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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休喀拉 第二節

第五章 休喀拉

第二節

「很流行啊。原本帝釋天在佛教里,是守護佛法的十二天之一,不過其實他也被視為天帝。所以……」
木場「啊」了一聲,中華思想木場也知道,記得有誰說過,中國這個名稱,意思就是世界中心的國家,不過再進一步的事,木場就不清楚了。
感到後悔吧——木場心想。
「沒錯,這我也在一開始提過,日吉大社正是全國庚申講的大本營。」
「搬到簷廊去就行了吧?」
那是一個渾身漆黑、消瘦的裸體男子的版畫,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坐著,頭上長了兩根像山羊般的角。
「就是我說的意思。不管工藤有沒有偷窺,既然全部都寫了,那麼當然春子小姐收到他的信、還有讀信的事應該也會記錄上去吧?」
怎麼看都不像蟲。
「那個灶的荒神也和庚申有關嗎?理由不一樣嗎?」
「所以才要整晚不睡覺嗎?那不睡覺的理由……」
「這個嘛……唔,可能有點難懂吧。庚申這個玩意兒沒有切確的實體。剛才我也說過了,庚申沒有本尊,也沒有教義,只有習俗長久流傳下來,在某個時期爆發性地流行開來,又馬上退燒了,所以它有非常難以說明之處。像柳田國男,到最後也等於是放棄說明了。」
「不是宗教。又沒有教義,沒有開山祖師,也沒有固定的本尊。 」
「不算宗教,是習俗吧。」
木場實在不覺得那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神。
「哪裡是蟲了?這不是你最拿手的妖怪嗎?」
「什麼?」
錯綜複雜。
「應該說,這類證據也有可能只是牽強附會出來的。既然有這樣的可能性,就不能當成證據採用——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這隻限於民俗學。」
「嗯?那樣的話,日吉神社的祭神的哥哥、姐姐,加上爸爸——就變成荒神嗎?」
「意思是……大逆轉不止一次。」
「揶揄?是在嘲笑……不……」
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精螻蛄正從天井偷窺。
「角大師?我只知道聖德太子哪。」
「別賣關子啦。」木場粗魯地說。
在身後打量竹子的朋友,或許正在為此後悔。不管怎麼說,硬是吹熄了原本不會結束的事件燈火的,不是別人,就是京極堂。
聽不清楚他在念些什麼,幾乎像繞口令了。京極堂以清晰的咬字再念誦了一次咒語,但木場還是聽不懂意思。
「這我知道,可是……」
「表音……?有記載在什麼文獻上嗎?」
「不守規矩?」
「是啊。就象我剛才說的,荒神信仰的背景是修驗道與日蓮宗,另一方面,驅除荒神是盲僧——天台宗的琵琶法師的職務。」
「你的傷好了嗎?」木場低聲問道。
做壞事時,就算沒有人在看,也會感到內疚,這是因為木場的內心某處也認定有這樣一個超越者存在吧。即使他自己沒意識到。
「完全沒錯,於是道教想得出各種對付三屍的秘法,像是《老君三屍經篆》和《紫微宮降太上去三屍法》等道教經典中,便詳細地記載了驅除三屍的方法。可是,看樣子三屍九蟲是不會消減的,服藥和斷榖似乎怎麼樣都沒有效果。」
「那會怎麼做?釋放毒液讓宿主漸漸衰弱嗎?」
「長生不老?」
「沒錯……推廣庚申的……就是天台宗。」
那裡趴伏著一個異形之物。
「據說灶神是在晦日升天。換句話說,灶神這種神明,原本就是『告密者』之一,具有和三屍相同的性質。現在民間還留有在除夕夜熬夜的習慣,這個習慣在過去應該也有監視灶神,不讓灶神去告密的含義在。這麼一看,灶神與庚申相關的理由,遊客嫩嫩個單純地只是日期上的統合。」
「上面有的話?這個嘛,要是有的話,應該也是落空的。春子小姐看信的時間或地點有一邊落空,或是兩邊都落空了才對。唔,就算有個萬一……或許頂多會有一次說中吧。」
春子說,睡著的話蟲就會溜走,蟲一溜走,壽命就會減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木場拍了一下膝蓋。
不,或許比較接近以別的嫌疑逮捕犯人——抓到的雖然是真兇,但逮捕的理由卻是與主案毫無關係的瑣碎罪狀。在能夠證明殺人罪行之前,就算再怎麼可以,嫌疑犯也不是殺人犯。最後只能證明不法侵入罪的話,頂多也只能罰罰款而已。
「很多。四臂、六臂、八臂,形形色|色。一般大黑天被描繪的外形就像剛才說的,戴著鳥帽,穿著直垂,外形很和風,但曼茶羅上所畫的大黑天,則是以接近原本的形姿來呈現。那種情況,是三面六臂,頭髮倒豎,正面的臉是憤怒相,有三眼,攤開象的生皮,舉著劍,提著山羊角和裸女的頭髮。」
「是啊,不過不只如此。庚申會的根源是比叡山的守護——日吉大社。日吉山王七社裡,神明所使役的動物就是猿猴,而坊間流傳三猴就是天台宗開祖最澄的創作。此外,庚申塔和道祖神也被混淆在一起。道祖神是賽之神,對應到記紀神話里的神明,就是猿田彥。此外,猴子也是帝釋天的使者。」
「才不是。」京極堂說,再次拿煙請木場。接著他說:「不管怎麼樣,就是這種扭轉,是得庚申信仰的真面目變得模糊不清。」
「原來如此啊。寫記錄的人很聰明,消息靈通是嗎?換言之,可以再事後相像編造出動機或理由。證據有可能是捏造的,那法庭當然不會採用。」
肩頭上有著鱗片般的紋樣。
「蟲是閻魔王的同夥?」
「那不就混在一起了嗎?不是很像嗎?」
身穿和服的舊書商正打,量著砍來的竹子。
一月二日還很溫暖,過了三月以後,風卻突然冷了起來。木場豎起外套衣領。窮忍耐正適合自己。
