺一角的,處處磨損。而且還埋在泥土裡,那些石頭,
沒想到我方一停止射擊,對方隨即放下旗子,冷不防開槍反擊回來。敵軍耍了詐。
父親底下有三個弟弟,還有一個妹妹。兄弟體格都很魁梧,可是其他兩個弟弟都先一步戰死了。
正三一個人坐在船上,可是那明明不是一個人坐的小船。
媽,再見。
諜報船已經快沉了。
那個時候,叔叔部隊的士兵在他挨揍的時候,一直在長官的房間外面列隊立正等著。因為叔叔等於是代替他們挨揍。
前輩,怎麼了?
所以屋外陽光燦爛,屋裡頭卻陰陰暗暗的。
我做了個夢。
對對對。
頭頂上有電燈泡,那種幽暗不牢靠的燈光從上面照亮了奶奶。房間角落是一片漆黑。
一片藍吶。
奶奶好像沒聽到聲音。
整個世界都是。
前輩說了。
前輩露出有些哀傷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真懷念吶。
應該吧。
是郵差,來途戰死公報的。
是啊,不是假的——前輩懷念地望向遠方。
所以,你看,
可以看到幽靈,就像透過望遠鏡觀看一樣。周圍有些暈滲模糊,但正中央是清晰的。雖然有點歪曲,顏色也褪去了,影子也糊掉了。
那個年代,總是陰陰暗暗的。
你那個叔叔。
聽得見嗎?
或許也確實聽見叔叔的聲音了吶。
就在幾天後,
那太好了。
是啊,
然後叔叔的長官可能是看叔叔不順眼吧,他把叔叔叫去,說你不知道怎麼揍人的話,我來教你。
也是有這種事的。就連我們說話的當下,也已經弄不清楚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不是嗎?因為連我們都已經變成故事了。
我那個叔叔啊,
不,況且奶奶根本不知道叔叔出征,更不用說了,可是奶奶卻突然說叔叔死了。每個人聽了自然都會納悶究竟是怎麼回事,對吧?
那一天,奶奶突然對母親說:
像是柜子後面。
母親趕過去一看……
聽得見的。聽得見,也看得到。雖然只是模糊、暈滲、幽暗的畫面,可是我確實看得見那彷彿透過望遠鏡看到的過去景色。在含蓄的電燈泡中浮現的,角落漆黑、昏暗朦朧的風景,溫柔的、懷念的過去。藺草香、灰塵的氣味,一切的一切,當然,聲音也https://read•99csw•com聽得見。
思念愈是強烈,就更是如此了。
眼睛的位置很低,景色卻一直擴展到遙遠的彼方。
就是啊,前輩。
奶奶端坐在被褥上,是那種又薄又硬的被褥。
可是玄關那裡沒有任何人。
看,望遠鏡前面,奶奶驚慌失措,對吧?
叔叔以前是個口譯,很有學問,可是他是自學起家的,全都是自力學習的。不,那可不是學校畢業就行的。叔叔的英文全是自己學的。
那時候的燈,是一種會寬恕人的光呢。
我知道,前輩說。
是啊。
事實一旦過去,就全部消失不見了。現在也正接二連三,分秒不斷地死去。
屋子的正門也不像大門那麼宏偉,門板樣式也很簡單,不過被籬笆包圍的家,從正門到玄關口都鋪著石頭。那些石頭,
他志願加入海軍。
就是說啊。
奶奶說叔叔在向她揮手,但其實叔叔或許是在向友軍和部下揮手。奶奶不知為何夢見了這一幕,所以誤會是在向她揮手也說不定。可是,我也覺得或許不是那樣的。
你一定會覺得奶奶終於神智失常了,對吧?噯,奶奶平常腦袋都很清楚,也沒有痴獃,可是大家都想或許奶奶是因為擔憂,或者說,就算沒人告訴她,她可能也察覺到什麼端倪,一時精神錯亂了。
嗯,我看到了。就在檐廊那裡。不光是老奶奶,我還看得到其他懷念的人。是那時候的……那時候的人呢。
頂多隻有兩層樓,木造的。建築物是黑的呢。不像現在這樣漂亮,都是灰色或褐色,暗沉的顏色。很穩重的顏色。因為是木製的嘛。很舊,對吧?屋頂上蓋的也是屋瓦,形狀像這樣,歪歪曲曲的。不是有成片瓦浪這樣的形容嗎?真的就是那樣呢。然後那上面啊,
