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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感

預感

谷崎先生說,家還活著的時候,還有辦法改變。
那並非破損,而是腐朽——谷崎先生說。
人類出生在規格品中,在規格品中長大,所以這或許是沒辦法的事。就像放進箱子裏面種植的西瓜會變成四方形一樣——或是像古時候的中國人讓女人纏小腳穿小鞋一樣——人會變成符合規格品的樣貌也是不得已的事吧。
可是谷崎先生住在廢屋裡。
重牽水管,拉瓦斯管,浴室和廁所設備也是新買的。二樓好像也有洗手間,但室內難以安裝管線,必須繞過屋外來供給水源才行。
一樓有七個房間,二樓有五個房間。
「生物般的東西,死了還有後續,因為它們並不是真正的生物。家本來只是單純的東西。只是這單純的東西變得不單純,變得有如生物一般。所以除非把它給拆了,否則它在死後也會留著,一直留著。不光是家,道具物品也有這種情形吧?製造它的人、使用它的人還在的時候,它看起來像是活的,但一旦那種人不在了,道具就死了。雖然死了,卻不會不見。它會接收製造以及使用它的人的殘渣,直到腐朽都一直存在。」
谷崎先生的家……
變成了廢屋……
「我完全不認識桑原先生,也沒見過他。我不知道他的長相和聲音,我們素昧平生。而且桑原昭太郎先生一定已經過世了,很久以前就過世了。我和桑原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生活的時代和住的地方都不一樣。桑原先生和我的人生完全沒有重疊,然而我卻在這棟廢屋的各處……」
讓我怕得要命,怕得要死。
「從一個家的角度來看,它會經死過。」
廢屋就是失了魂的空殼子嗎?
「方位、立地條件這些差異很大,而且無從改變,但此外的構造我想沒什麼差別。雖然採光這類條件應該是形形色|色。現在啊——也不算現在,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各方面的規格都是老早就已經制定好的,對吧?以榻榻米或門窗的尺寸為基準,從房間大小到天花板的高度都已經決定好了。不可能配合房間的尺寸做榻榻米。就是因為是可以鋪上十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才叫做十疊間。所以大部分的家,大部分都是規格品。很少有從頭到尾都是客制化的房子。噯,所以我總覺得是人類去配合那些規格。」
「現在就這麼荒涼了,這棟建築物剛蓋好的時候,我想一定不便到了極點。可是,以昭和初年的感覺來看,或許也並非如此吧。這裡在經濟高度成長期間沒有被開發,泡沫經濟時期也被放置不管,或許是塊沒有利用價值的土地。」
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棟廢屋是以洋館為目標而建的,怎麼看都是。雖然它已經死了,但我就像是在啃食這棟洋館屍骸的蟲子一樣,對吧?蟲子在屍骸里造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總覺得……」
我以為是最適合的——谷崎先生說,又露出近似苦笑的笑容。
「噯,就是屍體啊。所以別的人搬進來,就等於是新的靈魂進入了那具屍體。雖然也有非常契合的情況,但住不慣的狀況應該也不少。我想應該是有投不投緣這回事的。喏,器官移植也是,會有不適合的情況吧?輸血也是,血型要是不合就完了。」
要是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一定,
「可是我還是作罷了。」
谷崎先生住在一棟廢屋般的屋子裡。
「從文件記錄來看,好像是昭和十年左右蓋的,所以已經有七十年或更久的歷史了——前提是如果中間沒有改建的話,不過好像真的沒有。昭和四十一年的時候,曾經換過一次屋主,可是只是買下來而已,我想對方沒有住在裏面。」
