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嗚汪
第二節
——也做過抄紙的工作,但是不管怎麼拚命工作……
那種父親。那種家。那種村子。
訊上說,他們整整花了三天移動。
「我不是說現在有,是說過去有。現在已經沒有了吧。」
尾國路出極為怪異的反應。
「咦,哦,也……」朱美有些猶豫該不該說。
但是村上沒有受到赤紙。
村上只是單純的在旅途上用光手頭的錢罷了。
「什麼東西這樣啊?」
「所以呢……」尾國接著說。「……那個自稱藥商的神秘男子,會不會也是為了這樣的傳聞,二前來尋找秘葯?那麼……沒錯,那一定又是個好事者。」
那座神社叫做阿須賀神社。
「然後……消失不見。」
尾國則了一聲,望向喧鬧傳來的方向。
——不過,神社的人也不曉得有這樣的地方。
尾國說:「可是……總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令人費解。首先,那個人到底為什麼要上弔?你問過他有什麼隱情了嗎?」
「是……生病嗎?」
少的是什麼?
「朱美嫂,你怎麼了?」尾國說,他平坦光滑的臉轉過去。
「有那種病嗎?」
「那麼……」尾國誠一淺淺地坐在脫鞋出的木框上,喊了一口朱美泡的第三杯茶,飲下後接著說:「……那位村上先生現在怎麼了?」
「賣葯郎啊……」尾國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朱美心想:十四歲,那是個不上不下的年紀。
「有些溫泉對精神方面具有療效,也有藥物……。我手上也有那種葯,不過過去一般人根本不會把它當成一種病吧。現在不是有那種治精神疾病的醫生嗎?所以大家也知道那算是一種病了吧……」
尾國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嘖」了一聲。
朱美認識親切的賣葯郎尾國,但是她對於尾國誠一這個人卻一無所知。看不見他的生活、看不見他的臉、沒有氣味。
村上說,戰爭是,他呆在次城。戰爭爆發后,工人同伴們就像缺牙的齒列般零落散去,也沒有工作可接,於是村上偽造身份和來意,在鎮工廠工作。
「是啊,但是村上先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他覺得自己拋棄故鄉,空手來到這裏,事到如今也沒臉見家鄉父老了。所以他去找修身會的大人物商量了。」
——怎麼了?
尾國的反應怎麼這麼奇怪?
——我帶你逃走吧。
不僅如此,聽說連阿須賀神社的子安石都遭到轟炸,形影不留。別的地方立了一塊相似的石頭,但那並不是記憶中的石頭。至於洞窟,村上害怕得不敢進去。
朱美不明白。
朱美對尾國一無所知。
村上先生說,「不管是收件人還是寄件人——不,連信件的內容都要一一看過,結果……他發現了。」
村上躲在它後面,石頭後方長滿了不可思議的樹木。他就像家在樹木與石頭之間蹲著,就這樣躲了一會兒。由於沒有人追來的跡象,村上把背靠在石頭上,伸長了腿坐下。
「這可說是關鍵性的證明吧。結果,最後他找到了對面與兩鄰總共七家,等於是村落一角所有人的名字。聽說那奇虎人家在村子里也建在比較偏遠,就像本家分家一樣,唔,就像親戚那樣吧。而且是全部。跟奇怪的是,收件人全都在伊豆這裏。而且更是奇妙的是,信實在東京陲局寄的。寄件人的地址卻也全都在伊豆。下由、白澤、堂島、非山,還有沼津這裏」
過去嗎?
——泉津事解男命這個神哪……
「是啊……是兵吉美錯……。尾國兄,難道你……認識他?」
「我對這種事不太了解。管它是騙人的還是胡說的,只要生活平順就好了吧……」
——我對他一無所知。
——這裏古來就是神域。在我國尚未得名之前,就是個神聖的場所……
「是啊,會變得憂鬱。我聽說得了那種病的人,會突然想死,沒有什麼理由。對本人來說,應該是相當嚴重的事……,不過家人更辛苦吧。病人會突然想死,必須時時刻刻盯著才行。」
一問之下,原來尾國兩天前來到沼津,尋訪客戶,那麼朱美昨天看到的賣葯郎或許就是尾國。
搬家后,這是尾國第一次來訪。也因為是他介紹的,他似乎一直很掛意。
「剛勾?」
每當他離家出走,就會被帶回來。他再怎麼說都只是個少年,行動範圍有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頂多隻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無法逃離家的約束。
人總是說,人無法逃離過去。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自殺的動機。那就像發作一樣嗎?朱美提出疑問,於是尾國說:「就像波浪一樣,一陣一陣的吧。時好時壞,所以才是病。如果是痛苦的不得了而想不開,就不會如此陰晴不定了。」
「就是取兒肝哪,我想過去真的誘拐小孩的吧,以前有這門生意的。因為雖然名稱不盡相同,全國每一個地方都有這樣的傳說吧。如果做壞事,妖怪回來喲……,拐小孩的回來喲……」
但是村上有著確實的過去,他清楚地記得比任何人都乖舛的過去。而村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假的。
「這事叫做細辛的葯,它的原材料就是黑路。具有鎮痛解熱的功效,可是又不能治百病。我大失所望哪。失望之餘,有知道了一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先是丹后的心井崎,心井崎神社祭祀著徐福,然後還有熊野的阿須賀神社……」
朱美幾乎一夜沒睡。
「美朱嫂,你事先感到什麼不對勁嗎?」
但是……
然後……
「那個上弔的男子,是叫村上……兵吉嗎?」尾國這麼問朱美。
尾國舉起雙手,張開指頭彎曲,然後張大嘴巴,說道:「牟蒙嘎!」
