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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野篦坊 第三節

第一章 野篦坊

第三節

這一切是否都是虛假的?
「你說的是熊田傢伙田山家的人?」
「這一代的老人家記得。我剛才也說過,我只問了七、八個人……,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
這個老人可能和別人串通勾結嗎?不,他這麼做有意義嗎?他有什麼不惜隱瞞也要守護的事物嗎?他有什麼即使扯謊也要得到的東西嗎?
「怎麼樣?兩位要就這樣回去嗎?或者還有什麼事要調查呢?再繼續走下去,就離開村落了。前面就是最後一戶……,我記得是須藤家,警察先生,對嗎……?」
但是視情況……
——監禁。
有野獸的氣息。
「不清楚究竟是憲兵、警察還是軍人。綜合我所聽到的,磨刀師阿辰這個人每年都會從下田那裡上來,夏季就在這一帶巡迴,然後再從三島去沼津。聽說他在去三島之前,在菲山這裏被抓了。」
「可以想到的推測沒有幾個。不,只有一個,那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什麼……意思?」淵脇問道。
「他講話的腔調也不一樣,不是這一帶的口音。那個老人家沉默寡言,所以聽不太出來,不過他今天說了不少話,我完全聽出來了。他平素似乎也和村人不相往來,所以才沒有露出馬腳吧。還有那些信件……」
「明天和今天是同一天,今天和昨天也是同一天。如果只是相同的日子不斷地重複,豈不是等於沒有時間?三天還是一年、十年還是七十年,都是一樣的,關口先生。」
「沒錯。某某村這樣的叫法,在頒布市町村制度以前就存在了吧?換句話說,它不一定是地址的正式名稱,說穿了只是村落的俗稱、綽號。這個菲山村裡面,也有多田、長崎、田中等等稱呼,仔細想想,只有這座山上的村落沒有名稱也很奇怪。所以或許在以前,它是以首字母H的俗稱來稱呼的。因為和其他聚落相距遙遠,所以加上村來稱呼,而現在那個名稱已經失傳了。」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這是組織性的犯罪,可能性就更大了。而淵脇好像忘記了——或許他是意識性地不去想——事件背後肯定隱藏著一個離奇的巨大影子。
「沒地方花。」老人說。
老人一臉不悅,答道:「那不是什麼可以給外人看的東西。」堂島說:「這樣啊」,慢慢地把頭轉向我。
「原來如此。」
「如果這個村落的人全都是十幾年前遷移到這裏來的……,那麼還沒有人過世,也並不奇怪吧?」
「暫且當做這樣吧。」
「辦得到,這一點都不難。不是把所有的記憶調換,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對地點和土地的認識就行了。可是正因為如此,無所謂的部分——例如祭祀廁神方法的記憶,就這麼保持原狀了。」
可是……
「這裏……一定就是那個戶人村。」堂島說。
堂島壓低嗓音。「你還是想知道嗎?」
「是的,他八成是宮城縣人。搬到這裏,頂多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堂島乾脆的說。
「關口先生!你看一下!」
「令公子寄錢來的信封……還在嗎?」
「沒有。」淵脇依舊快活地說。「對了,住在這座山中村落的老人,偶爾也會下來村子。喏,像是歲末年終,不是會採買年貨嗎?就算住在山上,也是要吃年糕的。」
「因為村人的替身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昨天與今天相同,今天與明天也相同……
「啊……」
淵脇做出氣得跺腳般的動作。
我將我所看到的照實說出。
「關口先生,怎麼樣?你滿意了嗎?」
「他是這麼說。」
東……
原來如此,光保親身體驗了二度怪異的情境。
「我只會……把它寫成報導。」
「真是宏偉,看看那片山壁……」堂島仰望山脈。「……這裏的居民,就像緊緊攀附在這座大山生活著。簡直就像苔蘚或岩海苔,依附在某些事物上,才勉強得以生存。」
沒錯。
「可、可是……」
「沒有任何可疑的事。關口先生,你認為那位老人家在說謊嗎?」
他的眼神彷彿會射穿他人,下巴厚實,眉毛筆直。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這類習俗會隨著地方或人家而不同。在廁所設置神龕,祭祀一對男女人偶,作為廁神的憑籍——這種習俗流傳的範圍相當廣,但是地方不同,祭祀的方法還是會有些微的不同。一般都會在每年正月十四或十六日更換新的人偶。熊田先生說已經很久沒有更換了,對吧?」
「那是……光保先生非常明白自己似乎陷入混亂了。換句話說,他極端害怕是自己的腦袋——精神失常了。他認為如果是自己異常,那麼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可能釐清真相,所以才由第三者的我作為代理人來探究真相……」
航空照片不是沒拍到嗎?
「可是……」
「那名年輕人過來敬禮打招呼,聊了陣子后,往山上去了。駐在所警官好像說『是新任警官』,但是退隱老爺不記得後來還有再看過他。這件事說不可思議,也算是不可思議。」
路旁立著損壞的石佛。
「啊。」
我是否只是被光保的妄想給吞沒了?
披風輕柔地飄動起來。
淵脇說的沒錯。
眼睛習慣后,卻看不到色彩。
「這、這……」
山鳥啼叫。
「那個老人家稱它為『雛公主』。其實,我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來的。例如說,廁所的神也有許多種。在寺院之類的場所,祭祀的是鳥樞沙摩明王,常會貼上它的符。中國的廁神叫紫姑神,它的御神體是葫蘆。」
堂島拱著肩,往建築物的方向前進。
淵脇從後面探出頭來。「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你要去做什麼嗎?」
「既然有生活費……,就表示外地有家人親戚……」
「你是?」——這句話顯然是對我說的。淵脇被忽視了。
「不,不可能。」
——怎麼可能?
「沒錯,潛逃,跑路了。」淵脇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就到這裏為止。
因為我……
「什麼?」
「地方報上……刊登了津村辰藏這個名字對吧?」
「堂島先生!」
它陣陣微動著。
就是那篇記載了大屠殺謠言的報道。
「這件事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只是覺得沒有人知道,並不能成為否定事實的根據。其實我也覺得難以置信。」
我站在壁翕前,然後……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堂島背對著山壁站著。「例如說……」
前面倒著一個乾癟的物體。
假設說,磨刀師阿辰其實不是來拜訪村子,而是來拜訪這棟宅邸的呢?磨刀師阿辰偶然造訪,目擊到大宅里的人慘遭殺害的屍體,嚇得落荒而逃。他的經歷渲染為村人遭到大屠殺這種聳動的流言,傳播開來,結果就像報紙上寫的,警察開始介入調查。可是如果全村人都是共犯,想要遮掩是很簡單的,之所以沒有後續報道,是因為犯罪被完美隱匿了吧。
沒錯……這裏的地址是韮山村。
「請問,有沒有類似俗稱的稱呼……?」
表面磨損到連臉部的凹凸都看不出來,簡直就像野篦坊,略微偏西,染上橘色的斜陽使得它的輪廓更顯得曖昧。
「這又有什麼關聯嗎……?」
「然後呢?」
我拿起第一封信,看第二封。
「對,另一邊。一樣是山中,不過奈古谷那邊有溫泉,還有一座名剎國清寺。有座佛堂據說是文覺上人被流放的地方。可是啊,這條路在過去的話,就……」
從外表看來,它並不像雜貨店。那棟飽經風雪的灰褐色的半腐朽建築物,一副理應再此的摸樣,完全與草木和山中的景色同化了。屋檐下掛著一些作物,卻也乾枯並褪成褐色,木板屋頂上雜草叢生。
剛才堂島不也說過了嗎?
在我追上去之前,年輕巡查叫了出來:「啊……這……這種地方竟然有這麼壯觀的宅第……,不敢相信!簡直就像古裝電影里出現的大宅邸!」
光線幽暗,戳記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
「你明白了吧?」
我在路上自我介紹。
「怎麼想……,就像這上面寫的,只是傳聞罷了吧?那麼久以前的傳聞,哪有什麼感想?」
「郵……郵戳嗎?」
「可是什麼?」淵脇問道。
光保的記憶是正確的。迫近眼睛的宅邸本身,它的存在就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就像堂島剛才說的,那個老人家當時該根本不住在這個村子里。
「佐伯家啊……」淵脇呢喃。
我到底在做事很慢?
