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篦坊
野篦坊——
神祖居駿河時,某朝,庭現一物,形如小兒,或稱肉人者,有手無指,以無指之手示上而立。見者驚,懼為變化之物,欲收之而不得。庭中騷然,侍御稟其事,問如何,命逐出人不見之處。旋逐城外小山。一人聞此,曰:「殊為可惜,因左右不學,君失得仙藥。此為白澤圖中名封之物。食此,神力武勇。」(后略)
——《一宵話》卷之二/秦鼎
文化七年(一八一〇)
第一節
妹尾抬抬下巴,我望向報道。
「所以,津山事件不也一樣嗎?就連這個實際發生過、受到大肆報導、造成轟動的大事件,現在也逐漸淡化,被大多數的人遺忘了。要是沒有被報導出來的話……」
「正確地說,光保先生回國,是太平洋戰爭結束以後:更正確地說,是昭和二十五年。才三年前的事而已。換句話說,光保先生長達十二年間都在大陸輾轉流離。雖說他最後到了馬來半島,我是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其實……光保先生去年造訪那座令人懷念的村子。現在有許多地名還有交通狀況什麼的不是都變了嗎?可是那地方卻沒有半點改善,現在依然沒有巴士通行,而且地處連鐵路都沒有的窮山僻壤,他憑著模糊的記憶到了那裡一看……,村子竟消失得一乾二淨。在十二年之間,hebito村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說出口的話極為簡短,不過似乎比滔滔不絕的空洞內容更容易懂。可能是對方會自己揣摩意思來回答我吧。妹尾點了幾下頭。
我找不到其他恰當的形容。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鳥口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追蹤採訪一個冒牌算命師。
這是個混沌模糊的任務。
「我就是來處理社長交代的事的。」妹尾愉快地說。
地點在伊豆的韮山,位於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日期——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應該是六月十日。我確實在六月四日來到伊豆的,然後花了六天採訪,應該沒有算錯。
「然後呢?」我問。
這個時候,我忽地想起。
當然,那並非特別不可思議的空間。
我慌忙尋找後續報導,但是畫了紅圈的報導只有這兩則。
「反正,我們老闆赤井總是忙著修理、改造汽車,申請發明專利等等,興趣太多是他唯一美中不足之處……。總之,赤井的老朋友里,有位叫光保的人。」
「然……然而?」
「有事啊……」
「您有所懷疑對吧?這可不是造假。」
「可是妹尾先生,光靠這些,還不能斷定就是吧。」
光是閑話家常,有時隨便就可以聊上兩個小時。
那也教人不願意。
「反正我總是很閑。妹尾先生才是,總編輯可以擅離職守外出嗎?會被社長責罵吧?」
縱使理論上可能,現實上我們也不可能從我們所屬的空間踏入我們不可能存在的其他空間。
這個詞彙拋下嚴密的語義,只有語感獨自橫行。其他類似的還有亞空間、異次元等詞彙。語言是生物,所以即使是擁有典故、來歷正統的詞彙,若是不符合民情,也會被廢棄不用;相反地,即使是缺乏歷史及學術整合性的新詞,只要符合那個時代的需求,也能夠發揮十足的功能。
「那麼,究竟該怎樣看待這件事才好?」
這個國家的人民竭力避免注視黑暗,只努力望向光明生活著。這也無可奈何吧。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片焦土復興到這個地步。
「沒錯,所以他才會去到那裡。」
我這麼說,妹尾便再一次露出納悶的模樣。
窗戶外頭的鄰家庭院那一成不變的失焦景色,與自己朦朧地倒映在上面的臉孔重疊在一起——我覺得我好像就這樣忘我了好長一段時間。
「路完全一樣。路邊的地藏石像和柿子樹等等,光保先生全都記得。」
「已經忘了,年輕人已經不知道津山三十人慘案了。」
「原來如此……」
「那個村子原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那種瑣碎的記憶,事後要怎麼修正都行吧?關口老師不也說了嗎?這正是似曾相識的錯覺。」
「共同點只有這樣而已啊。」
理由我明白。
「咦?津山事件嗎?」
「嗯,這是很好,但是相反的,就算破產了他也不痛不癢,所以我們做員工的總是提心弔膽的……,咦?話又離題了。」
「妹尾先生,什麼消失……」
所謂自由業,是空有其名。
我不明白妹尾說的那樣是哪樣。我既不看報,也不聽廣播。這幾天以來,我甚至沒有和妻子以外的人交談過。
而且是符合期待地……
「哦……這樣啊……」
「然後呢」這樣曖昧的詢問,的確會讓人窮與回答吧。
至於那個時候,我衰竭的腦袋慢條斯理地在想些什麼?自己為什麼會變成小說家?寫小說的意義何在?何謂小說?——我想的凈是這類乍見深奧,實非如此,而且得不到明快解答的問題。換言之,我能夠運作的唯一一小部分,全都浪費在無益的思考上了。
總而言之,那天的不適並非天候等外在因素所造成,一切應該都是我內在的問題。我的身體——特別是腦袋的狀況不佳。
那樣的話……
令人難以置信。