「在意這事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夠治百病的葯,不管是阿婆的腳氣病還是老爸的通風都能夠治好了……哎,其實也不是出於那麼正經八百的心態,不過就是一直放在心上。我也曾經想人打聽過,結果有人告訴我,那種葯其實就是黑路。我故鄉的山裡確實有黑路群生,但是那並不是可以治百病的藥草。」
可是在種時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與不幸其實都不在自己之外。因為事實上,性口就是充滿了無處排遣的憤怒,所以才會向外尋求反抗的對象。會怪罪于父母或環境,只是為了向自我正當化罷了。
「這……」
「就是妖怪啊,你小時候被這麼嚇過吧?」
「我覺得一會去就會被抓。不是被父母,而是被那個賣葯郎。而且……」
「或許……吧。」
家人不見了。
沒有這種神主。
為他們張羅這個住處的,其實也是尾國。
朱美的丈夫作為行腳商人的資歷尚淺。他原本是個軍人,戰後不久才做起買葯生意。而尾國從十八歲起就從事這一行,是個擁有二十年資歷的老手。丈夫原本就待人和氣,不適合當軍人,但從要求絕對服從的階級社會轉職到服務業。似乎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將待客的初步要訣交給這個門外漢的,不是別人,就是尾國。
少年村上兵吉,是這樣被男子給拐走了。
「理由……?」
「是寄給他十三父親的信,寄件人是……村上先生的哥哥。」
——真是個壞孩子。
老闆相處了以及,耍了一點小手段,讓村上擁有新的戶籍。
「你是這麼說,可是那件事又不是發生在現在,而是戰前——十五六年前的事。」
「呃……」
尾國沉默了。
他說無法明確的回憶起是昭和十二年還是十三年。
「葯?」
「就是妖怪啊。要是送來恐嚇信的話,那就是犯罪,不過就算拐走小孩,就這麼殺掉,也沒有人知道是誰乾的,即使拐走小孩的是人,但因為不知道究竟是誰怪走的,所以還是妖怪。小孩被拐走的現象本身就是妖怪。不過迷路餓死,或是摔下谷底而死,這些也都被當成拐走吧。若非如此,才不會有那麼多怪人的妖怪呢。朱美嫂……我記得你是信州出身的吧?」
「他父親的名字。」
村上說,好像是偽稱合計資料毀於戰火,但他不知道詳情。
朱美悄悄地,望向或許其實是個陌生人的恩人。
是太平洋戰爭。
雜貨店的狗叫聲。
——要後悔只能趁現在。
整整三天。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時這麼奏上的號了。
「村生先生說,他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巧的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村上先生偷偷地吧地址抄下來了。他說這種事是嚴格禁止的,理由是為了保護個人隱私,可是連信件內容都給人看了,說什麼read.99csw•com隱私實在可笑,但是規定就是規定。其他的同時僱員全都是剛畢業的學生,很容易就可以滿混過去。可是,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村上被禁止外出,甚至連詢問的點和名稱都不準。所以村上閑雜依然不知道哪裡是什麼地方。
男子在洞窟中佔了起來。
「那是妖怪吧?」
——好骨氣。這座神社豪臣熊野三所許可權的發祥地。
男子慢慢的抬起頭來,遙望不可思議的樹木。
「噢,呃……叫做『指引康庄大道』之類的。可是那個團體很可疑。我聽說那是一個欺詐團體,轉移中小企業經營者為下手對象,給他們一些草率的建議,算是一種靠心靈課程來斂財的團體吧,我認識的朋友家人也上過當。」
男子狂妄的笑了。
——拐人販子。
「誰的名字?」
由於害怕有人追來,他不敢睡覺,身上沒有錢,也不能吃飯,村上只是一個勁兒地逃。
尾國翹起腳來,身子又轉過來一些。「我說這種話也蠻奇怪的,不過我也不了解大家為什麼會害怕賣葯郎。我們就像候鳥一樣,從一地到一地、從城鎮到城鎮,不斷地漂泊。對當地的人來說,我們是一年來一次的外來客。就算再怎麼熟悉,隔了一年,人會變,人情也會變。老人會過世,嬰兒會出生,一些夫婦也會離異,而我們又同樣地出現在那裡。喏,鬼啊神的,不也是每年來個這麼一次嗎?跟這個是一樣的。但是咱們的面相又不象神明那樣令人崇敬,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疑哪,跟鬼是一樣的。」
因為恢復意識以後村上連一絲猶豫的模樣都沒有。他好像在害怕什麼,卻沒有陰鬱的樣子。就像第一次救了他的時候一樣,十分窩囊,只是不停地道歉。不過,他雖然道著歉,卻也頻頻地像是在自問自答。
是這樣嗎?朱美心中暗忖。就算是痛苦的不得了,想不開而尋死,決定自殺的瞬間,不也像發作一樣嗎?
「不……」
或者說,丈夫能夠擺脫過去的猶豫,決定幫忙老家的生意,一定是因為認識了尾國。
說起來,朱美是在哪裡、怎麼認識這個賣葯郎的?
村上只是歉疚的、害羞的淡淡的、訥訥地述說他的生平。然後他好幾次側頭沉思,衣服連他都難以相信自己的過去似的。
接著,三個月後。
——尾國是他的本名嗎?
——我不喜歡家業,鄉下的風土也不和我的脾性。
於是……
「什麼是……卡牟?」
——我少了什麼。
她知道尾國的姓名、出生地、年齡和職業。但是例如說,他住在哪裡呢?他有家人嗎?他平常都怎麼過日子呢?
男子接著這麼說:
「接著他看到寄給對面鄰居父親的信。翻過來一看,寄件人同樣是對面鄰居的兒子。」
「這……」
「我倒不覺得是編出來的。如果是信口開河,隨口胡說,也太詳細,抬舉系咪了。再說,騙我有什麼好處呢?」
他說,那是一棟想監獄般的建築物,村上在哪裡接受了基本教育。有一個像是教官的人,幾乎成天跟著他,村上完全沒有接觸到教官以外的人。但是他覺得哪裡還有許多人。
——幹嘛呀?