「這又怎麼了?」老人說。「那東西只是裝飾罷了。一直沒替換,也不靈驗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紙門開了。
「啪沙」一聲,披風揚起。
——中禪寺不行的話……,還有宮村先生。
「關於這一點……」
如果有家人親戚的話,他們就是歷史的證人。對於這些人來說,前方的村落應該就是他們的故鄉。
年輕警官從鋁製大茶壺將不知道是熱水還是熱茶的液體倒進茶碗里,開口說道:「這真是奇怪,你問過政府機關了嗎?」
老人推開堂島般朝我走近一步,堂島大大地轉身,朝老人背後開口:「熊田先生,請讓我參觀一下府上裏面。太太在田裡嗎?喏,關口先生、警察先生,你們也一起進來吧。打擾了……」
「這……你怎麼想?」
「沒用的。他們絕對不會讓你看牌位和神龕,也絕對不會承認家裡沒有有這些東西。他們認定神龕就在家裡,只是不去看而已。對他們來說,這才是事實,他們不可能做出破壞事實的行動。萬一去找神龕,卻找不到,他們就會發現矛盾。如此一來,那麼現在的自我也會跟著消失了。」
「我就說沒有人會經過了。除了居民跟郵差……,我想想,啊,對了對了,這麼說來,去年夏天有美軍經過。可能是進駐軍吧。」
「無所謂。那種沒有放水流的雛公主,其實是污穢的。只是拿來擺著,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長生不死。
「有那個佐伯家的話……,加上那戶佐伯家,總共有十八戶嗎?十八戶,數字吻合。關、關口先生……」
「這……我想不是。」
「嗯……大概幾個月會經過一次。至於是去熊田家、田山家還是須藤家,我就不知道了。一定是送生活費過去吧。」
我打電話向光保求證,他說他上山到戶人村赴任后,一直到被召回沼津的舅母家出征,這段時間一次也沒有和菲山的居民接觸過。每個月月初他都可以在駐在所——也就是村子邊緣的這個場所辦妥。只要在這裏折返,就不會進去村子里。光保的徵兵體檢是在沼津做的,當時他也是直接到車站去。春節就在山裡過,完全沒有被菲山居民看見。
「不能接受是嗎……?」堂島說。「……不一定能接受吧。你想要身為你自己。就是因為這麼想,你才會覺得不能接受。沒錯,人總是希望自read.99csw.com己就是自己。對你來說,時間是只屬於你的。所以你想要把自己和世界區隔開來,視自己是特別的。你想要區別他人與自己,正因為如此,世界才會充滿不可思議。只要發現自己或許不是自己……,世界上就沒有任何謎團了。」
東……東京中……
再一步。
因為如果懷疑,有些事物就會崩潰。
這麼說來,的確是人形。
堂島說:「那我心領了。」
「其實答案早就明擺在眼前了。不,世上只存在著答案。」
這是不可能的。不伴隨時間經過而在空間中移動,是不可能的。那麼連續的情景就是夢境,那一定是夢的記憶。可是……
「你怎麼知道?」
「哎,要看的地方也沒多少。熊田先生,茅廁在哪裡……?哦,這邊啊。喏,請看,是這裏。熊田先生,這是什麼?」堂島指著某處問道。
一個老人面無表情地站著。
宮村香奈男是專營和書的舊書商。
警官說:「你剛才不就說是你乾的嗎?」
「堂島先生……你……」
「喏,你們尋找的答案就在這裏面。」
內廳。
房間中央,有個疑似祭壇的東西,上頭放著不知是哪一國的異性裝飾。
我應該也一臉無助吧。
眼珠渾濁,從高高凸起的顴骨上邊到太陽穴,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曬得黝黑的頭皮上長滿了理短的雪白頭髮,就像撒了一層白粉似的。泛黑的襯衣上穿著鋪棉短外套,脖子上掛著像是手巾的東西。老人完全是景色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於此。
「那……那麼……」
蒼穹高遠清澈,綠意深邃剔透。非常適合「洗濯生命」、「洗滌心靈」、「心境煥然一新」等等形容。
「熊田太太也一起卷了進來——不,應該說這個村落的人全都是從外地捲來的。」
「那是廁所的裝飾。」熊田老人在門口說。「……一直沒更換。」
「沒有。職員全都是年輕人,上了年紀的都是有地位的,對於這方面的事……」
這次我望向淵脇,年輕的巡查一臉疲憊,我得到老人的許可,把地址抄在記事本上,正要奉還信封時,堂島叫道「關口先生」。
「關口先生,這位熊田有吉先生在這裏住了七十年以上。你有沒有什麼問題要請教他?」
「這……」
「墓地呀。這座村落很古老,我認為撇開現在的居民不談,應該有以前的村人的墓地才對。而且從兩位的話來看,前方或許有庄屋或村長的家,那麼宅子的土地里或許會有墓地。我想看看。」
「你是……」
繼續走了約十五分鐘。
「何謂謎團?就是……不了解的事。謎團指的並非不肯能發生的事。因為世上的一切事象,都是普遍地實際發生的事。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這是矛盾的。無論人類知曉與否,太陽升起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對於不知道地動說的人而言,是一個謎團。但是只要了解天體運行的原理,就根本不是什麼謎團了,對吧?但是即使了解了原理,天體的運行也不會改變。因此所謂謎團,只不過是人類不了解的事罷了。只要沒有人,也就沒有謎團。那麼所謂人,指的是誰?沒錯,就是你……」
一名男子悠然橫越窗框而去。男子身穿和服,一件暗紅色的薄料和服披風披在身上,前方敞開,輕柔地隨風搖擺著。底下穿的像是作務衣,不過應該是白色單衣搭配黑色窄口寬褲裙。打扮就像個茶人或非局俳人。男子手中提著一個老舊的行李箱,顯得格格不入。
我了解他的心情。這種是與其說是無法置信,更接近不願意相信。但是……我已經相信起堂島的話了。
「這到底……全都是從東京投遞的。」
「所以說是……戶人村……」
「為什麼?」
「不……」
「這個嘛……」堂島裝傻,穿過門扉。
「我也去。如果那裡有建築物……我應該要看一下。不管堂島先生的話是真是假……我都得確認一下才行。」
「我也莫名其妙。」
聲音洪亮。
只有賣葯郎的相貌烙印在視網膜里。
淵脇笑道。
堂島打開門扉。
路程並不平坦。
淵脇指著門。我心想:根本用不著看。
黑暗、簡陋、乾燥的家。
「這……」
我覺得害怕。
光保真的來過這裏嗎?
老人們接二連三說出完全時代錯亂的話來。
黑白的泥土地房間里,站在一樣是黑白的堂島。
「你是說大屠殺是事實嗎?堂島先生,可是從來沒有報道過那種事啊!」
——還有巡迴磨刀師。
淵脇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很無助。「……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笑不出來。
「你記得十六年前,有一名警官被派遣到這個村莊的駐在所嗎?」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什麼都沒有嗎……?真的?
聽說他是共產黨……
「這……這樣的話,那些老人似乎真的是從外地遷來的。可是,呃,他們的記憶被|操縱什麼的,我一時實在無法相信……,因為一般根本不會有人去做這麼大費周章、而且荒誕的事。就算真的辦得到,首先根本就沒有動機這麼做、也沒有方法。不是嗎?堂島先生!」
「說的也是。」淵脇又笑了。
近乎瘋狂的預期心理。

「我就是……為了查明這一點而來的。」
儘管期待,卻又恐懼……,這……
是親屬嗎?——我一瞬間這麼想。
說到村裡的老人為何會那麼清楚地記得磨刀師阿辰,並不是因為磨刀師阿辰很受歡迎,而是他惹上了麻煩。磨刀師阿辰——津村辰藏,在昭和十三年的夏天,被憲兵給抓走了,老人們這麼說。
踏出一步。穿著鞋子踩上榻榻米的感覺好討厭。
然後他慢慢地行了個禮,朝上望著我們,就這樣緊盯著我們直起身子,說了聲「告辭」,轉過身去。
——還是七十年?