「雖然我已經把它弄得夠亂了。我覺得把它弄成西式房間,還算是在整修的範圍內,雖然只是我一廂情願地這麼認為而已。畢竟在這棟廢屋裡,我本來就是個異物嘛。要是再弄出個和室什麼的,好像會被房子排斥——雖然這才是沒道理又荒謬的妄想。我說過好幾次了,家是沒有意志的。它不是生物,而是無機物。而且這個家即便是生物,也已經死了,是屍骸。怎麼樣都回天乏術了。噯,即使如此……」
「喏,不可思議的事,就是不明白的事,對吧?我想世上是有許多這類無法理解的事,可是那是因為人太笨了,才無法理解。人並沒有那麼聰明,無法理解的事太多了。可是把那些事推到死人頭上,那才是對死者的冒瀆吧?更蠢了。所以死人是不會變成鬼出來的。生物死了就結束了。」
好像是一個叫做桑原昭太郎的人。
谷崎先生說屋內的設備很老舊。
的確,如果換個人住,這類個性也會完全改變吧。
不,沒那種事。絕對沒有。可是,
那種預感,
「不管是經過百年還是千年,只要一直有人住在裏面,家就是活著的。哦read.99csw.com,這當然是一種比喻,我可不是說家會像漫畫裡頭那樣擁有意識,或是有什麼東西附在上頭。建築物就是建築物。只是即使同樣會損壞,有沒有人住在裏面,損壞的程度也是天差地遠。」
「就像只剩下骨頭一樣。」
我不知道了。
「那完完全全就是腐朽啊。雖然也是因為沒有人修理,但它已經治不好了。活著的時候受了傷不是會好嗎?傷口也會愈合。就算會留下疤痕,傷口還是會合起來,血也會止住。可是死掉的話就治不好了,就是一樣的道理。人類上了年紀日漸衰老,跟死掉之後腐爛完全不同,就跟這一樣,沒有人住的建築物荒廢的模樣,或者說破損的程度,也完全不同。」
「會臟掉啊,因為是住在屋子裡面,使用屋子嘛。不管怎麼努力打掃,屋子還是會臟掉。頭髮體毛會掉落,也會沾上油脂,人本身就是髒的嘛。噯,總之就是留心清潔,打理好門面地生活。」
可是,
谷崎先生說他也曾經想過乾脆鋪上榻榻米算了。谷崎先生長年住在和室里,不是很喜歡西式床鋪。
谷崎先生說還是不一樣。
因為曝露在風吹雨打中,即使不去管它,外觀也會自然損傷。
谷崎先生說他覺得那樣做的話,好像有點過頭了。
「因為死了就到此為止了,所以生命才有意義。就是因為相信死了就完了,人才會拚命活下去。如果死了以後還可以變成鬼出來實現心愿,就沒有人要認真活了。」
「被使用了三十年,被棄置了四十年,以一個家面吾,它已經徹底死了。沒法子復活了。不,不管是誰,看到腐爛的屍體,也不會想要搶救吧?而這個家別說是腐爛屍體了,根本是白骨一具了。要讓白骨復活,只能仰賴巫術或魔法這類東西了。不,就算是那類東西也沒法子的。那是童話傳說的世界。現實中是無計可施的,所以即使我像這樣住在這裏,也一籌莫展。噯,它還維持著一個家的外觀,以某種角度來看,或許可以說它像標本一樣,但再怎麼說,它死去的時間都實在太長了。」
更重要的是,蓋這棟房子的人,以及在這裏生活的是哪些人,完全沒有資料留下。
「提起宇宙,就好像科幻一樣,不過代換成世界來說也是可以的。世界很沒有道理呢。噯,原本井然有序的東西,漸漸變得混亂無邏輯,這才是自然的。反過來是不自然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從來就不會整齊排列。生物是自然創造出來的不自然,所以我認為文化是模仿那種不自然而形成的。而家,我也覺得是生命的類比,是在抗拒自然之中誕生的。而沒了那類活動,變得順其自然、自然而然的話,就……」
「喏,人類即使心跳停止,如果立刻進行急救,很多人都可以重新復生吧。可是如果丟著不管,本來救得了的也救不了了。心臟停止之後如果過了一兩天,不管再怎麼進行人工呼吸還是心臟按摩,都不可能復活了,完全死了。就算在屍體身上進行電擊,也是白費工夫,不是嗎?即使對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進行延命措施也沒用啊。」
