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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的女人

空地的女人

話說回來,這行人實在少得古怪。唔,要說的話,這一帶好像有比較多辨公室,這種時間沒什麼人會在外頭亂晃吧。鬧區要熱鬧起來的時間應該還要更晚一些。
因為,這傢伙不是活的啊。
旁邊的空地,居然是別家房仲管理的。
她在看,在看我在看我,從草叢裡。
我是有錯,可是那傢伙也有錯啊。
而且這是什麼草啊?有學者主張世上沒有叫做雜草的植物,那麼這草也有名字嗎?
可是沒有潮濕的感覺,反而是乾燥的。草看起來也像是枯了,簡直是乾草。要是點火,一定可以燒得很旺。這裏給人這種感覺。
女人仍舊面無表情。
一想起來,我又開始覺得咽不下這口氣了。
這塊空地被房仲商、中華料理店和不知道有什麼住戶的老大樓三面包圍,感覺日照不佳,小得可憐,寒酸極了。它也算是面對站前馬路,立地應該不差,卻這麼空在那兒。唔,是因為太小了吧。就算勉強蓋房子,也只能蓋出鉛筆般細長的大樓。
而這塊空地居然被閑置了這麼久嗎?
那張臉看起來脂粉未施、不健康、瘦弱、疲憊不堪。是因為光線不良才會看起來這樣?還是因為臉是從彷彿枯萎的褪色草叢間露出來,才讓人這麼感覺?
對,我們肩並肩站在這裏,東看西看。雖然東看西看,但也只是東看西看罷了。
這裏可是要出售的空地,一定經過整理的。
覺得好笑就笑啊。
這家房仲果然很爛,連自己旁邊的空地都弄不到手。
她是房仲的員工嗎?不,不可能吧。
是啊。
然而,
我想說「請問」,聲音卻啞了。
說起來,這座橋跟河川相較起來實在大過頭了。這是要讓大型車輛通行的產業道路,才會這麼大嗎?可是人行道卻又鋪著雅緻的磚塊,路燈的樣式也很講究。每個地方都不上不下的。
跌了個四腳朝天的男子爬起來了。叫你快啊,快跑。
這詭異的感覺是怎麼搞的?
我這麼想,往下游望去,結果一輛傾卸車隆隆駛過。灰塵和噁心的風撲了我滿頭滿臉。
冷靜想想,這話也太沒道理了。就算是房仲,也不能拿別人的土地怎麼樣,也沒道理說因為位在事務所旁邊就得買下來。
啊啊,麻煩死了麻煩死了麻煩死了。
「你幹什麼!」
臉被草叢遮住,只看得到一半。
「留美,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們回去吧。還是去哪裡……」
不可能有什麼了結。
還是空地啊。
就我所知,這裏一直都是空地。再過去是出租大樓,一樓的店面是中華料理店。那家店的煎餃難吃得要命,皮硬得要死,餡沒有味道,沙沙散散的,就像吸塵器集塵袋裡掏出來的東西。雖說食物的口味人各有所好,我也不想太挑剔,可是我覺得那家店的煎餃真的不好吃。
招牌粗俗的印章店、從沒看過在營業的鰻魚店、自助洗衣店,沒什麼像樣的店。我穿過天橋,走了一段路。即使來到車站附近,還是一樣不見起色。肯定難吃的拉麵店、下流的情|趣|用|品店、唐突冒出來的樂器店、還掛著十五年前的藝人褪了色的等身大廣告板的自行車行,凈是這種店。
做推銷業務的,
如果要兩個人住,得搬到大一點的地方才行。
沒必要為了那種人心情受影響、覺得悲慘。可是換個地點,找朋友出來,做一些特別的事,也等於輸給那傢伙了。我之所以會覺得輸了,是因為這等於是為了那傢伙而做了特別的事。
大約是空地的正中央左右的位置,一個女人彷彿脫了力似地杵著。年紀和我差不多。女人面無表情,沒有笑,沒有生氣也沒有哭。
這裡是他居住的城鎮,所以我才會這麼感覺吧。和他共度的記憶,讓普通的街景成了三流的街景,讓普通的天空成了猥瑣的天空。
那是誰?