我停止思考,只是注視著大地。
淵脇走下斜坡,也站在他旁邊。
「連夜潛逃?」
……現在這種情況,是現實嗎?
「他是這麼說。」
無憂無慮。比起警官,他更適合去做生意。
「警察先生,正確地說,應該是曾經封鎖這裏吧,是過去式。以時期來推斷,應該是佔領解除了,所以在歸國前撤收了。可是這條山路十分險惡,而且這些東西也不值得帶回去,所以就這麼扔下不管了吧。噢噢……」
「不、不是的……」
雖然淵脇如此斷定,我卻無法就此接受。要是這樣就解決了,豈不是最初就解決了,我也不會大老遠跑來這種地方了。
確實,有一種受到洗滌的心情。
「你是說……記憶被|操縱了?」
然後將難解的狀況,以難解的話語、難解的程序,難解地向堂島說明。堂島沒有看我,只是「哦?」「嘿?」的應和,有幾次難得轉過頭來,以極為清晰的嗓音說:「真不得了。」
雜草、枯草、果實、蟲的屍骸、樹葉、泥土……
就彷彿看似無所謂、不值一提的錯誤累積,結果竟扭曲了整個世界似的,令人莫名地煩躁。
不能因為對方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就相信他。有些奸巧之徒會偽裝魯鈍,老謀深算的有識之士也經常誆騙別人。但是……
堂島看著我。「……因為有你……就有對你而言的迷。只要你不是你,就沒有對你而言的迷了。」
燈光驀然熄滅。
即便不是如此,山林原本就十分可怕。
「開什麼玩笑!」眾人異口同聲地咒罵我。
「我也……一起去」
「可是光保先生並不認識那些人啊。」
「什麼滿意……這到底是……?」
「應該有家人吧。」淵脇說著,連同椅子一併旋轉,翻開桌上的基本住民登記冊,哼歌似地說:「這個不能給你看,不過呢……呃……有了,熊田家,上面有兒子的名字,緊急聯絡地址……也有寫。不過我沒有實際確認過地址……哦,須藤家的也寫了。這些資料都是自行申報的,這一帶不會發生什麼緊急狀況嘛。但是還是得姑且問一下……。嗯好像每一戶在外地都有家人。」
「雛公主……這是在特定的地區才通用的名稱,而非廣泛的稱呼。說到雛公主,一般指的是桃花節的女娃娃。那特殊的擺設法,還有特殊的稱呼都一樣的話,實在難以說是巧合。」
「這……」
我點頭,但淵脇搖頭。
「簡直是異空間……」淵脇喘息似地說。
不知為何,我輕微地發顫,望向熊田老人。
我叫出聲來,淵脇回頭。
「令公子是什麼時候……」
舞台布景般的天空,繚繞的雲霞,已經山巒。美麗的色彩在腦海中復甦。是朝陽嗎?還是夕陽?還有那繽紛閃爍的,樹葉。那時棵大樹。我在景色中眺望著大樹。我是景色中的一部分。
知道些什麼嗎?
「這一帶是叫做……」
可是,如果它真的存在……
「這、這麼抽象的事,我不懂。我是維護地方治安的警官,但是……但是這……關口先生,你從剛才就一聲不吭,難道你對這個人的話……」
堂島瞥了淵脇一眼,笑道:「我當然不知道。」接著他說:「不過……是啊,以前只在這裏的人,還有原本的村人都到哪兒去了呢?」
「這個!佐……佐伯……,門牌上寫著佐伯!這下子錯不了了。光保先生是正常的,關口先生。他既沒有錯亂,也沒有混亂。換言之,這裏……是戶人村!」
不管是對報社的資訊操縱,或是對警方的搜查施壓,如果軍部參与其中,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無論是抹消戶籍、竄改地圖、回收記錄或洗腦——每一樣應該都不是難事。
老人依然故我,板著一張臉站著。
淵脇吼道:「那你的意思是錯亂的不是光保先生,而是熊田先生嗎?」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種事啦。」淵脇發出青蛙般的嘶啞叫聲,再次讀起報導。「咦?上面說是發生在這附近的事耶!」
淵脇被這樣一問,轉向我這裏。這種狀況理應由我來說明,但是這件事原本就是否複雜,很難在一時之間簡單扼要地交代清楚、也很難向初識的人說明。而且對我這個有點社交恐懼症的人來說,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然後他問道:「姑且不管這個,請問府上的神龕有牌位嗎?」
我就像被吸引過去似的,踏出步伐。
後頸下方傳來「嘰」的金屬磨擦聲,「砰」的衝擊傳到脊髓,接著象徵監禁般「鏘」的微弱振動傳進鼓膜。
犯罪被順利壓下來后十幾年,知道當時情況的人——光保公平竟然突然出現了。村人當然會裝傻。再怎麼說,光保以前終究是個警官。
只聽見他的聲音。
「淵脇先生……」
「不過這不可能啦。如果現在還在那個村落的十二個人全部串通起來說謊,當然就九九藏書會變成這種狀況啦。可是光保先生會來訪,是碰巧的吧?他們不可能事先串通好。而且她們也沒有理由騙人吧?所以選項只有一個……」
「熊、熊田先生……,我是駐在所的……」
淵脇不為所動,說:「這怎麼了嗎?」
「信以為真?」
我磨磨蹭蹭地活了三十幾個年頭,卻仍然沒有變成大人的感覺。我認為自己永遠都無法成熟。不是青澀,而是不成熟。即使如此,像這樣面對年輕人,還是會感覺有一道鴻溝。我雖然不是大人,卻也不年輕了。
我認識一個科學家,為了追求不死,誤入冥界。提供那個人資金的,不也是帝國陸軍嗎?那麼……
「幾十年之間……,一次都沒有回老家嗎?」
「哦,岡保先生。」淵脇說。「對對對,你說去年是吧?去年啊……秋天的話,還不到一年呢。唔……哦,我想起來了。沒錯,那個人長得很像這把茶壺對吧?這麼說來,他好像頭頂冒著熱氣,爬著坡上去了。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嗯,那個人。假設那個人真的是十六年前派任到這附近的警官好了。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要是每件事都懷疑,會沒完沒了,就先當成是真的吧。然後是磨刀師阿辰,據說真有其人。報紙上說,他在十五年前散播奇怪的謠言,然後遭到逮捕了。」
不曉得有幾年份,積累的金額也許相當驚人了。
「你確認郵戳了嗎?」
「他們沒有一起逃走啊。」
「已經可以了吧?再打擾下去,對人家也過意不去。關口先生,喏,快把東西還給人家,我們走吧。熊田先生,打擾你了。」
「……什麼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這種事。是這一帶對吧?沒有啊。H村?根本就沒有那種村子。H音開頭的話,三島那邊是有個叫二百町的地方……不,不可能。」
我已經……什麼都不太想看了。
「沒關係,這是你的職責所在。鄙人名叫堂島靜軒,至於職業……我在調查地方的歷史和傳說,算是個搖筆桿的吧。」
可是,光保的妄想……如今在我眼前顯現出它鐵證如山的壯觀容貌。
「郵差會經過嗎?」
淵脇的頭偏向另一邊。
「這……是有刺鐵的絲網。真危險哪,盡然捲起來放在這種地方?……為什麼……?」
淵脇噘起嘴巴,接著說:「真是不孝到了極點,就算回家露個臉,也不會遭天譴吧?本官的老家在熊本,不過盂蘭盆節掃墓和過年還是會回家。登記冊上的親戚的住址……,哦,全都在靜岡縣內呢。住得不是很遠,不過不是這種鄉下地方,而是更大的城鎮……。對了,與其在這種小村子探聽,倒不如去市公所或縣政府那邊調查怎麼樣?」淵脇說。「記錄這種東西,愈接近中央就愈多吧。」
紙門開了。
無可否認,我就是好事之徒。
光保說,敗戰後的地圖修復,主要是依據美軍的航空照片與調查結果。他還說,這一帶在兩年前做過調查。會不會是後續調查之類的?