「喏,像是倒閉的旅館,經常會有玻璃破掉,不是嗎?那不會是因為經營不順,關門的時候老闆自暴自棄自個兒打破的吧?是路人惡作劇打破的,或是被暴風雨刮來的東西打破的,總之是自然地——或許不自然,但總之會在不知不覺間破掉呢。」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的。生物本來就是違背自然天理的啊。生物透過代謝,鞏固個體,透過複製,保存後代,這樣的形式是違背朝著消滅逐漸擴散的宇宙形貌的。哦,我不是專家,就算你深入追問,也答不出來。」
谷崎先生說,那像是對死者的冒瀆。
可是在谷崎先生心中,那棟屋子是棟廢屋。
死了就到此為止了——谷崎先生斬釘截鐵說。
意思是家看起來像是活的,但家本身並沒有要活下去的意志吧。
「首先就有外形或者說樣式的問題吧,簡而言之就是格局。現在不是有什麼無障礙、沒有高低差的房子嗎?那種房子對於老年人或行動不便的人來說非常舒適。所以有那樣的家庭成員時,就不會蓋出有一堆樓梯的房子,或是到處是高低差的房子吧?會依據屋主狀況去設計,但對其他人來說就不一定方便了。噯,雖然這麼說,除非構造太特殊,否則我想是不會有別的人住不了的怪房子。雖然或許是會有浴室太小或廁所太大這類不滿啦。」
「也就是住的人的個性。」
「這裏以前應該是荒野,要不然就是森林或田地,噯,或者什麼都不是吧。然後蓋這棟房子的人買下了土地,住在這裏吧。到這裏應該都沒錯。因為在這裏的這個家,就是最好的證據九_九_藏_書。只要詳加調查,應該可以知道更多,但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目前我只知道屋主的名字。」
「而那些規格的制定,是根據眾多的過去經驗所導出來的最大公約數吧。」
我會有預感。
「噯,家是生物的說法就像我剛才說的,完全是一種比喻。純粹用木頭和水泥拼湊出來的東西裏面,不可能有生命,有生命才是荒謬沒道理。只是它的存在形式很像生物罷了。活著死了這種說法,也只是指類似那種狀態。家和真正的生物不同,怎麼說,家本身並沒有自主性,或者說獨立性。」
這裏離鎮上有些遠,附近也沒有車站,算不上立地方便。
「像日式房屋,就符合日本人的樣貌,或者說理當會符合。噯,生活形態改變的話,這部分應該也會跟著改變,事實上就改變了,對吧?現代人蓋的房子就是現代的家。從這種意義來說,老得與時代脫節的家,就是不符合現在的規格了。榻榻米的尺寸現在也變小了,不是嗎?我也聽說每個地區尺寸都不太一樣。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那也是……」
所以不可能不方便——谷崎先生說。
我會有預感。
因此家染上了住在裏面的人、還有蓋它的人的生活方式與性質。
馬鈴薯燉肉這道料理,據說是模仿燉牛肉而發明的。把多明格拉斯醬換成醬油,就變成了馬鈴薯燉肉。聽他這麼一說,兩者的外觀和材料的確還滿相近的,可是味道截然不同。
看見桑原先生——谷崎先生說。
有時候,
曄嘩叫喚。
除非拆掉重建,否則就沒法重新染色了——谷崎先生說。
谷崎先生說那是廢屋。
「可是還是比重蓋便宜。因為房間本身還可以用。幸好我是獨居,只要有卧室和廚房,再來一間像樣的房間,就足以生活了。不過我的東西相當多。我因為工作關係,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我又不想丟掉。而且還會有工作相關的人會上門來。雖然不算訪客,不過因為是工作上的合作對象,我想要讓他們在家裡過夜,或是就算不過夜,也要有房間可以讓他們休息。這樣一來,這個家是最適合的。不……」
結果谷崎先生撤銷了和室的計劃。
房子也是物品,會漸漸地損壞。
「不,這後面——或者說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就已經是山地了,對吧?那裡現在多少有些田地、民宅,也有縣道和國道,但那些全都是這三十年之間建設的,這個家遠比那些都要來得古老。所以不是車站蓋好之後才開發,路開通后才出售的土地。但也沒有好幾代都居住在此的痕迹。到底是什麼人出於何種經緯買了這種土地,蓋了這種房子呢?那個人在這裏住了三十年左右。為什麼把它賣了?」