「是這樣沒錯。」尾國苦笑。「唔,我說得過去,頂多是到明治吧。在昭和年代……想要拐人還是很困難吧。證據就是,最近的孩子就算對他們說牟啊噶的,他們也不怕了。說道最近的拐犯,全都是綁票勒索,或者說會有人來抓小孩喲,害怕的都是父母呢,」
「怎麼可能」
「告訴他們了嗎?」
朱美默默地望向庭院。
「這我就不曉得了……」
昨晚……
「著……這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天升級有說謊癖啊。而且他會上吊自殺,搞不好也只是偽裝的。第一次姑且不論,第二次的實際也算的太准了吧?朱美嫂心思慎密,我想是不會有什麼萬一,但是有些惡劣的人,就是專門利用比人的好意……」
例如說,朱美過去有個朋友,就完全失去了過去。朱美這樣的女子終究無法了解,但那確實會令人變得虛無吧。
「不過那個人不是扭傷得很嚴重,連站都站不起來嗎?竟然還能上弔。」
「……然後他來到了這個城鎮。他說沼津這裏應該住著過去住在他家後面姓須藤的人,但是他也沒有找到。結果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就這麼落空……」
「那麼朱美嫂,你認為那名男子……是人口販子?」
他們認識已有四年之久。
——我家是個農家,但是非常平窮貧窮。
——也得問問你的家人才行。要是問不出個結果來,可不能善罷甘休。
但是,在向外側尋找理由的時候,問題永遠得不到解決。有時候,被壓抑的衝動會帶來巨大的扭曲——儘管如果能夠隱忍過去,它其實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消失,甚至可以當做不曾發生過。
「應該是,他說那位老闆千年過時了。聽說是戰後經營陷入困難,村上先生也費盡心思挽救。但是他從來沒有經營過工廠,而且現在景氣有這麼差。」
「……只有我一個人。」朱美撒了謊。
——我少了什麼……
尾國從包袱里取出紙包。
「應該不是吧。」美朱回答的不怎麼篤定。
「他是這麼說的,他似乎很膽小。」
尾國這麼作結。
他的聲音顫抖、沙啞。
男子猙笑。
一個半大人,是沒有能力選擇人生的。
是村上。村上再次試圖自殺了。
「徐福……?」
——你真的拋棄得了家嗎?
尾國露出一副想通了的表情。「那就是……他說的倒閉的螺絲工廠嗎?」
「他才會到伊豆……」
「這也不一定。」
——他說他少了什麼。
接著啞然失聲。
處於乾燥的洞窟內部,男子說話的迴音,一次又一次震動著鼓膜。
尾國笑得像咳嗽似的。「巡迴諸國當中,可以聽到許多傳聞。至於小孩被拐的傳聞,則是到處都有。什麼藏小孩的盲人啊、抓小孩的老太婆,每個地方說法都不同。天狗也會抓小孩,就是所謂的神隱。以現代的講法來說,就是拐小孩的。」
尾國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沉思了好一會兒。朱美凝視著他的側臉,接著發現自己懷疑起尾國來。尾國今天碰巧來訪,朱美也並非應他要求才說出村上的事,而是自己主動說出來的。簡而言之,這部分完全沒有令她起疑的理由。那麼朱美的疑心不是處於理性的判斷,而是極為本能的感覺。不過朱美這方面的第六感十分敏銳。
聽說尾國自從初出茅廬,就一直巡迴駿河伊豆一帶,當他得知朱美夫婦正在尋找新住處,立刻向他們推銷說:「靜岡的氣候風土都十分不錯,要住的話就住靜岡吧。」甚至還幫他們尋找租屋處。朱美才能有現在的生活。就某方面來說,尾國是朱美夫婦的恩人。
這麼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捏造……戶籍啊……」
憤怒的源頭並不在外側。
——這裏什麼都沒有,我尋找的東西或許不在此處。
朱美認為過去就跟夢一樣。儘管人總是說過去就象枷鎖一般,然而過去一旦不見,人似乎就會立刻陷入不安。
村上可能是痛恨這一點吧。
「現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個時候到底誰是在痛恨些什麼。」床上的村上垂著頭說。朱美心想,每個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時期。
——村上兵吉,用不著害怕。
少年掉頭。那種父親、那種家庭——可是村上說,他一點頭就後悔了。可能也是因為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是已經太遲了。
「真棘手呢。」朱美說。「就是啊。」尾國應道。
「這樣嗎……?」
「那種事不是你該替他操心的。」尾國一場熱心的說。「如果他說的不佳,那麼儘管工廠倒閉,她卻不怎麼悲觀對吧?也不愁吃穿。那種人為何非得要勞你照顧呢?」
所以他自殺的理由跟難以理解了,他的連續自殺尾隨似的極為突兀。只有這一點,與村上這個人的人生格格不入。
他暫時壓低呼吸聲,豎起耳朵。
——沒辦法回頭咯?
但是村上是個四肢健全的健康成年男子,卻沒有應徵入伍,九*九*藏*書不管怎麼看都事有蹊蹺,而且還有承受是人的眼光。於是村上向僱主坦白以告,工廠老闆是好人,村上說他不想給老添麻煩。僱主諒解了一切,藏匿村上。
「富士山的山頂有許多徐福傳說,據說富士山就是徐福的目的地,聽起來很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太過巧合了。甚至有傳說認為富士山的別名就叫做蓬萊山。可是我覺得那個熊野的蓬萊山——就是他們兩個人躲藏的地方,才是真的蓬萊山。傳說中,蓬萊山漂浮在海面。富士山並沒有浮在海上吧?而且我聽說熊野的蓬萊山古時候是一座島,四面環海,所以……」
「哎呀……」
但是發現住址這件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該吃驚的反倒是村上在郵局工作這個巧合,這麼一想,尾國驚訝的摸樣令人感到不尋常。
「就是啊,真是給人添麻煩。」朱美說,客套地笑。
村上從哪裡逃走了,他說他再也無法承受了。
毫無人的氣息,卻突然傳出聲音。——你在做什麼?