「……再過去就是草叢了。雖然有路,但應該沒有人居住。我要去調查一下,兩位呢?」
我低著頭,儘可能什麼都不去想,只顧著挪動雙腳。思考的話,或許可以得到某些答案,可是彷彿會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壓倒理性而湧上來,我一心只感到恐怖。
淵脇把報紙往前一推。「……你去問問報社就知道了。」
「是的,關於戶人村沒有人明確地記得。可是那個人——磨刀師阿辰,每個人都記得他,說他直到十五年前,每年都會過來。他喜歡喝酒,口頭禪是:『俺以前是個刀匠。』」
「……如果我會阻礙我們領悟真實,捨棄那種無聊的東西,豈不是輕鬆多了……?」
他被抓是當然的——每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時代變了,所以正義的標準也變了,但是老人們並沒有這種認知。可是,若說他們全都是無法擺脫戰前與戰時意識形態的國粹主義者,似乎也不對。在他們的腦中,民主主義與軍國主義毫不衝突地共存一處。他們是不一樣的信念,卻也是相同的信念。
「他很有自知之明嘛。」淵脇大聲打斷我的話,恢復笑容。「精神狀況有問題的人,一般都不會承認自己異常,不過這個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是,事實就像他所擔心的呢。」
「警察一直在下面的村子。」
「那是他兒子寄來的十四年份的生活費對吧?但是十幾年前離開家裡的其實並不是兒子,而是熊田先生。熊田先生離開宮城縣的家……」
唯一的證人——磨刀師阿辰被憲兵綁走了。
總覺得淵脇很拚命,拚命地把問題拉往自己居住的世界。
「謎團不可能只靠謎團本身成立。」
「不是下面,是呃……這個村落。」
淵脇稚拙的比喻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
路過這前面了。
「二選一……?什麼意思?」
「的確還是個孩子,可是如果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件,一定會知道的。上面說村人全部遇害不是嗎?不可能不知道啊。比如這篇報導裏面引用的——津山事件是嗎?這個我就知道。兇手拿著獵槍跟日本刀,像這樣一個接一個砍殺三十多名無辜的村民,對吧?我在《新青年》讀到的。」
「你這麼一說……」淵脇說,用中指輕騷面部,就像個自告奮勇地舉手,卻說錯答案的小學生。「……我確實不是很清楚。」
那不可能是這個世上的生物。
淵脇把推出去的報紙又拉了過來,再次確認。
這個家裡只有臭味和濕氣。
此時,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詭異感,微弱地盤旋著。
根據光保的說法,那是一家叫做三木屋的雜貨店。
「喏,就快到了。」不可思議的男子說道,甩動披風轉身。
雖然算是有路,但到處崎嶇不平,或中斷,或彎曲,有些上坡路嵌入木片或石板權充階梯,有些坡道甚至垂吊著鎖鏈,必須抓著鎖鏈往上哦啊才行。
「可是……並沒有佐伯家。」
堂島總算把整個身體轉向我們,然後他用一種有些做作的口氣說:「原來如此……,聽起來像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堂島輕巧地穿過昏暗的門口。我向老人行禮后,跟了上去。
回頭一看……
淵脇更加困惑了。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村落消失、居民消失這類不可思議的事情。村子還在,人也住在那裡。所以不是光保先生記錯了,就是村落的居民全都在說謊……不是嗎?」
「應該是吧。老實說,我不記得是哪一戶的居民,可是既然是從那邊下來的,就一定是山中村落的居民。基本上要來取那裡,都一定要經過這個駐在所前面的,就只有跟那個村落有關係的人,一定是的。不過我之前都沒有注意,因為這裏已經是村子邊緣了,其他全是……很少有人會經過這裏,大概只有郵差吧。」
這裡是戶人村。
我被帶到陰暗的房間,被人家從背後被粗魯地一推。
「可是,那裡卻不符合光保先生的記憶。」
在廢屋昏暗的內廳看到的賣葯郎臉孔,與那片雄偉的群山及巨木的風景,在我的心中沒有間隔地直接連接在一起。就像從電影底片中抽出場景,重新剪接過一般。
淵脇的食指指向我。「光保先生精神錯亂了。」
淵脇拍了一下膝蓋。「……關口先生,聽好了,這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只是光保先生一部分的記憶悖離現實罷了。反正熊田家和田山家從以前就住在H村——我不曉得那是蛇村還是蜥蜴村,只是光保先生記錯了……」
「其實,我曾經在別的地方看過與熊田家式樣相同的廁神。是在宮城縣的某個地方,陳設的方法完全一樣。即使在宮城縣內,祭祀廁神的方法也不一而足,稱呼也不同。像是御分銅大人或御黑納大人,祭祀方法也不同。但是在熊田家,他稱之為雛公主。」
從途中開始,淵脇加入說明並解釋他提出的光保錯亂說。被他有條不紊地這麼整理,我還是像第一次聽到時那樣,留下一種無法釋然的疙瘩。
風光明媚——我這麼想。可是這種感想,只要伶俐一點的孩子都會說,所以我沉默不語。玻璃拉窗擦拭得非常乾淨,得以將山巒和花草樹木等悠閑景色盡收眼底,看起來就像上了框的畫一般鮮明。我心想:這樣看起來晶亮有光澤,比直視還要美麗。或許是因為有了邊框的關係。
在地圖上,他現在是姓熊田的農家。
一個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氣還是厭倦的男子只是注視著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臉上彷彿刻著濃重的陰影。
「為啥么?」
「呃?」
我窺看堂島的反應。堂島望著天花板,老人維持著遞出信封的姿勢。結果,我先小聲地說了聲「謝謝」,收下那疊信封。
「這個村子里……還沒有死過人。」
堂島接著問:「可是……關口先生,如果你知道真相,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恩……可是……」青年警官放開雙手,握住拳頭。「可是……」
「不知道,不記得。」
背後傳來關門聲。
堂島這麼說的時候,老人渾濁的眼睛不知為何直盯著我看。
我也曾經期望……不可能有。
我從內袋裡取出摺起的剪報。
「騙人,我不相信!」淵脇說道。
淵脇露出一臉納悶的樣子。
——這個老人會說謊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想。
堂島維持笑容,說:「我可以走了嗎?」
警官說:「是嗎,是你乾的。」
約莫花了一個小時,才大略說明完事。
「嘰」的一聲。
「聽好了,熊田先生的生活費全都是從東京寄來的吧?住在下田的人再怎麼頻繁地上東京。長達幾十年間都從東京投遞,還是很奇怪吧?要我斷言也行,熊田先生的兒子不住在下田,應該也不住在東京。然後,寄到這個村落來的生活費,全都是從東京中央郵局寄出來的,對吧?你這麼想吧?關口先生……?」
這我已經預料到了。反正政府機關的文件也追溯不到百年前,我應該去調查更古老的記錄或書籍的。但是我沒有時間去涉獵文獻資料,而且也不擅長這種作業。所以我想到去找精通古籍的中禪寺商量,在出發到伊豆前,打過一次電話給他。然而鮮少出門的書痴好巧不巧不在家,我輕易地就放棄了。