這是谷崎先生的主張。
是預感。
我說過好幾次了——谷崎先生強調:
沒人使用的建築物不會臟。因為沒人使用,照道理來看,不應該會臟。可是那種建築物絕對算不上乾淨。當然,放著不管,也會堆積灰塵,嚴密地來說,也不算不臟,但好像也不是單純地累積灰塵而已。沒人使用的建築物,還是會逐漸毀壞。
谷崎先生這麼說。
所謂廢屋,就是死掉的家。
扶手會磨損、牆壁會臟掉、柱子出現刮傷。地板和天花板也是一樣。就連門窗也是,會漸漸變得難以開合,鉸鏈等金屬零件生鏽,玻璃破掉。
谷崎先生說,家還會復生。
只是呢——谷崎先生搔了搔頭。
「公寓和預售屋或許又不一樣,不過家這種東西,是屬於蓋它的人吧。蓋它的人生活在裏面的時候,家也是活著的。」
「不,該說是死嗎?沒有生活的建築物還是不一樣的。說是生活,也不是有沒有人睡在裏面的問題。像別墅這類的房子,一年只會用上幾天,但別墅並不是死的。而辦公室那類地方,有人使用的時候還好,可是一旦沒人使用了,就會一口氣變了個樣。我是這麼覺得的。」
「所以啊,」
說是廢屋,也不是臟房子或破房子。
「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怪怪的。明明是西式房間,尺寸卻是和室的,還有雪見紙門般的窗戶、壁寵般的空間。現在已經壞了,但浴室原本是檜木浴槽呢。以洋館來說,有不少多餘的部分。日式房屋的隔間不是可以拆下來嗎?把大空間加以區隔使用。視情況也可以拆下隔間房間大小可以變化。還有柱子,歐美沒有頂樑柱這種東西吧?牆壁、門和柱子的概念本身就不一樣。所以呢?」
可是谷崎先生住在那棟死掉的家裡。照道理來看,有谷崎先生住在裏面的話,家應該就還活著才對。
我有那種預感。
谷崎先生推測,這是沒有西洋建築知識的日本工匠利用日本的技術模仿西洋風格的建築物蓋出來的房子。雖然裝潢講究,結構堅牢,施工也十https://read•99csw•com分確實,卻有許多地方顯得生澀笨拙。
每個人感覺不同,即使是同一棟房子,住起來會覺得舒適與否,也要看住的人。或許不可能有什麼房子是任何人來往,都能住得愜意的。
光是預感,
「這一帶天然瓦斯普及得相當晚,好像是昭和五〇年代左才鋪設的。過去都是用桶裝瓦斯。我買下的時候,這個家裡沒有瓦斯管呢。所以我向瓦斯公司的人詢問,要是有人住的話,應該會牽才對吧。換句話說,直到昭和五〇年代,這裏都是空屋。然後昭和四十一年買下這塊土地的人,好像一直到平成都擁有它,也就是二十年之久。因此我想第二任屋主沒有住在這裏。後來換了幾個屋主,但都只是金錢交易,名義變更罷了,沒有人活用這個家。」
「世上沒有所謂的幽靈。幽靈不可能存在的,這一點請別誤會了。可是,該怎麼說,我住在死掉的家中。我的房間以我為核心活著,但此外的房間失去了桑原先生這個核心,已經是屍骸了。我生活在死亡之中,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說復生也很奇怪呢。噯,不管怎麼說都很奇怪。我要重申,這隻是打比方。剛復生的時候,到處都有問題。可是總會慢慢染上新的住戶的風格,重新染色成功的話,就是適合了,也就是以一個家來說又復活了。唔,或許體質會改變,但生命可以延續下去。我覺得是有這種家的。就像我剛才說的,不管什麼樣的家,應該都沒有多大的差異。像是出租公寓,都是忍受著這些不適合的部分住下去,這麼一想,也不是沒法在裡頭生活吧。所以是有家換了主人後,繼續活下去的。」
如果習慣用手扶牆壁的人長期住在屋裡,手觸摸到的高度的牆面就會泛黑吧。即使有同樣習慣的人住在裏面,身高不同的話,臟掉的部分也會不同。
