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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嗚汪 第一節

第二章 嗚汪

嗚汪——
(前略)有一地亦稱妖怪為「汪汪」。如筑前博多,妖怪之幼兒語為「汪汪」,同地區嘉穗郡稱「梆梆」,肥后玉名郡亦稱「哇汪」,薩摩雖有「嘎哞」一語,對小兒仍稱「汪來了!」嚇唬小兒。
——《妖怪古意》柳田國男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

第一節

朱美苦笑。她心想:奈津說的寶貴時間這樣浪費好嗎?
「成……鮮道?」
——問她自殺未遂的理由?
朱美笑了。雖然說話有些笨拙,但唯一可確定的是,他的心意美朱十分明白。村上非常惶恐,搔了搔頭。
打消武田勝賴的妄念,是僧人長圓的妄念。
時間是會過去的。
「討厭啦。噯,外子真的不是人口販子,應該不是啦。可是很多地方都會拿這種話嚇小孩子吧。我小時候也怕死按摩的了。我以前幫傭的地方,有按摩師傅回去幫大老闆推拿,那真的很可怕。現在想想,對人家按摩師傅真的很失禮。這麼說來,我更小的時候——我以前住在信州的深山裡——對,那個時候大人都會說,要是玩得太晚不回家,就會有背布袋的過來喲」
如果真是如此,那種念頭或許並非與不幸直接相關。
男子嚴肅的口吻反而有種獨特的滑稽感。他愈是一本正經,就愈顯得好笑。這名男子就是這麼有意思。
然後她說:「喏,站起來吧。」,再次伸出手。男子有手扶著腰。伸出左手,但是指尖一碰上,又慌忙縮了回去。
結果現在成了一大片美林。
——坐立難安。
繼續爭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他的服裝並不惹人側目,卻有點奇怪。當朱美注意到是因為他脖子上掛的圓形裝飾物時,男子把手伸向朱美,就要開口。
奈津一出來就滔滔不絕。
——神明。
朱美轉頭望向來處。
「不……」男子把手撐在沙地上,爬了起來,說:「我打消念頭了,這行不通的。只是你的手……呃,實在太冰冷了,所以呃……」
「就是啊。」奈津撅起嘴巴。「我怎麼可能加入那種怪宗教呢?我真是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被那種怪宗教騙去。然後,朱美,成仙道好像有很多信徒。雖然不能大聲說啦。」
沒錯,不能怎麼樣。所以……
朱美在山中長大。
多麼膽小的自殺者啊。
朱美幾乎都是一個人。
——哎呀呀。
一說到激動處,當地話就冒了出來,這也讓人覺得可愛。可能是因為朱美是外地人,這個熱心助人的聒噪鄰居似乎刻意不在美朱面前講當地方言。不過這與其說是顧慮到美朱可能聽不懂,或許只是想裝裝高尚罷了。
是因為海風肆虐。朱美覺得要是一般人,應該很快就會放棄了。她不認為單憑一個人能夠種起一片樹林。所以順其自然就好。然後長圓不放棄,他念誦佛號,一直不斷地、不斷地種。這不是常人辦得到的。
字怎麼寫呢?
看樣子,男子似乎摔得相當嚴重。
奈津拍了一下朱美的肩膀。
也許不管殺人還是自殺,都一樣。同樣都是討厭、憎恨、怨恨、痛苦、悲傷、空虛這類負面情緒凝聚在一起,只是發泄時的對象不同罷了。
朱美也覺得,或許問問他反而比較好。
「不,呃,說起來實在丟人,我身無分文,旅館和醫生都……」
朱美好不容易勸住男子,說她有事外出,請他別想太多,暫時先在這裏休息,然後站了起來。
村上說「沒什麼」。
「什麼嘛,看你好手好腳的,不是個英挺的大男人嗎?現在這種時勢,或許你有什麼別人難以想象的苦衷,可是如果你真的煩惱到要自我了斷,也得好好想想方法嘛。你看看,難得的決心都給糟蹋了……」
他富士的老家經營藥店,是個如假包換的越中富士賣葯郎。這種生意並非一次買斷,而是把整箱藥品寄放在顧客家,隔些日子再來拜訪,只收取顧客用掉的藥品費用,是一種賒賬買賣。所以要是不經常巡迴拜訪客戶,就做不成生意了。
——趁著老公不在啊。
松樹打從一開始就是年老的,而且永世不變,這種存在令朱美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他們四目交接。
狗在叫。
「哎呀……」
「啊哈哈哈,真是倒霉。那也沒辦法,你就暫時照顧他一陣子吧。我去幫你一起跟他說,叫他乖乖獃著。話說回來,你不想問問他自殺的理由嗎?」
「呃,就是……」
村上抬起上半身,說:「不管怎麼樣,我得告辭了。改天我會再登門道謝的。」就算朱美說「好吧,那你走吧」,把他給趕出去,他一定只撐得到門口,然後就蹲著走不動了。
「賣葯郎?」村上突兀地驚叫。
美朱定睛凝視,卻模糊一片,看不清楚。雖說空氣清新,遠景卻像隔了一層扭曲的鏡片般,暈了開來。是光線的關係嗎?