「呃……是這樣沒錯……」
「對。大師是裸女時,說法是大師是個有許多孩子、歷經滄桑的寡婦。為什麼有許多孩子的半裸女子會被稱為大師?這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說到裸女,也不得不聯想到大黑天和青面金剛手中提的休喀拉。螻蛄這個字在古時候似乎泛指所有的蟲,在和歌山一帶,傳說螻蛄是神佛的使者。此外,《搜神記》里也有個故事,說螻蛄被當成長壽之神來祭祀,所以從螻蛄這方面來探討或許比較有效。」
「知道啊。」木場一邊叼煙一邊回答。
「落空?什麼跟什麼啊?」
「一開始是貴族們的遊戲——這我也說過了。鬼族極度崇尚外來的只是,他們透過知識分子,積極地加以吸收。道教的健康法肯定大受歡迎。」
「大黑天這個神明,在我國與大國主命習合在一起,因此容貌和性格完全改變了,不過它原本是印度的戰神,名叫莫訶哥羅。飲人血、吃人肉,是夜叉的總大將,死神。更進一步補充的話,《大日經》和《仁王經》里描述的大黑天,與閻魔同體,是冥界之神。」
「唔,算是吧。古時候就有叫做待日、待月類似的習俗。即使只論代庚申,也可以追溯到平安年代吧。《續日本后紀》、《西宮記》里,就記載了宮中庚申御游的情形。」
「即使如此,若說文獻不可信,也成不了證據了。不過把這個和一開始提到的《嬉遊笑覽》的附註放在一起來看,可以知道至少在江戶時代的都市地區,是將悉悉蟲,精螻蛄、三屍視為同一種東西的。中國的文獻里,三屍的名稱和形體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樣,現在雖然稱呼已經帶有地方色彩,原型受損,連原義都已經消失,但是在與遙遠的過去,三屍說曾經膾炙人口,這一點是錯不了的。」
「那就進來呀。」
「就算文獻中有記錄,也不肯相信嗎?」
「今天不開門。」著和服的舊書店商說道,抓起放在地面的鐮刀,從懷裡取出布來層層裹上。
京極堂看出來了。
「拜拜那個什麼猴子啊,還有很多手的佛像。」
「念經啊?裏面有荒神這兩個字。」
「也不能說沒有意義。」京極堂說著,走近木場身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是嗎?」
「每個晦日、每個庚申都要熬夜的話,次數太多了。而且除夕夜時,迎接正月神的意義更強烈。這類統合情形不止如此。在中國,除了守庚申以外,似乎還有守甲寅,但在我國都同意在一起了。祭祀大黑天的待甲子也被視為相同。」
「可是怎樣?」
「不懂。」
「噯,拉不出來啦,不過驅蟲葯原本也是用來對付三屍的。總之,最後想出來對付三屍的終極方法,就是不睡覺這個辦法。只要醒著監視,三屍就沒辦法穿透身體離開了。」
「這就像是拿著破了洞的勺子在汲水,不管再怎麼汲,都沒完沒了,所以也無從分類起。」
「這樣……啊?」
「話雖如此……不過也不盡然。蛆蟲是從卵里孵出來的,不過過去的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蛆是自然冒出來的。」
不過,木場強烈地感覺比起毫無感想、弔兒郎當的自己,這個人一定有著更確實的想法。
「是的。依據善行惡行裁處死人的,並不只有閻魔王一個。閻魔王原本是印度的冥王,例如說,陰陽道里司掌生死的泰山府君。《和漢三才 會》里,彼岸這一項中除了閻魔以外,還有帝釋、大將軍、行役、司命、司祿等司管生死的八尊神明。後來閻魔和泰山府君被佛教吸收,成為十王,降下冥界,才會成了在死後審判的神明,除此以外的裁判官不是另一個世界的神,所以在人還在世時就下判決。或者說……」
「哪吒太子是中國著名的神明,我的朋友多多良現在正對哪吒太子進行十分有意思的研究——這先暫且不提。根據他的考察,哪吒太子在相當早的時期就傳入日本,是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但就是因為不會有那種東西來懲罰,才需要警察。哪能等到上天來處罰啊?」
「那到底是什麼?」
木場忘了是不是庚申之夜,不過他曾聽過這樣的說法。他記得是在說書還是古裝電影之類,聽到大盜石川五右衛門就是這樣。
「意思是待庚申不是國產的嗎?」
「上流社會大為風行,庶民就會不假思索地上行下效,我覺得這種看法太草率了。那樣的風潮是不會落地生根的。就像大爺剛才說的,複雜的解釋無法融入村落社會。就算宮中九_九_藏_書流行,也不可能輕易地在農村傳播開來——除非有什麼人特意去推廣。而且日本過去就有柳田翁說的,傳統的不眠的風俗存在……」
「記憶力比別人好?」京極堂說到這裏,停下話來,一臉突然地望向木場。「……是那個小姐自己說的吧?」
「啊,隨便啦。先不管這個,你說那個天帝怎麼樣了?庚申里祭祀的可是猴子跟青、青、青……」
「咒文?為啥啊?有什麼經文嗎?」
木場把手放在後頭上。
若是不代換成自己的語言來咀嚼,木場就完全無法理解,京極堂說:「我覺得大爺說的預測,和一般人說的預測有點不同。」他把茶杯放回茶托。
「我當然知道,是制裁死人的罪孽吧?生前做壞事的人會下地獄,好人就分到極樂世界去。這種事隨便抓個臉上還掛著鼻涕的小鬼頭都知道。」
「剛才我提到的《抱朴子》中,會向命神打小報告的,並不只有三屍而已。書上說,灶神也一樣會升天,報告各人的罪業。」
「簡單地說,就是中國的神明。天帝住在北斗紫薇宮中,可說是所有的神明當中地位最高的一個吧。」
「去現場觀察聆聽啊……」
「好冷。」
可是仔細想想,就算沒有這些蟲,人一樣會年老、患病、痛苦、煩惱、做壞事。不管有沒有都一樣。
「不懂,天帝是啥啊?」
「不像嗎?」
到底什麼才是對的?
