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野篦坊 第二節

第一章 野篦坊

第二節

「哦,這類股市有很多。據我朋友說——書名我忘記了——好像是中國的古籍里就有這類故事的原型。那個故事好像是有人遇到一個一樣是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子,那就是野篦坊,不過在其他書籍的記述里,就變成了單純的怪物,所以並不一定。」
光保略微坐直,轉過身去,望向房間右上角,像在確認什麼。我隨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裡祭祀者一個小神龕。光保站起來,來到神龕前拍手拜神,行禮后,把下面的椅子當成踏腳台,從神龕里取出了一樣東西。
「有啊,白澤圖,還有……封。」
「然後?」
「那麼……我就不再多做說明了。就如您所知道的,也可能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樣的話,我一定相當……不,是完完全全地瘋了。但是我無法判斷。我只是述說我所知道的,我認為真實的狀況。」
「是這樣沒錯……,所以你說的hō指的是什麼?我不曉得什麼hō。是指鳳凰(hōō)的鳳嗎?」
「這種形容不尋常吧?既然叫做肉人,形狀應該近似人類,但說是人形的肉,也很奇怪對吧……?」
亥之介在猶豫。
多麼漫長的路長啊。雖然只是聽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話,我卻似乎完全被光保感染,彷彿終於邂逅了尋覓多年的答案,感到一股奇妙的滿足。
「……記得是……」
「您重聽嗎?」光保再次詢問,指著自己的耳朵。看樣子是因為我的反應太少,被誤認為有聽覺障礙了。
「……此時正巧亥之介過來,向他打招呼說:『咦?新的賣葯郎嗎?辛苦了。』聽甚八說,玄藏先生在村子定居下來以前,住在富山一帶,拜某個漢方醫師為師。雖然玄藏先生平素會摘些附近的藥草,或煎或磨地調製藥劑,不過開業以後,每年春秋兩次,都會請富山的師父送些丸藥、解熱鎮痛劑、丸金丹之類的葯過來……」
但是,如果能夠讓聽眾認為既然被嚇過一次,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的說故事功力,那麼第三次也能夠成功。只要敘述者具有讓聽眾不斷卸下心防的說話技巧,那麼反覆四次、五次也有可能,只是隨著次數增加,會產生出一種預期配合的心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能夠獲得極佳的演出效果,使「要來了要來了」的期待感,激發出相對的恐怖感——當然,這也視敘述者的技巧而定。
「是拿來吃的。然後,根據那個人的說法,這一定是出現在《白澤圖》的封(hō)。」
「田方一帶有一座韮山村吧?傳說賴朝被流放到那裡。在右下方,喏,那裡。」
「你的意思是……?」
「對。聽說白澤這種神獸是漢方葯的守護神,現在說的『白澤圖』,指的是畫有那種神獸形態的護身符,可以避邪。」
不過我記得朋友好像也說,據傳是鳥羽僧正所畫這一點,應該是杜撰的。
這如果是真實的,那麼它就是無限接近虛妄的現實;這如果是妄想,只能說是脫離常規的妄想。而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的妄想,就算這類巧合再多,也毫無意義。
巨大的臉上……長著手腳。
「我沒看過哪一張古畫的野篦坊長得像人的。」光保說。「但我並沒有積極地調查,所以或許有吧。不過妖怪歌留多之類的也沒有野篦坊吧?」
確實,盲目的信仰是駭人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有些害怕眼前這個人。
「我收拾行李,當天就前往當地了。那裡電話自然不用說,連電都沒有。話雖如此,當時和現在不同,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是我是警察,沒有電話還是很不方便。那時我心想這真是傷腦筋,萬一發生狀況,若要請求支援,都得跑上好幾個小時的山路呢。我沒有自信可以勝任。可是卻有人莫名其妙地說什麼正因為村子偏僻落後,所以更需要派駐警察……」
他在擦汗。
我將不知何時早已別開的視線……轉回光保臉上。
改變音調,重複著同一個句子,似乎是光保的習慣。我激烈地搖手否定,幾乎快把手給甩斷,誇張地反應說:「我不懂,我看不懂。」
「這個,就是這個。」光保說。「喏,野篦坊。關口先生,讀得出來吧?這是野,然後這是篦。請看……」
「可是在我的想法中,野篦坊一定不是像那個故事里出現的那種妖怪。」
「……野篦坊這個字啊,與其說是妖怪的名字,更應該說是形容詞。是形容平滑沒有凹凸的模樣。例如:這傢伙就像個野篦坊一樣。也有愚鈍的意思,我們也說noppperapon(呆板的人)呢。像是norarikurari(左右閃躲)、nurakura(滑溜溜),還有nupperi(光滑)也是。而這些詞變成了妖怪的名字。調查方言的話,還有nuppeppō、nopperapō、nuhhehhō等等。」
「那本《白澤圖》的書呢?」
「光保先生……,所以你……才會去到那個村子……」
確實,狸子可提供所有的幻覺場景。在幻覺中,連時間都可以任意延長縮短。無論是幾小時、幾天、有時候甚至是幾年,都能在一瞬間進行。就如同光保說的,《貉》的故事,也能夠視為大部分狸故事的一種變型。
「不好意思!」光保突然大聲說。
八成是從中禪寺那裡聽來的。我完全不記得是在何時、在什麼狀況下聽來的,但我記得曾經聽說過,據傳是鳥羽僧正所畫的妖怪繪卷在某處流傳。
「一開始我遲遲無法融入其中。村人也……怎麼說,好像藏有秘密似的,說話吞吞吐吐的,而我雖然有維持治安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就像在監視村人,感覺坐立難安。」
「你說它……指的不是沒有臉的妖怪?」
我莫名地想抽煙,把手伸進內側口袋。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頭:或許光保討厭煙味。
對於小型共同體而言,國家派遣過來的警官,完全是個異物。就像家裡混進了陌生人,等於是不速之客吧。
不,這已經不是虛妄或現實的問題了。
但是正因為不洗鍊,我覺得《百鬼圖》的畫更令人毛骨悚然。
光保像在做夢般遠遠地望向斜上方,述說著不知道是事實還是妄想的過去。
完全不曉得他在講什麼。
我默默地,望著亮晶晶的地板。
光保連眼神都變了。「難道……什麼?」
他似乎對野篦坊相當執著。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這個故事是小說,無所謂對或錯吧。
「不是有個叫野篦坊的妖怪嗎?」光保再次唐突地發生說道。
「這樣嗎?可是……」
「光保先生,你……」
這話雖說得直接,不過確實如此。
變色的紙上,橫行著一大群帶有異國風味形象的異形。儘管已經褪色,而且處處斑駁,有著艷毒鮮麗色彩的妖怪畫經過漫長的歲月,依然散發出十足的妖氣。
我朦朧地會想出來。
怎麼可能相信?我老實地搖頭。
「嗯,我聽說了。」
「我渾身發顫,哆嗦個不停。我覺得是野篦坊把我引導到這個村子的,這是命中注定。」
因為他說得太稀鬆平常,我差點就這麼聽過就算了。
「如果這是封的話,事情就簡單了。平坦的封叫nopperabō,平滑的封就是zuberabō吧?聽說也有nururibō或nuribō,也全都是這個封。一定是的。」
我更想去請教中禪寺了。
「可是光保先生,雖然你說它確實存在,但是你看到它了嗎?」
「鄰村……,您是說是奈古谷嗎?以村來說的話,那裡已經算是韮山村了。」