我並非強烈主張,只是隱隱認為,老早以前就對以國民的身份被國家登陸這件事感到抗拒。一方面也是因為受到徵兵,經歷苦難之故。更重要的是,我不願意被國家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給管理。可是……
「……鳥口呢?」
說的也是。
「光保先生的腦子回溯時間,擴張空間,創造力架空的村子以及未曾體驗的過去。所以他記憶中的村落景象還有人名,一切都是虛構的——就是這樣的解釋。」
這……
上面只寫了H村,只要是村名拼音開頭是H的村子,哪裡都有可能。
妹尾得意地笑著,說:「怎麼樣?」
「然而?」
「沒有……?」
「是理所當然啊。」
「津山事件在連續殺人事件當中,算是空前的大事件。在短時間內進行大屠殺這一點上,無人能出其右。兇手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就奪走了三十條人命呢。」
我這麼一說,妹尾便說:「啊,這真是失禮,難道尊夫人要回來了嗎?」他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他對於談話沒有進展似乎不以為意。
「是大屠殺啊,整個村子全部。」
「我沒有在吊您胃口呀。即使如此,光保先生還是覺得,就算搞錯了,若只看地形,光保先生仍然認為到過這裏,於是四處張望……」
無法斷定倒在那裡的是不是真的屍體。
「就像關口老師說的,或許是因為戰爭的關係。可是那麼重大的事件,會遭到遺忘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所說的不同,並不是這種不同。雖然關口老師說『世人所認定』,但是其實呢,世人根本已經不在乎了。」
「光保先生也認為就是您所說的錯覺。可是他愈是往前走,這個想法就愈動搖。記憶中的家家戶戶,完全位在他記憶中的位置。也有一些人家和雜貨店一樣,住著不同的人。大部分住的都是老人,一問之下,他們同樣告訴光保先生,說是從以前就住在這裏了。」
「對,那家雜貨店好像叫三木屋,它跑到了鄰村。」
「所以說,妹尾先生……」我往前探出身體。「所謂不見是什麼意思?你剛才說只能說是消失了,可是村子不可能像煙霧一樣憑空消失吧?」
「都已經是這種時代了,那種黑暗的記憶,大家毋寧是想要遺忘吧……」
「所以呢……請看這個。」
「因……因為沒有戶籍,連存在都無法確定……,沒這種事的。戶籍這種東西,不過是短九_九_藏_書短几行記述罷了。那種東西就算燒掉,也不代表那個人或那個人的過去消失了。在某個地方一定有人記得那個叫佐伯的人。」
「沒有。」
我這麼告訴妹尾。
「大屠殺?」
「戶籍在戰爭時期好像也幾乎全遺失了。我還以為那一帶不像東京,遭受到的空襲應該不怎麼 嚴重,這算是一種偏見嗎?當然,戶籍什麼的很快就補齊了,不過資料登記的全都是現在住在那裡的居民,沒有半個光保先生記得的名字。」
「不存在?」
關聯只有如此。
「我是為了別的事來的。關口老師,你最近有沒有稿子我截稿或是要進行採訪……?」
「沒有人姓佐伯。」
妹尾說完,緩緩地轉動臉以及視線。「……結果,他突然感到害怕,落荒而逃了。」
「可是就是沒有。也問過郵局了,一樣沒有。不過關於這一點,倒是可以做出一些推理。我想那個hebito村只是一個俗稱,實際上登記的土地資料是別的名稱。所以搞不好那塊土地的名稱原本和鄰村是一樣的。」
對於自甘墮落的人而言,駕馭自己,要比跨上駿馬艱難得多了。
「這裏,簡直是……,簡直是異空間……」
「因為調職嗎?」
「可是是吧。」妹尾乾脆地同意了。
妹尾微笑。「總之……只要沒被報導出來,不管再怎麼重大的事件,也幾乎不會有人知道。」
【韮山訊】縣內部分地區繪聲繪影地流傳著村民於一夜之間全數消失的詭異傳聞。傳聞中神秘消失的H村位於縣內中伊豆,是個擁有十八戶、五十一名村民的小村落。傳聞的來源是中伊豆地區的巡迴磨刀師津村辰藏先生(四十二歲)。津村先生每半年會造訪一次H村,但是他于日前六月廿日造訪時,發現村中竟空無一人。據推測,由於H村平素與其他村落幾乎不相往來,所以延誤了發現時間。一說屋內濺滿了大量血跡,或屍體堆積如山,但消息真偽仍未經證實。由於津山事件甫發生不久,甚至傳出大屠殺等駭人聽聞的說法,還有集體潛逃、食物中毒、傳染病等臆測,流言蜚語甚囂塵上,盼有關當局能夠儘快查明,揭露真相。
我思及至此,沒有多久,果然傳來了叫門聲:「有人在嗎?」
「是啊,你說的沒錯。或許是在恰好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地形上,有著相似的人家。於是,光保先生儘管有些混亂,但還是姑且朝著村子的中央地帶前進。也就是佐伯家所在的地方。結果……」
記得我起床之後,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就算洗臉漱口,也全然不起效果。好了,著手工作吧——我煞有介事地抖擻精神,握住鋼筆,卻指尖弛緩,視野模糊,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唔,或許是如此,但也可能是他跑到了另一邊去呢。得先確認這點才行。不是有地圖嗎?」
瞬間,我心中萌生出後悔。
難道說捏造的記憶溢流出來,化為過去的事實了嗎?
