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柿子

柿子

它正朦朧地發著光。
我雖然這麼覺得,卻沒有身體實際感受過的記憶。
沒錯,一定是曝光了。
那棵柿子樹還在。那棟破房子的記憶又是怎麼回事?如果那個時候房子才剛蓋好,那棟房子,我記憶中骯髒破舊的那棟房子是哪來的?難道那棟房子現在也還在嗎?那樣的話,我記憶中的風景難道是最近那棟房子的記憶嗎?
都三十年以前的事了,不記得也是沒辦法。
我唐突地想起了爺爺過世的時候。
就是那年夏天。
對了。我記得祖父他……
不是嗎?
垃圾桶裏面有柿子,柿子裏面有蟲。
我不能說——母親回答。
漆黑的漆黑的漆黑的漆黑的老太婆,用一雙暴睜的渾濁眼睛看著看著看著我。
我實在太在意了,便向母親打聽。
不是柿子樹可怕,所以應該是那時候出過什麼事吧。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我吃了什麼苦頭嗎?例如被那戶人家的人罵了、還是被狗吠了、跌倒受傷了,這類的事。
有時候也會打到房子的牆壁,但沒有人抱怨。我不會扔太大的石頭,所以不會傷到牆壁。就算打傷牆壁也看不太出來,反正都是破房子了。而且感覺也不像有人住在裏面,我似乎就是認定那是一棟空屋。
不可能,怎麼想都不可能。除非那是人造物,否則不可能有那麼奇怪的柿子。那顆頂端的果實比其他果實還要大,所以才比其他果實結得久吧。因為沒有被烏鴉啄食,才在那裡留了好幾個星期吧。小時候的我覺得那很奇怪,在記憶中把這件事誇張了,只是這樣罷了。
第一次鑽過木板牆,我想應該是在追蝗蟲的時候。
證據就是,我的記憶還有後續。
只有這件事,我依稀可以確定。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世上沒那種東西。
等一下,
可是你高中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吧?現在你還想知道什麼?
那棟骯髒的平房跟我家是不是有什麼關係?我總有這種印象。有關係是什麼關係?那裡的土地是我們家的嗎?
——簡直就是在諷刺人嘛,實在是。
實在太曖昧模糊了。
不,等一下。
說到底,都是在自己家旁邊蓋那種房子害的……
母親用不起勁的聲音,難以啟齒地告訴我了。
斜對面的老爺爺給了我一顆柿子。
啊啊,
不,應該是吧。
我全都記得啊。
我看得出神了。
給了我一顆柿子。
他在那根樹枝上掛上粗麻繩,大概還準備了踏台。
可是我小時候一點都不在乎。
頂端的柿子……
啊,在發光。
如果命中中心,蜘蛛就會被彈飛。不過蜘蛛不會被砸爛,只會跟石頭一起飛走。即使沒有命中,蜘蛛網一破,它就會跑掉。對於不跑還賴在原地的囂張傢伙,我就會繼續丟。如果丟中蜘蛛網的邊緣,吊絲斷掉,蜘蛛網就會像拉到繩子的百葉窗一樣,一下子捲起來。那麼一來,蜘蛛也只好不情願地退敗。就像吊床的繩索突然斷掉,蜘蛛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才沒有什麼房子——母親一臉吃不消地說。
好吧。
你不可能沒聽說啊。你爸也跟你說過了。有,絕對說過。當時我們真是羞得無地自容,不曉得拿什麼臉見人呢。現在當事人都已經走了,是無所謂了。話說回來,你何必現在又重提這事?
它從垃圾桶里長了出來,滾滾膨脹。就像烏雲般捉摸不定,模樣極為不祥,恐怖得總教人無法逼視。
你一上小學就去了那裡,然後爬上那棵柿子樹。
祖父是不是自殺的?
既然如此,那個,
不,
——傻孩子。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以看到那種東西。
那個漆黑的老太婆是什麼?