「這……因為是中國的書籍……」
光保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巧的是……這問題的關鍵也在靜岡。」
「這、這隻是傳說……」
「援助活動。我自以為是誠心誠意地在幫助別人,但是有時候他們會覺得遭到歧視,覺得我是在同情。真的很難。他們會說:『你傷得輕,我傷得重,所以你瞧不起我,同情我,幫助我,陶醉在優越感中。』我覺得很受傷。哎,說我是自我滿足,或許沒錯,可是我並沒有歧視別人的意思。」
「嗯,這要是豬還是猿猴,那還可以理解。像是肉豬或肉猿……就是沒有毛的動物嘛。可是上面寫的是肉人對吧?並不是說沒有皮膚之類吧?要是筋肉裸|露在外的話,不是應該會寫無皮人嗎?如果是肉很多……那應該會寫肥,那樣一來,就單純是個巨漢了。然後上面還說沒有手指,換句話說,這指的是光溜溜、沒有凹凸、肥肥軟軟的東西。卻又有手腳,所以是肉的人,也就是……」光保指向野篦坊的畫。「我認為就是這個。」
——說輪到你當家以後,絕不會再這樣繼續下去。
「哦……」
「是佐伯家嗎?」
「黃帝啊……」
「對,紅色的,盤指的好像是圓盆之類的東西。臉像這樣,紅通通的,非常紅,一片火紅,然後巨大的眼睛炯炯發光。很可怕吧?太可怕了。小的時候,我曾經夢見過好幾次。」
「天啟?」
光保繼續說道:「我是會津人,在當地也有類似的故事,主角是叫做『朱盤』的妖怪。」
「年輕人呢?」
「這樣啊,我感覺您應該讀得懂。這是其中叫做《異人》的章節。旁邊寫了些什麼對吧?聽說寫著:這似乎發生於慶長十四年(一六〇九)四月四日的事,但實情不詳。」
八雲指的是小泉八雲——拉夫卡迪歐·漢,而那個故事,指的則是他寫下的怪談《貉》吧。
「啊,那個……」
賣葯郎和亥之介在光保面前,說著前任賣葯因為風濕而行走不便、賣葯的反而不顧身子等話題,融洽地聊了一陣子。
「還是姑娘,很年輕。當時才十四、五歲吧。我不識好歹,喜歡上人家了。啊,真丟臉,竟然說出口了。」
「只是,佐伯家的人還算親切。他們說我是為了村子而來,處處照顧我。像是入浴啊、三餐,幾乎都是麻煩佐伯家。當家的和退隱老爺都是很嚴肅的人,很少見到他們,而且也沒說過話,不過太太十分平易read.99csw.com近人。然後我跟亥之介還有甚八年齡相近,過了半年左右,也變得熟稔了。布由小姐也……那個……呵呵呵呵。」光保把手按在嘴上,抿嘴笑道。「雖然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啦。我是個警官,要是有什麼就糟糕了。可是她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姑娘,然後……」
不可能搞錯。
藉由反覆怪異,達到嚇唬人的效果,大多數時候,會同時運用慢慢降低音量,在結尾的部分「哇」的大聲嚇人的手法。在這種情況下,觀眾的確會大吃一驚,這個花招可以多次使用,但是有個缺點,就是嚇過一次后,大致的手法就會曝光,驚嚇度也會隨之半減。所以講述怪異故事最有效果的次數是包括第一次在內的兩次,因此稱為二度怪異。
——白澤是我們的守護神,因為之前的人每年都會過來,在偶然的情況下得知了貴府的那個……
「哎,問題並不單純。確實,世上充滿了偏見與歧視。就算說話的人沒那個意思,也總是有種受到歧視的感覺。相反地,不管受到多麼嚴重的偏見與歧視,只要承受的一方一無所覺的話,就等於沒有。」
「這樣啊。哎,世間廣闊,竟有如此博學多聞之人呢。不過我竟然能夠碰上連這種東西都通曉的人,這又讓人感覺世間狹小了。世界究竟是大還是笑呢?愈想愈不明白了。」
「不懂嗎?不好懂吧。」光保重複了好幾次。「這是我的……呃,一介室內裝潢師傅的意見,不是學者的高見,您可以嗤之以鼻無妨。例如說,狸子會幻化成許多東西吧?」
他說事情發生在秋天。
「那樣的深山裡有醫生?以位置來看,會去求診的只有村人吧?」
「都是些貧瘠的梯田,勉強足夠自給自足而已,規模比家庭菜園大上一點罷了。即使照片上拍到了,也只會被當成雜物吧,雜物。」
「那麼……光保先生,你的意思是,野篦坊這個名字用來指稱人形的無臉妖怪,是後世的事嗎?」
「最初?……你是說紀伊國坡嗎?」
光保這麼說,我還是不曉得該怎麼答腔。
「雜貨店前面——說是前面,也距離相當遠——有一戶養馬的人家,姓小畠,馬只限於有急事到韮山時使用,他們並不是靠販賣牲口來維持生計。只是沒有他們的馬,村民會感到不便,所以才待在那裡,其實也是農家,姓小畠的還有其他五戶,全都是農家,貧農,而且全都是老人。」
「您了解了嗎?有和狸子無關的一目小僧,或是和狸子無關的大入道。啊,我的意思並不是它們真的存在,請不要誤會了,關口先生。」
「可是,光、光保先生,這、這個世上……」
「慶長……一六〇〇年嗎?江戶幕府剛成立的時候?」
不過心意這種東西,鮮少能夠真正傳達給對方。所以如果如實地傳給了對方,還是把它當成偶然比較好。
仔細一看,確實可以看出一個像是「肉」的字。
「我想也是。」光保說。「沒錯,那時我也無法置信。一般人才不會相信,而且亥之介和甚八好像也不相信。但是他們兩個人也說,內廳里肯定有什麼東西。然後呢……」
光保放聲大笑。「也因為這樣,我算是個傷殘軍人……也加入了傷殘軍人的援助團體。」
「不、不會死?」
「每個村落多少都會有些封閉之處啊……」
「哦。那傢伙跟我不一樣,什麼都記得,只要問他,馬上就可以明白了。……可是光保先生,恕我失禮,您為什麼會想要知道呢……?」
「沒錯,我想要讀讀您說的中國古籍的理由就在這裏。那本中國的書里,不是有無臉女子登場嗎?可是不叫做野篦坊吧?」
「不,請等一下,重要的是……封,姑且不論哪種脫離常識的東西是否存在,那種陌生的傳說留存在靜岡的山村裡這件事更教我難以信服啊,光保先生。說起來……」
「這就是……野篦坊……嗎?」
光保搔搔頭,表情意外地和藹可親。
「……就如同您所看到的,上面沒有那個村子。」
「根據傳說,被選中的人遲早會來到戶人村。在那之前,藏匿、守護君封大人,就是佐伯一族的使命。每隔幾年,當家會獨自進入內廳一次,依然白澤圖所記載的處方照顧君封大人。那個時候,就能夠享用一些君封大人的余惠。所以佐伯家的當家都很長壽。這更接近《一宵話》中的封了。《一宵話》不是說,只要吃了封就能夠身體健康嗎?」
「嗯,挖到了,挖中寶了。當時我們在挖壕溝,挖到太歲時,我們慌了手腳,立刻把它埋回去,但緊接著就發生了傳染病,死了三個人,死了三個人呢。」
此時甚八溜了進來。看樣子,甚八一直躲在暗處觀看這場騷動。甚八說:
大同小異。
「什麼?」
「沒錯,就是這樣。記得……我是在十六年前的昭和十二年春天被派遣到hebito村的駐在所,關於這個部分,關口先生已經知道了吧?」
「那個愛好藝術的?」
「嗯,有一個。」
「果然……」
描述都非常具體。如果這是妄想,光保這個人的妄想症肯定已經病入膏肓了。
「這……呃……是這樣嗎?」
「啊,我拜讀了您的大作。不過,耳朵聽不清楚,嗓門自然而然就會變大,實在不適合密談。」
「我在駐在所任職的時候,村子也未登錄在地圖上。這一帶只有明治十九年時測量過一次。第二次測量,是我遠渡大陸以後的事了。昭和十八年,是為了徵兵而進行的調查吧。所以一定調查得非常縝密,而那個時候,戶人村……」
「哦,難怪……」
怎麼會有這種事?此時我不像樣地張大嘴巴,表情一定十足呆蠢。
「真的就是?是什麼?」
「對呀。」
「就是這裏不對。」
有可能。
仔細想想,光保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拜訪的理由了。光保應該是委託人,不管他人在怎麼怪,也不可能會沒完沒了地凈扯些毫無瓜葛的事。一直以為毫無瓜葛的我才有問題。
有地圖上不存在的村子嗎?江戶時代或許有可能,但明治以後,國內的每一寸國土都被一一徹查,仔細記錄下來不是嗎?