朱美再次準備要開口時,男子叫道「痛痛痛痛」,又屈起了身體。
朱美沒有搭腔,於是奈津又抱怨個不停。朱美漫不經心地聽著,望向奈津背上的嬰兒。嬰兒不知不覺間香甜的睡著了。朱美望著嬰兒的睡臉,奈津也注意到了,「啊,終於睡著了,我讓她躺下來就來。」說完折回屋子裡。
「氣死我了,那個人有夠討厭!」主婦——松嶋奈津皺起那張童女般的臉龐說。
這一瞬間……
朱美穿上木屐。用不著焦急,繩子還沒掛好,要是就這樣上弔,人絕對會掉下來。
「什麼呀,你這人怎麼這麼愣頭愣腦的……」
朱美的丈夫從事的行業,總是在外旅行。朱美對土地沒有執著,平素甚至老說無根飄泊不定的生活才適合自己的性子,所以她希望能夠和丈夫同行,然而她無法如願。
狗在吠叫。
居民大為感激,甚至為僧侶興建寺院。
——一千棵份的和尚妄念。
「他要奈津姐信教嗎?」
村上應了聲「噢……」,用雙手抱住肩膀。
丈夫今天也不會回來吧。
不……或許是因為朱美有些感到不安了。
從大馬路彎進旁邊的小巷。
看見大海了。
村上的臉色暗了下來。
每當看見松樹,她就這麼想,然後獨自一人暗自竊笑。笑自己把植物比擬成人,還一本正經地去思考九_九_藏_書
「對,理由。到底什麼事把他逼到這種地步……?這種人可不是隨便就碰得上的。你也想知道吧?而且你說他還是個窮光蛋,不叫他說點有趣的事來聽聽,你豈不是虧大了?總之,你先去買東西吧。」
而且連續兩次出門節外生枝,朱美實在提不起勁去買東西了。原本採買這事就不急,他也只是不曉得該怎麼應付撿到的自殺者才離開家門,朱美心想乾脆在這裏和奈津站著聊聊再回去好了。
真是給人添麻煩。
證據就是……殺人。朱美曾經想過,但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呃、不……」
朱美用力伸長脖子,稍微探出身子。
朱美在逗子涉及了一起可說是她人生分水嶺的重大事件。然後,她犯了罪。雖然不是大罪,卻也不是微罪,目前尚未有個結果,所以她必須清楚地交代居所才行。審理、審判等等讓她覺得麻煩極了,但是朱美是那種既然犯了罪,就得好好贖罪才行的個性,她非常乾脆地接受了現狀。
就算朱美沒有路過,他的上弔行動應該也會宣告失敗,如果摔得跟現在一樣,也沒辦法再次挑戰上弔,所以不算是朱美救了他的命。朱美這麼說,於是村上露出一種快打噴嚏般的表情說:「沒那回事。托你的福,我打消尋短的念頭了。現在想想,我實在不曉得當時為何會那麼想死,該說是走火入魔,還是鬼迷心竅呢?要是沒有遇到你,我或許會把摔傷當成更嚴重的不幸,爬過海灘,跳海自殺了。」
就響起一陣吵鬧聲。
就在朱美陷入思考時,忙碌的主婦又說出一堆話來了。朱美想答也答不了,只好敷衍地笑笑。
奈津當下回答:「比推銷更惡劣哪,是莫名其妙的傳教,真是氣死人了。突然闖進來,說什麼『想不想長生呀』,真是開玩笑,我把他趕走好幾次了,可是還是一直來。噢噢,乖乖……。撐著我老公不在,大搖大擺地闖進門來,真是有夠厚臉皮的,朱美,你也要小心一點哪。」
阻止嘛,是多管閑事;說教嘛,是不識趣。可是……
成列海鼠壁的屋舍。
朱美瞭望松原。
「哎呀,是不是摔著什麼地方了?要是腰鼓碰斷了,會有生命危險的。」
風停了,城鎮卻騷動著。
不過朱美的少女時代並沒有快活跑跳的回憶,但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幸。現在這種年紀還能夠像這樣跑跳,已經很不錯了。
「乖喲乖喲,對不起喲,真可憐,把你吵醒了。」婦人努力安撫嬰兒,罵道:「撒個鹽辟邪好了。算了,浪費鹽。」然後她總算髮現朱美站在那裡。