嗯,是的。話說回來,那不是前輩出生以前的事嗎?就算不是,也不是前輩的親身體驗啊。
他以前也在警視廳教過劍道,身手相當厲害。
啊,果然很暗。看不清楚。
不,不必用超能力、靈感這類神秘的字眼加以定義。
可是,
人的思念雖然無法改變現實,可是如果確實傳達出去的話。
所以,噯,完全吻合。
不,人的心情是無法傳達給對方的,可是還是會希望能夠傳達出去。會這麼期望、這麼祈禱。尤其是這種慈愛的心,更是希望可以傳達出去。
沒有人呀。噯,當時跟現在不一樣,房子沒有防盜措施可書,什麼人隨隨便便都可以跑進家裡來。門鎖也不是很牢靠。有時候警察會在巡邏途中跑進別人家裡,讓人請喝酒,還暍到醉醺醺地大聲唱歌。就是那樣的時代。噯,當時太陽也都下山了,要是真有人跑進來就麻煩了。
只說了句:
我很喜歡叔叔。
那個時候總覺得天空好大吶。
嗯。
奶奶說她覺得很驕傲呢。
已經沒法數了。家沒了,拆掉了,很久以前就拆掉了。那樣黑的柱子和那樣老的木頭,中心的部位卻還是白的。我想大概是乾燥的關係,可是還是有那麼一點鮮嫩的感覺。柱子斷了,屋瓦也碎了,泥土也翻開來了。
嗯,我家裡頭也有老奶奶啊,現在還在,我說。
有籬笆,那是山茶花嗎?紅花點點盛開。
叔叔在讓大家逃走時受了槍傷。
所謂真人真事九*九*藏*書,指的並非事實。
我們和城鎮都上了年紀了。我和你都老了,城鎮也一樣老了。所以不是哪一邊變了。所有的一切,世上的凡百事物,沒有任何瞬間能夠維持相同狀態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前輩。我不是說那是騙人、是誤會、是一廂情願,還是什麼偶然。
可是,
我很喜歡叔叔,最喜歡叔叔了。
不,我不是說它陰森。
或許是生活方式的問題。
結果呢,你看。
哦……其實我也不會計較那些啦,我說。
不是現在鋪的那種,嗯,那種磚頭。不一樣的。
應該不可能看得到,可是……
他被派去了印度洋。
這樣啊。
所以你看,那裡沒有我那兩個叔叔。
當時是黃昏。看,可以看到紅通通的夕陽,對吧?
母親這麼說。這樣啊?是心理作用嗎?然後又過了一會兒,奶奶又說了:
因為地面離我們很近呢。
這世上是有那種事的吧?噯,我不曉得你怎麼想,你說的我也不是不明白,所以我也不會硬逼你相信。或者說,要說有或沒有,是有的。問題在於怎麼解釋吧?爭論什麼相信不相信,那就牛頭不對馬嘴了。我想這麼想,或者說,我是明白這些事的。跟靈啊什麼的稱呼沒關係的。
只要是自己的孩子,不管是什麼樣的孩子都一樣可愛,可是畢竟已經先走了兩個,所以奶奶對叔叔更是疼愛有加吧。
我們接二連三,轉瞬間已經變成了幽靈。所以,
時間絕對不會逆行。
我聽說他在軍隊裏面表現也非常出色。軍隊是個非常暴戾的地方,可是聽說叔叔從來不毆打部下。不管部下捅出什麼樣的簍子、怎麼樣偷懶摸魚,他都會用心指導,不,他會嚴加管教,可是不會動手。軍隊里平常就算沒犯什麼錯,只是回答得小聲了點,就會被摑巴掌。聽說還有長官會拿木屐揍人呢。因為是軍隊嘛,那樣才是常態。可是叔叔從來不會動手動腳。
那種強烈的呵護之情。
我最喜歡叔叔了。
不是的——前輩說。
就是那一天。
你看。
到底有多少顆,我怎麼數都數不清楚。
天空也是一片藍。放眼望去,所見之處全是藍的,連水平線都看不出來,天空和大海都混合在一起了。藍得刺眼。
現在的孩子看到的世界,我們沒辦法看到。可是那些孩子今後上了年紀,談起現在的回憶時,我們可以知道他們孩提時代的風景。我和前輩並未共度相同的時光,也不會處在相同的場所,但我可以從前輩的話里想像出那種景象、氣味和聲音。
叔叔以前也在中學教過英語呢,雖然我不曉得他怎麼會去教書。
所以呢,那是在向你奶奶揮手啊,因為那是你奶奶做的夢啊。你叔叔不就對你奶奶說了嗎?