「……是、是這樣嗎?」
「確實如此……」
「原來如此。的確,這有肉人的感覺。」
小泉八雲很正確地蹈襲了二度怪異的形式。《貉》的情節如下:
「沒錯,佐伯家。佐伯家裡有七個人。當家的是葵之介,太太叫初音。上代當家甲兵衛已經退隱,還有當家的弟弟乙松、繼承人亥之介。然後還有分家的兒子,一個叫甚八的年輕人,像個傭人般被使喚。還有當家的女兒布由,布由長得非常漂亮,就像竹久夢二畫里的美人一樣。真是漂亮。」
「或許是吧,但是真正的白澤圖已經佚失……,沒錯,那應該是黃帝時代的夢幻珍本,不是嗎?不管是地點或時代,都相差太遠了。」
若比照這個記憶,現在攤在桌上的《百鬼圖》中的妖怪,上頭描繪的異形形態確實相似,但是每種妖怪的畫法都顯得樸拙俗氣。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
「關口先生,我是這麼想的:燈光『啪』一聲熄滅,然後男子回過身來,發現又回到了最初的場景……」
「這樣啊……」
村裡的三個家族——小畠、八瀨、久能,全都是佐伯家傭人的後裔。
「可是……你剛才說一般人不會相信的……」
「您明白啊。嗯,該說是存在,或說是傳說中存在呢?話說回來,關於野篦坊,這個就……」
「我小的時候,每次走夜路,總覺得會有怪物從背後追上來。那個時候我很喜歡吃麥餅,所以總是一邊告訴自己:回到家就有麥餅吃嘍,回到家就有麥餅出嘍,一邊拚命地往前走。就像在馬的鼻子前面吊紅蘿蔔那樣。」
「那……不可能是搞錯路,或是記錯地址嗎?」
「真的很抱歉,可是說它真的存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雖然大陸那裡或許還有許多未知的生物……」
「只是,」光保繼續說。「我記得在那個故事里,野篦坊是狸子變成的,狸子。」
「哦……」
「關口先生,身為一個作家,您怎麼想?」
調查研究野篦坊這種事,也不可能當成正職了來干。
「是啊。」
「……就是這個捲軸。我沒有請人鑒定過,所以不曉得值不值錢,不過這一定是明治以前的東西。上面寫著鳥羽僧正御真筆。我也不曉得鳥羽僧正是什麼樣的人物……」
「對。他是家母的哥哥,熱中於研究國學,動輒收集古物,惹得舅母生氣,舅舅對我說:『你與其遊手好閒,倒不如去干點對國家有貢獻的工作。』還說:『到我這裏來,讓我從頭鍛煉你。』沒想到我一過去,他就心臟病發過世了。但是啊,關口先生……」
「……甚八說,不曉得為什麼,佐伯家的媳婦儘管是附近城鎮身家良好的女孩,卻願意嫁到這種深山來。他總是說自己是分家的人,而且祖父那個樣子,害他連個媳婦都娶不到,抱怨個沒完。」
不是「如果活著的話」,而是「如果實際存在的話」,感覺實在很不踏實。
「嗯,是謬論。」
「呃……」
「吃?這……是拿來吃的嗎?」
「就是吧。然後,也有叫做zunberabō或zuberahō的妖怪。這些名字好像是來自於鬆散無力的zubora(懶散)或zubera(弔兒郎當)。」
光保說:「這故事不是野篦坊變成賣蕎麥麵的老闆在做生意吧?不是吧?」
光保抓起小型眼鏡的鏈子。
「你剛才……說什麼?」
事有蹊蹺,實在說不通。
是一團東西,肥胖柔軟的東西。
「不會……」
經他這麼一說,仔細一看,男子的確實鎮上經常看到的越中富山賣葯郎打扮。
從地圖上來看,緊鄰的村子——韮山村很大。相反地,戶人村是個連地圖都沒有記載的小村子。這太小了,規模相差太遠,根本無從比較。再加上從相關位置來看,戶人村只能說是獨自坐落於山中。前往戶人村的道路,並不能通往戶人村以外的村落。所以……
亥之介逼問賣葯郎:
「一點都不誇張。」光保回答。
「這事暫且不提,以佐伯家的宅邸為中心,四周遠方散步著我剛才說的十六戶人家。然後出口……說是出口,再往前走也是山,算是盡頭了,那裡住著一名醫生。」
「年輕……嗎?」
「可是,光保先生,光是這樣……」
「哦,原來如此……」
——是玄藏叔說的嗎?還是甚八?難道是叔公?
「沒怎麼聽說了。所以我才會尋找不是狸九*九*藏*書子變成的野篦坊。啊,也不是真的走訪尋找,關於這部分……」
光憑我的勸說,根本無力阻止光保。
「上司。」光保說。「不過,我只是隱約記得啦。當時的警察就像軍人一樣,不能對命令有任何質疑。所以都過了十五六年,我才覺得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不能指望我的記憶確實呢。」
「朱盤?」
「捉弄……?我實在不這麼認為。就算是我,最初也不是完全相信那個傳說,而且還相當存疑。可是啊,關口先生,欺騙警官又有什麼好處呢?而且那個秘密傳說會被揭露,也是由於一個外來的賣葯郎,可以說是不可抗力。所以內廳一定有《白澤圖》,也有被稱作君封大人的某物——不,某種生物,這是確實的。這教我怎麼冷靜下來?」
一名男子經過紀伊國坡途中,發現一名女子蹲在路邊,便出聲叫喚。女子狀似痛苦,遲遲不肯回頭露臉,男子想要攙扶她,於是女子回過頭來,手往臉上一抹。結果,那張臉上竟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和嘴巴。
「……長久以來,我一直弄不懂。因為我只是一介賣魚郎的兒子,就算想調查,也無從調查起。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什麼不弄清楚就會死的重大問題。」
男子大驚,倉皇失措地逃離現場,不久后,他看見夜間營業的蕎麥麵店燈光,跑了進去。老闆訝異地詢問他為何如此驚慌?男子便說出剛才發生的事。但是當他說明女子的長相時,老闆卻伸手往臉上一抹,於是老闆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也跟著不見了……
「是誰說的?」
大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拿手的話題。
光保平日大而化之,此時卻激動不已,亥之介被他嚇了一跳,安撫馬匹似的勸阻他后,回到道:「拜託,請你當做沒這回事……」
光保站了起來。
「什麼一般人,你……你冷靜點啊,光保先生。那種東西……那種奇怪的東西不可能存在的。首先,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不死的生物,這你應該明白……」
「我明白。」
我想不出該問什麼問題。
「您知道的話就好說了。這是題為《百鬼圖》的捲軸,上面畫了好幾種妖怪。因為很可怕,我沒有仔細算過。喏,這畫很恐怖吧?東西十分古老,紙也破破爛爛了。這個怎麼讀呢?我看不懂這種像蚯蚓爬的字。這個是平假名,還讀得出來哪。」
「就是這樣啊。」光保自信滿滿地說:「當時我大叫快哉呢,十八年前,我心想:就是這個!忍不住抱住舊書店老闆的肩膀,大叫謝謝。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高興了好一陣子。因為這是我常年以來的心頭之謎。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卻覺得只有這樣讓人心裏不踏實……」
「關口先生,聽好了……」光保似乎很興奮。「……野篦坊的坊並不是指和尚的坊喔。如果是和尚的坊,音就不應該會變成hō或pō。」
「是啊。」
「我想知道那本中國古籍的名稱,非常想知道,我想看。」
「那是一般人啊。」
苦思惡想之後,我發表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意見。
「說是命中注定會不會太誇張了些?」我說。
「我在大陸遭遇了許多恐怖的事,目睹了不可思議的事物,也經歷了奇妙的體驗。話說回來,關口先生,您知道『視肉』這東西嗎?」
「佐伯家旁邊有一間空的小屋。」
「哦,這樣啊。」
「啥?」
古老望族的秘密。這句話感覺似乎經常耳聞,實則鮮少聽到。同時它也是平凡無奇,卻又超脫現實的一句話。
是貉——我想糾正,卻打消了念頭。
我這個人在個性與人格上也有著重大缺陷,不過光是如此,應該無法指望得到光保的援助吧。