那是一棟門面堂皇的宅第,庭院有土牆圍繞。
「沒有嗎?」
淵脇確認似地朝我望了一眼,接著頭也不回似地走向壁翕。然後他望進牆壁裏面,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
「可是……」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也不清楚。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山,只是過下面的村子。」
「可是那樣的話……請等一下,我來整理一下,虛實混淆在一起,亂成一團了。呃,首先是那個……干保先生?岡保先生?」
「怎麼可能……」
「啊……」淵脇這麼嘆道,回望遲鈍的我,「如果村人全部被掉包……是九*九*藏*書為了……掩飾大屠殺……」淵脇按住了額頭。「……這有可能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眼前的男子這麼說。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地說。是你乾的是你乾的是你乾的——像鸚鵡一般,只是不斷地反覆。我漸漸地開始覺得,既然他這麼說,或許真是如此。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點頭承認。話說回來,我也無法用力搖頭否認。我只是痴獃了似地陷入遲緩,眼神渙散地盯著男子動個不停的嘴巴。
「這個世界就是把幻想與現實視為對立,才會變得莫名其妙。我們活在名為現實的幻想懷抱中,同時也懷著名為幻想的現實而活。一般而言,這個世上的現實與幻想是等價交換的。對人而言,幻想無法與現實切割、區別開來……」
淵脇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很快地低下頭,在地圖指指點點,計算戶數。
「佐伯家。」
「他沒有說謊吧,他這麼信以為真。所以對他而言。這就是事實。他根據他的事實,老實地這麼告訴我們,所以他並沒有說謊。」
軍部解散后,美軍在現場徘徊不去。
「不過這一帶沒有基地。美軍開著吉普車經過這裏,不曉得車子可以開到哪裡。他們一下子就折返回來了……,到底去做什麼呢?」淵脇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杯,納悶地說。「真奇怪。我剛才說過,會經過這裏,就是去那個村子。可是去做什麼呢?美國人去慰問貧窮老人家?怎麼可能。難道是去送巧克力嗎?啊哈哈哈哈。」
我……被逮捕了。
「那是傳聞,報道只說是傳聞!」淵脇像是要挽留堂島似的大吼著。「……而且那篇報道上說警方著手調查了。對吧,關口先生?你的意思是儘管警方出面調查哦,卻仍然無法揭露事實嗎?怎麼可能!為什麼?」
「我請人調查過了,郵資從明治三十二年起就沒有再調漲過,一直到昭和十二年四月一日才又調漲……。光保先生調派到戶人村,就是那一年春天。」
「沒有那麼大的宅子啊。你說的應該是這一帶……,我沒有去過。這份地圖連空屋都記載上去了,不過不是測量描繪的地圖。用途不一樣,是要填寫每一戶人家資料的。沒有哇,你說的那個佐……」
淵脇跑了過去,我也慢吞吞地趕上他。
啊,這裏一片漆黑多麼舒適啊。
堂島已經走了一段距離。淵脇一臉不安,一面頻頻回頭,一面跟了上去。
我有些緊張。
「看到是看到了……,那怎麼了嗎?」
是國家的叛徒啊……
堂島說到此,壓低聲音。「……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倒是有可能。
換句話說,幾乎可以確定是光保錯亂了。不過,我也覺得沒有見過其他居民就這麼斷定,似乎太武斷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不管見到誰,得到的答案都會是一樣。堂島笑的更愉快了。
「當時正值日華事變,所以津山事件雖然是起重大案件,卻沒有被大肆報導。但是即使如此,大事件還是大事件。雖然沒有聳動的報導,消息還是傳開來了。不過像你這種年紀的人,就不知道了吧。」
「用不著問是什麼,蘋果就是蘋果。只有不知道蘋果的人發問,蘋果才會使謎。而這個謎題的答案則是:這是蘋果……。可笑。用不著問、用不著回答,蘋果不就是蘋果嗎?」
東……中。
稍微走下坡道,愈來愈接近宅邸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裡面有什麼。
不管有誰詢問任何事,只要昧著惺惺使糊塗——裝作不知道就行了。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只要默不作聲,犯罪甚至可能不會曝光。
「光保先生吧。」
「那麼,你……一直在這裏、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家……長大嗎?」
警官的表情泫然欲泣。
「如果沒燒掉的話,佐伯家的人也……當然或許不叫這個姓,因為這是光保先生的記憶嘛。可是,相當於佐伯家的人的記錄或許還保留著。不,或許只是姓氏不同,其實記錄還保存在什麼地方。一定是這樣的,所以……」
「哦……哇,這可真遠,我只去過一次呢,可是這裏住的是熊田家,還有田山家跟村上家。這戶是空屋,這裏也是空屋,這裏……是須藤家,完全不一樣。」
「那麼,那名新警官就是……」
外頭褪色了,一片淡褐。
宛如置身夢境……
紙門開了,堂島回頭。「關口先生,你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兩位看看,所有的傢具用品都還留著,連玄關的插花也就這樣枯萎了。」
「那個叫熊田的人,不是本地人。」堂島說玩,又邁開步伐。
「不過也沒辦法。」老人說,進到屋子裡頭。被裁切成門口形狀的明亮戶外,只有淵脇一個人佇立著。
——是我乾的。
「你……你說的是《八墓村》吧?淵脇先生,那是偵探小說啊,橫溝正史寫的。」
「可是淵脇先生,現在住在那裡的天山家和熊田家,那些人又是從哪裡……?」
熊田要一……
「……這是……」
大門的旁邊蓋了一棟簡陋的小屋。
「那個人……」
所以……所以我這麼說。
「我連他的臉都忘了。老太婆偶爾會想兒子,哭個不停,不過……沒辦法。」
「是二選一啊。」
「記得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就住在這附近,那個十字路口前的豆腐店的退隱老爺。他說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有事到這個駐在所來,和當時的警官聊天。當時,退隱老爺似乎對郵資調漲的事大為光火,此時,有一個像是警官的年輕人,背著大行李過來了……」
「哦,對耶。」不知為何,淵脇垂下肩膀,身體縮了回去。「那……不過……可是……」
「這……堂島先生……」
「什……什麼消息?」
堂島默默地走進屋子裡。
——再聯絡他一次看看吧?
老人們將正義排除在外。
「會不會是測量之類的……」
竟然這裡有宅邸,就表示過去有人住在這裏。那麼……
「哦,熊田先生,你是熊田有吉先生吧?」
但是……為什麼?
——這種情況,磨刀師阿辰要怎麼解釋?