上面畫著圖。
「這是在嘲笑庶民的愚蠢嗎?」
「監視的是天台宗嗎……?」
「嗯。金剛指的應該是執行金剛力士等等的金剛,金剛夜叉、金剛童子等等,名字里有金剛的佛尊很多,但名字有金剛的時候,指的是持有金剛杵這個武器的佛尊之意,大部分外貌都是戰鬥性的。這種情況,連臉都是青黑色的,所以這類金剛系的佛尊,或許都可以成為青面金剛。」
屋頂上有個像天窗的開口。
說到這裏,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不懷好意地一笑,問道:「話說回來,大爺,你想長生嗎?」
「可是,你說的我大概懂了……」木場望向圖書。「……那麼這個精螻蛄是元三大師,是比睿山的山神,是大黑天,然後也是三屍蟲嗎?這東西……」
「比睿天台的本山中國天台山,是道教十分興盛之地。不知是開山始祖最澄,睿山的僧侶肯定也都學習了道教,一次又一次地帶回本國。江戶時代庚申會大流行,只要想想德川幕府與天台宗之間密切的關係,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我認為,荒神原本就具備可以成為庚申尊的性質,所以才會與同樣是庚申尊的灶神混同在一起。」
「……悉悉蟲……就是三屍蟲吧?」
「是鬼,可是……這是蟲。」
——記憶力比別人好……
「原來如此。」
穿過稀疏的竹林,緊臨著就是京極堂的住處。木場打開後面的木門,穿過精心整理的中庭,把竹子放在簷廊上。主人說外頭很冷,請他進客廳,但木場應說簷廊比較舒服。
說起來,這就是這番話的出發點。話題雖然沒有偏離,木場卻幾乎忘記了。的確,因為說到悉悉蟲,才會有三屍蟲登場,最後還冒出道教來。
「原來如此。」
「你想起了青面金剛——庚申講的本尊中最有名的神明,對吧?真的非常相似,不過臉的數目不同。」
「為什麼?」
木場混亂了。
「就是這個啊。」京極堂指著擺在檐廊上的書本。
「你剛才不是說會祭祀嗎?」
「很多。多手的神佛非常多,但說到狂暴的神,怎麼樣都會聯想到天部咋尊——來自印度的神。但是就算尋遍各種資料文獻,也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不過,天台宗所進行的『回峰行』這種修行當中,唱誦的真言里有天部咋尊的名字。說到這裏,稍微轉個話題,大爺知道『角大師』這個名號嗎?」
「沒辦法?意思是不能相信嗎?」
白髮倒豎,嘴巴裂至耳邊,口中露出銳利的牙齒。不僅如此,連眼珠子都凸了出來。那雙眼睛就像魚類,無比渾圓。前腳有三隻腳趾,生著像鷹爪般的狗爪。
京極堂「哦」了一聲,接著說:「既然你知道,那就容易說明了。」
不管怎麼樣,犧牲者的數目都不會改變。或許只是原本會拖上十天的事,一天就結束罷了。那麼,也可以視為由於急著解決而產生的扭曲,在一夜之間奪走了許多條人命。
「不懂嗎?」
「蟲啊……」
「嘎?」
「可是還是有形體吧?像是衣服啊,手上拿的東西之類的。」
「同樣的事不用分成好幾次做,乾脆一次解決是嗎?」
「有啊。像是全國各地有庚申塚的寺院,或是庚申堂中流傳的『庚申緣起』。此外也被當成咒文,口耳相傳。」
雖然這或許只是木場的願望,希望京極堂感到後悔罷了。
「今天我休假。倒是你,書店哩?」
「習俗和慣例不會毫無意義地形成。」
「或許是。大黑天以日本神明的名字來稱呼,就是大國主——大己貴命,這個大己貴命的和魂——大物主,在大比睿社——現在的日吉大社的大宮,與剛才提到的大山咋合祭在一起。不知為何,以開山祖師最澄為首,天台宗與大黑天十分有緣。延歷寺里祭祀著三面大黑天。這是《睿獄要記》中一段有名的故事:最澄進入比睿山時,大黑天現身在他眼前,說『我為此山守護』。最澄聞言,回答說他有三千眾徒,但大黑天一日只能供養千人,這該如何是好?於是大黑天立刻變化為三面六臂之姿,說他可護養三千——這就是三面大黑天的緣起,不過這段逸事中,該注意的是它提到比睿山的守護神是大黑天。那麼,這表示這張符咒上鎖畫的角大師也是大黑天了。」
「不是不相信,或許該說無效比較妥當吧。首先,這些文獻不但集中於都市地區,而且製作的年代也距離當時相當久遠,不可能是農村地區自古流傳的習俗。而且記錄這種東西,無論形式如何,都一定會反應記錄者的主觀。再說過去和現在不同,主筆者是特定社會階層的人士。能夠寫下這個記錄的,應該都是文化水準極高、擁有宗教素養的知識分子,所以即使他們知道外來的三屍說也不奇怪。那麼對於不明白意義的民間習俗,也可以輕易地加以解釋。」
他站了起來,打開書架中間的抽屜,翻找著裏面的紙張,最後抽出一張符咒。
不知不覺間,目的變成了賣葯……
「灶神會升天嗎?」
木場這麼說,中禪寺便回答:「這種情況,物證反而是記憶。民俗活動和慣例被記憶、流傳下來,這是絕對不會動搖的物證。以這個意義來說,記錄沒辦法成為確實的物證。」
「我也暫時不想死,我想看的書還多得是。以這點來說,我對壽命非常執著哪。剛才大爺說,要是以行為的善惡來決定壽命,那麼世界上全都是好人了,不過想要長生不死的心情,壞人也是一樣的。比起好人和窮人,毋寧說壞人和富人對這個世界更戀戀不捨,愈壞的傢伙愈想長命。說起來,慾望和邪念是哥倆好,如果說物慾、色|欲、貪財欲算是慾望,那麼想活下來也是一種慾望。貪婪的人應該也比別人更渴望長壽。所以呢……」
「啥?噢,你好像有說吧。」
要是體內真有這些蟲,誰受得了?
木場心想:那是你才對吧?
「荒神就是這大黑大人嗎?」
建築物的另一頭畫著一顆松樹。
京極堂站了起來。
「大黑大人嗎?你說那個背袋子、七福神裏面的……」
「大逆轉?」
「不是這樣的。」京極堂說道,露出苦笑。「在佛教里,嗯……,帝釋天一旦加入神佛的序列,地位立刻就大幅降低了。」
「我不曉得那是誰,他說的不對嗎?」
木場在想長壽延命講的事。
京極堂划著火柴,點燃自己的煙,接著默默地將小小的紅火湊近木場的臉。
比鬼更恐怖。
「證據是有的。雖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三屍說在古代傳到了日本,不過有一部類似經典的記錄叫《庚申經》,顯然是以剛才提到的道教經典為藍本所撰寫;而且各地流傳的《庚申緣起》中,也能夠看到例如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云雲的咒文,甚至是三屍九蟲為害的記述。」
「那個叫青面金剛什麼的神,又是什麼立場?」木場問道。
「那麼這個鬼……不,蟲也是嗎?」
京極堂接下去說:「嗯……這些蟲光是存在就令人大傷腦筋哪。中國的古書《抱朴子?內篇卷六微旨》中有這樣的敘述。作者葛洪首先引用《易內戒》、《赤松子經》、《河 記命符》,說:『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接著又說,體內的三屍沒有形體,屬鬼神之類。在中國,鬼指的是靈魂,這種情況,意思是說三屍就像幽靈一樣。然後,這些蟲希望宿主早死……」