「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發生,半點事都沒有。不可能發生那種事。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桑原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曉得他的家庭結構。我沒有想過,也沒有想像過。就算想像,也無從確認,對吧?我連加以確認的念頭都沒有,可是,」
谷崎先生把一樓較大的房間當成客廳,隔壁的小房間改造成卧室。浴室換成一體成型的衛浴設備,廁所也改成沖水式。廚房換成系統廚具,整個改頭換面了。
「像是漫畫和電影創作中的幽怨現身的幽靈,我也沒笨到會相信那種東西。什麼靈魂啊作祟的,那不是自我安慰就是看錯了、心理作用,再不然就是用來騙錢的道具。噯,幽靈這玩意兒簡單易懂,所以大家才會想要信其有吧,跟宗教那種東西無關。人們不是都說死後靈魂會脫離肉身,報仇雪恨嗎?那樣的話,人豈不是不會死了嗎?哦,人是會死的。生物全都會死的。」
谷崎先生說,那些房間只是沒有使用,並沒有封鎖它們,禁止進入。谷崎先生雖然在建築物上看到桑原先生的殘渣,但好像沒有感覺到更多事物了。
「不,這也不是多深奧的事。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同嘛。有人每天擦走廊,也有些懶人一年連一次都不打掃吧,所以這跟房屋的破損程度無關。」
谷崎先生說,這部分完全不清楚。
「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死了,有時候我會覺得好像被死亡吞噬了。我會不會也是屍骸?會不會其實我才是幽靈?有時候我會突然陷入這種愚不可及的情緒。那種時候,」
谷崎先生說,與水有關的設備不得不全面換新。
「這種狀況是無從防範的。不管再怎麼神經質地注意,物品還是會老舊劣化,而且建築物跟其他東西不一樣,不能裝進箱子裏面寶貝地供起來放嘛。喏,不是有為了保護歷史建築物,在周圍蓋起更大的建築物罩起來的方法嗎?如果不那樣做就沒辦法,而且那種情況的話,就進不了屋子。」
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幽靈——谷崎先生說。
谷崎先生說他住進這棟廢屋以後,清楚地了解到這一點。
是不斷的維修、損壞、維修啊——谷崎先生說。
他的意思似乎不是只剩下建築物的骨架。谷崎先生的家的確是棟老房子,但有屋頂、有牆壁、也有地板,其實是一棟宏偉的建築物。
不管什麼樣的家,都沒有多大的差異——谷崎先生說。
「因為這樣,噯,我的家只是一棟廢屋,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會發生。完全不會出現怪聲或人聲,也沒有什麼神秘的氣息。雖然講到住起來舒不舒適,是有點微妙。」
時代和文化培養出來的規格,所以不可能難用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吧。
建築物這東西,有人使用的時候姑且不論,如果不再有人使用,就不過是死掉的樹木和沙石、這類非生物的組合罷了。在自然界中,這類東西註定要慢慢分解,九-九-藏-書化為塵土消失。從這個意義來說,這種樣貌或許才是自然的。
谷崎先生如是說。
「說還活著也很古怪,不過呢,人類也是,就算心臟停了,也不是馬上就死了吧?心臟停止、腦死,死也有許多種,就算完全死亡,就局部來看也還活著。以一個人當然是死了,但從細胞、器官這種程度來看,是還活著的。我覺得家也是一樣的。身為靈魂的屋主還是蓋它的人,這些過去住的人就算不在了,家的各個部分還是活著。如果是這個階段的話……」
谷崎先生說,所以有的家雖然沒有死,卻破爛不堪。就算破破爛爛,活著的家還是活著。可是不管打掃維修得多完全,沒有人住,家就會死。
內部也是一樣的,只要在裏面生活,就會破損或出問題。