我望向垃圾桶。
在柿子樹上。
一個漆黑的老太婆在看我。
那種樹?
我也為她送了終,所以記得很清楚。祖母得了胃癌,動了幾次大手術,長期卧病在床。生病以後,她整個人軟了下來,成了個沒脾氣的老人;但過去健康的時候,她是個性子暴烈的老潑婦。
再說,那個漆黑的老太婆膨脹起來,好像是祖父過世更之後的事。
依常識思考的話,不可能有那種東西吧。是幻覺嗎?幻覺的話,這段記read.99csw•com憶是什麼?我看見什麼了?我記得的是什麼?這個黑色老太婆的記憶是什麼?如果這是好幾十年以前的記憶,這鮮明的腦內映像是什麼?
不過那是記憶中的景象,多少有些變形了。
就是這樣。
可能有事。有蟲,蟲把我,
這麼一想,我開始覺得那棵柿子樹的枝幹的確很適合拿來掛上弔用的繩索。那扭曲的粗枝的形狀分明就是在叫人來掛繩子,高度也剛剛好。回想起來,那樹枝的確教人想死。粗糙不平,強而有力,就像在說著:去死,去死。樹,
公公過世,是你六歲的時候。沒錯,他是自殺的。就在那邊,那座停車場裏面的柿子樹上,就是那棵樹。以前那裡有一棟房子,樹也在庭院里。是高田家的兒子發現公公吊在那裡的。大家都嚇壞了。事情轟動當地。你當時還小,我們覺得不要讓你知道比較好,所以沒有告訴你。
那個垃圾桶裏面,裝著和我大大不同的生物,活生生的、不曉得在想什麼的蟲子般的東西,所以才恐怖。我一想到它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爬出來,就覺得害怕。那顆柿子……
好可怕。
我在雜草中到處奔跑,忽然抬頭。
看到更恐怖、更噁心的東西了。
我是不是在意得不得了,所以後來從木板牆的縫裡偷看庭院好幾次,或者說偷看那棟骯髒的房子?是不是每次看,那個漆黑的老太婆都在那裡?
彎曲的柿子樹的,
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好怕的?
應該也會被蟲蛀。
我不會去啦。
會有這種事嗎?
那我鑽過那片木板牆,是那個女人死掉以後的事嗎?
可是那種樹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它的威容看了好一陣子。
不,現在應該還在吧。家裡後面的空地再過去一點的地方,長著許多魚腥草的空地前面,有一棟屋檐下掛著三四個大蜘蛛網、木板牆坑坑洞洞的破舊人家。
什麼叫沒去過?
那顆果實一直結在上頭。
我回到房間,看那個垃圾桶。
小小的,只有牙籤大的蟲子的臉,看起來像是祖父痛苦的表情。或者說,那根本就是祖父的臉。沒有眉毛的眉骨歪曲,沒有牙齒的嘴巴一張一合。柿子裏面這麼痛苦嗎?真討厭。我絕對不要變成蟲。變成蟲的爺爺像個白痴,嘴巴一開一合的。
對了,那是……
原來如此,
乾冷的風中,我站在空地。
母親會不會在撒謊?她好像在瞞著我什麼。
上面結了滿樹的柿子。
後來我好像時常跑去那裡。
那個黑色的老太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想看到頂端的、巨大的、不會掉落的柿子。
一直都在。
沒錯,只要進去過一次,接下來就不在乎了。因為沒人會罵我,所以我一次又一次跑進去,仰望那棵大樹。我介意著那顆怎麼樣都不會消失、不會爛掉也不會掉落的、頂端的大果實,鑽進開了洞的木板牆仰望著它。
一定是的。
多餘的東西不見了,細節也被省略了大半,是一副有些滑稽的、漫畫般的景象,但我還是清楚地想了起來。
那個漆黑的老太婆。
瞪著偷看的我。
哎唷,別再說這件事了。
一個漆黑的東西倏地探出頭來。它漸漸膨脹,稍微溢出邊緣,一邊消散一邊膨脹,一邊膨脹一邊用泛黃充血的眼睛瞪住我。
爺爺吊在那棵柿子樹下。
我擔心蟲會從垃圾筒里爬出來,心神不寧。
那究竟是什麼?