木場從內側口袋裡挖出壓扁的煙盒,裏面是空的。捏扁。旁邊恰好遞來一根紙捲煙。
「落空,錯誤,不符合事實的記述。」舊書商說道,在煙灰缸里摁熄香煙。「唔,我和大爺做法不同。你可以先試試現場調查吧?看看那個房間是不是真的無法偷窺……」
冷風吹過,竹林沙沙擺動。
木場告訴京極堂。
「托塔天王是誰啊?」
簡直就像在說木場。
「放棄了嗎?那個叫什麼國男的。」
木場再度窺看他的表情,沒有特別不同。
「哦……」木場敷衍地應聲,反正他聽不太懂。「隨便啦。也就是說,跟過年一樣,沒有什麼特別深奧的意義嘍?」
「對。民間流傳的庚申傳里,記載了許多我剛才念誦的庚申咒文。此外,即使沒有被記錄下來,各地也都有咒文流傳。這些咒文大同小異,雖然並不完全一樣,但大部分都是以『悉悉蟲啊』、『精螻蛄啊』等等,對莫名其妙的東西呼喚開始。所以也可以把它視為複雜繁多的庚申信仰中唯一的共同點。可是如果待庚申是祭祀作物神的習俗,那麼為何要因為早睡,就念這種對蟲來說什麼我要睡了還是沒睡的莫名其妙咒文呢?而且只限於那天念誦,更是令人不解了。不管祭祀的是青面金剛還是不動明王,不熬夜的時候,念的咒文都很相似。別的部分姑且不論,但是只有這個地方,以作物神來解釋,完全解釋不通。而唯有這個解釋不通的地方,額可以挑出來當成共同點。要是不採用三屍說,就完全無法說明這一點了。」
木場交抱起雙臂。「問這幹嘛?這怎麼了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帝釋天的使者是猴子,就是猴子與庚申的申連接在一起——我認為這種解釋是本末倒置。應該想想為什麼帝釋天的使者非是猿猴不可才對。什麼因為很像所以一樣,或是要素相同所以融合在一起,這種籠統的看法不好。如果被視為相同,就應該有被視為相同的根據才對。柳田翁和折口老師對於庚申這個問題,都在入口處就折回去了。不管是作物神還是遊行神,確實都是構成日本型庚申信仰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是並不代表那就是庚申信仰本身。因為作物神和遊行神都是日本古來的習俗——這樣斷定的話,我不得不說這是相當恣意的解釋。」
「對,不想衰老、不想死掉——不必舉徐福這個例子,許多當權者都真心如此渴望。無論在哪個時代,富貴利達之人最後希望的都是長生不老。對於長生不老的憧憬,特別鮮明地反映在中國的民間信仰——道教——這裏說的是廣義的道教——上面。」
木場說道,京極堂露出詫異的表情。
「原來如此,荒神和灶神都因為不同的理由,與庚申有關係。不是因為有點相像,所以混淆在一起,也不是因為名字相似,所以被當成一樣……不是這麼隨便的啊……」
「哦,悉悉蟲啊。這麼說來,你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嘛……」
「沒錯。也就是不熬夜,早早入九九藏書睡時念的咒語,藤原清輔所寫的《袋草子》里,記載沒有待庚申而入睡時,要念誦:『悉亞蟲,去我床,離我床,難卧未寢,未寢但卧。』」
「陷阱?什麼意思?」
本末倒置……
「容易說明?」
木場望向書本。
「可以證明,因為全國各地都大大咧咧地流傳著非知識分子語言所述說的三屍蟲。」
「這個嘛,就舉荒神信仰來當例子好了。三寶荒神這個神明,是修驗道與日蓮宗、天台宗主要祭祀的神明,本地佛為大聖歡喜天火文殊菩薩、不動明王,並不一定。作為民俗神,它有時候是作物神,有時候是火伏神火生產之神,也不統一。可是與這些無關,荒神作為信仰對象時,大多被視為灶神。為什麼會變成灶神?這個考察就暫且擱一邊吧。接著我們來看看庚申信仰,待庚申所祭祀的本尊為灶神的例子很多。灶神就等於荒神,因為荒神與庚申的發音相似,所以融合在一起——這樣的論述根本不值一提,不過想想灶神信仰早於庚申信仰,這也容易變成支持庚申國產說、斥退三屍說的理由。不過事實上,這完全相反。」
「簡直就像偵探小說嘛。」
「就是啊。」
「這……本末倒置嘛。」
「噯,看字比較好懂吧。不過在《嬉遊笑》里,喜多村信節說《袋草子》中提到的悉亞蟲應該是悉悉蟲,並補充說它也叫做休喀拉。 不過就算參閱其他文獻,也難以判斷正誤。」
——有什麼線索。
「是啊。就像剛才說的,毘沙門天一名多聞天,是守護須爾山北方的四天王之一。在負責守護北方的天台宗里,是很受重視的神明。此外,毘沙門天也被視為夜叉之長,這也與大黑天的屬性相重疊。一定是由於這些原因,毘沙門天才會被拿來當成掩歷寺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張臉。此外,毘沙門天所守護的須爾山中央,就鎮坐著帝釋天——天帝。」
「像這個啊……」京極堂指向檐廊上攤開的書。
「等一下……」
「不,他只是提出主張,但無法構築出理論。柳田翁將庚申與二十三夜的石塔信仰連結在一起談論,把它定義為以村子為中心的習俗,並假設信仰的對象是作物神。這不能說是錯的,卻搞錯了方向。」
那似乎是一張印有黑色圖樣的和紙。
記得春子說肚子里的蟲叫悉悉蟲。
「……它們反倒是透過庚申而混淆在一起,是嗎?」
「不,你的說書是懂了。」
「一早來了個刑警,下午又跑來一個事件記者,生意都甭做了哪。」木場揶揄道,京極堂鼻子哼了一聲,說:「就是啊,連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他好像本來無意做生意。
「哦……你說天海僧正啊。」
「你是說……庚申嗎?」冷漠的主人徐徐地開口。
把它想成有一個暗自,為了隱藏真相,故意捏造出導出真相的證據。這種情況中,證據是捏造的事實曝光以後,證據就是去了效力,同時真相本身也被湮滅了。
「悉悉蟲、精螻蛄,這種稱呼已經面目全非了。道教色彩也消失,連一丁點兒都感覺不到。即使如此,這還是三屍。三屍變更為日本式的名稱,化為意義不明的咒語,留存了下來。」
「完全不懂。」
「這才不是什麼蟲哩,是鬼嘛。」
「元三?沒聽過哪。」
「對,荒神後面接的是大黑天的名字。或者說,這段咒文指出大荒神就是大黑天。而這些真言,是對變化成比睿山山神的慈惠大師所念誦。」
「要是不採用舶來說,也無法說明為什麼會冒出帝釋天。」
「……隨便啦。大黑天是閻魔,閻魔與三屍是同類——這我大概懂了。然後還有天台宗嗎?天台宗和庚申信仰關係匪淺,這我也懂了,不過……」
京極堂只是再次笑笑,說:「不巧的是,內子不在,只能拿我泡的難喝的茶招待你。」
木場脫掉一腳的鞋子,把腳抬放到膝蓋上,扭過身體說:「噢,我想這種事問你最快。老樣子,又來聽你無聊的長篇大論啦。那是宗教嗎?」
「這……呃,應該是傳說吧,那實際上有對應的蟲嗎?」