朱美也看到了。那是個裝飾品,約有手鏡大小,上面有著黑與白的巴紋。看起來雖然陌生,卻不是沒見過,那個圖樣朱美曾經在哪裡看過。
朱美還不熟悉這塊土地。所以雖然她不懂什麼成仙道,但奈津說的山王大人,她也莫名不知所以。三島大社她還知道,至於運白砂,就一頭霧水了。
但是半個月她就受不了了。
「呃,我小時候非常害怕賣葯郎……不,呃、啊,失禮了。」
朱美感到困窘不知該怎麼辦。「讓她躺下來就來」,意思是奈津打算再過來吧。那麼我應該等她嗎?就這樣默默離去,的確也蠻奇怪的。
「不,這也、那個……」
——真正是附身妖怪。
爬上高一點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大海。
不過也只有一瞬間,沒出息的男子很快就恢復一臉沒出息的表情。
朱美嘆了一口氣。難得人家神清氣爽地在這兒散步,這下子可怎麼辦才好……
「那樣的話……就在這裏住下……」
「拐人真的很恐怖……」
不是丈夫,丈夫不可能在這裏。
朱美把他拉起來。男子按著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男子的腰部撞出了一處清楚地瘀傷,果然撞得很嚴重,不過男子無法走動,似乎不是因為撞傷所致,而是右腳扭傷了。
朱美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在逗子租的房子,是一棟極為老舊的屋子,總是聽得見海潮聲,不僅如此,還背負著令人避忌的來歷,那裡的生活實在稱不上舒適,即使如此,還是遠比都市艱辛的生活要來得好多了。
比起自我了斷性命,被拐走似乎更令他覺得恐怖。
——回去吧。
「這樣啊……」
——騷然不安。
朱美搬到這裏三個多月了,但是每次一碰上奈津,都有種又麻又癢、難以形容的感覺。奈津非常親切,而且處處關照朱美,可是該說她精明還是厚臉皮呢?朱美在不知不覺間為奈津操勞的情況然而比較多。當然,這是沒什麼打緊,但……
「做好事也該有個限度呀。」奈津說,「那你打算怎麼做?」
駿河這裏的空氣和適合朱美。
然後,她在這裏——沼津——安頓下來。
——賣葯郎。
「是啊。要是把他趕出去,救了他的我不知道會被罵成惡鬼還是蛇蝎呢……」
「神社啦神社,車站那邊的……是叫日枝神社嗎?哎喲,我不知道它正式的名字叫什麼啦。」
不管是過去還是以往,已經過去的事,對朱美來說都無所謂,她覺得人擁有的只有當下。同時她也認為往後的事既然無法預知,而老是看著過去未免也太不幹脆。而且回憶這種玩意兒不管是好是壞,總是有點黏稠的感覺。所以對於朱美這種女人來說,與過去有read.99csw.com牽扯的地方,未免令人不快。
——我討厭城鎮。
「才不喝咧、才不喝咧……」——奈津揮揮手。「聽說三島這一帶蠻多據點的,真是沒把人看在眼裡。三島已經有三島大社了,我們家代代也是山王大人的氏子。像我曾祖母就很自豪,說她曾經在運白砂的隊伍里擔任照顧婆呢。」
朱美最近才發現自己的這種特質。她長年以來一直掩蓋著它,等到總算掀開蓋子一看,朱美的半生卻有如被神明這個字眼戲弄了一般。不知是否受到這樣的影響所致,朱美似乎無法像常人一樣接受信仰這種事物。對於這部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然面對,連自己都覺得厭惡。
「這、就是那樣才更令人傷腦筋呀。呃……怎麼說趁著丈夫不在,闖進只有一個女人家獨處的家裡……」
明明只是路過而已……
「呃……話說回來,真是大恩無以為報啊。要是沒有你路過,我現在真不曉得怎麼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想起卻沒死成,不想死卻摔死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看你這樣子,還是休養一下比較好吧。我看你不像當地人,你住哪個旅館?我去叫人……」