「我想也是。」妹尾說。「一般人都知道。」
「沒有……被報導出來?為什麼?」
「那、那樣的話……」
不必無謂地尋求奇景絕景,異空間隨時都會顯現在旅途中的平凡城鎮、或平時不會經過的小巷當中。不僅如此,即使在熟悉的房間角落、花瓶底下,都存在著異空間。只需要一點差異,它就能夠顯現。
「總覺得教人厭倦哪,真的沒有任何人記得。佐伯一家自不用說,連hebito村也是。」
「可是妹尾先生,如果是民間故事也就算了,現在可是昭和時代呢。怎麼可以只憑這些就說村子消失了呢?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那應該是偶然吧。應該是那個叫光保的人走錯路,去了另一個環境非常相似的村子罷了吧?」
即使振作不了,只要移動,縱然不願意,心境也會轉換。就算不轉換,只要待在職場,怎麼樣都得裝出應有的態度。
「是嗎?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要是真的大屠殺事件,津山事件可是完全沒得比。受害人有五十人以上呢。」
【桐原記者,三島訊】靜岡縣某山村疑似發生村民全數失蹤的重大案件。儘管尚未獲得證實,但消息指出,極有可能是一起大屠殺事件。韮山等鄰近警察機關協商后,認為縱然是謠傳,亦可能造成民心不安,決定於近日展開調查。
就算粉飾太平、以漂亮的詞句矇混過去、用道理加以封印,存在的事物還是存在。只要稍微出現一點點裂痕,黑暗就必定會衝破日常的表面,傾巢而出。每個人都隱約知道這個道理。儘管依稀明白,卻佯裝不知道,如此罷了。所以至少想把世上的黑暗都當做身外之事、是虛構的事吧。
「是姓,光保……我記得是叫公平吧。這個人頭髮稀疏,身材微胖,是個面色光滑紅潤的阿伯。這位光保先生以前是位警官。」
我嘆了一口氣,還是不想認同。
對話總像少了根筋。
如果再次比喻,時間就像湍流。湍流中的河水原本應該毫不止息地流動著,但是如果在何種築起水壩,擋住水流,即使只是暫時,水壩還是會承受到相當大的負荷。不僅如此,水流只要停止,就會變得渾濁,然後逐漸地溢滿,終究還是會流失。記憶這種東西,如同老舊梳子的梳齒般逐漸缺損。
妹尾拜拜似的豎起單手,左右搖擺。
「啊哈哈,說的沒錯。」妹尾撓著頭,鬆開跪坐的腳。「其實啊,我們社長——也就是赤井書房的老闆赤井祿郎,我想您也知道,他的本業是販賣學習教材的。出版算是他的嗜好,所以賺不賺錢是其次,只要我們盡心做好工作就好。」
妹尾比我年長,如果不說話,他看起來也像是有了相當的年紀。不過實際一交談,印象隨即改觀,無論什麼話題,他都會像個孩子般高興地聆聽,而且十分健談。
「是的,光保先生就記得,只是……那場戰爭里……」妹尾說道,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失去了許多事物啊。」
「沒有洞。」
妹尾似乎也察覺到我還是聽不懂,他尋思了半餉后,逐加以說明。
「那樣的話還可以理解。比方說……對了,位於村子入口處的雜貨店。」
「沒有,沒有是吧?那太好了。」
我十分清楚地記得淵脇如此喃喃自語著。的確,我也覺得這裡有如異空間。我置身的狀況就是如此奇異。話雖如此,但我並非身在什麼莫名其妙、不可思議的地方,也並非受到荒唐無稽的不成文法則所支配。
「是的。這是全國性報紙,上面聲明了是未確認消息,對吧?地點是靜岡的山村。」
但是像我這種自由業者,鎮日醉生夢死,生活毫無高潮起伏,就沒辦法這樣了。自由成立於不自由之上。就像沒有拘束,就沒有解放一樣,既然不受他律的支配,若想獲得自由,就只能把一切交給自律了。
然而另一方面,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為定義變得曖昧,才能夠留存至今吧。比方說,我們絕對不可能體會到狹義的異空間。恐怕永遠都不可能。
「……搞錯了之類的,他弄錯路了。」
這類語群之所以會固定下來,只要原因之一,應該是荒誕玄學的言論在一般大眾之間的普及。九九藏書
「呃,記得是記得……」
「所以啊……」
「你要我……寫這份稿子?」
視線掠過標題。
「可是,妹尾先生,參謀本部的陸地測量部——也就是現在的建設省吧?那個機關不是從明治時期開始,就持續在進行測量調查嗎?戰後聯合國應該也下令要儘快修復地誌、地圖等等。有些地圖的縮尺比例,甚至連每一戶人家都有記載。不可能那麼荒唐,會有村子沒畫在地圖上的。」
這種情況下,加諸與己身的壓力是壓倒性的巨大。
「不在乎?……怎麼說?」
「可是,hebito村是只存在於那個叫光保的人腦中的村子吧?這……」
「沒錯。這也是錯覺嗎?還是幻覺?又或者是非常形似的建築物?雖然不明白,但是光保先生說那一棟格外宏偉的建築物,與記憶的一模一樣。」