是父親。
或許如此,老實說,她昨天的疲勞還沒有恢復。
「就是啊,所以村上這個人真的是被賣葯郎給拐了。」
已經不是孩子了,但也無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漸建立,所以中間出現了學生這種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過當時並非每個人都能夠升學,那樣的話,就只能安於半大人這種無可奈何的身份。
他縮起脖子,鑽進鳥居。
不過尾國並沒有像夫家的藥品批發商承銷商品。就這點來說,尾國等於是丈夫的競爭對手,但是尾國是這一行的老前輩,很照顧丈夫和朱美。
「雖然莫名其妙,但我覺得自己一定會被殺。」村上形容但是得心情,覺得自己遭到了天譴。
尾國說的確實沒錯。
——你今後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對,葯……」尾國說到這裏,望向朱美的妖精。「傳說徐福渡海來到有明海,從那裡登陸,四處尋找秘葯,最後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佐賀平野的北邊——金立山。據說在那裡,一個白髮童顏的男子將秘葯傳授給徐福。二那座山上的金立神社,也是與徐福有關的神社。我的老家就在山腳下,我從小就聽大人講述這個傳說,所以老早就十分在意了。」
「嗯,有提出死亡證明書。不,我是說我的。我在昭和十三年,十五歲時死亡。因為我一直行蹤不明,所以被判為死亡吧。關於家人,區公所說不曉得,那時世局十分混亂。澳。可是原址沒有人。有些人在疏散避難時,就這樣在疏散地過世了。如果家人全都死了,也不會有人送來死亡證明吧。戶籍單位的人也十分傷腦筋。」
——這叫做天台鳥葯,是長生不老的葯。不過是假貨。
「還供他上學?」
「我記得信州一帶是這麼傳的,是我記錯了嗎?我是佐賀出身的,小時候常被這麼嚇:剛勾、剛勾!」
尾國終於連應聲都沒有,沉默了。
村上的話里,沒有悲觀也沒有自棄。
大約時隔十年,村上回到了故鄉熊野。
雖然朱美到最後還是不了解。
少年過去也曾經試著離家出走過幾次。
父親氣得漲紅了臉,追了上來。
藥商……,拐人的賣葯郎……,要是做壞事……
那時,朱美確實覺得非回家不可。
信賴感急遽消失。
哪裡沒有村上拒絕的過去,也沒有應該要迎接他的過去。
原本這些事根本無關緊要。朱美也有一些朋友只知道綽號,就算知道本名,也不是說連戶籍都要確認才能夠來往。而且名字的功能只是識別個人,只要能夠區別,朱美覺得不管是記號還是號碼都無所謂。如果不計較過去——家世或來歷,那麼不管交情深淺,即使不知道本名,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事實上,朱美就知道有人以別人的名字活了好幾年。但是……
尾國環起雙臂。
村上小心翼翼的過日子。儘管完全沒有觸犯任何法律,村上的人生卻是一輩子在逃亡,本身就帶有內疚之感。所以村上生活的戰戰兢兢,就在他快要窒息時,戰爭結束了。
「拐人……」
他呢喃:「有這麼巧的事?」
村上頭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所以不曉得父親追了多遠,他心想父親應該很快就會折回去了。
——你又不學乖地離家出走了嗎?
——這沒什麼,我又不是只認識你一個人。
「氣鬱……」
不知道。
「我曾知道那個神社,就是這個緣故。」尾國說。雖然不覺得尾國在說謊,但朱美總有一種受到哄騙的感覺。
「村上先生說他不敢一開始就去見父親,所以先前去哥哥的住址。然而那個住址卻找不到人,那裡住的是別人。他以為自己記錯了,詢問住戶,卻沒有類似的人,也不肯聽他說明。所以他便接二連三巡迴伊豆,卻全部落空了……」
然而……
「如果那位叫村上的先生是女的,狀況又不通了。買賣女兒是確有其事。我對法律不熟,不過或許那個時候,人身販賣還半公開的存在。可是他是男的,男人買不了錢吧?而且越后獅子、見實物小屋等等,現在都衰敗了。」尾國這麼作結。
——你的祖先為了尋找這種樹木,從遠方來到這塊土地。你知道嗎?
該說他是重生為一個沒有過的的男人嗎?
村上說,當時是早春。
朱美趁機站起來,打開了玄關門。
可是他認為這個判斷並不是基於村上可能再度自殺的預測。雖然覺得不太放心,但她並不擔心。朱美之所以回家,說起來,是因為整個城鎮騷亂不安,讓她內心忐忑了起來。而她之所以覺得城鎮變的騷亂,是因為空氣變得又干又刺,陽光變得沒有生氣。
想要離開家、討厭父母,這些牢騷其實只是借口吧。儘管不明所以,宗旨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覺得這才是真實的。
顯而易見,他的反應不尋常。朱美細細觀察尾國的摸樣,尾國平素幾乎不會表露感情。朱美過去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沒說是指示。村上先生說他參加了類似研修的活動,好理清自己的心情,最後村上先生決心要去見親兄弟。」
朱美這麼說,尾國邊說:「你說的美錯,所以他的話才可以,朱美嫂人太好了。我說的不對嗎?》他過去的人生報警波折,然而她卻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及上吊自殺,著太奇怪了。裡頭一定有什麼古怪。我想他一定是個油嘴滑舌、信口開河的傢伙。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尋找長生不老仙藥的藥商。
「那種病治得好嗎?」
——土地也很貧瘠,種不出什麼作物。
村上年少時,怎麼樣都無法忍耐吧。討厭討厭討厭——莫名其妙的厭惡感在黑暗中膨脹,結果村上少年對男子點頭了。
——對,我是賣葯的。
「他是中國古代方士……類似仙人的人物。據說他古早以前曾經遠渡日本,前來尋找珍奇的藥物。」
「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男子把臉靠過來。火光悠悠搖曳,只看得見男子的嘴巴。
「把你咬來吃喲——是這種意思吧。小孩子被拐走,然後被吃掉……」
「這個嘛……」
朱美略略後退。
少年嚇癱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嚇到腿軟了。那道聲音儘管低沉,卻銳利的宛若貫穿腦門。聲音接著說:
——我害怕嚴格的父親,憎恨只眷顧弟妹的母親。
物資也燒毀了,只能看出一點殘跡。
例如說……
——你答應了是吧?