然後朱美就笑了。
只看臉的話,奈津真的就像個小女孩。
極目望去,更遙遠,賣葯郎前往的方向浮現出鮮艷的色彩。黃色、綠色、紅色、原色滲了出來。那不是一般的色彩,色彩彷彿熱氣般悠悠擺盪,逐漸靠近過來。
即使是人生的伴侶,依舊是別人。她認為幸福是追求不來的,而是要珍惜當下才能擁有。所以她不寂寞。
「不,呃,給你添麻煩了。不要緊,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呃……是這樣嗎?」
朱美心想:又來了。
男人不曉得從哪裡找來木桶般的東西,站了上去,把脖子伸進圈裡。
男子外表看起來很老氣,卻出乎意外地相當年輕。
忽地往旁邊一看,胸前垂著圓形飾物的男子,正茫然站在木板圍牆邊。
朱美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卻還是忍不住……啞然失笑。
男子自稱村上。
「朱美,你幹嘛一臉怪表情啊?隨便去附近買條竹莢魚就行啦,我家老太婆也快回來了,她一回來,我就去你家。喏,快去吧。」
這裏不缺的就是葯。
男子的打扮奇異。
因為租賃的房屋決定要拆掉了,她暫時前往東京。
「如果擔心外子,那你是多慮了,反正他也不會回來。」
「才不是開玩笑。外子是越中富山的賣葯郎,現在正在相模一代拜訪客戶」
「看到了……。呃,奈津姐,那個人是誰啊?看你罵的那麼凶。」
「真是讓你見笑了。我不是一時鬼迷心竅,不過我似乎被弔死鬼給附身了。托你的福,附身妖怪離開了,我也從樹上掉下來了。」
朱美靠著路人幫忙,把男子帶回自宅。男子頻頻說著「對不起」、「我不要緊」、「對不起」,但是他好像連腰都直不起來,無可奈何。如果他滿口嚷著無論如何都要去死,那還另當別論,但寂然他已無意尋死,也不能拋下他不管。
「哦,欸,說的也是……」村上又扭扭捏捏、深感難為情似地惶恐不已。「是啊,在我的故鄉,有會拐帶走小孩的賣葯郎……,啊,這當然是為了嚇唬小孩便出來的故事。據說那個賣葯郎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袱,會在黃昏來訪。他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綁著綁腿之類的東西,會抓走黃昏時還在外頭玩耍的小孩,把他們裝進包袱裡帶走。還說他會把小孩子磨碎,做成藥來賣。恩,家父等大人都會這麼哄騙小孩子。要是做壞事的話,賣葯的會來喲……」
吼聲之後,接著是嬰兒的哭聲,鄰家的婦人從門口走出來了。她穿著寬鬆的棉外衣,背上背著嬰兒。男人露出尷尬不已的表情,最後還是匆匆地離開了。
「當然是啦。」朱美說著,又笑了。
「那個人堅持要走,要離開。我跟他素不相識,也不欠他什麼,他只是個路過的陌生人罷了。要是他能走的話,我會要他馬上走。可是看他那樣,實在沒辦法拋下不管。」
——簡直是貪得無厭。
「不……不,我沒有住旅館,已經退房了。」
她踩了一下木屐,踏出步伐。
她環顧周圍,卻沒有人影。還是老樣子,視野十分清明。雖然有些微陰,但春季的城鎮極為潔凈清澈。不過他覺得城鎮原本清新的空氣似乎有點變質了。
「什麼啦?」
拜託他看家的話,他應該會乖乖獃著不動,讓他一個人獨處,或許會稍微冷靜一點。如果他無論如何都想離開,只要在朱美回來之前離去就行了。不過朱美覺得就算他想走,應該也走不了。
不過他本來就想尋死了。
——樹不就是樹嗎?