「這是昭和十三年七月一日的報道,但沒有後續報道。可能是假消息,或有其他什麼理由,這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查了一下地方報紙等其他資料,結果找到了下一張……」
「然後……什麼?」
我默默地望著骯髒的窗戶。
「……雜誌說穿了只是杜撰出來的。」
大白天的,室內卻陰暗渾濁,模糊朦朧。即使開燈,也驅趕不走這些渾濁,反而泛黃了似的,更加令人不快。
其中一名是姓淵脇的年輕警官,另一名自稱堂島、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職業我不太清楚,記得他好像說是鄉土史家。
「可是就是這樣。」
這是一個解法。
三十人慘案似乎只是用來交代時代背景的前言罷了。
「沒有,那座村子本來就沒有記載在地圖上。舊地圖的話,因為人口太少,只畫了一座山而已。」
「那裡是深山,或者說叢林……,好像完全沒有人跡。可是啊……」
難道說連過去都是去了嗎?
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灰塵,宛如霧面玻璃一般。
也不能說沒這個可能。
「應該……沒有,……可是……」
我想聲明我沒在睡覺,卻舌頭打結,模糊不清得發出某種無法理解的不明語言。妹尾再次得意地笑,說:「原來關口老師是夜貓子啊。」誤會終究沒能解開,我放棄說明,帶妹尾進到屋裡。
別說是一頭霧水,因為太過唐突,我甚至不覺得妹尾是在捉弄我。
「可是……」
記得當時是溲疏花開時節,一個令人不愉快的陰天。
令人不解。
妹尾點點頭。
「不是,地點好像沒變。說是好像,是因為光保先生的記憶也不是那麼明確。總之,光保先生姑且忠實地照著他模糊的記憶前進,而記憶中的建築物,幾乎都位在記憶中的位置上,所以他覺得應該沒有錯。然後……」
「他果然還是搞錯了吧。」
「我們雜誌標榜的可是實錄。」妹尾依舊一臉無法信服的表情。
「哦,真詳細呢。」
「哦,就跟津山事件同一年啊,十五年前。聽說他一直任職到昭和十三年的五月。」
「唔……是啊。」
「好像是hebito村。」
「而且,也可以這麼想。」妹尾繼續說。「例如說,他——光保先生,其實是他說的村子的鄰村駐在所警官。」
「是啊,距今才十五年。」妹尾顯得格外神采奕奕。「當時我才二十三歲呢。」
「……這怎麼可能?」
但是,缺損的部位會以某些形式被填補起來。
「哦……」
「沒有?」
話說……
「那……,政府機關之類……對了,還有政府機關啊。不可能有政府機關不知道的地址吧?而且應該也有戶籍。要是沒有地址,就沒辦法徵稅了。」
「就算是這樣,或多或少還是會有吧。總會有親戚朋友之類的吧?不可能有村落完全孤立。又不是交通完全斷絕的海上孤島。縱使他們自給自足,那種生活也不可能成立。」
「從以前是指……?」
「只能說是消失了。光保先生當時常駐的派出所——還是叫駐在所?這我不太清楚,而且警察機構和現在也不太一樣了。當時好像是內務省管轄的嗎?」
「這……妹尾先生……」
「搬家了?」
所以我……
「社長交代的事?那還真是個大任務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說道這裏,妹尾抿起嘴巴,鼻子「唔嗯」了一聲。
「不是。」
「可是,也有符合的部分吧?」
編輯點了幾次頭。
「妹尾先生,這種事要是隨隨便便就有人能出其右就糟糕了。不過就算過程慘絕人寰,它的實情也與世人所認定的獵奇事件有些不同吧?」
但是,正因為未被定義……
「找……找村子?什麼意思?」我一頭霧水。
「這是六月三十日的地方報紙,上面也刊登了類似的報道……,不過比較詳細。」
「什麼怎麼樣?」
即使如此,這還是錯覺吧。
我認為,即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黑暗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有可能,可是不止如此。那裡不是什麼雜貨店,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說有事要找佐伯家。」
「哎、唉。」妹尾伸手制止。「用不著這麼激動。我啊,又不是斷定就是怎麼樣。聽好了,關口老師,這裡有兩篇報導,報導上儘管暗示這是全村慘遭殺害的歷史性大慘案,卻就此沒了下文。我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另一方面,有個人懷疑幾乎就在同一地區,有個村子消失了。而這個消失的村子的拼音首字母,與全村遭到殺害的村子相同……」