「不曉得他是什麼人。我知道桑原先生以後的土地擁有者,幾乎都是企業。可能是認為這塊土地有什麼用途吧。然而實際上並沒有利用價值。地價多少有些波動,但從來沒有暴漲過,而且又碰上這場不景氣。最後一任地主或許是覺得就算擁有這種土地也沒用,所以賤價出售了。因為連我都買得起了。」
只是預感。
「所以資產價值會不斷下滑,這是可以接受的,本來就是這樣。可是呢,要是住在裏面,漏雨什麼的就麻煩了。吃飯的時候如果不斷地有雨水滴下來,別說討厭了,根本就是大麻煩。所以我加以整修了,屋頂和其他地方也是。廚房、浴室、廁所這類用到水的地方,要是不時常維修就不行了。」
可是谷崎先生認為跟老不老舊本身沒有關係。
谷崎先生笑了。
他說這是對蓋這棟房子的人的尊重。
「我完全沒碰沒有使用的房間,也不打掃。幸好外觀雖然相當老舊,但沒有腐爛也沒有破洞。屋頂也很完整,所以也沒有漏水。在整修廚房浴廁時,也重新修好二樓的洗手台,所以我順便把二樓的一個房間改成客房,裝潢了一下。一樓的兩個房間則當成行李房和儲藏室,可是那裡沒有裝潢,只是暫時把東西擺在那裡而已。一樓有三個房間、二樓有四個房間沒有使用,維持著四十年以前的模樣。」
「不,就像你看到的,這房子外觀還滿氣派的,而且我也在裏面生活。我進行了最低限度的整修。不過與其說是整修,更像是重建,或者說增建。」
「這些一定會不同。可能會有人說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實際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細節,正是家的個性。使用的人的生活習慣會為規格品染上色彩。所以我覺得一個家是蓋它的人與住它的人一起創造出來的。而這樣的家住進了別的人,噯,也會感到格格不入,相互扦格吧。可是啊……」
「沒有太大的差異。都是些小差異。每一棟房子都是符合規格尺寸,依樣畫葫蘆的家。就算是量身訂做,也不可能從地基開始改造起。頂多是像西晒要用窗帘還是百葉窗來擋、壁紙要用什麼顏色和花樣、地毯要長毛還是短毛、燈具的亮度要多少,可以依喜好改變的,都是這些附加的部分。還有像骯髒或是磨損的程度這些地方。」
谷崎先生在三年前以中古屋的狀態買下那棟房子的。
「我會有種預感……從二樓的沒有使用的房間會走出腐爛了一半的小女孩。我會有種預感……沒有眼珠的小女孩會張著嘴巴,吽吽叫著衝下樓梯。」
「所以,只是這個家本身變成一種記憶裝置罷了,就像不再使用的硬碟一樣。只有和我這個電腦相連,才能讀取到裏面記錄的資訊。這就是……唔,我說的幽靈。所以只要我沒有涉入,它就只存在於那裡。把這種只是物品,死掉的家,或者說廢屋封印起來也沒有用。喏,不是有貼上符咒,圍上注連繩的禁地嗎?我想那種地方就是讀到那裡的資訊后,會讓人不太舒服的場所吧。因為會莫名其妙地讓人陷入古怪的心情,才會變成禁地。而我則是明白個中道理,所以沒必要特別想辦法。」
谷崎先生說他的家不一樣。
谷崎先生露出煩惱的表情。這陣子他似乎經常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沒有眼珠的女孩會用那雙腐爛烏青的小手黏答答地抹過骯髒的灰泥牆壁。會從樓梯的扶手之間直盯著我瞧。會站在正在工作的我的正後方,用好大的聲音,
「簡而言之,就類似於生物的新陳代謝。就像老細胞死去,以新細胞來填補。生物上了年紀也會衰萎,但活著的時候就會代謝,家也是一樣。」
「該怎麼說呢?」
「我剛才也說過了,白骨屍體是沒辦法復活的。因為是完全沒有新陳代謝的狀態了。說到變化,九_九_藏_書只有熵不斷增加而已,也就是逐漸腐朽。就這樣保留著以前屋主的體質腐朽下去——循著自然法則。而我鑽進裏面,像個寄生蟲似地生活。就像我在廢屋裡擅自蓋起別的家,偷偷摸摸在裏面生活。除了我使用的房間以外,仍然是死的。所以我……」
就讓我怕得快瘋了——谷崎先生說完,無精打采地走進廢屋裡頭了。之後的事……
只要使用,東西就會損壞。