——否則的話……
但是朱美覺得並不是那樣。
「看樣子他一心想死。」尾國說。
昨晚……上弔騷動告一段落,朱美回家時,都已經深夜了。村上的狀況與其說是自殺未遂者,更接近倒在路邊的可憐人。幸好他很快地恢復意識,得以免於驚動警察,但是要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住院,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他說的沒錯。可是,總覺得尾read•99csw•com國的口氣像再辯解。關於這件事,朱美舉得尾國根本無需坐任何辯解,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聽起來有此意味。
「檢閱……信件」
無法釋然。可是尾國平坦的臉還是老樣子,甚至露出笑容。那個讓朱美一瞬間困惑的不自然停頓,只是一場幻覺嗎?她甚至開始這麼覺得。
——這就是他生病的徵兆嗎?
朱美知道一個男子,深信人體能夠變成靈丹妙藥,因為誤入歧途。她也聽說在不遠的過去,相信此道的人引發了好幾宗獵奇事件。所以雖然朱美不知道那種葯究竟有沒有效,但傳說、迷信現在依然具有影響力吧。
「那……」尾國毫無脈絡的拉回話題。「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哪裡不嚴格,反倒相當寬鬆。我的記性不算差,所以也覺得講書蠻有意思的。而且同時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該拜年了,湧出了一絲希望。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帶來,這還是讓我……害怕極了。」村上說。
——過來。
「不過你折回家,真是做對了。要是你去買東西的話,那個人就會弔死在這裏了,對吧?」
——他不悲愴嗎?
——所以如果要與日常的舒服訣別,著地方時再恰當不過的了。
就在尖叫湧上喉嚨的瞬間,喊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聲。
朱美昨晚聽到了其中的理由。
被當成亡故的,只有村上一個人而已,至於他的一組老小並未過世。就算物資燒掉了,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們死了,而且七家刃甲全部死絕,著再怎麼說都太誇張了。他們只是行蹤不明,推測他們搬到別處去了還比較合理。
醫生說,鑰匙美朱再晚個幾分鐘……,村上恐怕就沒命了。
「什麼?」
「但是啊……他把信件翻過來一看,寄件人的姓名竟然與鄰居家一模一樣。當然,十幾年前村上先生還是這個連字都還不太會寫的小鬼頭,就算音相同,字或許不一樣。村上先生說,但是他心想:父子兩個都同名同姓,這也真稀奇。但那是啊……」
——不必擔心。如果你真心想離開家,我可以幫你。
——這個人……
工廠老闆聽完村上的話,雖然放棄收養他,但希望村上集成他的財產。不過即使只是讓渡經營權,也需要戶籍。
「所以……那個人指示他來伊豆嗎?」
「富士吉田?」
一瞬間,村上想要大叫「爸」,卻吞了回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驚人的速度尋死起來。自己是離家出走的,怎麼能為了這點小事向那個討厭的父親求救?自己是那麼沒用、無法獨當一面的男人嗎?
「如果要騙人,我想應該會扯些跟向陽一點的慌吧。就算要引起他人同情,也會把身世說的跟可憐些。那種謊話還容易編多了……」
「我來到河邊,一面藏身釣魚船,一面沿著河岸逃走。我在深川一帶,過了一陣子流浪兒般的生活,然後一路流浪到板橋。我在那裡幫忙江湖藝人,住了下來。」
村上一臉糊塗。
「在醫院。」朱美答道,然後嘆了一口氣。
村上躺在床上,總算平靜下來后,朱美聽聞了一些狀況。當然,問出來的不是朱美,而是全身上下充滿了好奇的鄰家主婦——奈津。奈津也算是救了村上,他用一種母親斥責做錯事的兒子般的口吻詢問。村上十分惶恐,卻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樣子,一面述說生平,一面順著詢問吐露實情。關於感到自殺衝動的經過以及動機,村上首先這麼說:「我少了什麼……」
「收件人的名字和鄰居的退隱爺爺名字相同。」
千鈞一髮,村上總算保住了一命。
村上說,他看見了幾尊佛像。神社境內有佛像,這實在相當荒唐,但村上記得那確實是佛祖的模樣。
「村上先生說他關掉工廠后,去了東京。不曉得他是踏實還是膽小,在工廠經營狀況還沒有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就把它給關閉了,所以並沒有負債,但是鄉下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選擇到大都會,碰巧局正在徽人,他便進入陲局工作。說是工作,也只是暫時僱員。那是去年春天,他到了中央陲局,村上先生在哪裡的工作是檢閱信件。」
——我……
——是伊奘諾命將休書交給黃泉之國的伊奘冉命時所誕生的神明。
男子說著,點燃了蠟燭。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過去也曾淘金這裏幾次。上次他在社殿右側被抓到,所以這次他繞到左邊去。
村上害怕賣葯郎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他把臉轉向朱美,手徐徐地伸向她。
「我不曉得,這算捏造嗎?不過他本來也是莫名其妙被宣判死亡的。」
我是藥商……男子再次說道。
「所以賣葯郎才恐怖……?」
仔細想想,他的生平難以說是順遂。但是村上應該並未對此感到不幸。
「他是在那裡上弔的嗎?」尾國指著檐廊問。朱美點點頭,被拿來當踏腳台的茶箱還在原處。
「兵吉……」
尾國望了草鞋一會,低喃道:「噯,大概是……生病吧。」
生葯獨特的香味沁入有些乾燥的眼睛里。
朱美忽地這麼想。這麼一想,連尾國的名字都變得可疑起來。
「不曉得,我想……大概是覺得很虛幻吧。」
或許是寄到故鄉去了,但本人不可能受到。
朱美急忙跑過去,抱住村上的身體,從檐廊大叫奈津。奈津鬼叫著跑來,結果演變成左領右舍全部出動的大騷動。雜貨店老闆把村上抱下來,眾人將他放在門板上,抬到鎮上醫生那裡去了。
村上無可奈何,只能就這樣回到次城。
村上敲開廁所的窗戶,翻過圍牆,逃走了。自己總是在逃避——村上說他當時這麼想。他漫無目的的竄逃。因為連自己在哪裡都不曉得,當然也不知道該往哪裡逃才好。