認知到的瞬間,那就已經是經過一段時間的過去了。所以若是以量來捕捉時間,無與有的接點正是「現在」。接點雖然存在,卻沒有質量。換言之,狹義中的「現在」,數量上等於零。過去無休無止地不斷增加,未來則當然是——無。我們總是站在源源不斷地增殖的過去這個隊伍的最前端,前方空無一物,所以未來也不可能預知。所謂似曾相似,只是那鄰近的過去,不經意地與更遙遠的過去重疊在一起罷了。也就是所謂的——錯覺。
「鳥口最近很忙。喏,就那個算命師啊。」
「沒有其他人選了。鳥口在追的事件愈來愈棘手,可是雜誌不快點出刊就糟糕了,這可關乎《實錄犯罪》的存亡呀。採訪費用我會先預付給您,您不願意嗎?」
我後悔沒有鎖上玄關門,現在的我的狀態是不能見人的。
老實說,我困窘了。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大屠殺……」
「……關口老師……,您剛起床嗎?」
前所未聞。
妹尾笑得更燦爛了:「好像是。九-九-藏-書」
因為我發現,對於怪異現象應該是懷疑派的我,不知不覺間竟做出了肯定的發言。並非我願意承認怪異現象,只是無法釋然而已。
「什麼就是這樣,那存在原本所在的地方怎麼了?變成了一片荒野嗎?還是開了個大洞?」
「什麼『嗎』,妹尾先生,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怎、怎麼可能……」
「聽說光保先生每天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有問題,疑神疑鬼地過日子。如果去年自己去的地方是hebito村,為什麼會住著自己不認識的村民?為什麼村子的名字會不見?他說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還有,如果其他地方真有hebito村存在,他怎麼樣都想去一趟。」
「可是,雖然對光保先生過意不去,不過除了接受這個假設以外,現實中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的結論啊,妹尾先生。」
我聽見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光保先生也這麼認為。然後,他總算來到村子中心相當於佐伯家一帶的地方。然而……」
「不,不前那一帶並沒有符合條件的H音開頭的村子。」
我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所以說,人不可能每樣事情都完全記得吧?假設十件事情里記得五件好了,而五件事當中恰巧有兩件符合,雖然有三件事不同,但是當事人也不知道忘掉的那五件事都不符合吧?結果明明只有兩件事符合,卻會連同忘掉的五件事在內,認為一定有七處符合。所以說,妹尾先生,那是另一個的村子。」
妹尾拿著文件袋,雙臂交抱著,露出納悶的模樣,還垂下了兩邊嘴角,「唔唔」的低吟。
「那是因為……」
「所以說,光保先生說的hebito村,正位在這兩篇報導所述的區域啊。」
「……你今天是……?」
「是的。」妹尾恭敬地這麼應了一聲。「話題總算漸入佳境了。唔,一般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很簡單,那就是光保先生腦袋有問題——換句話說,叫hebito村的村子原本就不存在。hebito村史只存在於光保先生腦中的村子——這麼說就通了。」
將學術用語挪用到學問以外的言論——以這個層面來說,娛樂小說的影響力遠大於科學技術的進步與發展。不過,用語嚴密的定義與概念也會在傳播過程中喪失掉大半。
「這樣嗎?我倒不這麼覺得呢。而且最奇妙的是,這則報導就此沒了下文,完全沒有後續消息。」
「沒錯,當然光保先生也調查過了。但是聽說政府機關的記錄當中……也不存在這樣的村子。」
「哦……」
「光保?是名字嗎?」
「也就是說,光保先生創造的部分只有村子和人名等屬性,其他像是風景和地理條件等舞檯布置是真實的嗎……?」
然而,我真的就是我嗎?有時候我無法確信。我不曉得今後我是否一直都能夠是我。所以會想要證據,想要別人來保證「你就是你」。客觀的記述在這種時候特別有用。
「居民的戶籍呢?光保先生應該記得居民的名字吧。」
「靜岡縣山村疑似發生大屠殺」
「你的意思是……H村就是hebito村?」
「就算這樣……」
妹尾猶豫一會兒,搖了一下頭,說:「那麼我開門見山,直接說結論了。」接著他說:「可以麻煩您……找個村子嗎?」
覺得看過不應該看過的景色,對不曾去過的地方感到懷念——這些大部分都是大腦在騙人。是記憶混淆了。
這是朋友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我有時候也這麼認為,但有時候卻無法這麼認為。又沒有可能這件事其實就是這麼離奇不可思議……?