是啊,婆婆把那個情婦——那個女人叫山田,當時大概才三十四、五而已吧。公公都已經快七十了呢,婆婆也氣壞了。太不知廉恥了,對吧?
孤零零,油亮亮。
換句話說,若真是如此,
我記得那是祖母說的話。
那座未經整理的柿子樹的庭院。
當時還小的我當然不會知道這種事,也不會有人告訴我……可是這麼說來,很久以前,我好像也聽過父親提過。聽到這件事時,我已經過了二十歲,祖父和祖母的記憶也已經相當模糊,雖然是自家醜聞,但也是陳年往事了,我沒什麼興趣,所以只是聽聽就算了。
爺爺是個木匠,聽說我出生的時候他還在干木匠,但我上小學的時read.99csw.com候應該就退休待在家裡了。因為我知道的爺爺,是個總是獃獃地坐在檐廊抽煙的老人。我經常坐在爺爺膝上。不,該說是窩在他盤起的腿中吧。爺爺渾身煙味,渾身都是肌肉,硬梆梆的,可是很溫暖,窩起來很舒服。
我清楚地回憶起那副奇妙的光景。
不行。
果然在發光。向晚時分,彷彿被水稀釋的群青色顏料般混濁的幽暗天空下,宛如把夕陽緊捏而成的橘色光球,小小地正散發出光芒。
家裡一片混亂,父親和母親都不知所措,周章狼狽,祖母大吼大叫。記憶的角落,確實有著這樣的光景。
我從老太婆身上別開視線,望向接過來的柿子。
看我被你害的,搞得我腦袋裡頭都被蟲蛀了,已經沒救了。
那棟廢屋般的老房子……
底下密密麻麻地長滿了不知名的雜草。柿子樹也一樣。樹皮漆黑,粗糙又彎彎曲曲,卻比平房的屋頂還要高上一些。
哦,婆婆跑去罵那個叫山田的女人,氣勢洶洶,嚇人得很,結果那個女的就先上弔了。
論起不吉利,柿子樹更要不吉利多了。
爺爺,
垃圾桶的邊緣。
那是聖誕節稍早之前的事。
我說你啊,
哦,我真的很在意柿子,在意得不得了。
那段記憶有些可怕。
就像有蟲爬遍全身似地,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闖進了祖父情婦住的屋子的庭院,抓蟲、撥開雜草、仰望柿子樹嗎?
咦?這樣啊……噯,是啊。是二奶,當時是叫做小老婆,也就是情婦。呃,就是,婆婆她……噯,這事就別提了吧。你不也是知道的嗎?
當時是黃昏,很冷。空地的草也枯得差不多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在那裡。我不記得我在做什麼。況且這附近沒什麼小孩,所以我總是一個人玩耍。那個時候也是。
那是東亞飛蝗嗎?
好恐怖啊,這傢伙。
沒錯,那裡是祖父包養情婦的地方……是不是這樣?
是那顆垃圾桶里的柿子搞的鬼嗎?
你沒有采——母親說。
可是,
我經常跑進去,為了看柿子樹。
我會不會腦袋有點失常了?這麼一想,我再也按捺不住了。這不可能的記憶是打哪冒出來的?是從哪裡侵入進來的記憶?難道我的腦髓已經被蟲蛀了嗎?
可是,
我記得爺爺過世,應該是我六、七歲時的事,大概小學一或二年級吧。我的印象是這樣。
夏天哪可能結什麼果實。如果結果,那就是秋天了,十二月已經沒柿子了。葉子也掉光了吧。而且我記得那裡的柿子樹,根本不會結果啊。
好像是……在情婦住的地方的庭院樹上,上弔了。
是這樣嗎?老太婆不是實際上真的存在嗎?