——不,想讓你去東京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厭惡。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尾國猛然回頭說道。也是吧,這種巧合不多見。可是……
「什麼是什麼?錢嗎?還是女人?」奈津追問。
「與其說是人口販子,這種情況應該算是誘拐犯吧。尾國兄,你不是才剛說有這樣一門行業嗎?」
——我討厭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啰嗦的親戚。
——這裏……
「說到吃人,大部分都認為是野獸乾的,但是這似乎不是野獸,而是妖怪。野獸是不會吃活的獵物的。初春的熊雖會吃人,但正確來說是攻擊人。日本也沒有老虎或獅子,不管怎麼樣,野獸吃的都是屍體。沒有哪種野獸會一碰上獵物就大口大口吃起來的,一開始都會先攻擊。所以雖然同樣都的防範,但防範的方法不一樣,也能夠迴避。不過妖怪的話,只是黃昏走在路上,有時候就會碰到。然後一碰上就會被抓,也不會有屍體。」
「嗯。尾國兄剛才說那是騙人的,不過村上先生似乎很感謝他們。聽說是他的房東介紹的,那裡連一些瑣碎的小煩惱都願意傾聽。不僅如此,還給了他適切的指引。所以,關於這件事他也……」
「什麼……?」
儘管如此……
「從過去不就有買賣人口這樣的行業嗎?我不曉得現在怎麼樣,不過在不久前,到處都還有人賣女兒。就算不拿去吃,人也一樣可以拿來作為商品。那樣的話,就得找地方進貨才行。一般來說,是從父母那裡買來。可是如果進貨價是零,那可就賺翻了吧……」
村上說他出生在紀州熊也,據說是為在和歌山縣與三重縣間,一個叫新宮的地方。約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僅十四,就離開了老家。說是離開,也不是被送去給人做僱工或是讓人收養,而是離家出走。
——從祖宗八代、家業到家庭關係,全都調查過了。
尾國是丈夫的生意夥伴——也是賣葯郎。
男子悠然走近,緊挨著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說道:
父親、母親、哥哥、弟弟、妹妹、親戚、熟人,全都不見了。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吧他拉起來,帶領他到天台鳥葯樹後面,蓬萊山的樹木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這裏!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父親的聲音接近了。男子分開叢生的樹木,潛入裏面,眼前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岩板。
等父親的聲音完全小時候,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也解除了。村上總算髮得出聲音了。
哪裡有兩顆巨大的神木,就像鳥居般聳立著,村上從中穿過。社https://read.99csw.com殿後方數目繁茂,是一座小丘陵,哪裡叫做蓬萊山。
然後村上來到這裏,受到無法排遣的失落感、焦躁感侵襲。
「噯,雖然不到忐忑不安的地步……,我這算預感嗎?」
村上的樣子確實有些奇怪。但是說到哪裡奇怪,他只是看起來有些納悶,與其說是想不開,人反倒很開朗。
尾國接著說。「以我之見,那傢伙其實正為錢發愁。所以才偽裝自殺,尋找願意救助他的善心人士。無論是誰,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他就是算準了這一點。這和詐欺師還有黑道的手法如出一轍。你知道一種叫撞人師的嗎?像這樣,超人直撞過來,明明沒收什麼傷,卻裝出傷得很嚴重的腰子,勒緊慰問金和治療費。他一定也是哪一類的。那段奇怪的事八成也是假的。說起來,他提到熊野、中野、次城等等。講了很多地名,卻一次也沒有提到沼津這裏。他何必在於自己毫無瓜葛的地方上弔 ?」
「他說他經營的螺絲工廠倒閉了,不過那似乎對他沒什麼影響。他說因為加入了什麼研修會,也漸漸振作起來。」
「那個……神秘男子自稱藥商?」
氣味是從褪色的江戶紫大包袱里散發出來的,朱美有種想要拿冰水洗臉的衝動。
「發現什麼?」
——他想幹嗎?
「磅」、「磅」,丟東西的聲音響起。
——這裏並沒有那麼古老。
——我對於這一帶的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
雖然不知道由來,但村上逃進了被稱為上御的神域。
一如往常,村上與家人發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離開這裏!」他氣沖沖的丟下這句話,奔出了家裡。
——非閑雜人等擅入之處……
「似的。戰爭時,動不動就是什麼開封語言啊、危險思想的,控制的非常嚴格,但是據說戰後在不同的意義上來說,也一樣嚴格。不多佔領解除后怎麼樣我就沒聽說了,所以不曉得。不管是左派思想還是右派,誰駐軍都不怎麼喜歡吧。所以政府就投機的信件……」
發不出聲音。
「我想就是因為過去日本有過這樣的人,吃人的怪物和拐人的怪物才會如此橫行吧。然後,這些人應該不是當地人,所以村人得警戒旅人。而我們這些賣葯的,在村人看來,只是單純的旅人哪。」
「沒錯。什麼取兒肝啊、榨童子脂啊,主要是業內地方的說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把抓來的小孩活活挖出肝來,或榨取脂肪製成葯,據說對於不治之症、難治之症具有療效。噯,那都是胡說八道。我……不不不,你先說當然也沒有經手那種東西。只是,或許也有些人深信不疑吧。」
「該說是告訴嗎……?村上先生說是去商量。」
「這……也是。這件事真的很離奇,村上先生說,那名男子讓他在外地學了講為算術呢。」
朱美也出身貧苦,十三歲就離家替別人幫傭了。
這是什麼?覺得好像曾經聽過。
朱美這麼問,尾國的臉微微的抽搐著。朱美無法判別他是想要笑,還是感到困窘。
「拐小孩的啊……」
據說那塊石頭叫做「子安石」。
男子把村上交給那名教官后,沒有半句說明就離開了,之後依次都沒有露面。
記憶……缺損了。
「你……怎麼了嘛?」
裏面就像洞窟。
「名字。」
左側稱為上御,右側稱為下御。
他是個膽小的人。
「又來了!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奈津的聲音響起。
她也不想和打扮奇異的一行人錯身而過,但是從大馬路彎進巷子后,那種焦躁感更加強烈了。
是朱美的恩人。認識四年當中,她和丈夫受過尾國不計其數的幫助,卻不記得尾國曾經麻煩過他們什麼。他是個親切的人、奇特的人。但是……