男子口口聲聲叫著好痛。乍看下,是個三十五六歲、不到四十的落魄男子。
很難得地,她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所以朱美覺得人也應該死得乾脆一點。想要在死後留下些什麼,根本是太貪心了。
村上再次低頭。「真、真是太丟臉了。我馬上就會告辭,呃,請你再稍待……,啊,痛痛痛痛……」
原本舒爽的風已經停了。
「話說回來,呃,你先說……何時回來?」
會不會是撞到樹根了?男子「嗚嗚」呻|吟著,又捲起身體。
她原本是要去富士,富士是丈夫的故鄉,也是朱美戰時避難的疏散地。那裡有一些親戚朋友,丈夫說這樣也比較能夠安心,但是朱美懇求說既然要搬家,全然陌生的地方比較好。
「那個……叫什麼來著?對了,是叫『成仙道』。喏,天神原還是本宿那裡,不是蓋了一棟金碧輝煌、稀奇古怪的祠堂嗎?」
空氣通透得能將遠方景物盡收眼底,總覺得舒爽極了,朱美很久沒有像這樣,脫下鞋子,光腳九九藏書踏上地面。
聲音甫落,一名男子想要避開什麼似地從鄰家衝出巷子來。男子沖勢過猛,差點跌倒,待他重新站好時,臉望向了朱美這裏。
村上說到這裏,仰望朱美的眼睛。「真、真是抱歉,我絕對不是在侮辱你先生的職業……」
她也不想深聽自殺者的心情。
——既然碰上了,也是種緣份吧。
「我不曉得耶。」
「你又開我玩笑了。」村上說。
「我、我這個人也過於冒昧了,你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
不久前,她還住在逗子。
聽說在以前——不過朱美不曉得是多久以前,也沒有興趣知道——一個叫武田勝賴的武將把這些松樹全部砍伐殆盡了。
她走下泥土地,拿起丟在鞋柜上的錢包,打開玄關的拉門。
村上害怕了一陣子后,說道:「那麼恕我告辭。」站了起來。——不,是想要站起來。
——所以啊……
不止母女臉長得相似。說起來,奈津這個女人雖然已經有孩子了,本身卻也像個孩子般。如果說朱美看起來像十七、八歲,那麼奈津看起來頂多隻有十五、六歲。
那是……
他說話變的口齒不清。
才剛走出玄關口……
一町遠的地方,有東西在動。
她覺得還會向他人尋求慰籍,表示還沒有長大。
這個窩囊的自殺者開口閉口就是「恕我告辭」、「恕我告辭」,他還是無法走動,所以也無從離去。村上連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還痛得哀嚎。朱美「噯噯」的安撫他。
朱美不太喜歡這個字眼的語感。
似乎都不算是。說憎惡的話確實憎惡,而且也不是不怨恨吧。朱美應該也不喜歡那個人,那麼或許就是討厭。可是,朱美應該也不會因為這樣就想殺了對方,她覺得絕對不是。說起來,因為憎恨對方就殺掉對方,也不能怎麼樣。
「躺在這種沙地上,不管休息多久,跌打損傷也不會自己好起來。沙子治的好的頂多隻有河豚毒。真沒辦法……」
「哎呀,討厭,現在離天黑還早呢。我可不是幽靈呀。」
但她不覺得寂寞。不是因為她習慣獨處,只是她知道,即使身在百人之中,只要覺得人終究是自己一個人,仍然是孤單的。
朱美覺得僧侶很了不起。可是……朱美還是覺得這隻是另一種形式的妄念。
奈津整張臉都在笑著,問道:「那朱美,你現在出來做什麼?」
從狩野川河口一直到田子之浦,連綿不斷的千松原——這裏就是聞名遐邇的東海名勝,但這裏不光是景色優美而已,聽說這片松原還是一片防鹽林。過去沒有這片松原時,海風從駿河灣毫不留情地撲向這一帶,對居民造成了無可估計的鹽害。海風吹在臉頰上,感覺雖然舒爽,但若是超過一定程度,也會變成荼毒人類的兇器呢——朱美這麼想著。
那個人——村上,也說附身妖怪離開了。
奈津推推朱美的背。朱美在催促下走了出去。出去之後她才想到,一如往常,她又完全被卷進奈津的步調里了。
不過奈津這個女人,無疑是那種會打亂朱美生活步調的人。
「他站不起來嗎?」
他急忙說道,像雞似的伸著脖子道歉。朱美倒是覺得這番話頗有意思,笑著答道:「沒關係啦。」但是村上卻說:「不,有關係,我不該說這種話的,」他更加惶恐了。
朱美也曾經想過要尋短,但是她從來沒有試圖自殺。
男子的腰好像摔著了,他躺在地上掙扎著。
「……可是啊,最近很多呢。那時叫什麼?新興宗教嗎?最近這陣子接二連三冒出來,聽說有好幾種。喏,這一帶不是能清楚地看到富士山嗎?會不會是這樣緣故?我看絕對跟富士山脫不了干係,你不覺得嗎?富士是日本第一名山嘛。」
過去……朱美曾經對某人懷有深切的殺意。可是,那時候朱美究竟是討厭那個人?憎惡那個人?還是怨恨那個人?