「是的,熬夜最早的理由,是人們為了要監視蟲。徹夜監視蟲,是儀式原本的目的。在這裏值得注意的是,《抱朴子》以及其他的經典中,都明記了庚申這兩個字。顯而易見,三屍會在庚申之夜離開身體,是來自於中國的傳說。換言之,這無疑就是日本待庚申的源頭。」
「是啊,的確,這不是蟲,不過這也是這次的重點所在。這本書的作者鳥山石燕,為何要把它畫成這樣的形姿?就是我這次要長篇大論的無聊事。」
「哦。」
「會的。因為不適合社會,就加以排除,這種想法太草率了,更何況是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也有人持這樣的看法吧。所以才會認為由人類以外的事物對那些行為做出懲罰,這樣的看法健全多了。」
「這的確是黑的沒錯,可是大黑天大人沒有角啊。」
「我是這麼認為。悉悉蟲是什麼?精螻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切確的答案。連念誦的人自己都不曉得了。不過有些庚申傳,在『休其拉啊』云云的咒文之後,緊接著明確地記載:『休其拉,蟲也,一說為三屍。』」
木場確信,朋友可能從自己提供的一點線索想到了什麼。但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就算追問也沒有用。
「聽說宿主一死,三屍就會化成幽靈穿過來,吃掉葬禮上的供品。」
「就是啊……不過三屍這種蟲,就算食慾再怎麼旺盛,似乎也不會狠毒到吃掉宿主。」
「喂,你就不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認定,就想犯罪搜查中的預測嗎?」
「休喀拉有時候會配上流精靈的精字,還有蟲螻蛄的螻蛄兩字,表記為『精螻蛄』,此外,休其拉有時候會在青鬼後頭加上一個『們』寫作『青鬼們』,可是大部分都是用平假名來寫,這些字,多半只是借用漢字來表音而已。」
「我總是很認真啊。」
「換句話說,古人認為那些蟲原本就住在身體裏面。附帶一提,上屍名叫『彭倨』使人面 、患眼病及牙周病。中屍名叫『彭質』,侵蝕內臟,使人急躁健忘,帶來噩夢、不安,誘人做惡事。下屍名『彭矯』,會擾亂感情,令人好色。」
「閻魔啊……」
「這種蟲。」
「等一下,你不是說民間沒有流傳類似的三屍的名稱嗎?我記得你剛才這麼說,還說因為這樣,學者蔡不相信……」
京極堂只有眼睛帶著笑意。
「徹夜喝酒作樂,除了解悶以外,我想不到其他還會有什麼意義。可是,就算是為了解悶消愁,比起幾個鄰居呼朋引伴定期來上一次,倒不如各自等到憂悶夠了再一起來吧。」
木場覺得京極堂不是只顧著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這場漫長的演說當中,一定安插了什麼謎題。這個人看穿了什麼。木場和他較輕不淺,看得出這點事。
大逆轉不止一次。
「對啊,你講了一堆,可是完全沒提到那個叫什麼青面金剛的神。」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昆蟲,也不像寄生蟲。
「根本不是什麼好蟲嘛……」
大黑天的原型——荒神,與青面金剛十分相似,兩者同樣都是庚申尊。庚申尊能消滅三屍——精螻蛄。精螻蛄就是角大師,而角大師似乎是大黑天的原形。
如果只是蟲子離開,就能夠擺脫這些,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應該是來自於蛆蟲等食腐肉的蟲吧。蛆蟲不管是頭還是腳,一律都會長嘛。」
「鎮壓狂暴之神的荒魂,這是民間宗教家的工作。這麼一看,感覺上教團只是順勢在利用民間信仰而已。說起來,佛教里並沒有荒神這種神明。那麼荒神是哪種神?有人說是混亂神,有人說是大日尊,眾說紛紜,不過有一個說法是奧津彥、奧津姬以及陰陽道的歲神三神合併的稱呼,也有人說是護持佛法僧的三寶的三面六臂神。」
「那個和尚就是角大師嗎?」
「……這不是自己消滅自己嗎?」
「也有……這種看法。」
就像抓到犯人以後,才來思考動機嗎?
「青面金剛。」
「柳田翁的《二十三夜塔》是一篇優秀的論文……,但是柳田翁把待庚申當成我國固有的習俗了。關於這一點,折口老師也相去不遠。感覺他們不太願意把它當成大陸傳來的風俗,太過於一廂情願,視野就會模糊。事實上,儘管待庚申在江戶或截內等都市地區大為流行,而且許多文獻都看得到這樣的記錄,柳田翁和折口信夫卻滿不在乎的把他當成村落社會固有的民俗神。一旦弄錯出發點,累積資料的行為就沒有用了。」
老實說,木場有所顧忌,不願意和京極堂面對面。因為木場覺得,京極堂應該比他更深陷在之前的事件里,難以自拔。
「那跟灶神不一樣嗎?」
「天台宗計劃性地意圖使它流行起來。唯一能夠聯繫庚申活動中各式各樣、雜亂不一而且表面上毫無關係的事實與現象的,只有天台宗而已。庚申堂幾乎都是天台系的,寫下庚申緣起的也大多是天台僧。山王一寶神道的緣起,與庚申緣起在細節上非常相似。」
——本末倒置。
「……是啊,它不是國產的。」
「對,若是以這種籠統的標準來看,各地是一樣的。但是仔細觀察小地方,就知道細節完全不同。像是講的進行方式、禁忌、咒文、咒具、供品等等,全都不一樣,祭祀的東西本身雖然有個共同傾向,卻不統一,很不明確。而且也有許多像是三寶荒神、岐神等等類似的信仰,事實上它們不但相似,還被混淆在一起,或者是被視為相同。採集這些細節部分,累積之後分類整理,建立系統,導出推論,這就是民俗學。」
「那麼我就說出答案來吧。」京極堂一派輕鬆地回答。「雖然不是全國各地都能看到,不過有個地方,將半裸的女性像祭祀為庚申尊,這似乎叫做休喀拉。所以……青面金剛所提的女子,就是休喀拉。」
京極堂說到這裏,將煙灰缸拉了過來。「……會端看人的行為來決定壽命。」
只是不知道線索不足,還是不確定要素太多,這種時候,這個乖僻的朋友是絕對不會開口的。這或許是身中,也可能是狡猾——雖然這兩者說不定是一樣的。
「對,結果庶民只會被現世利益所吸引。原本應該是個人健康法、長壽法的待庚申,不知不覺間極為巧妙地被改變為特定的信仰。沒有任何人發現,應該監視的人,不知不覺間受到監視……」
「是啊。可以說,那就是庚申的源頭。悉悉蟲應該對應什麼樣的漢字,我也不曉得,不過它還有其他別名,叫悉亞蟲、休其拉或休喀拉。」https://read•99csw.com
「並非沒有關係。柴又的帝釋天寺院,過去曾因為庚申參拜而名噪一時。它甚至還有一個相當可疑的傳說,說原本下落不明的本尊帝釋天,就是在庚申年的庚申日被人發現。不過這應該是趁著庚申信仰在江戶大流行時,杜撰出來的故事。」