這是,父親的聲音又遠遠的傳來了。村上心想,父親一定正在尋找子安石一帶。
奈津也在。
——你的家人……或許會消失不見。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著村上。可能當場識破了村上的內心掙扎吧,他朝著父親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說:
朱美大略說明自己的想法,尾國說:「噯,是啊。以前真的有。」
朱美終究無法理解。但是她又覺得自己十分體會村上的心情。尾國和朱美不同,熟諳世事,見識也深,朱美心想他或許會懂,所以才告訴他。
少了什麼,但是不知道少了什麼——膽小的男子說他受到原因不明的失落感折磨,才會想要了卻生命。真是無法理解。
男子曾說「你的家人或許會消失不見」,這句話一直盤踞在他的腦海,男子說再也無法回頭,這話完全沒錯。村上已經沒有任何回去的地方,也滅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他不後悔。不過村上說,那不能說是具有建設性的積極態度,他只是害怕往後看罷了。村上被遭人追捕的恐懼感所驅策,不斷地逃亡。
但她也覺得其實她完全了解。
「虛幻?」尾國那張平坦的臉皺了起來。「聽起來好像少女小說中會出現的詞呢。虛幻啊……,人會為了那種棉花糖般的理由去死嗎?我實在不了解那種心情。不是因為生意失敗,還是老婆跑了這類理由嗎?」
——賣葯郎。
仔細一看,靠庭院的拉門上框吊了一個東西。
朱美這麼感覺。朱美的話沒有傳進尾國的耳中,他的態度讓人感覺他已經知道接下來的事。
下了火車,上船時,村上已經死了回家的心了。他似乎終於一種或許會被殺的恐懼當中,但是男子十分冷靜,也沒有突然翻臉。然而景色目不暇給的變化,村上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經過了哪些地方、是如何移動。這也難怪 ,對於從未離開村子的少年來說,臉鄰村都是異鄉。
「話說回來,」尾國轉過上半身。「聽說那個人很怕賣葯郎?」
——他已經沒在聽了。
她覺得好像認識很久了,那麼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他怎麼了?」尾國對朱美笑道。
「熊野老家鄰居的名字。」
伸出頭去一看,胸前掛著圓形飾物的男子正茫然站立在朱美面前。
「我覺得即便他人認為我們很恐怖也沒辦法。因為換個角度來看,我們就像剛勾一樣,是妖怪的同類。」
世人說,過去不會消失,也無法改變,但是朱美不這麼認為。對朱美而言,過去並不是事實。過去是記憶,所以可以刪除,也可以改變。所以她總覺得無聊的過去就這麼忘了還比較乾脆。他也覺得既然可以改變,就無需拘泥。就算沒有了,也不會有什麼妨礙。就算沒有昨日,只要有今日就好了。
這個人是誰?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朱美確實也感到吃驚但這並非不可能。
「這事有理由的。」
換言之,所謂過去,只是執著的另一個名字。
不知道過了多久。村上的記憶力,約莫是一個小時,但是當時沒有時鐘,這部分相當曖昧。
然後……
「嗯,就像傳聞說的,做壞事就給抓走了。他是這麼想的吧。」
好事者會帶走離家出走的小孩嗎?
朱美不認為村上是得了那種情緒低落的病。
「真倒霉哪。」尾國說。「竟然在別人家裡上吊自殺……他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只能說是飛來橫禍了。再怎麼說,人家救了你,你卻在人家家裡上弔,簡直是恩將仇報。」
轉角雜貨店的老看門犬平時老是在睡覺,幾乎不會吠叫,此時卻好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狂吠不止,可能是狗叫搞得她心神不寧吧。狗會叫,八成是因為那個成仙道的人還待在圍牆後面。
「……村上先生終於找到了。」
那個時候,村上逃離神社的境內。
未來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絕望,結果逃離了家裡、村子與生活。
「哎呀,討厭啦……,你又不是妖怪。」
他並沒有欠缺。
——所以你經常離家出走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朱美還是說下去。
「是的,哎,這事古時候的傳說了。就像桃太郎的故事一樣,不曉得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或許全都是假的。不過,熊野連徐福的墳墓都有。若之論墳墓的話,甲洲富士吉田也有呢。」
——你想逃走嗎?
他說他沒有想過要回熊野。那是,村上對於故鄉與家人的反抗和厭惡都已經消失,他反而非常想家,但是……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稱呼。」村生說。
「村……村上他……」尾國喘息似地說。「……你說,他參加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會』對吧?」
兩顆神木正中央祭祀者高約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掛著圍裙般的東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圓形環繞,內側鋪滿了小石頭。
朱美並沒有特別詢問。
但是……
村上遙九*九*藏*書望,實現對上了。
「咦?」
「由於軍需景氣,工廠非常忙碌。老闆年紀大了,而且肝臟不好,性子也變弱了。我想也是因為老闆的兒子才剛被徵召當兵吧。老闆說,去了前線的話,八成回不來了。事實上,老爸的兒真的戰死了」
村上說,儘管他的意志薄弱,卻強烈的認定自己一定對這名男子唯命是從了。
「昭和……十二年是嗎?」
村上說:
「就是咬上去的意思呀。」
「在意……?」
岩板直直的裂開來,有一個勉強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從這裏出來的。
「哦……」
賣葯郎緩緩地開口:「朱美嫂,從村上兵吉那裡聽到這件事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為什麼頓了一下?
尾國眯起細長的單眼皮眼睛。「總覺得這件事很可疑。那麼那個人就這樣跟著什麼男子一起里開故鄉了嗎?真難以置信。那個神秘男子就像山椒太夫的故事般,把他給賣掉了嗎?既然他人還活著,表示他也沒有被活生生地挖出肝來吧?」
這……跟村上的名字到底有何關係?