都感到為難了。因為他們瞞著奶奶叔叔出征的事。
可是親身體驗到的真實記憶也是一樣的。
聽說戰爭結束后,那些部下會經去找過奶奶。是複員之後前來道謝吧。他們全都異口同聲地說,能夠碰到叔叔那麼了不起的長官,是他們的福氣。
大海是一片藍。
對,可是就是那些地方讓人感覺很優雅。要是被照得亮晃晃的,總覺得就沒辦法幹壞事了,不是嗎?雖然我也沒想要做壞事就是了。
叔叔被揍得很慘。當然,如果來真的,九_九_藏_書叔叔一定比較厲害。可是對方是長官,而且軍中講究上下階級,所以叔叔沒有反抗。他咬牙忍耐下來,說「請長官指導。」這種態度一定更惹惱了對方吧。
因為你叔叔是你奶奶引以為傲的兒子吧?奶奶對叔叔一定是舐犢情深——噯,什麼都好,總之是一種呵護的心情,前輩。還有強烈的思念啊,前輩。
不光是當事人,前輩這樣親近的人自然不必說,連我這種毫無關係的他人也是一樣的。一樣會想:啊啊,真希望他們母子能夠心靈相通啊。
那裡的大海一定藍得要命吧,因為天空是那麼地藍。
呵護,而且十分強烈。
「正三死了。」
對奶奶來說,叔叔也是她引以為傲的兒子。所以你看,奶奶不是笑呵呵的嗎?真好,好幸福的樣子。
前輩這麼說。結束了故事。
我本來以為只是場夢。
是虛空啊,前輩。什麼都沒有啊,前輩。
那麼遙遠的地方發生的事,就算是做夢,也不可能夢得到啊。
所以大家去查看狀況。
很驚人吶,那種天空啊……
兩次這樣下來,母親也擔心了,跑去跟父親說。父親他呢,則擔心起奶奶來了。因為他們對奶奶瞞著叔叔出征的事。而其他弟弟又都死了。父親擔心奶奶會不會是察覺到什麼,憂心成疾,精神出問題了。
是已逝的時刻,死去的現在啊。
就是啊。
是這樣沒錯。
所以這並不是記憶。
不,就算不遠,
沒錯。
叔叔很壯碩,對吧?體格很棒。個子很高,我都得抬頭仰望他。雖然修長,但不是瘦竹竿,是個魁梧的人。
「大門那邊有人,你去看一下。」
雖然,他或許是個破天荒的人。
嗯,可是我叔叔呢,怎麼說,是出於正義感嗎?還是義務?他明明可以不必入伍,卻志願從軍去了,結果,
那個時候雖然鮮明,色澤卻很柔和。
叔叔在笑。
是的。
因為前輩,
因為我們個子還小嘛,還是小孩子啊。
所以父親問奶奶了:媽,你怎麼說這種話呢?媽,出了什麼事?
都弄不清楚了。
你叔叔是在向你奶奶揮手的。
那我也見得到叔叔,而奶奶……
連當時我是十幾歲還是三、四歲都……
可是,那裡有過去是嗎?
聽不到聲音的。聽不到也無所謂。因為前輩,望遠鏡里看到的景色不是過去的事嗎?
然後自決了,在沉船之前。
現在就難了。每個人都拘泥什麼資格啊、經歷啊、考試這些有的沒有,因循苟且。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前門打開,庭院傳來有人呼叫家裡人的聲音,然後玄關打開,
夕陽把整片天空染得一片橘紅色。那種顏色叫茜色嗎?
最近都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嗎?因為我們長高了嗎?