你什麼都沒在想嗎?只是站在那裡而已?
我跟那傢伙去了兩次,去買暖爐矮桌的蓋被。
直接去車站坐車到其他地方就好了,問題是能去哪?接下來自己一個人專程去到比較像樣的城鎮和比較像樣的店,總教人不甘心,而且更是悲慘。我也不想找朋友出來。那樣會讓人覺得輸了。
我動彈不得了。
沒有高低差。
有一次,
認真箇什麼勁啊?白痴啊?你幹嘛就只九-九-藏-書會這樣來硬的?不管怎麼胡攪蠻纏,你看起來就是一樣蠢。白痴的是你吧?
那個女人在看啊。
然而那傢伙卻逃避著這唯一的解決方法。就算我提出來,他也勿視、閃避、曲解。每次他都想要用曖昧不清、好啦、隨便啦的態度不了了之。漸漸地,我也累了。
然後我又扔了什麼東西。
中華料理店好像還沒倒。
已經太遲了嗎?
至少眨個眼睛吧。
討厭討厭討厭!
結果飛出去的是咖啡杯。什麼東西飛去哪裡,都不關我的事。會有什麼結果,也無所謂了。
就可以搬到更大的地方吧。
我就是這種女人,很好笑吧?
寒冷。陰暗。乾燥。
你看看。
「不要碰我!噁心!」
通風也很差吧。大馬路上,灰撲撲、乾燥又骯髒的空氣呼嘯著吹過,這塊空地的空氣卻沉澱著,完全沒有流動,甚至有股餿味。停滯的空氣就這麼腐爛了。
啊,我看過這個,跟他一起看的。
這種城鎮。
把現在兩個人各自付的房租合起來。
說點什麼啊。
每件事都這麼不清不楚的。
「不要碰我!」
是一塊空地。
好了,這種空地看再久也沒用,我這麼想。
「你還在生氣喔?都跟你陪不是了嘛。你在這裏做什麼?」
閉嘴、吵死了、你差不多一點。
狹窄的空地長滿了雜草。不,以草而書太高了點。約有兒童高的神秘植物茂盛地生長著。從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啊啊,空氣好差。
我已經忘了是什麼時候了,不過他會說過這樣的話。
因為連草都在微微晃動,女人的頭髮卻紋風不動,可是她不是什麼幽靈。因為她就在那裡,的確在那裡。應該也不是屍體,因為她在看我。
我出聲了。
什麼做什麼。
啊啊,怎麼會這樣?
牌子上沒有寫售價。
不,
在那個時候,對他多少是認真的嗎?
我不想憶趄那種事,快步經過。車站前,延伸在圓環左右的商店街里的店鋪還像樣些。
以下午三點來說也太暗了。是因為這城鎮暮氣沉沉嗎?沒有活力。
討厭討厭討厭。
可是空地還是空地。
同樣的橋有兩座,更遙遠的另一頭是一片矮山。
難道她的腳被切斷了嗎?可是埋在泥土底下也實在不可能。這會不會是某種錯覺?比方說那塊空地比我站的人行道要矮上七、八十公分。如果草叢高一百七、八十公分的話,也剛好可以遮住臉吧。
我從大馬路往車站走。
就算是我不好,我也已經到極限了。
好可怕。
羅嗦羅嗦羅嗦羅嗦!
沒什麼像樣的地方嘛。
唔,視野是不錯,但也不是特別好,我失望極了。
我在這裏拖拖拉拉些什麼?趕快離開吧,就在我轉身要往車站去的時候——一種近似麻痹、疼痛的奇妙感覺貫穿了我。
笠置不動產。
你適可而止一點!那傢伙大吼,揪住我的右手。放手噁心死了不要碰我骯髒!我使盡全力甩開,結果甩得太大力,指尖撞到了什麼東西的角。痛死我了。
那東西也不曉得收到哪裡去了,回去之後,一定要找出來丟掉。對,全丟了吧。把他摸過的東西全部丟掉。那樣最好。我就是那麼討厭那傢伙,得擺出明確的態度才行。
不是嗎?