結果,我默默低下頭去。
遲遲無法進入正題。
到了這步田地,我的興趣突然急速減退了。談話的內容似乎有點超出我可接受的範圍了。雖然光保最初說的內容就已經瀕臨我的臨界點,但是直到中盤左右,我都還能認同光保。
光保詢問對方身份,男子回答他是個賣葯郎。
——可是就像甚八剛才說的,我已經受夠了。
「哦,或許是吧。」
「人類和野獸都有肉。特地強調肉的理由……是因為沒有毛嗎?」光保說。
「……那時,我和亥之介已經很熟,兩個人會聊天了。至於甚八,他是公桑、公桑的叫我,三不五時就會拿酒過來。所以我聽說了不少佐伯家的事……」
我別開視線,不知該往哪兒看。
但是仔細一看,肉塊上有著像是手腳的東西。
「他們很要好嗎?」
「哎,說起甚八,母親是村裡的姑娘,所以他也等於傭人的後代。可是我想他應該沒有收到明顯的歧視,反而甚八在待人接物上格外客氣。至於那個近乎斷絕關係的祖父,當時每年都會回來一兩次,每次一回來,就大吵一架。反倒這件事才麻煩……。不過甚八和繼承人亥之介倒是相處得還算好。」光保說道。
光保用手往臉上一抹。
「因為它有臉啊,根本是只有臉吧?」
「難道你是認真的……?」
光保這次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一本線裝書。
「不不不。」光保搖頭。「關口先生,的確,我原本也不相信有那種東西。十六年前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只把它當成一個傳說。那時,我只對《白澤圖》有興趣。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現在深信不疑。君封大人是不死身的肉塊,是長生不老的神葯,返老還童的妙藥,能夠使受傷的肉體痊癒的迷|葯。」
「應該是吧,會不會感覺像是剝掉毛皮的動物?」
「不,不是那樣的。賣葯郎身上帶的,說穿了是避邪的護身符。而佐伯家流傳的是古文書,也就是書籍,書籍喲。」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上面寫的是肉——人。人一般是沒有毛的。啊,不是因為我頭快禿了才這麼說,我說的是身體。啊,關口先生這種型的,上了年紀也很危險,腦袋瓜都是有一天就突然禿光的。」
「哎呀,失禮了。其實我因為遭到轟炸,右耳受創,有些不靈敏,以為關口先生也是這樣。真不好意思。」
「後來……沒有後來吧?」
「所以我尋找熟悉駿河以及伊豆歷史傳說的人,詢問他們的意見。我想,或許會有一些關於封的傳說流傳下來。就算沒有記錄,或許也有口傳留下。但是,完全沒有線索。在調查當中,我收到了任命書,被調派到中伊豆山中的駐在所。hebito村,字時窗戶的戶、人群的人。或許您會奇怪,戶怎麼會念做he,不過青森也有八戶(hechinohe)跟三戶(sannohe)這樣的地名,就是那個戶。bito是人。至於村民的意思,我就不曉得了。」
原來如此,妹尾也說有個戶字。
「我聽到他冗長的說明,突然被某句話給觸動了,就是這個部分。關口先生是作家,應該讀得懂這些吧?根據我所拜讀的您的大作來看,這類作品正是關口先生的世界吧?是關口先生的世界吧?」
總而言之,二度怪異是將攪亂過一次的秩序恢復到原本的狀態后,再次加以推翻,是一種大逆轉的怪談。
主從關係表面上雖然已經解除了,但村子里依然存在不成文的嚴格規範。
「……這是地圖,最新版的。我拜託赤井,好不容易才拿到的。這是沼津一帶的無萬分之一應急修正版。修正測量還沒完成,這是根據美國陸軍拍攝的航空照片與兩年前美軍進行的當地調查資料修復完成的。市面上應該還沒有……」
「著我明白。」
「韮山嗎……?」
肉塊長著如象腿般的雙足。
「他在猶豫到底還要不要遵守老掉牙對的迷信嗎?」
光保說著奇妙的道理,萬分謹慎地在桌上展開捲軸。
「天啟。恰好就在我當上警官那一年,我偶然得到了一個古繪卷。是我愛好藝術的舅舅過世后,當做遺物跟給我的……」
光保住進村裡,過了約莫半年。
「對,什麼都沒有吧?航空照片上可能拍不到吧。村子淹沒在樹林中,大白天里也陰森森的。」
「……祖父那個樣子,是什麼意思呢?」
——白澤圖這東西。是佐伯家代代由當家繼承的秘傳古文書。
——算了,總之無論如何,你千萬不可以在這個村子提起那個名字。
「請、請等一下。光保先生,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難道你……」
「對,還有轆轤首等等。可是,我想這並不代表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轆轤首的真面目就是狸子。狸子會化身成姑娘,但是姑娘並不是狸子。如果有人主張全世界的姑娘的真面目都是狸子的話,那麼這個人腦袋一定有問題。」
男子看見光保時,吃了一驚。
因為光保的口氣聽起來很愉快,我不忍心為了這點小事澆他冷水。不管是狸子還是貉,反正都是一丘之貉。光保繼續說下去。
我表示同意,光保便好似心滿意足,高興不已地說:「這樣的話,野篦坊就算換成一目小僧也可以吧?」我回答:「應該沒關係吧。」
與其說這是傳說,毋寧說是神話,已經超出現實了。
「就在它底下,有個韮山車站,四日町附近。韮山與原木正中央,有一條往山上去的路吧?」
「在哪裡?」
「不是有駿豆鐵路嗎?循著它網上看,有一個原木車站吧?」
「什麼?」
「嗯,小屋,簡陋的臨時小屋,應該是倉庫吧。我會去撿拾柴薪,劈柴生火,自己煮飯,簡直成了山中小屋的看守者。伊豆群山,淡淡月光……才沒辦法有那種閒情逸緻呢,而且也沒有舞娘會經過……」
「哦,您從妹尾那裡聽說了什麼是吧?是去年我去找村子時的事嗎?那一帶的住址記載的是韮山。說是鄰村的話,也算是鄰村啦。」
「呃,我沒見過你說的妖怪紙牌……」
光保說道,但是我根本不曉得該看哪裡才好。而且地圖也還沒有完全打開。
「什麼東西不容易?」
他的眼睛熠熠生輝。
光保笑得像孩子似的。「我想,一般都會這麼認為的吧。」
「所以,所謂zunberabō,就是zumbera的bō。我認為所謂野篦坊(noppera-bō),同樣指的也就是noppera的bō……」
「hō……?」
正因為在那裡唐突地結束,所以才會是怪談。我認為小泉八雲做為一個怪談作家,技巧十分高明。這篇故事一點都不像是外國人寫的,也不像原本是以外國語言書寫的文本。而且既然文本就到此為止,自然沒有下文read.99csw.com
光保一邊說,一邊踏出腳步聲,走到房間左端,從壺狀物里抽出一個紙筒。壺裡插滿了成卷的壁紙及和式門窗紙的樣本。
光保取下眼鏡。
「像這樣,光溜溜的。」
「先別急。」光保揚手。「那個hō是什麼,正是我常年以來的課題……」
「什麼叫肉人呢?」光保問。
「可是《一宵話》里出現的那個人,不是說的很有自信嗎?現在可能找不到,但在過去的那個時代……應該有吧?」
「賣葯郎走掉以後,我一把抓住亥之介,把他拖進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我把那扇歪歪斜斜的門給扎紮實實地關上了。」
「什麼……話?」
白澤圖——這三個字從賣葯郎的口中冒了出來,耳尖的光保自然不會錯過。
賣葯郎哆嗦著,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攤開。
「全都是……山呢。」
「不可能。」光保說道,用食指敲敲額頭。「唯一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腦袋已經錯亂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或許真的是這樣,不過您就當做妄想,姑且聽之吧。收到任命書以後,我沒有理由違抗,再加上原本我就對這塊土地不熟悉,一點都不覺得這個命令哪裡奇怪。只是現在回想,是有些不對勁。」
——我的身份不能繼承家業,但是只要佐伯家存在一天,我就是傭人、奴僕。——亥之兄,你不是這麼對我說過嗎?