「在中國,大黑天像騎在牛上。俳諧中有這樣的說法:『守元三之心,今年仍為丑角大師』——元三大師頭上的鬼角就是牛角。我認為這樣漆黑而令人忌憚的形姿,就是原本的死神大黑天的形姿。就像大爺說的,這個模樣並不吉利。這是夜叉的本性,連茶吉尼天都能夠收伏的惡魔之姿。」
肚子是懂,但木場無法想象頭和腳會長蟲。
「可是他們會拜拜吧?」
「哦,原來如此,死後長蟲啊……」
以比鬼更恐怖的鬼來驅鬼……
「扭轉。」京極堂又說了一次,正色問道:「話說回來,大爺,你知道這個俗說嗎?在庚申之夜受孕的話,生出來的孩子會變成小偷。」
「原來如此……」木場彷彿嘆氣似地說。對木場來說,這些事全都無所謂,不過對於眼前這個人來說,這種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是三屍的同類,司掌壽命的神明之一。此外,大黑天傳到中國以後,又被附加了某個性質。義凈化所撰寫的《南海寄歸內法傳》,記述中說大黑的黑,是因為被祭祀在廚房,經常被油垢所染,才會變得漆黑。而事實上,中國寺院的廚房裡,大多祭祀著大黑天。我們也是一樣。在佛教里,大黑天被視為廚房的守護神。大黑大人作為糧食的守護神,被擠死在廚房裡,並列在灶神旁邊……」
「日吉大社,我記得……」
「毘沙門天……不就是剛才提到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個臉嗎?」
「是啊,很難認為沒有關係對吧?而且不只如此,大山咋神的姐神奧津比賣命,《古事記》曰:『亦名大戶比賣神,此諸人祭拜之灶神也……』」
「哎,我管他住在哪裡。這跟天帝什麼的有什麼關係啊?那不是鄰國的神馬?」
木場也微微地笑了。
總之,是屋瓦上,屋頂上。
「所以說……是啊,大爺,過年時你也會在神龕上擺神酒和點燈吧?那算信仰嗎?」
怪物攀在天窗上,目不轉睛地窺視著裡頭。與其說是窺視,感覺更像在監視。
「如果沒有那些記述,到時候就叫工藤自願接受偵訊。只要說他有偷盜嫌疑,他應該會老實聽話吧。大爺只要擺張恐怖的嘴臉嚇嚇他,他馬上就會乖乖束手就擒了。就算很纏人,他應該也只是個懦弱的傢伙。」
「尋找隱藏在面紗底下的真實時,學者幻視到了日本古來的信仰——祖靈信仰或翼人信仰。以形態來看,雖然十分完美,但現實並沒有那麼單純。現實很少會那樣完美整齊地聚攏在一起。」
她說偏重現場也很令人傷腦筋。木場露出不痛快的表情一瞪,京極堂便打馬虎眼說:「這我怎麼知道呢?」
「只是保平安的咒語而已,在庚申的夜裡不守規矩的時候念的。」
「然後逐漸地滲透到百姓,固定下來——不,不對。在百姓間傳播開來,與自古就有的類似習俗融合在一起了嗎?」
「比問訊還嚴格哪。」京極堂嘆道。「嗯……例如說,不管天帝再怎麼偉大,對基督教徒來說,也沒有半點神力吧?因為基督教里只有一個神,沒有序列可言,因此其他的神明都是假的、騙人的,再不然就是惡魔。另一方面,佛教不管任何事物都會接納進去,所以其他宗教里的高位神明,全都成了神佛的屬下,不過,這當然沒有經過對方同意,天帝也不能例外。這麼一來,佛陀就變成比最偉大的神還更偉大,自然是偉大得不得了了。」
等了一會兒,熱茶送來了。難得不是泡幹了的茶渣。就像主人說的,夫人不在時,會端給客人的都是幾乎一點顏色也無的茶水,和熱開水沒兩樣。是因為大清早來訪的關係嗎?
要是就這樣釋放,即使逮到的是真兇,也不能制裁他的殺人罪了。
「是啊……」舊書商說道,啜飲了一口茶。「也不是不行,只是資料整理的速度追趕不上而已。不過大部分的民俗學者都是浪漫主義者,往往會以一廂情願的認定去填補缺損的部分。卓越的思想有時候的確需要超越邏輯的跳躍,但是一廂情願的認定和靈光一閃是似是而非的,不過想到的人自己無法區別,不管什麼樣的情況,意想不到的結論是可以相信,但符合預期的結論都是很可疑的。」
「休喀拉啊,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休喀拉、精螻蛄,就是三屍蟲的和名。」
「沒錯,可是……就像這樣……」京極堂伸手只是。「……精螻蛄在看。」
「是本末倒置嗎?」
監視的人,不知不覺間被監視了。
「本末倒置啊……」
鬼從天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
「可是很像吧?我想我一開始就提過了,為何精螻蛄會被畫成這種外形呢?這就是我這次要談的主旨。」
沒錯,精螻蛄在看。
「不過沒有人發現就是了。這是自然而然紮下根來的,可以說是再成功也不過了。流行神與傳統宗教乍看之下似乎無關,但我們可以輕易地在稻荷神社與真言宗、白山神社與曹洞宗當中看出對應關係。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表面上似乎毫無效果,但其實相當有用。雖然是繞遠路,但可以作為一種資訊操縱。」
牧場這麼說,京極堂便無動於衷地說:「愈是虛構,就愈是現實。事實上,《庚申緣起》等文獻應該是後世所製作的。而且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書寫的意圖十分明顯,也難說是照實寫下習俗的記錄。話雖如此,但也成不了否定三屍說的根據。」
「喂,等一下,你說的落空到底是什麼意思?」
「據說三猴海外也有,那麼不可能是最澄發明的。是良源針對天台止觀的三諦——不見不聞不言來構造理論,當成是開山祖師最澄所作的吧。所以庚申尊會畫上三猴的圖,並不是因為申與猿同音,而是別有意圖。說因為是猿猴所以是山王、因為是猿猴所以是帝釋天……」
「就是所謂的干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這十干,與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十二支組合起來,共有六十種搭配,可以用來紀年或日,所以庚申每六十日,或每六十年就會碰上一次。大爺喜歡的戊辰戰爭和壬申之亂的戊辰和壬申也是干支。不過丙午不念做heigo,而是念做hinoe uma。因為十干對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陰陽——兄弟的組合,丙相當於火之兄,故又讀做hinoe。照這樣推斷,庚是金之兄(kanoe),所以庚申會是庚申(kanoe saru)之日。」
「裸女……女人嗎?大師是女的?」
「是嗎?應該吧。不過讓我站在刑警的立場說句話,要是沒有證據,就算逮捕了,也沒辦法進一步送檢哪。」
「隨便啦,那是哪種蟲?」
「沒錯,裏面提到的魔訶迦羅,就是大黑天的真言。」
木場轉頭窺看朋友的模樣。
似乎不是為了飲酒作樂。
「沒錯。」
「原來如此啊。」
「哦,就是這個。」
「噢,你好像是這麼說的。」
「我記得是要醒著監視蟲吧?」