為什麼我的身體僵在原地?
放開啦我受夠啦!
至少表現出一點感情吧。她不可能什麼都沒想想吧?瞧不起我、嘲笑我、輕蔑我、找我碴,要是那樣還比較好。
我覺得這事只要彼此說聲對不起就結了。
你發什麼颯啊?惱羞成怒嘛。
離黃昏應該還早,可是暗得詭異。
隨便啦,我這麼想。
一陣討厭的風撲上背後,傳來某種東西經過的聲音。是卡車還是其他車子?司機從駕駛座看到我了嗎?在這樣蕭條的城鎮,冷清的站前馬路的空地前,兩個女人杵在原地兩兩相望,一定很古怪吧。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連三十坪都不到吧。
我在便利商店前面一口氣冷了下來。
牙醫診所也空蕩蕩的。
膝蓋以下埋在土裡……是這種感覺嗎?要不然就是……膝蓋以下沒有了。
可是,
當我發現時,人已經走在外面了。我大概是大叫「夠了」,衝出房間了。我只記得我說「夠了」的場面。https://read.99csw.com
那一點都不可愛,而且還是最便宜的一樣。
而且就算我不道歉,那傢伙也會原諒我。也不算原諒啦,就是睜隻眼閉隻眼,把一切掩蓋起來裝成很幸福。我就是不想那樣。我已經受夠了。就算那傢伙道歉,我也不原諒他。就算是小事,就算沒什麼,可是討厭的事就是討厭,我再也不會退讓了。我已經到了界限了。
是因為這樣嗎?就算是這樣,那張臉也真陰沉。
我第一次看到這塊空地是什麼時候?跟那傢伙肩並肩站在這裏,是三年前的事嗎?不,已經過了五年嗎?五年有了吧。
我這不是在往車站走嗎?我衝出那傢伙的住處后,原來也不是漫無目的地閑晃,或是為了冷靜下來試著讓腦袋清醒,還是前往陌生的地方撫慰受傷的心靈啊。根本只是踏上歸途而已嘛。
好想把他從腦袋裡面轟出去,我才不需要那種小家子氣的人渣。好想把跟他共處的時間全都抹消。實在太教人生氣了。
不然之後又會搞不清楚我到底是討厭他,還是不討厭他了。
原來是河邊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毫無節操地生長得如此旺盛,應該沒枯吧;可是一點都不翠綠。雖然茂盛,但不青翠。我覺得這是枯草的顏色。夏天才剛結束,不應該是這種顏色吧,彷彿只有這塊空地的景色是冬季。
根本沒什麼。
那些山連存在感都很稀薄。因為天氣陰,連顏色都褪去了。
我討厭磨磨蹭蹭沒完沒了。
怎麼回事?我聽到那傢伙的聲音。
啊啊在看我,那個女人在看我。
草叢裡站了一個女人。
不可能。
吵輸了就動手哦?恐怖的女人。
毫無疑問,我一定是厭倦了那原地兜圈子沒有出口的行為,或者說受夠了那沒有解答的徒勞爭吵,才丟下一切逃走了吧。
要笑就笑吧。我是個沒價值的女人。都已經不年輕了,還這副德行,連自己都覺得窩囊得好笑。倒是你,究竟是什麼啊?
幹什麼!你腦袋有問題啊!那傢伙這樣吼我。
因為我覺得這樣視野或許會好一點。
好討厭。她幹嘛看我?一動也不動的。那樣動也不動地直盯著人家看,太奸詐了。我也,
這真是無關緊要。就算便宜得要命,我應該也買不起。即便買得起,我也不想買,所以更是無關緊要了。
為什麼我非道歉不可?我的確並不完美,我不說我完全沒錯,所以對於非道歉不可的部分,我也不是不打算道歉,可是那傢伙只肯接受他完全正確的結果嘛。那種狀況,我怎麼可能道歉?