我仰望樹上,樹上……
堂島轉過頭來,露出笑容。「面對如此壯闊的大自然,人類簡直有如大象身上的虱子——你們不覺得嗎?嘴上雖然了不起似地談論著什麼過去未來,但是虱子不可能理解大象的時間。住在那些屋子裡的老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論是雨是晴,都耕作著貧瘠的旱田,吃著芋粥,蓋被而眠。他們已經幾年、幾十年都這麼做了。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的日子。沒有昨天,也沒有今天,只是活著……」
「那麼……對了,我想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剛才說的朋友,該說是朋友還是……,一個像這樣光禿禿的……」
「雞同鴨講……,是啊。然後我給他看了這份地圖,告訴他沒有他說的那個什麼村,結果……他當場昏倒了。」
「想起來了。」淵脇高興地回答。「原來如此,是因為這樣啊。這麼說來,那個人過了近半天的光景,突然臉色大變地跑了下來。他衝進來,大叫著說什麼村怎麼了,鬼吼鬼叫的。我也不曉得剛才你告訴我的這些因由,只能叫他先冷靜下來,結果變得像在雞同鴨講一樣。」
牆壁不費吹灰之力地開啟了。
堂島笑出了魚尾紋。「據我推測,住在這裏的人,是從規模相同的其他村落集體遷移過來的。因為人際關係的記憶是很難修正的。」
那是屍體嗎?或許是屍體,也或許不是屍體。祭壇上擺著一冊老舊的書本。更裏面是……
察覺到的時候,我已經身在與夢境如出一轍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樹底下,被眾多男子包圍。他們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著我嚷嚷:「這是什麼?是誰乾的?」
「什麼不足道的小事?」
「呃、那個,不好意思,你……」
「動機是什麼?你知道動機是什麼嗎?堂島先生!」淵脇大聲詢問。
因為那應該不是事實。實情是老人們認為:如果民眾會毫無理由地遭到拘捕,那怎麼得了?所以既然被捕,一定是那個人做了什麼應該被捕的事,而國家會逮人的理由,出了這類理由以外,別無可能。
我曾經想……應該有的。
回頭一看,淵脇一臉茫然地跟了上來。
「東京中央?是東京中央郵局。」
「咦?呃,可是我不記得有人來訪。你這麼一說,真的沒有人來過。這些家人真是冷漠,至少過年也該回家一趟嘛。」
一切彼此證明一小部分,又彼此否定一小部分。真偽不明的事項全都是些瑣碎的問題,然後整體卻迷茫不清。
「不太清楚是吧。」警官——淵脇巡查口吻輕佻地說。「我到這裏也才兩年。戰爭結束以後,許多事都面目全非了。當然也不是說過去就這麼沒了,可是感覺上就像是重新清算過一次,過去的都不算數了。清算的是上頭的人嘛。但是像我們,就算被清算,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至於不方便的部分,都給忘了嘛。」
「沒有收穫?」
「就是……即使大屠殺只是謠言,那也是這一帶的謠言吧?而散播謠言的人也真的存在的話,至少那篇報導所指的地方應該存在。若非如此,根本不會變成謠言。」
我心想……
君封大人……,這就是動機。
「而且有兩個。」
「這麼說來,我都忘記了呢。」巡查埋怨道。
堂島筆直地走過房間,來到壁翕前,拿下掛軸,用力拍打牆壁。
「雞同鴨講?」
「你怎麼能夠斷定它是傳聞?」
不死的生物,君奉大人……
堂島隨便謝了幾句,走出屋外。我匆匆地將信封塞還給老人,迅速而含糊地道別後,連滾帶爬似地追上堂島。
「對,沒有佐伯家。」
——不行。
他牽起腳踏車。
灰泥工藝的窗戶,污漬,污垢,灰塵。
但是,淵脇的腳踏車不到一個小時就被棄置路邊了。
「謠傳中的村子,與光保先生記憶中的村子一致。但是現實中卻不存在符合光保先生記憶的村子,記錄上也沒有。」
「唔……」
我豁出去了,然後開口:「我……想知道。」
「所以那不是單純的裝飾品。過去一定是信仰的對象。熊田先生知道那個東西必須更換,這一點不會錯。伊豆這裏當然也有廁神信仰,不過我不曾見過那種形態的東西。如果那是這一帶信仰的一般形態,我覺得很耐人尋味。可是……」
雖然不到不祥的預感這種程度,卻是一種模糊的詭譎感覺。或許只是我多心了。
淵脇又接著吼道:「為什麼!警方為什麼視而不見!」
「關口先生,光保先生那個人,容貌是不是和年輕時差很多?」
窗框中的情境悠閑至極。
「憲兵?抓走一般民眾?」
「是不一樣。」
「不知道……」
我以模糊不清的眼睛,慢慢地望進裏面。
「那樣的話,應該也有這些人的家人來訪吧……?」
「進駐軍?」
我踮起腳尖望去。淵脇叫了聲:「好痛!」甩了甩手。他好像想拿起什麼。
「啊……」
「光保先生曾經被派遣到那個H村,對吧?這件事剛才已經確定過了,為了方便起見,暫且把它當成事實。在那裡,應該發生了如同光保先生記憶中的事。」
樑上掛著裝飾品。我定睛細看。
「光保先生需要的不是事實,而是修養。去泡泡伊豆的溫泉,放鬆一下就好了。」
堂島打開玄關門,回過頭說:「這很簡單啊。」
「嗯,首先是這篇報導……,無論這是謠言還是事實都無所謂。不管是謠言還是事實,都與主軸無關。問題在於這篇報導中提到,十五年前在這一帶,存在著一個擁有十八戶、五十一人的H村。關於這一點,並沒有太大的歧義。」
「……所以,世上的一切全是不可思議的。我身在此處,還有你身在此處,若九_九_藏_書說不可思議,也全都是不可思議。這麼一想無論是一個村落消失了,或多少人消失了,都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就算過去全都消失不見,但我現在身在此處,你也身在此處,不是嗎?」
「你問過這一帶的阿公阿婆了?」
「不過,這裡是個可以悠閑度日的好地方,治安又好。你可以去泡個溫泉,療養療養身體。我來到這裏以後,胖了一貫呢。食物美味,又沒有犯罪事件,到目前為止,我只出動過一次,去勸導家庭聚賭而已。」
「至少我不知道。請看,這是這一帶的地圖。喏,每一戶都有寫名字吧?登記冊上記載了家庭成員和職業等資料。一有人搬來,我就會立刻過去拜訪。你說的地方是……」
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漬……血跡。
淵脇闔起登記冊,說:「話說回來,那位光保先生為什麼沒有來?」
但是受到洗滌的似乎只有表面,中心的黝黯已然頑固地殘留著。分不清是神清氣爽還是暮氣沉沉,不上不下地,教人厭煩。
「那個時候,淵脇先生幾歲?」
「佐伯家。」
那是一樁富麗堂皇的宅第。
「是的,好像確有其人。」
淵脇交抱雙臂。
吃了即可長生的不死生物……
——煙蒂。
「哦?」堂島笑了。「莫名其妙的話,就這麼莫名其妙不也倒好?」
「我覺得不是。如果要進行調查,我這裡會收到通知。美軍的調查,應該在我調派到這裏前就已經結束了。」
「關鍵就在這裏……」
老人無言地推開我,吧嗒吧嗒地走上木板,粗魯地打開木板門。然後從柜子的抽屜里抓出一疊信封,再次吧嗒吧嗒低走回來,把信封遞向我。
「每個人都知道?」
「沒錯吧?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會說謊。可是……」
我遞出報紙,淵脇說:「我瞧瞧。」
「但是為什麼?」淵脇也說。「大屠殺的動機是什麼?我退讓一百步,承認掉包村人這種荒誕的粉飾是為了掩蓋大屠殺好了。那麼大屠殺的動機是什麼?」
後來我的記憶中斷了。
「應該沒有人錯亂。熊田先生是被賦予了過去,被某人。」
上面夾著像幣串的東西,還垂著像是稻草的物體。每一個都相當老舊了,感覺像是被遺忘了好幾十年。
「就是這樣啦。」淵脇再一次拍打膝蓋。
——是御幣嗎?
「不過……」淵脇說,表情糾結在一塊了。「疑似光保先生赴任的地點,有一個村子的規模和報導中提到的相當。」
我也曾經懷疑……真的有嗎?
屋后是綿延的群山。
那應該就是光保住的小屋——駐在所吧。
「我……不是我……」
「什麼答案!」
「報紙不是報道過嗎?」
信封用捆繩綁住,數量非常多。
「你要……調查什麼?」
「什麼東西二選一?」
這個推論無法解釋任何疑點。
「沒錯。關口先生,你也看到那件茅廁的裝飾了吧?」堂島面朝前方,向我問道。
門「喀噠」一聲打開了。
幾乎無路可走了。雖然地面硬實,但也只是勉強能夠通過而已。
漫長的、鋪榻榻米的走廊,塗成紅色的窗格。
「H村……拼音首字母是H的村名嗎?」
怎麼個龐大法?為何我會這麼想?我沒有半點明確依據,然而在我心中,但覺那股厭惡感逐漸壯大。
堂島不斷地往裡面走去。
——賣葯郎,賣葯郎?