「壞人又不會比較短命,那樣的話,根本不需要警察啦。如果只有好人可以長生,世上豈不是美滿無比?以這樣來說,這世上胡作非為的壞蛋也太多了,就連死刑犯也是,要是沒有行刑,也可以活上很久呢。」
「喂,這跟大黑大人一樣啊。」
——等一下。
「那……」
「所以才會講到天帝啊。唔,複雜的事我聽了也不懂哪。那麼那個……蟲嗎?叫悉悉蟲的……」
「……不是什麼好東西哪。」木場重複道。
「說的也是……蛆蟲感覺就是突然冒出來的。」
「喂,那個樣子,呃……」
「那是什麼鬼樣子啊?比角大師和精螻蛄還糟。」
「如果精螻蛄真的是三屍蟲,這張圖就奇怪了。如果已經脫離身體,馬上去天帝身邊報告就是了。然而精螻蛄卻不像這樣,瞪大了眼珠全神貫注地看著。它在看什麼?……沒錯,它在監視人們是否醒著沒睡。」
「是啊。」京極堂略略加重了語氣說。「人才沒有那麼笨。一般人不會因為荒神(kojin)和庚申(koshin)發音相近,就把它們搞錯吧?如果說因為稱呼相近,就會不知不覺中混淆,那太奇怪了。這就像把竹竿搞錯為豬肝一樣,太滑稽了。能當成笑話一笑置之還好,要是人家叫你報警,你卻抱緊人家,那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了事的。況且人絕對不會把自己信仰的事物搞錯。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這座日吉大社所祭祀的山王許可權是什麼神呢?日吉大社的前身小比睿社的祭神,是大山咋神,這已經是定論了。這個大山咋神,根據《古事記》記載,是大年神之子。同樣被並記為大年神之子的,有兄神奧津日子神與姐神奧津比賣命。根據一說,奧津彥與奧津姬,加上父神大年神,三神合併就是——荒神。」
「他有不在場證明。」
「沒錯。假設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習俗,表面上看它採用的是佛教的儀式,事實上卻不是——這是民俗學者所調查出來的。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接下來就是問題了。這裏出現了一個謎團,在尋找答案過程中,找到了一個疑似是道教的證據,而且具有整合性。絕對就是道教沒錯——這是第一個解答。但是學者懷疑道教與當地的氛圍格格不入,發現了證據或許是九*九*藏*書捏造的可能性,結果顛覆了第一個解答,得到原來這是日本自古以來的習俗這個答案。這就是大逆轉——第二個解答。但是呢……」
「是的。」
「呿!你的口氣怎麼那麼像誰啊?可是……唔,或許吧。要是真的有罪,或許早就行刑了吧。」
京極堂回答得十分簡單:「遺憾的是,並沒有什麼叫青面金剛的神佛。」
「那不就是三屍了嗎?」
「這……應該沒有吧……」
「那件事我已經說累了。」京極堂說出不像善辯家會說的話,闔上精螻蛄的書。「要是發現鎖孔,事情就好辦了吧?」
「山神?」
「對對對,我記得手也很多吧。」
確實,物證所顯示的事實與目擊證詞彼此矛盾的情況所在多有。不過證詞有可能是誤會或看錯,但物證卻是鐵證如山。
「這……你說精螻蛄嗎?哦,說像的話,的確是像,只差有沒有角而已。喂,可是你不是說這是三屍蟲嗎?怎麼會跟這個長角的和尚扯在一塊?」
「……我懂了。」
「可是,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保佑的符咒,感覺很像西洋的惡魔。真不吉利。」
「沒錯。不過大事講和太子講或許原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不,聖德太子的話還好。除了角大師以外,在大師講中被作為本尊祭祀的還有單足多子的客人神,有時候單足上連腳趾頭都沒有。最後甚至還有人說太子大人是女人,是個消瘦的裸女。」
「聖德太子?」
「是誰帶進來的?也是那個天台宗嗎?」
「下午島口會過來。在那之前要辦妥的事,只有將這些竹子鋸成恰當的長度而已。」
「社會正義不也靠不住嗎?噯……這先姑且不論,不管是掌權者還是民眾,都渴望一個能夠對壞事做出正當而且超然審判的超越者,這就是司掌生死的司命神、司祿神。」
「道教?道路的道,宗教的教的那個道教嗎?」
「啊……是啊。哎,在這裏談也不是辦法……大爺,你有空嗎?」
「有這麼多證據,學者們還是不肯點頭同意嗎?」
春子這麼說。
「老鼠和老虎什麼的十二支嗎?」
「沒有。青面金剛被視為『青色大金剛夜叉辟鬼魔法』修法的本尊,但頂多就只有這樣,其他像是被當成帝釋天的部下、毘沙門天的屬下……再來就只剩下它是庚申的本尊這樣的記述而已。」
「很多手的神嗎?」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木場也知道那個有許多手的神像,那麼那一定是個有名的神。既然如此……
「不是的。日本民間信仰中的大黑大大,完全是福神。形姿和性格也都變得福相和藹。披著大黑頭巾、背個袋子,拿著萬寶錘,站在米袋上,這才是我國的大黑大人。這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完全是個福神,已經不是狂暴的深了。正因為如此,它以原本的狂暴之姿登場時,一股人不會以為它是大黑大人,而會以為不同的名字稱呼。其他也有類似的例子,這些具有憤怒相的駭人聽聞,全都被統稱為荒神了。」
全身漆黑,白色的線條沿著肌肉分佈,看起來有點像剝了皮的人體。
「那樣還不算是宗教嗎?」
「什麼意思?」
「真複雜哪。我這是門外漢的看法,雖然我不知道什麼道教不道教的,不過……呃,三屍蟲直接向天帝報告這種複雜的事,會傳到深山僻野的村子里嗎?這對老頭子老太婆來說,不會太難了點嗎?城市裡那些和尚啊老師之類的知識階級知道,這還可以理解。那些學者無法信服的心情,我可以了解。」
「拜拜?」
「不會嗎?」
「是灶神啊?」
「那是比睿山延曆寺中與的功臣良源——慈惠大師的別名。因為他在元月三日圓寂,所以稱為元三。」
聽起來像舶來點心。
「那麼荒神會混進來,不是因為名字相近,而是因為灶神會做何三屍一樣的事,荒神又被當成灶神,所以才混在一起嗎?這也是本末倒置嗎?」
「這裏就好了。」
「做法不同?不是只是不睡覺嗎?」
「那麼,比睿山的山神是什麼呢?比睿山的守護神社,就是神佛習合的天台神道——山王一寶神道的日吉大社。換言之,比睿山的山神就是日吉大社的祭神——山王權現……」
「擴大比睿山的勢力嗎?」
「噢。」木場愚鈍地應了一聲,反正他不可能明白這個乖僻的人在想什麼。木場沒有接話,沉默不語,於是瘦骨嶙峋的舊書商從粗壯的竹林間,送上有些疲倦的視線。
可是……等一下,喂,那帝釋天就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神嗎?你說那個柴又的帝釋天?