因為搞不懂主題是什麼,就算離開了我也不可能發現。我與赤井社長有數面之緣,印象中他就像個性溫和的青年實業家,沒有出版業者那種獨特的氣質。
「村名叫什麼?」
「請不要吊人胃口呀。」
「可是,那麼為什麼敝社的雜誌這類犯罪雜誌,只要出版,就有不錯的銷售成績?坊間充斥著獵奇變態犯罪讀物。我們的雜誌也是,只是把內容寫得再聳動一些,還可以賣得更好。雖然那不合我的志趣。」
「當然不同了……」
妹尾把眼鏡底下略微下垂的一雙細眼眯得更細,笑了。然後他確認:「您剛才在睡覺吧?」
只是這麼說的話,總覺得似乎太簡單了。
異空間……
即使徒然面對書桌,也擠不出半個字。稿紙一直都是空白的,感覺那些數量龐大的空格永遠無法被填滿。
「……然後,光保先生複員回來一看,村子竟然不見了。」
「嗯,警官。以前好像在靜岡擔任巡查,還是駐在所警官。這個人啊,他以前被分發駐守的村子,不見了。」
「雜貨店一家人搬走了還是過世了,別的人住進來了吧。」
我把手肘撐在書桌上,下巴托在手背上,眺望窗外。
「正題?咦?剛才說的是正題的一部分啊。」
「警官……?」
異空間和異次元,就語言來說是有效的吧。
「就算不是整個有問題,也可能是搞錯了或記錯了,或是錯覺、幻覺,攪在一起的話,什麼事都有可能吧?」
當時我又是幾歲呢?
「然後,聽說那是個小山村,面積廣闊,但是戶數很少,總共只有十八戶而已,人口頂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是個小村落。」
「呃,就……」
「因為我跟兇手都井年紀相同。」
「說是大事件,的確是大事件,我想當時應該也轟動一時。不過,我接到還比不上阿部定事件。」
但是我沒有鎖門,而我人在屋子裡,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裝不在,若是來人呼叫,我也不得不回應。
「與其說是沒有,應該說是不知道。別說是住址了,連是生是死——不,現在連那戶人家是否曾經存在都無法確定。」
的確,這個國家失去了許多事物。人命、財產、資源……但是……
「怎麼寫?蛇和戶嗎?」
「因為佐伯家就在那裡。從大門到屋頂,與記憶中的建築物完全相同。不過看起來已經久無人居,成廢墟了。」
「這又怎麼了嗎……?」
「光保先生腦袋有問題是嗎……?」
我正處於這樣的狀態中。
妹尾相當平靜。「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光保先生頭腦有問題……這完全只是個假設而read.99csw.com已。他本人可是非常正常的。」
「那是……因為當時是戰時啊。」
「我並沒有懷疑是造假。不過這種事還真是……」
「這種事常有的吧?和鄰近人口過少的村落合併,所以地址改了吧。」
原來是來邀稿的。
「哦……」
不,甚至不需要這些東西。只要觀點改變,世界就為之丕變。老掉牙地說,異空間就存在於自己當中。
名叫鳥口的青年是妹尾的部下,平素拜訪這裏的幾乎都是他。
所以妹尾才會先問我知不知道吧。
「天知道。」妹尾歪了一下頭,馬上又擺正。「例如,也有大本營發表的例子。諮詢操作。」
「……你說的不見,是指廢村的意思嗎?或者是蓋水壩而沉入水中,還是和鄰村合併后改了名字……」
所以,人才能夠足不出戶,就是個旅人。
大屠殺事件過去可能發生過幾次,但是規模應該沒有如此龐大。在我的認知里,就像妹尾說的,津山事件應該是最慘絕人寰的記錄。如果報導不假,不管怎麼樣,都不該無人知曉。就算不是命案,而是傳染病或漏夜潛逃,也是起重大事件。
這如果是上班族,無論情願與否,都得在一定的時間出門,只要在都電的人潮中推擠一番,精神也會振作起來吧。
「沒錯沒錯,那件事愈來愈不得了,我們現在領先了其他出版社呢。誰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那樣,所以搶先採訪的只有我們而已。」
「呃……」
「而且據說兇手是個老實的讀書人。」
妹尾說完,又發牢騷似地說:「人這麼多,就算是國家,也不可能每個都掌握得住吧。」
我最後的記憶極度脫離現實。
訪客是妹尾友典。
那一天,不知是氣溫還是溫度影響,我比平日更爬不起床。
藉由被記錄,個人能夠暫時獲得一種被歷史認知的錯覺,感到安心。
「真是稀客……」我總算說出像日語的話來。
「廢村……是廢村了沒錯——不對,真難解釋呢。真的是消失了。」
「這……」
連日來的不適,讓我整個人癱瘓了,這是事實。但我也覺得需要找個機會轉換一下心情。
「沒有……那種事吧,完全沒聽說過這類傳聞,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死了五十人的慘案,卻沒有任何人記得,這根本說不通。」
「哎,就是從前吧,他們都是老人了嘛。其中也有幾家成了空屋,光保先生忍不住進了屋裡。雖然外表符合記憶,屋子裡卻完全陌生。有些人家的傢具還留著,他打開抽屜一看,裏面放了幾張泛黃的照片,上面的人從沒見過。」
「什麼?」
另一份報紙上也有紅筆圈起來的報道。
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警……警方怎麼說?警方應該有記錄吧?既然當時都設有駐在所了。」
「忘記了。」妹尾說。「我是從光保先生那裡聽來的,但忘記是什麼字了。應該有兩個戶字,克斯我不記得有蛇這個字……。是兩個字沒錯,我應該抄下來的。然後,聽說村子正中央有一戶宅第宏偉的人家,屋主好像是地主還是村長。那戶人家姓佐伯,這我倒記得。在這戶人家周圍,相隔甚遠的地方零星地坐落著人家和小屋。幾乎都是農家,也有販賣牲口的,而賣雜貨跟處理郵件的,就只有村子入口處的那一戶。還有一戶是醫生,據說是佐伯家的親戚。」
鄰村確實存在。然而……卻又地圖上不存在的村子……,這種事可能在日本發生嗎?