——我知道這個繪卷。
我想,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一定令人極度不安。因為我也曾經陷入相同的精神不穩定狀態。但是我的情況是自己沒出息、沒用,而卧對於這樣的自己,半自主地感到不信任。不安的要素存在於內部,我並沒有遭到外部的否定。然而光保的情形不同。
換句話說,能夠傳達的時候,什麼都不用做也能夠傳達;傳達不到的時候,無論怎麼做都傳達不了——就是這麼回事。
「至於地點……」
但是……
「啊……」
「這表示那個蕎麥麵店的老闆也是野篦坊吧?」
「我想……應該不是吧。」
說起來,我原本就是為了詢問hebito村的事,才來到位於南千住的這家光保裝潢店的。口才笨拙的我怎麼樣都無法進入正題,而光保熱心講述野篦坊的事又相當有趣,所以我不小心就錯失了開口的時機。不,我應該沒錯過開口的時機……
玄藏好歹也是醫生,醫生怎麼可能會家庭藥品呢?光保感到懷疑。
不僅不明所以,有可能連語言本身都說不通。我吞吐又結巴,光保附和著認真聆聽,過了半晌后說:「不愧是鑽研文學的,講的話真是深奧難解哪。」他是太高估我,把我的話想得太深了吧。雖然覺得總比讓他目瞪口呆要來得好,卻也沒甚差別。
「然後,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得到了天啟。」
——但是……
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虛構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光保的腦子構築出來的情節,沒有道理會不合情理。如果有矛盾的話……
光保繼續說下去。「其實,被安置在內廳的,不只有白澤圖而已。佐伯家一族其實祭祀著某個東西,代代守護著它。」
「嗯,鳥羽僧正我也知道……,重點是那份繪卷,呃……那是……」
他的口氣像是在說「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問:「難道還有什麼嗎?」
「人家說我很像野篦坊,呵呵呵呵呵……」光保笑道。
鼓脹鬆弛,浮腫皺起。
光保抹了一下臉。
「不是。」光保不知為何,滿足地點頭。「八雲的故事,嗯,是狸子的故事。主角在路邊被女人嚇到后,去到蕎麥麵店一看,沒想到店老闆也變成同一張臉——是這樣的故事吧?」
「啊……所以……」
「當然了。這並不是野篦坊化身為人類,然後顯現出真面目的故事。故事的最後,是以燈火突然熄滅作結吧?」
「這個世上還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的。」光保說。「一定存有種黏答答、滑溜溜的未知生物,只是不知為何,嫌少出現在世人眼前而已。野篦坊原本就是種未知的生物,在不知不覺間,它成了沒有臉的妖怪,但還是一點一滴地流傳了下來。那幅畫上肥肥軟軟的臉……,您也看到了吧?」
光保別有深意地「呵呵呵呵呵」笑了,然後說:「我當然是認真的。」
「沒錯沒錯。以為是茶室,沒想到竟是把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某某東西……,有這種故事吧?就跟那個一樣吧?一樣的。」
「啊,有了。」
亥之介卻說出來了。
「……我本來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然而就像我剛才說的,突然聽到一句話,接下來話就這麼傳進耳中來了。」
光保答得很輕鬆。碰上那種狀況,換作是我絕對問不出口吧。
「我不記得曾被惡意對待,可是也不記得他們對我有多親切。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沒有共同的話題嘛。」
「然後……你問了緣由嗎?」
據說佐伯家系統流傳已久,甚至不知道現在是第幾代了。
「挖、挖到太歲?」
光保公平這個人有如一顆雞蛋般,難以捉摸。就像妹尾說的,他紅潤的肌膚充滿光澤彈性,額頭非常寬廣,上頭只是敷衍似的長了幾根如羽毛般的頭髮,顯然他已瀕臨禿頂危機。他的小眼睛如嬰兒般渾圓,還有小鼻子及小嘴巴,幾乎沒有眉毛。
他一定沒想到這樣的深山僻野中竟然會有警官吧。
「我這個人啊,很膽小的。」光保說道。他雖是笑著說,看起來卻像一臉苦惱,又像在生氣。總之,幾乎無法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心情。
「嗯,大入道之類的。」
「……所謂被選中的人,指的應該不是當權者吧?而且或許不只限於一個人。例如,又沒有可能說,人權遭到當權者蹂躪、幸福被榨取的人,才有資格分得它,被選中?它或許會為傷殘軍人——為了所有為國犧牲奉獻而身體殘疾的人派上用場,對吧?關口先生,您覺得呢……?」
上頭那醜陋、鬆弛的皺紋,看起來也像是一張臉。
「是野篦坊啊。所謂野篦坊,並不是沒有臉的妖怪。它不僅有臉,而且這豈不是一張大臉嗎?所以和有沒有臉沒有關係,這種平滑的質感才是重點。所謂野篦坊,是沒有凹凸、無法捉摸的平滑妖怪。所以這樣就對了。」
不——應該這樣看待才對吧。因為小說的標題就叫做《貉》,既然特意以此為標題,應該有什麼含義才是。出於作品的性質,作者或許想要隱瞞怪異的種類,所以直接題為《野篦坊》會有諸多不便,但是話說回來,應該也沒有必要把怪異的真面目拿來當做標題。像是《紀伊國坡之怪》,還是《蕎麥麵店老闆的臉》,可以用的標題多的是。
男子一步步地爬上山來。
「小屋……?」
光保不曉得從哪裡拿出手巾來,擦了擦額頭和嘴巴。然後語氣極為冷淡地說:「總算要進入正題了。我認為,那個字原本應該是hō。」
中國話里有相當於野篦坊(nopperabō,意為平滑)的字彙嗎?在我詢問之前,光保開口了:「我在中國呆了很久,也學會了當地的話。可是,我想並沒有意為無臉人的單字。日本也是吧?先有nopperi或nuppri這類單字。然後,先是畫在這裏的肉塊妖怪被這麼稱呼,之後無臉的妖怪也跟著被這麼叫……」
——亥之兄,你不是總是說嗎?