出售的是土地,建築物只是附帶在上頭。不,與其說是附帶,更是個多餘的東西。等於是那片土地上頭有棟老房子,必須要拆除的房子。那類老房子一般都會先拆掉,剷平之後再出售,但不曉得是賣方急於出售,還是房仲業者的問題,這部分谷崎先生也不清楚。
是一個沒有眼珠的腐爛小女孩哦。
所以谷崎先生認為有人住的家是活的。
那是一棟相當古老的房子了。
住在廢屋裡——谷崎先生說。
「拆除費用經過協商,對方折價給我了,我沒有拆掉它。一開始我覺得好像賺到了,但房子似乎需要大翻修一番才住得了人,結果翻修比拆除花了更多錢。即使如此,我覺得還是比重新蓋一棟房子划算。」
「說感覺到……比較正確吧。我並非實際看到他的身影。而是看到例如樓梯扶手上的某個刮痕、門把鍍金剝落的樣子、沾在牆上的手垢等等,這些是桑原先生或他的家人,總之是過去住在這個家的人留下來的。每次看到這些,我就會感覺到不會見過過去的人——死人的生。可是,我感覺不到家是活的。我剛才也說過了,家如果在死前有新的住戶搬進來,家又重生的話,新的屋主的生就會蓋過先前屋主的生。喏,不是有因為輸血而體質改變的例子嗎?雖然我不曉得那是不是真的;但家的情況,的確改變,因為居住的人而改變。可是變成廢屋的話……」
噯,不過或許是有不可思議的事吧——谷崎先生接著說:
「唔,我也不是很清楚。噯,物體沒有意志,這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沒有的,可是,假設家就像生物一樣的話,那麼建築物本身就不過是肉體了。靈魂這類東西存不存在,我當然不知道,不過如果有的話,家的靈魂應該就是住在裏面的人了。生物是只要死掉,靈魂就會脫離,對吧?不,我並不清楚。而家則是相反,是因為靈魂脫離了,所以成了屍體。」
是預感,預感。
谷崎先生住的家是木造二層樓的洋館。不,那不是洋館,該說洋式才正確嗎?外觀、傢具和房間的樣式乍看之下就是洋館,可是那棟屋子似乎不是依據正確的西洋建築樣式興建的。
所以等於是無人居住以後,谷崎先生的家被棄置了四十年以上。
的確,沒有人氣的建築的荒廢程度真是非比尋常。短短几個月就能變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所以,
房子蓋起來以前,這一帶好像是一片荒野。
谷崎先生說:
「不,馬鈴薯燉肉已經是日本料理了。是為了配合日本人的口味改造過的料理。喏,像薔麥麵店的咖哩飯,跟正式的印度咖哩完全不同吧?它被重新改造成和風了。可是這個家不一樣。感覺是利用日本的食材,勉強重現印度咖哩。雖然相似,卻完全不同。」
只是預感而已。
可是谷崎先生住在這標本般死去的家裡。
老了就會破損、衰敗,但有人住在裏面的時候,多少會進行維修,損傷的程度也不同,壞掉了也會修理,谷崎先生說就是這裏不同。而據他說,最大的不同就是骯髒這回事。
電錶和水管規格與現今不同,而且沒有牽瓦斯,所以谷崎先生判斷昭和四十年以後沒有人住。
此外,電線也必須從斷路器開始全面重新裝設,就連拉電話線,都需要非常麻煩的工程。
「所以重建過的地方是普通的家,也不算普通的家,就是普通的房間。牆壁、地板和天花板全都換過了。那個時候才發現卧房恰恰好就是十疊大,櫥櫃也是日式壁櫃的結構,直接就可以改成和室。」
常使用的插座會沾上手垢,完全沒使用的插座會累積灰塵。樓梯和走廊也是,根據行走的人的步幅和體重,磨損的部分會不同。牆壁和柱子的骯髒程度也會不同。這些細節的累積,構成了家的個性——谷崎先生說。
那的確是棟老建築物了,所以沒辦法像剛落成似地美觀清潔,而且處處破損,但谷崎先生個性一絲不苟,確實地打掃每間使用的房間,而且也勤于修繕,所以這部分和一般房屋沒有任何不同。
「本來還是該一口氣拆掉更好吧。其實也沒必要尊重那麼久以前,也不曉得是誰的人或是客氣。更何況就算尊重,對方也不曉得,根本就是白搭。噯,在這種屍骸般的廢屋看到蓋它的人的幻影,就已經被它影響了,輸給它了。因為那樣豈不是就是幽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