「他望向那些建築物的門牌……,村名竟然不一樣。上面的地址在他的記憶中,應該是鄰村的。」
我覺得一點都不好。
妹尾說的沒錯,我不由得沉吟起來。
果然是錯覺。
所謂現在,其實是最近的過去。
「啥?」
光靠副職維持不了家計,妻子自春天起外出工作了。所以白天時,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妹尾先生,你講話怎麼這樣拐彎抹角的呢?」
「……說起來,什麼地圖修復、地誌調查、地形測量,也都是從都市地區開始進行吧?山區都被擺到後頭。而且不管再怎麼詳細調查,也沒有樹海的地圖,不是嗎?」
那個時候,我和兩名男子身處廢墟屋舍的內廳。
「所以什麼?」
「那麼……」
「沒有。」
「哦……?」
「姓佐伯的人呢?」
我覺得異空間這個詞,是個非常模稜兩可的詞彙。照字面來看,它應該意味著迥異的空間,不過是與什麼東西、怎麼樣地迥異,卻不甚明了。首先,空間這個詞就很難纏。最近,彷彿理所當然似的經常聽到這個字眼,但是它原本應該不是個會在日常對話中出現的單字才對。除了做為專門術語,在限定的狀況使用以外,它的語義是多層的,要怎麼解釋都成。在日本固有的詞彙當中,也找不到適當的對應說法。在「空間」上頭冠個「異」字,意思卻可以若無其事地通用,語言真是不可思議。
妹尾將手中一直把玩的文件袋放到榻榻米上,推到我面前。我伸手拿起文件袋。「這是什麼?」我解開繩子,打開封口,裏面裝了幾張褪色的舊報紙。
「他出征了,因為出征而離開。是日華事變吧,我記得《國家總動員法》好像是在那一年施行的……」
「當然會一頭霧水啦。你說是社長交代的事,跟津山事件有關。然後突然要我找一個村子,這簡直是打禪語嘛。要是解得出來,那我就是個了不起的高僧了。」
「要寫成雜誌報導,這樣就綽綽有餘了……」
儘管是因為存在所以有記錄,而不是有記錄所以存在。
「不過那個村子好像沒有樹海那麼落後啦。」
即使如此……那個時候,我依九-九-藏-書然身陷異空間。
「這個報道……」
「可是……」
有道理,我幾乎就要接受了。但是……
妹尾也好,鳥口也罷,明明老是寫些令人鼻酸的凄慘事件報道,個性上卻都有些洒脫不羈之處。妹尾原本就大而化之,再配上天性魯鈍的我,使得對話完全失去了緊張感。
那樣的話……,或許我其實是身處那個昏暗地窖般的小房間中,在自己的體內旅行也說不定。所以……
「哦……」
原本有些駝背的妹尾略微挺起身子,從破爛的皮包里取出大型文件袋,開口問道:「……關口老師,您記得津山三十人慘案嗎?」
——本末倒置。
「請看,有一篇用紅筆做記號的報道。」
「這……」
記憶重複著缺損與補足,逐漸被篡改。
難懂到了極點,不曉得是說的人說不清楚還是聽的人理解力不夠,絲毫抓不到這番話的重點。
「可是當地人會知道吧?人說悠悠之口難杜,馬上就會傳開的。」
「哎,因為才十八戶嘛。在那裡當警察的話,全部都會記得的。實際上,光保先生也說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老師,請問關口老師在么?」闖入者的叫聲絲毫不客氣,也沒有歇止的跡象。情非得已,我以應該是倦怠到異常的動作回頭,用緩慢得駭人的動作來到走廊。
「這……」
「只是,聽說光保先生在那個村子連一年都沒有待滿。」
如果社會是一片汪洋,個人便是漂浮其中的藻屑。如果歷史是沙漠,那麼人生就只是一粒細沙。即使如此,對於人類而言,只有自己的人生才是全世界。只有透過自己的眼睛知曉的世界,才是唯一、絕對的世界。所以如果不將一粒細沙與沙漠、將藻屑與汪洋視為等價,人就活不下去。人無論如何都相信自己永遠是自己。對個人而言,否定個體就等於否定全世界。所以個人總是強調:我就是我。
「也處理郵件的那家?」
「不是嗎?」
「哦……」
「為什麼?」
「報紙上寫著那裡與其他村子沒什麼往來。」
「結果?」
「也不是。那裡住了一對光保先生素未謀面的老夫婦,說他們已經在那裡住了七十年。聽好了,七十年呢。」
「請、請等一下。你剛才說的,是村子消失的事件……嗎?」