「bō?」
畫室看到了,可是……
光保慌忙注視兩人。亥之介霎時臉色一白,賣葯郎一臉狼狽。亥之介把賣葯郎往光保的小屋拉過去,並且小聲、激動地說些什麼。光保馬上察覺這是不能讓外來的警官聽見的事,卻無法保持沉默,他湊到旁邊去,豎起耳朵來。他硬是說服自己,既然想隱瞞警方,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光保的眉間擠出一條小皺紋。
我用手指頭沿著地圖上的鐵路查看,尋找那個地名。他說的應該是「原木」這兩個字。
這些都是的字朋友中禪寺的牙慧,中禪寺這個人精通有關妖魔鬼怪的古書漢籍。對於妖怪,他知之甚詳。我這麼說明,光保便高興地說務必要介紹給他認識。
「這……那……」
亥之介聽著甚八的話,露出極為沉痛的表情,思量良久,回答:
表情像是在笑,也像是悲傷。
「欸,這個字是……休嗎?是咻啊。咻嘶卑……吧?這個是……嗚汪嗚汪,長得很恐怖呢。這個是天狗吧。哎呀,真是太奇形怪狀了。」
「……亥之介是這麼說的。亥之介說,佐伯家代代一直守護著它。它住在宅子的內廳里,不會動,但也不會死,就這麼一直活著。您相信嗎?」
我覺得如果光保討厭香煙,那麼即使我只是出聲要求抽煙,就會遭到輕蔑,結果我硬是把抽煙的慾望按捺下來。
「沒錯,關鍵。舅舅過世時,我從舅母那裡連同這個繪卷,得到了幾本古文書,我就算收下,我也看不懂……。那種古文書,我不可能看得懂,所以我全部賣掉了。不過裏面摻雜了一本江戶時代的隨筆,叫做《一宵話》。」
「呃,這……不是的。」
「啊……啊,有了。」
「是這樣嗎?」
「這樣嗎?老闆說他閑暇時讀了買來的書,這本書好像是尾張藩的御用學者,一個叫秦鼎的人寫的隨筆,聽說直到不久前,還因為某些理由——詳細情形我已經忘了——被認為是別人所寫的作品。而一位姓森的學者發現了古本,才推翻了定論。這好像就是比較舊的那本書,所以價錢相當高,也是一本大有來頭的書,老闆忍不住拿來讀了。結果內容意外地有趣,因為太有趣,他聯絡了我。」
所謂二度怪異,指的是一種怪談故事的形式:遭遇怪異,第一次嚇得逃跑,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又遭遇到相同的怪異,再次受到驚嚇。
「是啊,我問了。」
——小的沒有說謊。
光保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確實如此。小泉八雲的小說里出現的妖怪——也就是無臉人的畫,的確並不常見。關於這一點,我亟欲知道喜愛妖怪的朋友的意見。
然後他用粗短的手指靈巧地打開。紙似乎卷得很緊,不容易攤開。
「哦,甚八的祖父——也就是醫生玄藏的父親。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他是退隱老爺的胞弟,與本家不和,年輕時就時常惹是生非,破壞村裡的秩序。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後他被趕出村子,好像成了蛇橋一帶某戶望族的養子,結果在那裡也惹出事端,最後離家出走。流浪了幾年後,他在明治末年帶著兒子玄藏回到了村子。雖然回來了,可是還是和村子里的眾人合不來。結果一下子離開、一下子回來,就這樣來來去去的。玄藏對父親忍無可忍九九藏書,在大正年間斷絕了親子關係,成了佐伯家的養子,改性佐伯,定居在村子里,娶了村裡的姑娘,生了甚八——內情就是這麼複雜。真的很複雜哪。甚八雖然算是分家的人,但是在村子里總是多少抬不起頭來。」
「白澤圖。」
村裡來了一名陌生男子。
「這裏寫道,那個人說只要吃了那個肉人,就會力大無窮,英勇無雙。」
「以往負責的人因為久病不愈,不能過來了。從今年起,換成小的負責這一帶。」男子殷勤有禮地說。
「雖說是醫生,可不能想象成一般醫院喔,只是棟小屋而已。那是佐伯家的分家,就是剛才說的甚八的父親,名叫佐伯玄藏。他是個漢方醫,至於有沒有證照就……。他似乎是個仙人了,會煎藥草給病人吃,我吃壞肚子的時候,也喝過苦極了的湯藥,很有效。跟一般的醫生不一樣。」
——它被安置在禁忌的內廳,只有佐伯家的當家才能夠閱覽。
「特地聯絡你?」
「喔……」
「這……」
「哦,我了解。」
「那我就放心了。剛才說的這些問題,雖然不是很明確,但我從約二十年前就在想了。當時我才是八九歲,還很年輕呢,是個毛頭小子。只是……我的老家是賣魚的,因為家裡乾的是這一行,也沒法子念什麼書。而且我是次男,不能繼承家業,也沒有錢。總之,調查這類事情,是我的興趣。」
——這……之前巡迴的人。
光保答道:「沒錯。那個啊……真的就是,關口先生。」
我找不到。
「什麼叫bō?」
光保的眼神是認真的。
「也不算是知道,只是從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朋友那裡聽說罷了。」
「就算如此樣,至少看得到田地吧?」
——過來商量說能不能讓他看看。
「或者是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的打轉?」
「您知道這個?這是妖怪的畫呢。」
「什、什麼真的……,你……」
——說謊,那個男的不可能知道。
「應該是吧,那時候家康是住在駿府城吧。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偶然,不過那個時候,庭院里出現了怪東西。」
——你就等著吃不完兜著走。
光保說到此,嘆了一口氣,說:「盲目的信仰真的是很可怕哪,關口先生。日本人也曾經在大陸做出令人髮指的行徑吧?就算是戰爭,一般人是做不出那種事的。可是我們卻相信著國家至上,動手了。就算動機並不如此單純,也是因為相信,才做得出來。要是懷疑的話,就不可能做得出那種殘酷的行徑。美國也是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才扔下了原子彈吧?若非如此,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所以啊……,不管怎麼樣,對那個村子的人而言,那就是真實。」光保總結說。
——說你要把這個家連同山林一起賣了,把錢分給我和家父玄藏。
光保雖然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不過似乎性情溫厚,與惡意完全沾不上邊。他應該真的是出於善意而提供援助吧。
「呃……」
那個村子本身或許就是一場妄想,不是嗎?
「您覺得後來怎麼了?」
「是的,他寫信給我。因為我大方地出售了許多珍本,所以讓他很有好感吧。雖然現在想想,或許我是被坑了。不過我也不曉得書的行情怎麼樣,所以也無所謂啦。我想她或許是以出乎意外的便宜價格買到了珍本,感到內疚吧。而我當時在三島擔任警官,舅舅的家還有那家舊書店都在沼津,所以我輪休的時候,就去了那家舊書店。我永遠忘不了,那是十八年前,昭和十年的元月。」
「……沒有其他記述,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找不到其他關於封的記錄,豈不是很奇怪?如果野篦坊的坊本來是封的話,應該還有更多其他的記錄才對。而且如果這本書的記述——或者說裏面那個人說的話是真的,那本《白澤圖》里應該會有封才對。」
賣葯郎直賠不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問題不在這裏。」光保皺起眉頭,手指按上眉間,調整眼鏡的位置。「接下來的記述才是問題。上面寫道,家康公說這個肉人很噁心,吩咐下人把它趕走,結果它被趕到另一邊的山裡去了。但是肉人被趕走以後,來了一個人,說他們真是暴殄天物。」
「有的。」光保若無其事地說。
「有是有。小畠本家的繼承人,一個叫佑吉的,當時才二十五歲左右……,現在大概四十了吧……,如果實際存在的話。」
「開舊書店的多半都是好事者。」
「記不得那是九月,還是已經十月了……」光保望向更遠處說。
「就在……」光保說。「hebito村的佐伯家裡。」
——這、這是小的白澤圖,是我們避邪的護身符。
「就是這個,只有這本書我後來要回來了。著說是偶然,也是偶然。我賣書的那家舊書店,似乎原本就覬覦著舅舅的藏書,而且老闆也是個好事者……」
「普普通通。現在想想,或許甚八是迷戀上了布由小姐,但也有可能不是啦。總不會是愛上太太吧……?不知道,人心是很難捉摸的。感覺上,他對本家有種難以割捨的依戀……」
當時還是個菜鳥警官的光保到訪,舊書店的老闆非常高興,將隨筆的內容生動滑稽地講述給他聽。
光保說的沒錯。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光保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情。
「某個東西?」
光保薄薄小小的嘴角滿是泡沫。「我們不會稱和尚(お坊さん,obōsan)為opōsan或ohōsan吧。坊主(bōzu,僧侶)也不說pōzu或hōzu吧。」
光保很冷靜,要是我的話,「這麼覺得」一定會在一眨眼的功夫變成「絕對如此」吧。我會這麼信以為真,所以我才更不能相信自己。
「沒錯。坊主(和尚)的坊(bō)字再怎麼變,讀音也不會變成hō,但是hō的話,倒是有可能變成bō。上面連接別的字的話,有的時候清音會變成濁音不是嗎?風呂(furo,浴室、入浴)也是,像一番風呂(ichiibanburo,第一個洗澡)或五右衛門風呂(goemonburo,鐵鍋澡盆),furo的讀音會變成buro。蒲團(futon,棉被)也是,像是羽根蒲團(hanebuton,羽毛被)。塀(hei,圍牆)也一樣,板塀(ita-bei,板牆)、黑塀(kurobei,黑牆),一樣會變成濁音。池袋(ikebukuro)也不念作ikefukuro。ha、hi、fu、he、ho的發音會變成ba、bi、bu、be、bo。」
——公平先生,不可泄露白澤圖之事,這是佐伯家——戶人村的規矩。
「那算迷信嗎?」光保說,眨了幾次眼睛。「就意義來說,算是迷信吧。然後,我突然同情起亥之介來了。因為這事對他來說很嚴重吧?很嚴重的。然而說到我,我追問的動機只是為了野篦坊,並沒有太重要的理由。所以我把我為什麼想知道白澤圖的理由,全部告訴他們。我告訴他們說:『如果你覺得這理由可笑的話,就不必說了。』然而……」
「關口先生,我啊,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身在大陸,親身體驗到了超越人類智識的事物存在。我深切地體會到了。然後,我逐漸確信佐伯家內廳的那個東西也是真的。」
已經不存在了嗎……?