「愚弄警官?我才沒有那麼膽大包天呢。警察先生,聽好了,我並不是在說這裏的村民長生不死……」
我打開拉門,把頭探出門外。
「可是……」
「不曉得。好幾十年前離開,就這麼一去不回。只會送錢來,但是人從來沒有回來過。」
我連忙看第三封,這封信戳記暈開,無法辨識。但是第四封依然是東京中央局的郵戳。我被一股詭異的焦躁感籠罩。我確認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君封大人。
「我就是在意這個,這個……是人的形狀呢。」
「是的,我是這麼說過。」堂島說道,又笑了。「沒什麼,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嘹亮的聲音響起。「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只會滿口為什麼。」
不祥的感覺超越不詳的預感,凝結成不詳的圖像。
「這……」
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這或許是起規模龐大的事件。
我害怕踩上他的影子。
我一時沉醉在景色當中。
他的眼神像要射穿人一般。
「令公子現在在哪裡呢?我聽說是在縣內……」
「啊?對呀,這麼說來,那裡面有名偵探登場,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有名偵探嘛。這樣啊,原來是創作啊。可是……我記得……」
不是這樣的。
「你已經不記得失地想要知道真相了。你的口氣聽起來就是如此,你已經無法回頭了……不對嗎?」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乾的,可是……」
老人面不改色,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簡短地答道「是啊」。
「就是不足道的小事。沒錯,習俗與風俗這類東西,不同的土地或人家,差異也非常大呢。」
此刻,我不安的毛病似乎已經完全傳染給這名年輕的巡查了。
「呃……十五、十六,全部有十七棟屋子,不過有十棟是廢棄的,裏面的全都是空屋……。從這戶須藤加到下一棟空屋,距離相當遠……。如果這中間有那個佐……」
「是的。」男子——堂島格外清晰地答道「我從幾年前開始,就在整理這一帶的鄉土史。大前年我曾經拜訪這上面的人家,採集了一些傳說,但是在調查當中,發現了一些教人納悶的問題。所以我想再次前往拜訪,確認一些問題……」
「淵脇先生,請等一下。你剛才說……二選一……」
「那麼……」我凝視淵脇的臉。「……你怎麼想呢?淵脇先生。」
是賣國賊啊……
「這……」
「居民全都在說謊?」
那些老人是否真的在那裡住了七十年以上?……有必要確認。
「像這戶人家……」
我望向外面。
靜岡、三島和沼津我都去過,也詢問過縣政府。來到這裏之前,我已經執行了所有想得到的方法,只是沒有半點收穫。
「那……還很小。」
我是我。
「是的。」
「喏,你看。好大的宅子,簡直就像大本營。不,比大本營規模更大。大成這樣的話,航空照片也拍得到。」
例如,這樣的推論能夠成立嗎?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我,如今仍然死命掙扎著想要維持自我。
「……那些老人家的話,腦袋還很清楚,也不是會說謊的人。那樣的話,應該是真的吧。然後呢?如果是真的又怎麼樣呢?」淵脇把臉更往前探。
某些部分接合,某些部分兜不攏。
被五花大綁的裸女。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只要照單全收,就沒有問題了。人總是置身真實之中,卻不承認這一點。若問為什麼,因為人想要以自己為基準來揣度世界。因為先用自我這個狹隘的模子為基準來揣度世界,才會出現莫名其妙的事。只要領悟到一切都是不可思議,世界便屬於你。但是想要維持自己,同時又知曉世界——想要解開一切謎團——就必須將自己這個容器無限擴大,直到與世界同大。這是件難事。所以……」
男子回頭。
淵脇的表情十分悲愴。
「因為這一帶實際上就有一個十八戶、五十一人規模的村落啊。不過現在只剩下十七棟屋子,七戶十二人。只有名稱不同而已。」
「只是?」
「可是你卻說他不是本地人,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他沒有說謊嗎?」
出乎意外地男子似乎並不年輕,但凌亂蓬鬆的長發,使得男子的年齡難以判別。
「哈!」淵脇大吐一口氣,抱起雙臂。「堂島先生,捉弄人也該有個限度……」
「像那種時候,就會彼此打打招呼,或是聊聊天。碰面時,他們也會說『警察先生,辛苦了』。可是像那種大宅子,我從來沒聽說過呢。」
「你、你……」
淵脇洋溢著發自心底的、沒有一絲陰霾的溫和笑容,請我喝淡茶。飲盡后,余香掠過鼻腔,我才發現自己喝的是番茶
「在日本,每個村落都一定有墓地。地下念佛信徒和地下基督徒姑且不論,檀家制度浸透了這整個國家,每一座村落都一定菩提寺和墓地。然而這個村落卻沒有墓地。我以前調查時,終究也沒能找到。山腳的寺院沒有墓地,也沒有過去帳。這是怎麼回事呢?」
「問過了。」
「就是啊。不過這是知名的全國性報紙,應該不會亂登些空穴來風的假消息,所以就像這裏頭寫的,是惡質的謠言吧……」
老人緊抿著嘴,摩擦著下巴。「不知道,這裏就是這裏。」
「簡直胡說八道,我才不信!」淵脇再次繞到堂島面前。「是用魔法嗎?還是忍術?這種事哪有可能辦得到!」
「我問過了,分社跟總社都問過了。可是撰寫報導的銅原記者已經戰死了,當時留任至今的員工也所剩無幾,沒有人記得這件事,詳情不明。另一份地方報紙在戰爭時與其他報社合併,包括經營者在內全部更迭了,連報紙名稱都換了,根本無從追查起。只是……」
沒有人知道戶人村。
我沒有回答。
堂島說道這裏,停下腳步。接著他說:「關口先生,你的朋友似乎沒有錯亂。」
「你們就這麼想要製造謎團嗎?」
沒有門,也沒有標誌。沒有任何指示村子境界的東西,山中極為唐突地出現了建築物。那是……
接著整整兩天,我幾乎都沒睡。
那麼……是什麼?
我反射性地拿回信封確認,連去想這有九-九-藏-書什麼意義的工夫都沒有。
「另一邊啊……?」
我閉上眼睛,用力甩了一下頭。
「真是盡忠職守。」堂島說。
「聽說是韮山村,寫這樣信就會送到了。」
「不過這也只是推測。我想他們家裡應該沒有牌位或神龕這類東西。他們——這裏的居民,雖然有過去的記憶,卻沒有過去的記錄。他們應該沒有將這類東西帶過來。只是……儘管沒有這些東西,但是在他們的認知里,應該不是沒有,只是不去看、不去思考而已。因為沒有的話,是很不自然的。」
「這是廢物了,沒關係的。」
「就跟你說沒有那種村子了嘛。根本不存在的村子,要怎麼發生殺人事件?」
淵脇露出奇怪的表情,探出頭詢問:「關口先生,你問了哪些人?」我說出我尋訪的人家。「哦,那個老爺爺跟那裡的老伯啊。」淵脇說著,露出更訝異的表情。
「你想起來了?」
我完全了解淵脇的焦慮。借用堂島的話來說,淵脇想要身為淵脇吧。年輕鄉下巡查的模子不可能容得下如此怪誕的事。我無法直視淵脇,結果轉向堂島開口:「那麼是誰……為了什麼……做出這樣的事?」
「是啊。」
轉了好幾次彎。
堂島跨步過去。
堂島停下腳步。
「淵脇先生,請你看看這個。」
我含糊不清地蠕動嘴巴,發不出聲來。
淵脇跑過來。「什麼?啊,這是洋煙,而且有好幾根。這……哦,是那些進駐軍人留下來的嗎?咦?」
「哦……」
「我忙著照顧他,真是累壞了呢。」淵脇說。「現在想想,那個人的確是叫岡保,實在讓人印象深刻。可是,我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太正常。所以那些胡說八道,應該都是他的幻想吧?是妄想。你也真是個好事之徒,竟然為他那種事千里迢迢地跑到伊豆來。」
這……
「能否讓我參觀一下?」
一片漆黑,眼睛適應不了。
「那個磨刀師阿辰後來……現在在哪裡?」
堂島大概眯起眼睛笑了。「我真的可以拿去嗎?」
地址是下田。下田的話,確實離這裏不遠。和淵脇說的一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什麼叫做範圍縮小了?」
「警察先生。」堂島以嘹亮的嗓音說。「這座村子的墓地在哪裡?」
就像堂島說的,這裡是時間的孤島。
是這樣子嗎?