說起來,換做自己是村上,會向別人吐露這麼重大事實嗎?殷切渴望赴死的人,會……
聽說把被砍伐的松林恢複原狀的,是比叡山延利寺一位偉大上人的弟弟——一名叫長圓的僧侶。傳說那名僧侶偶然路經此地,立誓拯救為鹽害所苦的村人,一棵一棵地種下松苗。
——真的……
明明還不到太陽西下的時間。
現在依然造福著世人呢——朱美默不作聲地說道。
道路遙遠的彼方,有一個男子背著巨大的行李。
「天曉得……?呃,我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說這種話實在過意不去,但我現在沒有辦法好好答謝你,呃,我的在你先生回來之前告辭才行……」
「孩提時?」
村上異常慌張地搖頭。「啊,真、真對不起,我竟然這樣說恩人的先生……」
「可能是狸子之類的吧。就像大黑大人那樣,背個大大的布袋。然後一樣會把不乖的小孩裝進布袋裡。我不記得會被吃掉還是被殺掉,不過那跟拐賣人的賣葯郎是一樣的吧……」
「賣葯郎……怎麼了嗎?」
「讓你久等了。」
朱美這麼想,轉過身的瞬間,她感覺有人在看她。
男子將繩子結成環后,再拉了幾次,接著低下頭來,似乎在尋找read•99csw•com什麼。
毫無疑問,男子正準備上弔。他八成是在尋找做為踏腳台的東西吧。仔細一看,繩子所掛的樹枝,是棵枝葉繁茂的雄偉青松。若是其他的松樹,樹枝可能會折斷。
這個房子只有三個房間,十分小巧簡素。
——何必在這種地方……
朱美有些不安。丟下那個人獨處真的沒問題嗎?反倒是陪在他身邊,像奈津說的,追根究底地問些無聊事,是不是比較好呢?
不過,她也聽說此處原本就是一片松林。
雖說萍水相逢也是前世因緣,但別說是前世了,今生都有了這麼深切的關聯,哪有任由他去的道理?朱美這麼想,但實際上她對此人充滿了好奇。
奈津掃視周圍兩三次,壓死嗓音,身子前屈。「聽說這一帶也有不少,聽說小林家就信了,大野家的阿婆也是,還有清水家。他們表面上雖然都裝著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可是私底下竟然相信那種低俗的成仙道耶。」
所以擔心也沒有用。
朱美如此表面,奈津便將她栗子般的眼睛睜得更圓,說道:「就是祭典呀。你不知道嗎?要從狩野川的河堤運石頭過去,做成一個祭壇,然後一大群人排著隊,把它搬到山王大人那裡。聽說以前的隊伍就像諸侯出巡般盛大,那個時候不是從河邊,而是從海邊——就是千松原的海邊,從那裡搬石頭過來。那裡不都是石頭嗎?」
而且仔細想想,朱美本來並不是要去松林散步。當然她也不是為了撿回上弔的男人才在外頭徘徊。他本來是去買晚餐材料的。因為春風太宜人,她才忍不住饒了路。
她小跳步似地跨出步子。
——不管哪邊,都一樣執念極深。
情勢使然,朱美不得不說出她在千松原見到一個上弔者的事。奈津眼裡浮現好奇之色,說:「哎喲,真不得了。那麼……他在咯?」
沒做什麼,可是……
他的動作像是在忍耐寒意。
朱美的丈夫從事巡迴販賣家庭藥品的行業。
母女擺在一起看,會讓人搞不清出哪個是母親,哪個是嬰兒。不一樣的只有臉的大小而已。
「真是教人看不下去。偏巧不巧在我面前上弔,至少也吊得瀟洒些吧。來……」
「是上門的推銷嗎?」朱美問。
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能說她就是這種性子。但唯一可確定的,並不是因為她很幸福。