可是呢,思念或許是看得到的。
很讓小孩子憧憬呢。
也沒有多少大樓,我們周遭都沒有大樓呢。
只見奶奶縮得小小的,垂著頭,
我不曉得大家的長相,所以只有看老照片的那種失焦的印象,可是這樣就行了吧。對吧,前輩?
我那個奶奶呢,直截了當地說,靈感很強。噯,照你的說法來看——或者該說,又要扯到什麼是靈感這上頭去了,靈感這個字眼實在不好吶。嗯,我想那不是靈感吧。
結果敵軍立刻舉起白旗投降了。既然敵軍投降,就不能攻擊九*九*藏*書了。
前輩。
沒有人呀。
可是沒有人,大門也關著。
叔叔死了。
而是事實的故事。
而且那時候沒有高大的建築物,對吧?低的地方視野寬闊,高的地方景緻美麗,可以看得很遠呢。
你叔叔。
「庭院好像有個男人,你去看一下。」
每個人都喜歡叔叔。叔叔不抽煙不喝酒,當然也不賭博玩女人。可是他也不是個死板無趣的人。
白天也是。窗戶是霧面玻璃,就算不是,也是糊糊的,就連透明玻璃也是麥芽糖般的質感對吧?
叔叔只是默默地接受制裁,然後離開長官的房間。他看到在外頭一字排開的部下,明明自己被揍得遍體鱗傷,卻只說了句:你們在做什麼?快點去睡覺。
記憶是現在的幽靈。因為是幽靈,所以是虛幻的。過去的事總是宛如從望遠鏡看出去的遠方景色般模糊。可是,儘管模糊,儘管不是真的,它啊,
是老人家的懷裡的感覺。
欸,那是怎麼說的?
可是那是夢,噯,只是做了那樣一場夢而已,所以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吧。他向大家揮手,
那個年代沒有像現在這樣明亮的燈。
海上漂著一艘船,是一艘小船。
我聽到了槍聲。
那麼遙遠的。
那個是我叔叔。喏,站在繡球花前的。個子很高,英姿煥發的就是我叔叔。我父親的弟弟,他後來戰死了。
哦,現在的話,應該數得出來吧。或者說,誰都數得出來呢。也不是每次數的結果都不一樣。那到底是什麼狀況呢?我忘記了。真笨呢。畢竟是小孩子嘛。
大家詫異出了什麼事。
前輩已經不年輕了,我也不年輕了。過去種種一層又一層地累積,到了這把年紀,都變得像條爛抹布了。對吧,前輩?
不就可以影響另一方嗎?
兩邊都是啊,前輩。
前輩,你在傷心嗎?那是悲傷的回憶嗎?
是嗎?
噯,當然會朝敵軍開槍吧。
嗯。
不,我不是說燈籠或蠟燭。那時候雖然已經有電了,可是當時的電燈泡怎麼說,總是蒙朦朧朧的,所以光照不到角落。也不是微弱,該說是含蓄嗎?
媽,再見,再見。
不,我不是說地位不凡、學歷很高那類了不起。
所以,故事,是事實的幽靈。
透過變成故事,我們可以見到逝去的昔日,消亡時間的幽靈。
在向我揮手。
「有人跑進玄關來啦,有個穿制服的男人站在玄關啊。」
嗯,是以前的人啊,前輩。
你看。
我現在也很喜歡他。我最喜歡叔叔了。雖然我已經超過叔叔的年紀,變得比叔叔還老了,可是那麼年輕的那個人,還是大上我許多的叔叔呀。
要是聽得見就好了。
奶奶一臉茫然對吧?她不曉得叔叔去了哪裡、去做什麼,可能以為他去旅行了。
這問題對小孩子太困難了。
叔叔似乎被揍得很慘。
叔叔以外的人全都上了小艇,保住了一命,只有叔叔留了下來。可是已經沒有小艇了。無計可施了。當時正在交戰嘛。
地面以上都非常廣大呢。連平房的屋檐都好高,可是上面還要更高更高。世界有三分之二都是天空。
那裡空無一物,只有櫻花時節的陰天那幽淡的天空。
可是叔叔一點都沒有菁英分子的氣質。
可是啊,噯。
「來人啊,來人啊。」
你懂那種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