「沒錯,是錯覺。那個叫光保的人是有些難以捉摸,不過還是具備一般的判斷能力,所以他好像本來也以為是自己走錯路,或者是記錯了。但他還是覺得『就算是弄錯,這也太相似了』,邊往山路還是田間小徑走去。然而光保先生愈是接近,愈覺得情況不對。眼前沒有田地,雜草叢生,甚至長著樹。他分明是往村子中央前進,景色卻變得彷彿遠離村落,跟記憶中完全不像。」
「不是。」妹尾有交環雙臂低音。「跟津山事件本身沒有關係。」
我們才能夠室長窺探到異空間的片鱗半爪。
「因為只是空穴來風吧。如果只是謠傳,也就不會刊登後續報道了。『大屠殺純屬虛構』……那個時代可沒有那麼悠閑,刊登這種愚蠢的報導。」
開端,是五月下旬。
「變成……山了嗎?」
不可能沒有戶籍。為了廣為徵兵,政府連山村離島都不放過,仔仔細細地查遍了每一個國民的姓名、出生地、住址、親屬關係。日本不可能有人沒有戶籍,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一定都被登陸、加以管理。
怎麼可能?
就算隱瞞這種事件,也不會為國家帶來任何好處:相反地,即使揭露,也不可能對戰況造成影響。
「呃,這……」
「是嗎……,我記得好像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的事吧?」
「哦……」妹尾蜷起了背。「聽說那個地方頗為混亂不清。最近的地圖當然是有,不過上面好像只有鄰村……」
妹尾在只有一名社長、兩名員工的小型出版社擔任糟粕雜誌的編輯。我雖然算是靠寫小說維持生計,但是因為不僅寫得慢,銷路又不好,所以除了文藝雜誌之外,也到處寫些猥褻的實錄報道來糊口。我使用筆名,也提供稿子給妹尾所編輯的《實錄犯罪》。
「您一頭霧水對吧?」妹尾笑得開懷。
而且就算光坐在書桌前瞪著稿紙,也只是坐痛自己的屁股罷了。硬是要寫,也只寫得出劣作,寫出來的稿子也未必能登上雜誌。上個月刊載的稿費早已拿去償還債務,家計現在已經是捉襟見肘,若不儘快想想辦法,危機已迫在眉睫。
是因為光量不足嗎?
「那不是很好嗎?」
儘管我從容不迫地聽著妹尾的話,認為這是可以用道理理清的問題,但如果這是……
妹尾笑嘻嘻地搔搔脖子。「所以就算不是也無妨。就算只能證實那些報導是謠傳,也算是種收穫,對吧?而且光保先生能夠確定是自己搞錯的話,也能解除疑惑了。如果還能夠順便找到他原本待的村落,豈不是一石二鳥嗎?」
「不,內子暫時還不會回來,她黃昏才會回來。不管這個,是不是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走廊看起來比房間更加暗淡,感覺就像瞳孔貼上了一層膜。
光的強弱、一抹幽香、一絲溫差……
完全不曉得該從哪裡著手才好。這與其說是採訪,更想調查。我是個作家,不是偵探,完全不知道調查的竅門。我遲遲不作答,妹尾便說:「如果您答應,我會介紹光保先生給您認識。」
「姑且不論這個,妹尾先生,從剛才開始,你的話就一直不著邊際……」
妹尾難得來訪。
若是強詞奪理,強加解釋,這番話可能會變成超常現象;若是聽個不留神,就會變成怪談。
忽地,一陣惡寒。
原本預期對方的反駁,結果我的愚見就像撲了個空,煙消霧散了。
「這也是戰時發生的事啊,日華事變的時候。」
「我記得是……」
「可是啊,關口老師,光是地形或建築物的話,還有可能是錯覺,但是鄰村的村名……與光保先生記得的一字不差呢。這一點說不過去吧?」
「這個啊,資料好像毀於戰火了。警方相關人員不是戰死就是退休,再加上警察法經過幾次修正,據說記得當時的事的,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而且都只有零星的記憶。」
「也難怪吧,不管怎麼說,中間都經歷過戰爭時期嘛。別說是三十人了,戰爭里死了好幾萬人。該怎麼說,相形失色嗎……?」妹尾以奇妙的聲調說道,甚至露出奇怪的神情來。「那真是起大事件哪。可能是我的故鄉在關西,比東京更靠近那裡,所以才會記憶猶新吧。」
他們說謊,或者是光保先生……
「這個嘛,我想你聽了就知道了……,啊,這理所當然嘛。」
「嗯……說的也是。那麼……」
這不就叫做似曾相似(déjàvu)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