「哎喲,你再繼續這麼胡說八道下去,小心嘴皮子爛掉。」朱美答道,關上藥箱。「對著我這種半老徐娘,說我二十二、三也就罷了,什麼十七、八歲,簡直就像在挖苦人。」
「……我家就住在附近。是租的房子,雖然很小,不過如果你不嫌棄……」
「運白砂?」
「哎呀,朱美,被你看到啦?」
她懇求丈夫,帶她離開城市。
男子在跳,但不想歡欣的雀躍。每當男子一跳,手中一條像腰帶的繩子就在空中飛舞。不久后,繩子勾到 松樹凹凸不平的粗枝上。男子拉扯繩子,捋了幾下。
所謂真實,是比想象中更恣意任性的。一旦訴諸語言,真實立刻會微妙地偏離原本位置。然後不可思議的是,它會就這樣坐落在偏離的位子上。那種偏離,有時候會使殺意消失。朱美在逗子的事件學習到這件事。
朱美伸出手去,男子老實地抓住了。
放眼所及,全都是松樹。
疑似煤球的物體從鄰家門口朝男子扔去。男子往後一跳,煤球掉在巷子里。尖銳的咒罵接著響起:「快給我滾!糾纏不休的,煩死人了!我家是車返的山王大人的氏子,才不會加入那種怪組織!」
「說是信那個的話,就可以長命百歲,活上一兩百歲,真是胡說八道。喏,這一帶的水不是很乾凈嗎?所以他們會喝什麼湧出來的泉水。可是那種東西,在家裡喝不也一樣嗎?誰會特地去花錢去喝啊?」
那是成群結隊的一大群人,是剛才聽說的新興宗教嗎?賣葯郎漸漸地遠去,而不可思議打扮的一群人則靜靜地逼近過來。
「我知道。」男子莫名一本正經地回應朱美的玩笑話,然後道歉:「失禮了。」被這麼一道歉,朱美也感到困窘。
住沒覺得有點不知道如何是好,實在沒辦法。
潮騷混合在春季的香味中,輕搔著耳朵的汗毛。
——好像少女。
「……那還真是值得慶幸呢。」
朱美是個性情淡泊的女子,所以和其他許多事物一樣,她對於神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說到朱美聽到神明二字時的感想,大概與一般人大不相同。
「山王大人是……?」
朱美思忖后,決定離開家裡。
就是因緣際會吧。
「討厭啦。」朱美笑道,接著說:「你話像這樣說到一半,反而叫人在意。」
天空也暗下來了,上頭雲霧籠罩。
——他已經不想死了。
朱美為他貼上膏藥。
她就這樣走出大馬路。
那個木桶——朱美準備叫道的瞬間,木桶的箍子彈開,整個四分五裂,男子抓著繩子就這麼跌了下來,繩子當然也從樹枝上滑開了。朱美跑了過去。
「不,可是沒辦法啊,在我眼裡看起來真是這樣。說你是十七、八歲,也絕對不會有人起疑的。對你男人——啊,不,對你先生雖然過意不去,可是你看起來真的一點都不像已婚的人……」
男子被罵得狗血淋頭,頻頻瞄向朱美,好不狼狽,但是沒多久又響起了一道喝罵:「你要在哪裡杵多久?快給我滾!噁心的東西!別以為我是女人就好欺負,小心我真的揍你!」
「那……」
「做什麼……九*九*藏*書?」
從剛才就不斷地重複上演這齣戲碼。
朱美記得去年冬天也說過同樣的話,就是那宗逗子事件的開幕。
如果能怎麼樣的話,事情早就解決了。就是因為不能怎麼樣,而且知道不能怎麼樣,人才會費盡心機,設法將那種道理說不清的事化成具體。朱美覺得那就是在某個瞬間,由微不足道的奇迹您聚而成的殺意。所以那個時候、那一瞬間,不是憎惡也不是怨恨。而那種有如熱病般的殺意朝外發露時,就成為自殺行為……,會不會只是這樣而已呢?