我想起來了。
我在庭院里追蝗蟲,只顧著看底下。
因為那片黑色的木板牆上開了一個連大人都鑽得過去的隙縫。不曉得是破了還是一朋了,總之是壞了,所以我才會忍不住鑽過去嘛。誰叫那片老牆就像門一樣開著。
多麼不可思議啊。
那戶人家,那棟老舊骯髒的平房,是用來金屋藏嬌的。
從窗戶,
還是祖父蓋的房子?
彎曲的粗枝和無數的細枝礙著了我,看不清楚。
熟透的大柿子。一定是那顆結在那棵樹頂端,巨大的,一直沒有掉下來的柿子。因為我拿到的柿子幽幽地綻放光芒。是這個漆黑的老太婆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採的嗎?真虧她採得到。這一定不是澀柿子,是甜柿子吧。裏面肯定塞滿了甘甜的汁液。
從那道窗戶,
我記得最頂端結了一顆比其他都要大上許多的果實。
還是親戚的家?
斜對面的老爺爺實在太可惡了,居然給我那種東西。明明就是個沒工作的老廢物。
好可怕。
樹現在不也還在嗎?
從遠方也能一清二楚地看到柿子樹。
——真是個傻孩子。
就跟你說那棵樹根本沒有結果了,那棵柿子樹結不出什麼果子。它從以前就滿樹毛毛蟲。可是你卻爬了上去,摔下來,受了重傷,還撞到頭昏倒了,腳也骨折了。傷疤應該還在,你忘了嗎?是啊,你跟公公一起去那個家的,是公公帶你去的。結果你看中了那棵柿子樹,趁著公公不注https://read.99csw.com意的時候爬上去了。
那段柿子樹的記憶,是那個時候的記憶啊。
我一次又一次搖頭。
闖進庭院里,仰望柿子樹。
那也是妄想吧,甚至稱不上妄想,我的頭根本就是被蟲蛀了。
不可能,明明就結了很多柿子啊。
我……
毫無根據嗎?這是天經地義的常識吧。
就是在那棵柿子樹……
我整個背部都涼了起來,想起了以前的事。
我用石子扔著那戶人家的蜘蛛網正中央的鬼蜘蛛。
萬一蟲的小臉從垃圾桶邊緣探出來怎麼辦?
可是我明明記得啊。
那麼,
不,
光想像就噁心。
或者說,
爺爺很疼我,從來不會對我生氣。爺爺過世,我很傷心,但一點都不怕。我不可能害怕,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我依稀記得這件事。
我在看,看那棵柿子樹。
我無法相信。為什麼柿子樹沒有砍掉?我問,結果母親沉默了。可是樹還在啊——母親只是這麼說。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再次追問為什麼沒有把樹砍掉。
我明明就去過啊。
那可是有兩個人上弔的不吉利的樹呢。
可是,
噯,是我記錯了吧。記憶這東西,有時候就是會不可思議地扭曲的。
因為過去都是隔著圍牆看,從來沒有由下往上看過吧。
可是,
爺爺死了,
就跟你說我不去了。
等一下。可是,那不是現在的我記憶中扭曲的柿子樹嗎?
在叫人去死,去死。
因為我怕,我受不了被那種簡直不像人的東西惡狠狠地瞪。被粗魯的老爸怒吼還是挨他一頓排頭,都要好多了。被黑成那樣的東西瞪,簡直就像腦袋裡面被蟲給不停蛀蝕一樣,好噁心,實在太恐怖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像現在這樣覺得蟲子噁心。我敢抓毛蟲,敢捏蚯蚓,還經常把長腳盲蛛全部的腳拔光光,讓它變得像顆豆子。真是難以置信。
是什麼時候的聖誕節?我想一定是我快七歲的聖誕節。
才沒有那種黑色的老太婆。
記憶中重現的聲音,應該她還硬朗時的聲音,而且好像還要更年輕一點。換句話說,這些話是我還小的時候聽到的吧。
這樣啊,被蟲蛀了啊。
所以我才會想起來嗎?所以才會害怕嗎?