可是這種時間店開著嗎?
夏天結束了,但還沒有秋天的氣息。往年的話,都還是說什麼殘暑,還需要冷氣的時期。
旁邊的藝廊也空無一人,什麼擺飾都沒有。是正在更換展覽主題嗎?搞不好是倒閉了。我記得我第一次來到這裏時,正在辦什麼造型作家的展覽,那傢伙還買了手工飾品給我。我還說了什麼好可愛。
我狠狠地把咖啡杯扔了過去。
不過旁邊有這樣一塊荒蕪的空地,一定會損害到房仲的形象。真的不太好看,這塊賣剩的地一定害笠置不動產吃了不少虧。
我也動彈不得。
隔壁是房仲。
我想著這種事,望著空地的草叢。
這條路又臟又亂,視野又差。不曉得是住宅區還是鬧區還是辦公區,混成一團,無法區別。兩旁是骯髒的大樓,有的是店鋪有的是公寓也有辦公大樓,不清不楚的。
累了,覺得夠了。
我完全不記得其他的事。
我是把它給甩開、丟掉了,已經夠了。
她好像穿著深藍色的背心。是銀行之類的制服嗎?頭髮沒有很長,有點凌亂。怎麼搞的?這是怎麼搞的?
如今回想,只能說幸好那時候沒有腦袋發熱地租什麼房子同居……不過反正當時的我們也絕對不會真的去租什麼房子。就算房租有辦法解決,我們也根本沒有半點積蓄,應該付不出保證金跟禮金的。我就別說了,那傢伙根本只是看好玩的吧。
她為什麼看我?
空氣很乾燥,呼吸困難,肩膀沉重。就像感冒似地,我渾身倦怠。
我,
可是……對了,或許是傾斜了。會不會是地面愈往裡面就愈低?如果不是的話,比方說像是研磨缽狀地凹陷下去,是那種特殊read.99csw.com的形狀……
誰?
很古怪,那女人很古怪。
那麼我居然跟那種人牽扯不清了五年之久嗎?
反正那白痴也只會說這種話。
那女人在那裡做什麼?
都是那傢伙不好。
我們說什麼一起同居吧。
可以看到後面的大樓。後面的大樓是做什麼的?是一棟很樸素的大樓。
這是哪門子格局啊,難以置信。
今天我本來不打算回家的,去吃個飯好了。
因為那傢伙。
外頭掛著俗氣的招牌。
我被看了啊。所以不要對我好。不要碰我。叫你不要碰我。我不想被你這種人摟抱。骯髒死了。討厭死了。不要啦。
我用充血的眼睛瞥了空地一眼,
你這傢伙搞什麼啊?
我跟他一起看起房間平面圖。我們也有過那種時期吶。
肚子裡頭都氣得滾滾沸騰了。
只寫了地址和負責管理的房仲商名稱及電話。我站在空地前,望向那淡褐色的牌子。
而且貴得離譜呢。
不行,我又在繞圈子了。
的確,我也不是沒有留戀、回憶,許許多多的過去,無法一下子就完全割捨,只要不去看那一團爛泥就不會在意,不去碰就不會有事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明白,可是就算看不見,碰不到,我也已經知道它就在那裡,已經不行了。
我的腦袋漲得快爆了,眼前的景象全歪曲了,血管膨脹,從內側壓迫著我的臉。
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快|感從後頸一路竄下後腳跟。就像大量的小蟲子一股作氣爬下背後似地,噁心得要死的感覺支配了我的背。好可怕啊。
這裏應該算是窪地,海拔一定非常低。
「喏,我們回去吧,留美。要是你不在了,我……」
所以才陰陰涼涼的。
認為對方可能也是這麼想,是我太樂觀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不當成是這麼回事的話,就好像是我一個人在莫名其妙發飄似的,難看死了。
「留美。」
冷嗎?