「你這人真討厭。隨便少報十歲以上的年紀,神明會生氣的。而且外子也會笑我的。」
「什麼馬上,看看你的腳,這兩三天是動不了的。如果你這麼討厭這裏,我幫你在這附近找家旅館吧,或者是請醫生來……」
男子拖著沉重的步伐前進。
朱美的心情變得有些愉快。
「幹嘛呀?難道又想繼續上弔了嗎?不過我看腿軟成這樣,本來掉的上去的也掉不成咯」
雖說是為了作戰,但是不管理由有多麼名正言順,說穿了只是個人的妄念。
「哎呀討厭,什麼妙齡女子,說這種奉承的話。要說麻煩,你早就已經給我添麻煩了。要是你倒在這裏,就這麼上了西天,叫我晚上怎麼安心睡覺?」
每當巡迴相模,沒有半個月是不會回來的。
「理由……?」
男子疼痛地撫著腰際,獃獃的「噢……」了一聲。他穿著西裝,裏面是一件開襟襯衫。松樹底下擺了一隻扁平的旅行袋。
皸裂的樹皮間浮出松脂。
「不好意思」、「真是丟臉」——即使如此,男子仍然在三如此反覆,然後有些僵硬地說:「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絕對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呢。」
松樹這種樹木,春夏秋冬都是一個樣,總是一片青蔥,尖尖刺刺,誇示著它的生命力。就是這一點讓朱美討厭。而且她覺得松樹從種植時起,就已經不年輕了。就算經過百年,松樹還是一樣的松樹。
「朱美,重點是剛才那個男的,那個臭傢伙,昨天跟今天都在那孩子剛好睡著的時候跑來。我忙的要死,那傢伙知不知道對有孩子的母親來說,嬰兒睡著的時候有多寶貴啊……」
朱美不|穿布襪。她不喜歡穿襪,覺得那簡直像纏足。真舒服。彷彿冰涼透明的天空自頭頂貫穿腳底,就像這樣被吸入地面似的。
「……真是的,這種時候,不是該說『不要阻止我』或是『不要問我理由』嗎?哪有人上弔還這麼悠哉的?」
「啊……小哥,不行呀……」
想想也是,如果他真心尋死,也沒打算再回旅館去吧。
朱美不曉得武將有多偉大,可是那種妄念竟在經年累月後依然影響著後世,這讓她覺得十分反感。
海風吹拂。
只是以美朱來看,自己的生活步調確實被打亂了。不過最近卻有點樂在其中。換言之,朱美肯定是喜歡這個與自己沒有任何共同點的鄰家主婦吧——就在朱美胡思亂想之際,一派輕鬆的奈津再次走出玄關口。
但是……
「背布袋?」
奈津的視線瞄向朱美的家,朱美點點頭。
「恩,是我孩提時的事了……」
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這裏的松樹有千棵之多。
比照自己的經驗來看,朱美這麼認為。當然,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人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而且那或許不是能果斷理清的事。
奈津放聲大笑。「所以說,信奉的神明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說換就換呢?家裡還有神龕呢,而且是代代流傳下來的。辦葬禮不是也有寺院嗎?我們是檀家嘛。什麼信宗教,根本不需要。可是啊……」
這麼想,應該會被斥責:「怎麼能把救濟眾生的大願稱做妄念呢?」但是無論動機是什麼、結果如何,朱美還是認為只要是超越個人能力範疇的行為,根源全都是妄念。不管結果是誰哭泣、是誰歡喜,那都是后話了,無論是信念還是邪惡,若根本上沒有駭人的執著,無論什麼樣的偉業都無法達成,不是嗎?
如果只聽她年輕的口吻和聲音,完全就是個小姑娘。
朱美連想都沒想到。
——真的離開了嗎?
「啊,好痛。」男子說。
世事難料。
眼前是一片松林。
聽說僧侶每種下一棵松樹苗,先前的就枯萎了。
朱美撫摸粗糙不平的樹榦。
儘管覺得不喜歡、討厭,朱美還是常來這裏。
朱美覺得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如果你是擔心這個,暫時不要緊的。」朱美說。「……外子出外巡遊各地做生意,完全不曉得會在明天回來、下周回來、還是下個月才回來。」
好像是個男子。
「這、這怎麼能行?男人去妙齡女子家裡……」
「天曉得。」
「很奇怪的一座祠堂,品位有夠差。屋頂什麼的放了一堆奇怪的裝飾。你也去看看,有夠好笑的。然後,剛才那個男的,就是那裡的人。他的脖子上不是掛了一個圓圓的怪東西嗎?就像這樣,花紋像神社的太鼓、奇形怪狀的……」
「是的,是我小時候的事。」村上趕忙解釋道。事實上,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突然遭到逼問,窮於回答,而臨時想到了借口。
大部分的男人都會說這種話。丈夫不在時來訪的男人全都是姦夫,老婆不在時來訪的女人全都是淫|婦——世人大概這麼人定的吧。彷彿非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往男女關係聯想才行。例如人們會說,一個人之所以醋勁大發,是因為自己也有內疚之處,可是其實只要不是一年到頭都在發|情的色情狂,根本很少會發生那種事。說起來,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男子,怎麼看都沒有半點魅力,就算丈夫這當兒回來了,朱美也不認為兩人有絲毫遭到懷疑的可能性。不過要是把這番想法說出口,就太傷人了。
丈夫一年有半年以上都不在家。
——溫暖不是外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