我經常那樣玩。
對了,
看到了一棵大柿子樹。
有隙縫的木板牆,骯髒老舊的木房子。結實累累的柿子。結在頂端附近,不會掉下來的果實。還有那個不停膨脹的漆黑老太婆。這些——現在是停車場嗎?
沒爛吧。或許爛一些比較好。熟透了比較軟,比較好啃。一定是的。快爛的才好。好了,來嘗嘗看吧。
是心理作用,絕對是心理作用。可是如果是心理作用,我怎麼會記得呢?
比起房子,應該先把樹砍了才是道理吧?太晦氣了。
——就是要爬那種樹。
這是什麼記憶?假的吧?不可能吧?就算是幻覺,也太異想天開了。
等一下。
我想應該不是。
然後……
——那種女人。
我打從心裏讚歎它的壯觀。
看這樣子,不太清醒吶。
恐怖死了。
是這樣嗎?
你、你該不會要去看那棵柿子樹吧?母親狼狽地問。
漆黑的老太婆。
那是我幾歲時的記憶?
不,我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呢?
年復一年,年復一年。
近在咫尺的那裡,赫然是一張老太婆的臉。
可是我跑進去了。
所以總是在草葉泥土蟲子堆中打滾、玩耍。或者說,我是生活在那些東西裏面,摻和在那類有機物當中。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事物沒有什麼區別。
明明就在嘛。
以前我都待在圍牆外,從木板縫之間朝蜘蛛丟石頭。
我介意起我丟掉柿子、可能會有蟲爬出來的垃圾桶。
坑坑洞洞的木板牆另一頭,比破房子的屋頂更高一些,歪歪扭扭的黑色柿子樹的頂端,只有一顆又紅又大的果實孤零零高掛上頭的景象。
兩個人的關係被婆婆知道了,竟然把孫子帶去情婦家,還讓孫子受了重傷。噯,這不是什麼可以說給人聽的事,所以婆婆也警告你不準再去吧。你應該沒有再去了。
你在說什麼啊?那個時候房子才剛蓋好啊。是公公買下土地,叫徒弟還是誰蓋的,為了情九_九_藏_書婦而蓋的。那棵柿子樹好像是本來就在那裡的……
你沒去過那個家啊——母親說。
我本來躺著爬了起來,眨了幾下有些酸澀的眼睛。哪裡怪怪的,冷靜下來思考吧。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更不是蟲。
就算是這樣,我總覺得無法釋懷。
那房子幾十年以前就拆掉了。公公一過世馬上就拆了。怪不吉利的。在你復健結束前就拆掉了,所以我才說你沒去過。你真的沒事嗎?現在那裡已經變成停車場了啊。你不是也會去停車嗎?你腦子清醒嗎?
現在別說是摸了,連看到都噁心。
不行嗎?
應該一下子就爛了。
以前有一棵柿子樹。
沒錯,從底下看不到,完全看不到。不過從稍遠的地方,在那塊長滿魚腥草的空地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有人,
啊啊,太噁心了。
我是什麼時候注意到視線的?
那個漆黑的老太婆……
可能不是吧。
真噁心。
是那顆柿子嗎?是這樣的嗎?我把那顆發光的巨大柿子……
那段記憶莫名鮮明。那片窗戶褪色的木框、骯髒模糊的玻璃。顏色古怪的窗帘。我全都記得。還有窗帘與窗帘之間,
不,
啊,這樣啊。
我興奮極了。我懷著興奮的心情,跑近柿子樹。我靠到木板牆旁邊,用力抬頭仰望,看得脖子都發疼了。
才沒有那種果實。
沒有果實會像澡堂入口的大電燈泡一樣,老是單獨一顆掛在上頭。
不不不。
啊啊,那顆柿子裡頭究竟是什麼模樣?