「據說《白澤圖》這本書,是記錄一頭叫做白澤的神獸,在上古時代對中國偉大的帝王——是黃帝嗎?——講述的話,裡頭記載了一萬數千種妖怪的名字和特徵,但是聽說這些說明本身就是神話了……,所以現在也找不到這本書了。」
甚八這個青年,似乎為了自己尷尬的身份感到羞愧。
「有其他記錄嗎?」
「……他們遲遲不願意打開心房嗎?」
我這麼說。
「關口先生,請聽我說。亥之介說,那個君封大人不僅永遠不死,只要吃了它的一部分,就能夠獲得永恆的健康與長壽。只是,能夠吃它的只有被選中的人——像是皇帝或帝王。除此之外,都不準吃它。」
「還有,中國有個叫『太歲』的東西。」
「當然是和野篦坊有關的話。」
——幸好聽到的是我,要是被老爸聽見了……
「……村子入口有一家三木屋雜貨店。說是雜貨店,也只是進一些乾貨、繩索等村裡沒辦法自行生產的東西來賣,賺些跑腿錢,不算是經營雜貨店,只能說是非務農的人家罷了。那一家的老闆是個有趣的老頭子,對……他說女兒嫁到韮山村去了,還有孫子什麼的,孫子現在應該也年紀不小了吧。如果我的腦袋正常的話啦。」光保說。
「可是光保先生,白澤圖是賣葯郎都會隨身攜帶的東西吧?那樣的話,富山等地不是更多嗎?」
「從那條路走上去,越過毘沙門山後,循著沒有路的山地北上,一直走,就在那一帶。」
「那只是他沒寫而已吧?因為這是故事,所以寫到那裡而已,一定還有後續。」
「呃……」
那麼,就算糾正也沒有意義。
「那個時候,亥之介答應我。他說:『輪到我當家的時候,一定會讓公平先生看看它。』」
「那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光保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是好。
「就是吧?我想說的是,在我的想法里。野篦坊並不是狸子。不是那種只要嚇嚇人就高興的輕浮妖怪。單純嚇人的例子里,根本就狸子幻化成人似的變成野篦坊罷了。」
這是妹尾想到的。
「就……?」
「哎,我想您也察覺到了,我因為有野篦坊這個綽號,所以開始對它產生興趣,因此特別留意,自然聽見、看見了許多事,人就是這樣吧。不知不覺,我對它也有一定的了解了。」
——把你束縛在這個家的舊習,它的根源就是那個東西吧?
光保從筒中抽出地圖。
光保閉上眼睛,皺起眉頭,慢慢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什麼?」
這實在不像是這個世上的生物,是個丑怪的肉塊,畸形極了。
「還有很多啊,」光保使勁皺起淡淡的眉毛。「就算有封也不奇怪。」
「我年輕的時候很瘦,不過從那時候起就常被人家這麼說了。我明明就有眼睛鼻子,卻長得跟野篦坊很像,非常像。我是不覺得討厭啦,還經常模仿落語還有……呃,模仿八雲的那個故事里的:『是長得像這樣嗎……』逗大家開心,這很受管用。」
不僅如此,作者不但把作品題為貉,甚至在開頭就聲明這是貉的故事。故事中也根本沒有揭露怪異真面目的必要。我想這不只是因為小泉八雲搜集到的傳說偶然是貉的故事,更是一種別有用心的技巧。記得有個說法認為,不是因為故事中有野篦坊出現,所以是恐怖小說,而是二度怪異這個形式本身就是恐怖小說。
故事突read.99csw.com然終結。
「然後還有六戶姓久能的人家,三戶姓八瀨的人家。因為沒有店號,叫姓的話會混亂,所以大家幾乎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整個村子就像個大家庭。然後村子的正中央……」
這和我的想象相去甚遠。我從妹尾的說明得到的印象,是山的地表上有好幾個小村子,而當中的一個消失了。也可能是因為我怎麼樣都沒辦法跳脫最初想到的合併或廢村等最符合現實的印象吧。但是……
據說光保從事室內裝潢工作,他的事務所地板異常光潔。
「不,光保先生,這樣好了。我們退一步想,假設你的體驗式真實的好了。即使如此,那種傳說……對,例如那個——亥之介跟甚八嗎?——又沒有可能是那兩個人在捉弄你?」
藥商,富山的賣葯郎。不知為何,這讓我十分掛意。
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呵呵呵呵……」光保抿嘴笑了。「我記得好像有人對我說:『怎麼會被派到那種鬼地方去?』」
「那個人是來找玄藏先生的。還很年輕……,是啊,大概二十齣頭,氣色很糟,他是所謂的家庭藥品推銷員。」
「真正的姑娘另有其人,對吧?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轆轤首也是一樣的。我調查后,才知道一目小僧可是大有來頭的。而且大入道也是那個……大太法師嗎?那種東西從以前就有了。還有,因為我在大陸待了很久,也很清楚飛頭蠻的故事,那很可怕。所以啊,這些都各有本尊。狸子只是化身成那些東西而已。」
前提是妹尾說的內容正確無誤,但是我多少還有些存疑。
「請問您……重聽嗎?」
「是封吧?是封喲……」光保說著,忙碌地挪動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前逼近。我慢慢地往後退去。
「但是啊,關口先生……」光保再一次正襟危坐,上身前傾。「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得到這個繪卷的同一年,從會津遷到靜岡,當上了警官。至於為什麼是靜岡,因為我舅舅就住在那裡,是他給了我繪卷……」
燈光驀然熄滅。
光保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埋首畫中。那有些脫離常軌的態度讓我有點畏縮,不過生性|愛湊熱鬧的我,最後還是探出身體,望向古繪卷。
我識字,但是看不懂古文。我只是不擅長辨認變體假名和古文罷了。
當然,小泉八雲所採用的「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有如雞蛋一般」的臉,就演出效果而言出類拔萃,不過若是優先考慮二度怪異的構造,就沒有一定非是野篦坊不可的必然性。事實上,民間傳說或故事中的二度怪異里,是野篦坊的例子雖然不少,不過也未必一定如此。
男子肩上背了一個極大的江戶紫包袱,深深地戴了一頂鴨舌帽,腳上扎著綁腿……
「哦……」
光保羞紅了臉。
「如此這般,我得到了天啟,發現封就是野篦坊的真實面貌。您可能會覺得我這個說法太誇張,但是對我來說,那真的就是天啟。因為這完全是在機緣巧合下得到的結論,但是我卻從此無法再前進任何一步,陷入膠著狀態。要是舅舅還活著就好了,我只是一介賣魚郎的兒子變成了一介巡查罷了,根本束手無策呀,毫無辦法。」
「沒有。我也請教過大學的教授……,但是沒有。」
「其實我也覺得那樣做似乎很不恰當,可是我就是按捺不住,完全沒辦法。所以我直截了當問他:『你說白澤圖怎麼了?』沒錯,我問了。『你知道白澤圖嗎?難道白澤圖在這裏嗎?白澤圖……』」
光保公平光溜溜的臉探向我。