季節、時間、地點、心情,全都瞹昧不清。
草微微地搖晃。
從那之後,我路過了幾次這條路。應該路過了好幾次,可是這家房仲對我而書只是風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它。
不,
才剛過三點吧?
太蠢了。
她有什麼事?沒事的話,
我只能看回去。
我可不是嫌麻煩而視而不見地逃走了。
兩岸是白色砂礫。草叢零星散布。正中央流著一條可憐巴巴的小河。偶爾會看到有人在垂釣,但今天沒有。這裏釣得到什麼?
「臭婊子,你別太囂張了!」
那女人好恐怖。
誰……是什麼意思?
不要因為我不動就一直看個不停啦,你是什麼人?我是跟其貌不揚扭扭捏捏沒出息的男朋友大吵一架,動搖激動錯亂跑出來在街上亂晃的三流女人啦。不是多喜歡也沒有多討厭,靠著惰性|交往了五年。因為是惰性,所以有時候會受不了。可是有時也會覺得寂寞,想要撒嬌的時候,對方卻要撒嬌,教人氣惱,就是這種完全沒有考慮到未來、只看當下的頹廢關係,有時候隨波逐流,有時候雞蛋裡挑骨頭,是啦,我多多少少也是有一點錯啦。
這裏也太蕭條了吧。
心情一點都爽快不起來。如果更上游一點的話,這條河的水勢或許也會更強勁些。相反地,下游應該已經做好了護岸工程。那樣一來,這條河也頓時變成一條臭水溝了。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我已經受夠了宛如在軟爛的泥濘地面鋪上藍色塑膠布,坐在上面吃便當般的生活。優柔寡斷、舉棋不定,以為只要一句我喜歡你、我愛你,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
這個樣子,我連忽視她都不行。
看來他們還沒有倒閉,我們就先崩壞了。原來更脆弱的是我和他的關係。
隨便啦。
房仲商所在的戶之崎大樓的旁邊,
好陰暗。
我再一次轉向空地,視線回到草叢。
我望向空地。那個女人被草叢遮住一半,還在看我。
我不是原諒了那傢伙。不,這已經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了。一想起那傢伙的嘴臉跟聲音,火氣又上來了。討厭的回憶一樁樁浮上心頭,搞得我都快抓狂了。簡而言之,我只是恢復了可以不去計較的平常心罷了。
我的心情好像稍微從容了些,可以將周圍的景色看進眼中了。我望向稍遠的地方,骯髒街景另一頭的天空就像read.99csw•com張黑白照。
更重要的是,我好像動不了了。
杯子砸到陽台的窗玻璃。窗戶發出「磅」或「康」的窩囊聲響,破了。杯子也掉到陽台地上,一樣破了。
對面的人行道有兩三個老人家路過,可是這一側真的沒有半個人,不過直到剛才都還看到零星交會的人影。
說起來現在是幾點?我們開始吵架是中午過後,假設有一搭沒一搭地吵了兩到三個小時,大概是下午三點左右吧。就算想確定,我也沒有表也懶得從皮包里拿出手機。啊啊,每件事都好煩。
對了,就這樣跑掉吧。這種人渣,我連看都不想看。要走就趁現在。那樣一來,這傢伙還有那個女人都……喏,快跑。
「吵死了!」
我會被一半藏在草叢裡—面無表情的空地的女人看到死掉。
我在橋中央稍微放慢腳步,望向河流。
——不是活的。
她的個子絕對不矮,體格跟我差不多。
怎麼可能。
那女人根本沒有表情。
景觀幾乎完全沒變,但已經沒什麼住宅了。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是真的沒有吧。過橋之後是一座小廣場,有公共廁所。隔著一條小徑有便利商店,再過去已經是站前的延長了。
喉嚨似乎被捏住了,沒辦法順利發聲。
剛開張的傢具和家庭用品的大型連鎖店的外表看來新穎,可是裏面賣的全是些看來廉價、也真的很廉價的玩意兒。
一片空白。
外圍用木樁拉起鐵絲,姑且算是阻擋行人闖入。
我停下腳步,看起貼了滿窗的房仲廣告。
模糊,骯髒,這根本貼了就沒再換過吧。是完全沒有人租房嗎?那就不可能換了,一定很舊了吧。再說,上面的地點全是些完全不曉得在哪的偏遠地址。格局也很老舊。廣告詞也了無新意。什麼購物方便,這是私人店面耶?用簽字筆潦草寫下的字跡也已經是惹人發笑的境界了。
真的要倒閉了嗎?