「呃,我當然不認識那位先生,不過我知道那座神社。那座阿須賀神社,是與徐福有關的神社。」
「哦……」
「妖怪的叫聲嗎?」
村上理所當然地以為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縮起身子,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而站在那裡的並不是神官。
他說他的性情十分複雜。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妖怪。
朱美沒有這樣的自覺。
當美朱收拾好凌亂的家裡,簡單吃了點食物時,東方天際已經泛白了。即使上床也睡不著,就在將睡未睡時,也接近中午了,所以朱美放棄睡覺,爬了起來,此時尾國來訪。
「少了什麼啊……」
或許他也算是數奇命觧。
他看見黑色的伊賀褲及綁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樣是黑色的義務。兩個三角形重疊、竹籠眼般的紋路 令他印象深刻。
朱美謹慎地說:「是關於……那位村上先生……」
村上兵吉重生了。
「鄰居……?」
——你……是誰?
對朱美來說,尾國只是個代表親切外人的記號。
「所以他才可疑呀」
「研修啊……」尾國不屑的說。
你怎麼會認識我?——村上又問,男子籠罩著濃濃陰影的臉笑開了。
總是這樣。父親和母親知道村上會跑去哪裡,所以不會認真追趕,這讓村上有些不甘心。不過逃亡者也覺得之多在河邊或村子郊外就會被逮住了——村上這麼述往。
——怎麼回事?
「啊……沒事。只是,總覺得聽起來很想編造的故事,叫人難以置信。以我個人的淺見,哎,是吹牛吧。」
奈津也聽見了。
應該有初識的場面才對,那是……
可以就這樣丟下她不管嗎?他住院的錢和治療費應該怎麼辦呢?
「不……所以……他才……」
「應該是生病吧。這不是心態、想法如何的問題,就是沒什麼理由的。我聽說那種人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就會想死。」
但是……
「會不會是預知呢……?」尾國開玩笑地說。
明明沒問出口,男子卻這麼說。
「牟蒙嘎和剛勾都是妖怪的名字。算是名字都是這麼稱呼妖怪的。是小孩子的話,就像貓叫做喵喵,狗叫做汪汪那樣吧。那麼……這是妖怪的叫聲嗎?嘎——,牟——,聽起來也像叫聲。這叫聲的卻很可怕吧。」
尾國臉上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真令人不解,這又怎麼……」
尾國無言的等待朱美接下來的話。
「什麼叫做少了什麼……?」
「老闆說要收我為義子,讓我即成工廠。但是我的身世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哎……我沒辦法輕易地接受老闆的好意。而且那樣的話,總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老闆很堅持,我也覺得不能辜負他的心意。」
朱美回想起窩囊上弔男的臉。
她也覺得,實際上也有人是仰賴回憶而活的吧。
「嗯。干我們這一行的,陪小孩也算工作之一。說懷柔有點難聽,但是被討厭就麻煩了,所以都會帶些玩具。因為這樣,再加上巡迴全國的關係,我們的記住各地孩童的用語。北方的妖怪大概都叫牟,牟牟或牟蒙爺;南方叫做嘎勾。地方不同,有時候交嘎勾,有時候則叫做嘎剛哞,一些地方也叫做嘎勾傑。然後有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叫做嘎牟。根據我個人的推測,這原本應該是卡牟吧。卡牟的卡佔上風的話,就叫做嘎嘎什麼,牟佔上風的話,就叫做牟牟什麼。」
這股突然湧上心頭、揮之不區的不安是什麼?
朱美總覺得內心騷然不安,打消採買的念頭,折了回去。
昨天……
拋棄的了家嗎拋棄得了家嗎拋棄得了家嗎?
是的,村上說的內容卻是脫離廠里,而且突兀。但是朱美之所以相信村上,是因為村上的態度一點都不悲愴。
「就算是這樣……」尾國說道,陷入了沉思。確實,那不能說是正當的手段吧。朱美也認為就是陰錯陽差的被送出死亡證明,也應該採取適當的方法來糾正錯誤才對。
「是……啊,醫生診斷說,好像腳骨裂開了,要是平常人,根本痛的站不起來。」
——這裏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被拐走了。因為村上先生就這樣——唔,何況他是離家出走的,若就此回了家也太可笑了,——總之村上先生被那個怪人帶走,搭上火車,上了船,就這麼被帶離故鄉……」
——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朱美小跑步穿過巷子,回到家裡,打開玄關門的瞬間……茶箱「砰」的一聲翻倒了。
「我們抵達了一座城市。現在想想,哪裡應該是東京的中野。是要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我很害怕,不敢去那裡。」村上用一種隨時都會哭出來的預期說。
「應該……是吧……」尾國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賣葯郎慢慢地說:「這樣啊。」
——不知道。
「可是尾國兄,你也說過,真到最近都還有人賣女兒。我也一樣,幫傭只是說得好聽,實際上可說是被賣過去的。」
「我生活在恐慌當中,只要存到一點錢,立刻就改變住所。我從一個城鎮流浪到另一個城戰,不久,因為因緣機會,受到營造公司雇傭,成了流動工人的一員,巡迴全國。沒有多久,戰爭爆發了。」
「什麼?」
尾國單手「咚」一聲拍在木板地上,輕聲呢喃:「這樣啊。」
村上前往區公所。
尾國衣服大夢初醒的樣子,有了反應。
「那麼你聽說過蒙牟或牟蒙嘎 嗎?」
尾國默默地把示現從朱美臉上轉開,瞪著玄關的拉門。
「就是因為不曉得是什麼,才會這麼害怕……」村上這麼說。
——自殺的動機。
嬰兒刺耳的哭聲。
「恩,有一種氣鬱之症。」
——我也猶豫過,把毫不知情的你給捲入,似乎說不過去。
尾國的顏面肌肉又非常細微的顫動了。
——不記得。
尾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嗯。」
朱美只記得背布袋的。可是……雖然不是記得很清楚,但是既然只看一眼,就明白尾國在模仿妖怪,表示朱美也認定那種動作和叫聲是屬於妖怪的。毫無突兀之感。
「沒錯,妖怪和綁架犯不一樣,拐人的目的不是錢。一旦被拐,就回不來,就這麼消失不見。若非如此,被吃掉這種形容方式就很奇怪了。而且啊,熊就是熊,狼就是狼,不會把他們乾的事特意賴在妖怪頭上。我們也不會說:做壞事的話熊會來喲……,唔,或許有些地方會這麼說,但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姑且不論深山,熊並不會來到村子或城鎮的。所以我認為過去應該有拐人這門行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