「記憶?」淵脇發出奇妙的聲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熊田太太……」
路過駐在所前面的人……
我背後爬滿了雞皮疙瘩。
村人可是全部被掉包了。
此時,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爸和我阿公,八成連阿公的阿公都在這個家長大,死在這個家。我也和我爸一樣。在這裏長大,在這裏娶老婆,以後也會死在這裏。兒子已經離開了,不過我要死在這裏。」
堂島前進的方向出現了其他人家。
「就是這樣。」
「喏……那一戶就是佐伯家吧?」
「不,不能說現在沒有,以前就沒有啊。磨刀師阿辰曾經提到,這篇報導裡頭也寫了,所以有可能發生了像是連夜潛逃,或是全家自殺這類事情吧。傳染病或大屠殺實在不太可能,所以十之八九是連夜潛逃吧。佐伯家和其他人家連夜潛逃了——在光保先生出征以後。」
我無法思考。
「你剛才……不是說這個村落有什麼令你感到納悶的地方嗎?」
然後我被麻繩捆綁,被好幾個人架住,從夢境里延續的那棵樹下,被移到這棟有銅牆鐵壁圍繞的建築物。
淵脇像是被什麼擊中似地抬起頭來,嘴巴微張,環顧應該已經熟悉的群山,我無法忍受幾乎要頭暈目眩的預感,麻木地望著淵脇的脖間喉嚨。
禁忌的內廳里的……
堂島來到門前,停下腳步。
「所以我們先把這篇報導中的H村當做這前面的村落吧。十五年前,磨刀師阿辰去了前面的村落,偏偏沒碰見半個人,所以他便放出了奇妙的風聲——有可能是這樣。如此一來,問題的範圍就縮小了。」
「看看這規模,就算庭院里有墓地也不奇怪吧。可是……這麼宏偉的宅邸竟然空無一人,而且遭到廢棄,這實在……」
「語言也是。同樣的東西,稱呼卻不同:同樣的名稱,指的東西卻不一樣。光是一個魚鉤,只要看看形狀,就可以知道是日本海測的,還是太平洋測的,甚至是瀨戶內海的。新年的裝飾、盂蘭盆節及五大節日等年中節慶的慶祝方式、從吃飯的規矩到打噴嚏的方法,全都有微妙的不同……」
——不管十年,
不死的生物……
他才二十五、六歲吧。
堂島伸手指去,他的影子伸得長長的。
因為我看到我站在這裏,而我從這裏逃走了。
「光保。」
是因為光亮太少嗎……?
但是……
一個質感濕滑的塊狀物鎮坐在那裡。
「問過了。不過也只是沿著道路在院子前招呼,問過七八個人而已。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像是『有那種村子嗎?』『好像有呢。』『或許有吧』還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俄國的間諜呀……
男人終於受不了我了。
女人的腳。
——此時,光保來了。
一個背著大行李的賣葯郎站在那裡。
然後,大概經過了極為漫長的時間,黑暗的氣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幾乎要與情景同化似地不斷虛脫,總算恢復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狀況,這……是現實。
「那樣的話,關口先生,你的意思是這篇報導中說的村民大屠殺是真有其事嗎?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而你……不,某個歲數以上的人都知道嗎?」
堂島似乎很開心。
「我……」
「我要前往這個前面的村落,有什麼問題嗎?」
內廳十分寂寥,有些陰寒。透過紙窗、欄間,夕陽被濾掉大半,變得微弱,在無數榻榻米粗疏的紋路上起伏著。
「一點都不好。我……這一帶也是我的管轄範圍,要是發生了什麼可疑的事……」
——有人影。
淵脇繞到他對面。「請等一下,那個人不是說,他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嗎?」
「寄件地址寫的是下田,他是去東京有什麼事嗎?下一封怎麼樣?」
年輕巡查思考著。我有種好似把自己的不安分給別人的奇妙感覺。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是全村共謀,殺掉了住在這棟宅邸的一族。如果全村的人都是共犯,要隱匿惡犯罪,應該是易如反掌。
堂島只回過頭來,隔著肩膀望向我。
「我……我去確定!」
如同妹尾說的一樣。
「我是。……你是?」
裏面好像還裝著紙鈔。
淵脇就要跑開,堂島制止了他。
「那麼堂島先生,你是說那個熊田先生……」
淵脇用食指畫過地圖。
我素手無策,又望向窗外。
他說他變胖了,年輕時應該也還有頭髮。我這麼回答,淵脇便滿足地點頭說:「就是嘛。他在那裡只待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吧?熊田先生他們,雖然還不至於老年痴獃,畢竟也上了年紀,他們忘記光保先生了。問題在於光保先生吧。因為光保先生也忘記對方,事情才會變得這麼怪異。再加上政府機關和警署與H村相關的記錄都丟失了,才會搞得這麼複雜,如此罷了。」
「咦……?」
男子眯起眼睛笑了。「有事嗎?」
淵脇驚訝地望著我,然後死了心似地說「唉……我……也一起去吧。」
「說是消息來源的人……?」
「你是說,也有佐伯家?」
淵脇背過身去,一副「事情解決了」的態度。
這裏,簡直是……
「我想或許能得到一些線索,所以才問的。」
吱吱吱——山鳥的鳴叫著飛過。
「明白什麼?我還……」
「啊……」
我什麼都沒做。
廢棄的房屋。屋頂破陋,門板也掉了。
「會不會是搞錯了?這一帶的居民全都是老人。雖說從事的是農業,不過應該是靠家人寄來的生活費過日子吧,我去拜訪時這麼聽說過。然、后……嗯?」
「堂、堂島先生……」
「哦,是啊。」
夢的情景就這樣成了現實。
淵脇似乎眼尖的發現了什麼,以警官的機敏動作撥開山邊的草叢。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從老人那裡問到一個有意思的消息。」
我還沒回答,他已經接著說了下去:「總不可能只是把它寫成報導吧?」
「咦?」
接著他仰望門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關口先生……」大聲呼叫我。
「沒錯。津山時間好像是那部小說的原型,或者說是靈感來源。可是真正的津山事件你就不知道了吧?」
「歷史……和傳說?」
年輕巡查抬起頭來。「……為什麼美軍要封鎖這裏?喂!」
我確認信封上的寄件人。
「不可能……?」
「請……請等下。」我伸出手,只說了一句話。
看樣子他是跳著讀的。
裏面是個漆黑模糊的小房間。
淵脇控訴地大聲叫著,穿越過玄關門。我也跟上去。堂島傳者鞋子,就這樣踩上客廳。
「可是?」
「賣葯郎?你是說藥販子嗎?會帶些陀螺、紙氣球來賣的人是吧?不會,因為這條路是死路啊,做不了賣賣。能夠穿過去,越過山頭的路在另一邊。」
「不……到處都找不到記錄,所以只能仰賴記憶了。」
他說:「夠了。」我覺得有點寂寞,覺得被拋棄了。在這種狀況被拋下,今後我還能好好地活下去嗎?——我打從心底擔憂。老實說,我還比較希望就這樣不斷地被逼問下去。
「請問……」
落後的話……會迷路的。
而那段極度脫離現實的記之後,接著是模糊的、夢一般的山景。
沒有頭的胴體上,附著短小的手足……
為什麼?我突然想起這個字眼。賣葯郎讓我耿耿於懷,這麼說來……
那就是——軍部。
我覺得把女人吊在那裡的是我。
「所以你剛才才會打聽牌位和神龕嗎?」
「這我不曉得。」
「大……大屠殺……嗎?」
——那樣的話……
「咦?」
「以這一點來說,這個村子是虛構的村子。可是呢,在前來這裏的途中我也說了,虛構與現實並沒有差別。因為儘管這是個虛構的村落,居民卻實際存在。這些居民也有過去,甚至有戶籍。這麼一來,虛實根本已經顛倒過來了,就像警察先生說的,關口先生的朋友所體驗到的事,才是虛構。」
「那麼……不就幾乎不會有人經過了嗎?」
男人閉下唇不語,笑意更濃了。「啊,你是這裏的警察先生嗎?辛苦了。這是盤問嗎?」
淵脇說:「這……是二選一。」
「請問……」
「對了,行商的怎麼樣呢?他們不會去山裡的村落嗎?呃,例如說研磨刀刃的磨刀師……,或是賣葯郎之類的……」
老人轉向旁邊看了一下,他在看淵脇。
——是活的。
那雙筆直、端正的眉毛充滿力量。
我……
堂島眯起眼睛笑了。「這樣啊。很好,我明白了。那麼走吧,天黑就麻煩了。」
堂島站在門口。
看起來向是供奉在神龕或注連繩上的幣束。
沒錯,我早就知道了。
有可能。
「因為我根本沒有聽說過這種事啊。」
「那怎麼了嗎?」
「呃……九歲。」
既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也沒有渴望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