你不會去吧?你沒有要去吧?
公公過世,是冬天的事啊。一定是追隨那個女的去了。不是,不是聖誕節,還要更早。你也知道爺爺的忌日吧?是十一月底啊。別再提那種事了。
有一個漆黑的……
那麼那個漆黑的老太婆是什麼人?不,那會不會根本是我妄想的產物?
爺爺是在那棵柿子樹上弔嗎?
總是,一直,無時無刻,絕對。
我站起來,母親像過去那樣狼狽萬分。
卻還是覺得噁心,我把柿子丟掉了。
——不就是個浪蕩破貨嗎?
討厭討厭討厭。
不對,就算不進庭院也看得到。
真是幸好我不是蟲。
我的確也把車子停在那裡。那座停車場裏面現在也還長著柿子樹,那棵樹一定就是記憶中的那棵樹吧。仔細想想,形狀也一樣,的確是有棵柿子樹。有是有。
長大之後,對了,是在祖母的葬禮后,我聽到祖父是上吊自殺的。
被蟲蛀了。
啊,可是那是爺爺啊,儘管我這麼想,
剛才在我腦中重播的,是祖母的聲音吧。
到底怎麼會想死?
咦?
我應該一如往常地仰望著柿子樹。
話說回來,好黑啊。
我想我沒有叫出聲來。因為那一定不是人,都黑成那樣了,才沒有那種顏色的人。不,沒有那種顏色的動物。那可比軟炭還要黑呢。我想起來了,好可怕。多可怕啊。那……
對了,
你沒事吧?母親問。
我想是蝗蟲逃跑了。
那的確是一棵既醜陋又詭異的樹,但有那麼特別嗎?
不不不,我又沒看到。怎麼能自以為看到了?我怎麼可能看到那種東西?那又不是這世上的東西,不可能看得到。那連錯覺都稱不上,也不是妄想。那是我的腦袋製造出來的假的記憶。不不不,這也不是大腦妄想得出來的東西吧?普遍人根本想不出那種狀況,果然是被蟲蛀了。我的腦袋就像柿子一樣,被蟲。
柿子的果實,
柿子,柿子的果實。
祖母在我中學二年級的時候過世了。
好、
蟲身大的洞孔究竟彎彎曲曲到哪裡?
哪裡可怕呢?
是出了什麼事?是什麼事讓爺爺不想活了?
我完全不曉得那是什麼記憶,而且那段記憶與任何一段回憶都不相連,所以直到剛才,我都一直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只把它當成一段無關緊要的古老記憶罷了。可是剛才我想起來的祖母的聲音,就是那時候的聲音吧。
除了彎曲多節的樹榦,勇猛地向旁邊伸展的樹枝也非常壯觀。那是棵又黑又大,枝棲繁茂的柿子樹。看起來同樣黝黑的葉子底下,結了許多渾圓而尾端有些尖起的橘色果實。
不能說啊?