「不存在了吧。」光保說。「不,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可是啊,我是記得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來龍去脈,才會決定要在那麼偏僻的地方設置駐在所?這我就不曉得了。當時警察是由內務省管轄,應該是上頭決定的吧。可是你不覺得正因為如此,才更有可信度嗎?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那樣妄想。」
「它……被稱為君封大人(kunhō)。」
「沒錯。所以呢,這是狸子的故事。因為不是常有這樣的故事嗎?主角救了姑娘,姑娘為了謝恩,招待主角到豪宅區,享用山珍海味,結果主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吃的是馬糞,溫泉其實是堆肥……」
——小的沒有惡意,小的不敢再提了,請大爺原諒小的……
我的視線落向光保浮腫的指尖。
「不曉得。」
不管怎麼樣,光保是以認真的態度面對這些問題,我這種愚蠢的意見自然不能成為參考。
「關鍵……?」
「對。呃,上面寫道:形如小兒,或稱肉人者。還說有手,但是沒有手指。它用沒有手指的手指著上方。眾人都大為驚恐,說是妖物。要是有那種東西突然冒出來,那真的很可怕。但是呢,關口先生,重點來了,這上面寫著『肉人』兩個字,就是這裏,真的這麼寫著。字您看得懂嗎?」
「怎麼可能看到呢?」光保若無其事地說,再次坐下。「聽好了,關口先生,我也退讓一步,假設不死的生物是漫天大謊好了。可是佐伯家的退隱老爺和當家的葵之介先生好像對這個傳說深信不疑。不,連村中的老人也似乎全都相信,當時好像還舉行了數年一次的儀式。所以那裡應該有什麼東西,不管是迷信也好、假的也行、騙人的也罷,總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而村人守護著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而且不是我這個外來者能夠輕易窺見的東西。」
光保捲起繪卷,慎重地用繩子綁好,有些輕率地擺到神龕上。他的動作讓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珍惜還是不在乎那個捲軸。
「是不會這麼說。」
「喏,好厲害。關口先生,快看啊。真是噁心。這個是……呃,姑獲鳥。旁邊有寫假名的讀音。這個是……唔,歐多羅歐多羅嗎?感覺好像會被抓去吃掉似的。這個不會念呢……是塗嗎?塗……佛嗎?」
「是啊。」
——因為名稱相同,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傳自上古的藥方。
「君封?」
「對,就是那個坡道。」光保說。「又回到最初發現女子,攙扶她的場所。換句話說,一切都是假的,時間也幾乎沒有流逝。或者是到了早晨,男子發現自己睡在那個坡道上。這個故事就是這樣。」
——我不曉得它有幾百年、幾千年的歷史。但全都因為有那個東西……
為了維持我渺小的常識,我揚手制止有些亢奮的光保。但是光保卻不讓他小小的嘴唇稍事歇息。
「沒錯。君……封。這不就是封嗎?是封吧?」
「是的。白澤圖只是附屬品,本體是別的東西。那個東西呢,亥之介說……是個形似人類,不會死的生物。」
「沒錯。封,封建時代的封,信封的封。這裡有寫。喏!是封吧?這不念做fū,而念作hō。我啊,終於找到了……我找到hō了!」
「沒錯吧,沒錯吧。」光保一臉點了好幾次頭。
「駿河指的是駿府城嗎?」
「哦,經常是如此。」
「怪東西?」
「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呢?我好歹也是個警告,必須維護村子的治安。我說:『亥之介啊,我忝為村子的一員,鞠躬盡瘁到今天,一直以為和你是一家人,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然後又說:『你可別把我和那種居無定所的藥販子拿來相提並論。』此時……」
是灰褐色的肉塊,或者形容為腐肉比較恰當?
——剛才的賣葯郎不知何故知曉了這個秘密。
「秘密……?」
「不是嗎?」
——這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怎麼個……不對勁?」
「駐、駐在所呢?」
亥之介從賣葯郎手中搶下紙來,凝視片刻,揉成團收進懷裡,靜靜地說:
「這是佐伯家的……秘密呀。」
「啊?」
這……是當然的吧,無從調查起。
——說你不願意被這個家束縛,說你已經受夠這些老掉牙的規矩了。我也同意你的話。
「那、那怎麼了嗎?」
「哦,這樣啊。」光保佩服地說。「您有熟悉這些事的朋友呀?」
「封……?」
否定他的記憶的是外在的人,是第三者。
「哦……」
「是肉?」
「所謂太歲,是埋藏在地底的一種無固定形狀的柔軟物體,不過這東西也有眼睛,而且眼睛很多。太歲本來是指木星,傳說大地的太歲會配合木星的活動,在土中移動。但是這個叫太歲的東西萬一被挖出來,就會發生可怕的災禍。」
——是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嗎?
光保的眼睛不再注視任何東西。
「視覺的視、肉體的肉。據說這是深藏在名山裡的肉,或者是埋藏在皇帝的陵墓里。這東西雖然是肉塊,卻是活的,而且還有兩顆眼睛。這種肉不管怎麼吃都不會減少,無論怎麼切,都會不斷地增長,恢復到原來的模樣,也不會死。這根本就是君封大人呀。還有,據說打敗諸葛亮的司馬懿擊敗公孫淵之前,遼寧出現了一個怪物,就很像這個視肉。那個肉塊有好幾尺長,上頭有張大臉,肥顫顫地行走。這根本就是駿府城的肉人吧?」
「暴殄天物?為什麼?」
我望向圖畫,多麼古怪的食物啊。
光保合上《一宵話》。
朋友向我說明過,雖然不知道真偽,不過傳說這些畫室狩野派一個叫什麼的畫師的作品,被弟子一一臨摹而流傳下來。記得當時聊到它也是中禪寺所收藏的《畫圖百鬼夜行》這本江戶時代的妖怪大全的底本。《畫圖百鬼夜行》我倒是在中禪寺那裡看過好幾次,記得它的線條相當流暢,畫工精巧,稱得上是畫的好的一類。
「這非常不容易。」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光保先生,會不會你其實是在鄰村的駐在所……」
「聽好了,關口先生,那是形似人類的生物耶,而且還有白澤圖,再加上伊豆是駿河的鄰國,越過一座山,就是駿河了。這一定是那個駿府城的封沒錯吧?不會錯吧?」
我不太會看地圖。
「不不不,這可是真的,」光保說。「我隸屬的部隊在大陸就挖到了太歲。」
「諸如一目小僧啦。」
那是運用所謂「二度怪異」手法的短篇小說。
「您知道?不愧是小說家,真不愧是小說家。」光保絮叨說。「您知道鳥羽僧正?」
「是啊,應該是吧,我對這方面不清楚。然後呢,這裏寫著:神祖——聽說這指的是家康公。神祖居駿河時……」
「從那之後,已經是亥之介了。所以我才會去,我想看看君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