上面寫著鳥圾商事不動產管理部。
我甩開男人的手,惡狠狠地推開他。
討厭討厭討厭。
有個女人。
倒是這塊地究竟開價多少呢?一定比五年前更便宜了。不可能還是一樣的價錢。賣不出去嘛。
我根本沒想到要瞄準。只是反射性地抓起伸出去的手剛好摸到的東西,吸進近似憎恨的情緒,手臂一揮,代替大吼,惡狠狠地甩了手臂,結果有什麼東西飛走了,如此而已。
才不是真心話。
嗯,看來是要出售的地。絕對是賣剩的,這種地方一定賣不出去。如果房仲商或中華料理店其中一邊的大樓打掉了,或兩邊都打掉了,或許可以合併起來賣,可是現在看起來沒有利用價值。不過這隻是我這個外行人的意見而已。
被不是活著的女人盯著看,這太可怕了。
「對你低聲下氣,你就抖起來了。你以為我對你忍讓了多少?什麼不要碰我?還噁心?把人說得像垃圾一樣!」
有吧。
不會那樣盯著人看吧。
不曉得算理髮廳還是美容院的理髮店。名字很有一回事,門面也很像樣,顧客卻凈是一些歐巴桑。今天甚至連個客人都沒有。這棟大樓的上面是什麼?應該有一堆瀕臨倒閉的小公司吧。
我最討厭那種人了。可是每次我一說要分手,他就突然哭出來、抱上來、吻過來,噁心死了,我再也不想被那種態度絆住、矇混過去,所以扔下一切跑出來了。
空地上生長的草的確很高,可是頂多也只有兒童的身高吧,大概一公尺高。那麼不可能遮得住她的臉。女人看來不是蹲著,也不像跪著,更不是坐著。我看到的女人一定是直挺挺地站著。雖然全身放鬆,但她看起來是站直的。儘管我只能確認到她的上半身,但她是站著的。
是干還是濕、是熱還是冶、是亮還是暗——怎麼這麼不清不楚的?教人心煩意亂。
——就是這裏。
色澤枯萎、乾燥的高聳草叢中,
不要看我。
難道,
我已經不想再這樣了。
而且有點冷。
店裡有個老爺爺,電燈也都亮著。雖然不見客人的蹤影,但好像在營業。搞不好這棟老大樓是這家房仲的,是靠著樓上的房租在維持。
也不盡然嗎?我正自顧自地想著,朝前一看,是一座橋。
過完橋后,就是直通車站的大馬路。
幹什麼?
感覺他們的管理一定很差。會不會倒閉啊九-九-藏-書?
我抓他,捶他,踢他,吼他,胡鬧一通,連房間的天花板、牆壁、地板,哪裡是哪裡都搞不清楚了。耳鳴似地,耳底有什麼聲音轟後作響,我完全聽不見那傢伙的聲音了。
女人的臉有一半被草遮住了。
好了,我們分手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有效而且完美的結論。這根本不必再想,是我們幾百年前老早就明白的事。
輸給誰?輸給那傢伙。
怎麼沒人經過?為什麼沒有人經過?這裏不是車站前的大馬路嗎?而且怎麼會暗成這樣?現在不是還是大白天嗎?