爺爺突然死了。
我墊起腳尖,然後不九*九*藏*書經意地,真的是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瞥。
好像是。不,祖父就是自殺的。
雖然現在不喜歡了。
不,一定是那個垃圾桶。
真噁心,我丟掉了。
翻過來一看,一條蟲冒了出來。
然後我從木板牆的隙縫裡,看到了。
那裡是別人家的土地,我當然會覺得不可以擅闖進去,所以我理所當然地避免侵入庭院。
好討厭,萬一蟲跑出來怎麼辦?那條蟲還活著呢。
不是的。那個家……
有人有人有人,在看我。從窗戶。
看起來不是很漂亮,但也不像是爛了,所以我想嘗嘗看好了,接過來一翻,一條蟲冒了出來。
冬天、春天、夏天……
比軟炭還要黑。就像拿黑色蠟筆使勁塗抹一般。詭異得教人無法招架。
全身的毛細孔倏地張開了。
那條蟲正用前端的小嘴巴啃著柿子肉,渾身沾滿柿子汁,在柿子裏面慢吞吞地前進吧。和身子一樣大的隧道前方沒有光明,為了前進,它必須吃個不停。偶然走到盡頭,咬破外層,應該就可以出到柿子外面,但那也一樣令人不安吧。
還是乾脆捏死它算了?蟲活生生蠕動的樣子就很噁心了,要捏碎它也很噁心吶。如果捏死沾滿柿子汁的蟲,蟲的體液一定會跟柿子汁混合在一起,不忍卒睹。
把頭伸進繩圈裡,一聲吆喝,踹倒檯子。
爺爺,
真的是,我們都沒想到你居然能爬上那麼高的地方。那棵樹不是很大嗎?可是你爬上去了。你踩在那根彎曲的大樹枝上,爬到更上面的地方去,然後摔下來了,不是嗎?說什麼你要采最頂端的大柿子。
總覺得時間順序不太對。我偷看庭院——穿過木板牆,是祖父自殺以前的事嗎?還是以後?祖父過世的正確時間是什麼時候?難道剛好就是那個時候嗎?
結果,
有人從窗戶看著我,默默地,大概從一開始就一直看。
滾滾膨脹起來。
不,究竟是為什麼呢?這段記憶很可怕,我總有些害怕。
不過那座庭院本身的確滿詭異的。
可是,那不可能啊。
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去那個庭院了。
這麼說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毫無根據地覺得不可以鑽過圍牆。
看不到呢。
我以前一定也喜歡蝗蟲吧。
爺爺包養女人的事被奶奶發現,奶奶暴怒……
我不是最喜歡爺爺了嗎?
對了,爺爺他……
就是這件事,讓一切都曝光了吧。
那個漆黑的老太婆膨脹了。老太婆膨脹著,從窗戶裏面溢出來了,還稍微滴落下來了。它不停鼓脹,一點一滴滲出來,朝柿子樹逼近。黑得就像煤炭似的。
腦子:
我想起來了。
然後我又想起了那棵柿子樹。
真的是漆黑色的,黑到無法形容。就像拿黑色蠟筆使盡全力塗抹般,一片烏黑。只有眼睛,眼珠里充血泛黃的眼白格外醒目。剩下的全是一片黑,雖然她的頭髮或許摻雜了一些白髮,皮膚是黑的。就像黑色的漆碗般,黑得要命。
提什麼柿子樹。
世上有噁心成這樣的東西嗎?
這太荒唐了。
漆黑的老太婆可怕死了。
又是祖母的聲音。不,正確地說,是祖母聲音的記憶。
季節過去,柿子全部掉光之後,不知為何,只有最頂端的那顆柿子一直掛在上頭,那是一副十分奇妙的光景。實在太奇怪了,果實不摘下來就會掉落,掉落然後腐爛,都是這樣的。
因此我在意得要命,每次看到,每次在意,所以我鑽過那片木板牆好幾次,仰望那棵柿子樹。可是從底下看去,會被樹枝擋住,看不清楚。彎彎曲曲的粗壯樹枝很礙事,前端四面八方伸展的小樹枝也很礙事,讓我看不到上面。
有不能說的理由,是吧。
那棟木造的骯髒房屋,有一道面對庭院的窗戶。
又大又彎的柿子樹的頂端的,碩果僅存的柿子。
那顆柿子好大啊。
不不不,
我就是忍不住會看它,一看到就在意。
沒有錯。
——居然在自己家後頭包養女人。
而且那個時候窗戶是開著的嗎?還是那個漆黑的老太婆透出玻璃和窗框,向外膨脹?不,那貭的是老太婆嗎?根本是怪物吧?才不是這個世上的東西。
說起來,如果把屋子拆掉,柿子樹應該也要砍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