不要我想逃我想離開這裏我想跑走哪裡有店嗎怎麼都沒有人經過呢怎麼會這麼暗呢車站就在附近啊啊傾卸車什麼的又經過了明明還不到寒冷的季節啊啊好可怕為什麼我非道歉不可那傢伙空氣很乾燥這塊空地腐爛了可是很乾燥草枯了可是生長茂盛好可怕好恐怖。
「幹嘛?住手!你要幹什麼!」
紅綠燈在閃。這麼窄的路,畫什麼斑馬線?根本不會有車經過。大型車輛又進不來。
根本就沒有理由。一定有什麼契機才會吵成那樣,可是那只是契機,不是原因。原因是更深層的、更黏稠的,大概和潛藏在我身為人類的深處類似惡意的東西糾纏不清,也根植在那傢伙膚淺的皮毛底下娘娘腔的膠狀本性當中,所以不可能五分鐘或十分鐘就快刀斬亂麻。
欸,這家不動產會不會有點危險啊?
可是我腳下穿著鞋,手裡也拿著皮包。我不記得離開的時候扭打過,他好像也沒有硬要挽留我。我們好好地做了個了結……然後我離開了他的住處吧。
話說回來,她到底要看我看到什麼時候?
話說回來,
怎麼可能。
仔細一看,上面掛著出售的牌子。
這傢伙,這女人,難道不是活的?
原來如此,今天一點太陽也沒有啊。天氣不好。要是在這種節骨眼下起雨來,那就真的倒霉到家了。仰頭一看,天空果然是白的。
有微風吹過嗎?
空氣沉澱,卻空蕩蕩的,有些稀薄。從季節來看,應該也不怎麼乾燥才對,卻乾巴巴的。或許是氣壓很低吧。
我有預感。
那傢伙說了這種話。
但是草應該沒枯。
我就是這種麻煩的女人。掀開一層皮,底下的心早就爛透了,所以我才想要徹底罷手了。我想在今天結束了。
為什麼我非忍耐不可?雖然我也是……
為什麼我跑不掉?我踢男人。我不停地跺腳。可是男人毫不退縮,鉤住我的肩膀。我掙扎。放開我,骯髒!我朝他吐口水。男子怒髮衝冠,掐住我的脖子。這傢伙的理智已經斷線了。他完全失去理智了。手指陷進去了,我不能呼吸。血液衝上腦門。要我原諒你也行。畢竟也是有過愉快的時光嘛。可是,
為什麼只是看?你沒有感情嗎?
還在看。
沒那個可能。
而且還灰撲撲的。這座橋常有大型車輛經過,卡車的噪音更助長了灰撲撲的感覺。當我正想著這種事,不出所料,兩台卡車駛了過去。
可是為什麼我非道歉不可?
又會不了了之了,我死也不要那樣。
——怎麼會是那種表情?
我好像只說了這些。當時我只想徹底排除說服、討論、相互理解這類行為,所以不想發出有意義的話,只想要哇哇大叫或歇斯底里地大吼。
那傢伙這麼說。我也對啊對啊地點頭附和。他到底有幾分認真?
處在反正一定會失敗的預感折磨下的日常生活,人怎麼可能承受得住?所謂的幸福,難道不該是充滿希望的日常生活嗎?那種腐敗的每一天,只是虛假的。
可是店鋪旁邊的狹窄樓梯入口寫著戶之崎大樓。
是這塊空地很暗嗎?從方位來看,的確完全照不到太陽。只是就算這樣,也太暗了吧。這座死氣沉沉的城鎮街景整體都很暗,但這塊空地在當中也顯得特別暗。
「請……」
買便利商店的便當回家也太凄涼了。再說要買的話,也是回家再買。沒道理要在這種死氣沉沉的小鎮的便利商店買,況且我也不想提個便利商店的袋子坐電車。這時間不上不下,電車應該不塞,可是那樣就更寒酸。
可是也沒有要下雨的跡象,況且這城鎮不是乾燥得很嗎?
所以你才會看我,對吧?
不就跟那傢伙一樣嗎?
我想要閑紅燈,作罷了。
她好像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