「證明?」
「到底是怎樣?」
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其實木場自身也不清楚。
「比起司命神,直接告訴天神比較有用啊。」
木場明白問了只是白問。反正對方一定會說什麼線索不足、不確定要素太多、沒辦法斷定云云,和他打迷糊仗。即使如此,這個時候還是該問一下,因為這是木場的立場,是木場的職責所在。
「沒錯,是本末倒置——徹底的本末獃滯。」京極堂說。「大爺剛才說的,以某種意義來說是正確的,不過這麼一來,接下來就會碰到剛才擱置一旁的問題——荒神為何會被視為灶神?在這裏,必須再本末顛倒一次才行。」
「所以呢?」
「無聊,幹嘛這麼簡稱啊?」
「哈!噯,是不會想死啦。既然都活著回來了,當然要活夠本才行。你咧?」
「這我可以了解啦。」
「原來如此,你說這個嗎?」
而這種時候,這個愛拐彎抹角的傢伙會設下迂迴曲折的謎題。
「書上說:『大罪奪紀,小罪奪算。』所謂紀是三百天,算是三天。罪狀分得很細,據說有上百條。」
「是啊,所以我反倒是覺得長壽延命講很可疑,所以才回來找你……」
「大爺知道閻魔大王吧?」
「沒錯……當地實際搜集到的,是常見的佛陀或神祗的名字,而那些是後來才覆蓋到原本的民間信仰上的——到這部分還能看透,而這也是事實。佛教說穿了是外來宗教,神道的體系確立,也是近年的事。可是……」
不出所料,沒有回答。
這……在看什麼嗎?
「你就是知道。就算有洞孔,那個叫工藤的傢伙也沒時間偷看。」
京極堂望著竹林,津津有味地吐出香煙的煙,說道:「去找落空的部分。」
「中國最偉大的神,就等於是宇宙最偉大的神啊。所以帝釋天也算是……宇宙的創造神。」
「說起來,為什麼是庚申啊?庚申就跟丙午什麼的一樣,是一種曆法吧?」
「等我一下……」京極堂說道。
再怎麼說,連內褲的顏色都寫了。
「是的,所謂回峰行,是一邊在山中的各處靈所祈禱,一邊繞遍比睿山,並持續千日,是一種苦行。在睿山奧之院——慈惠大師的靈廟前,是結九頭龍印,並唱誦真言:『佛法僧大荒神魔訶迦羅耶莎訶』。」
京極堂無聲無息地站起來,拿來堆在客廳壁 的一本線裝書,翻閱后出示給木場看。
「你聽的很認真呢。」
「沒錯。灶神會變成待庚申本尊的理由完全不同,而且這個理由不僅無法排除三屍說,反而可以證明三屍說。」
就是這麼回事吧,就像刑警的長相比犯罪者更恐怖一樣。
「托塔天王被視為哪吒太子的父親,在佛教中,是對應毘沙門天的神明。」
「螻蛄啊……」
「完全是本末倒置,這張圖一定是在揶揄本末倒置的庚申信仰。」
「我沒說不對。」京極堂傷腦筋似地回答。「這是庚申這個東西,以傳統的民俗學方法論,怎麼樣都無法完全解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同樣是更是庚申,各地方的做法卻完全不同。」
「希望會變成這樣,或是應該會變成這樣——這是一廂情願。大爺說的預測,頂多是『或許會變成這樣』吧?這是靈光一閃。」
——監視啊。
「帝釋天,你是說柴又那裡的嗎?跟這有什麼關係?」
「那是日本話嗎?」
京極堂笑了。
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好沒品的川柳。」
「天台宗說明延歷寺所祭祀的三面大黑天,左右兩張臉分別是弁財天與毘沙門田。延歷寺守護著京都的鬼門,想要將同樣負責守護須爾山北方的毘沙門天找來,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這不管怎麼想都只是穿毉附會。大黑天的形姿原本就是三面躲臂,這隻不過是回歸了原本的荒神之姿罷了。」
「川柳本來就很沒品。不管怎麼樣,這些習俗顯然是來自於庚申之夜不能睡覺這種三屍說。儘管如此,卻已經背離了原來的儀式。有一種說法認為這是源於道教的房中術,不過原本的守庚申,並沒有禁止燕好的禁忌。請回想一下原本的三屍說。原本的三屍說是人一睡著,蟲就會離開身體升天,所以人必須醒著,不讓蟲離開……對吧?」
「是的,道教里有著形形色|色的秘法。人藉著煉製秘葯,努力修行,想要成為神仙,想要獲得長生不老的肉體。從閨房指南到飲食療法,做盡各式各樣的努力,就是想要長壽。以此為目的的人,不可能放過三屍。」
「所以才會出現元三大師嗎……?」
「嗯,角大師和元三大師也分別以不同的形象受到信仰,叫做大師講的活動也很盛行。說道大師信仰,一般都會聯想到弘法大師,但大師講卻似乎不會。」
約十天前,京極堂——中禪寺秋彥與木場共同參与了那場凄慘事件的落幕,他被捲入慘劇當中,額頭受了傷。不僅如此,京極堂應該也已證人的身分被傳訊了好幾次,應該真的是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店營業才對。
「喂,你家裡總是備有全國社寺的符咒嗎?你家怎麼搞的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嗯?這啥啊?哦,我看過。」
「這是角大師的護符。全國的天台系寺院里,現在依然會分發這個。在東日本則是以鬼守的名義,大大地貼在門口。大爺沒看過嗎?」
「哦,大概懂了,就像在戰爭里,是要殘滅敵國,還是納為屬國對吧?只要降服在軍門之下,就算是敵方大將,也會變成一介家臣哪。」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國也不能免俗,先想到要長生不老的,就是富裕的權力者。所以三屍說最先傳入、流行的不是農村,而是京城,而且是宮中吧。」
「問題不在那裡。由人來審判人,是有極限的。目前死刑是合法的行為,所以在社會一般觀念上不會被視為問題,但是殺人就是殺人吧?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有人要求廢除死刑的。」
「說信仰也算是信仰吧,不過我也不是特別相信什麼。唔,算是討吉利吧,是一種習俗嗯?這樣啊,原來如此。那,就像傳統習俗嗎?」
「也就是初期搜查失敗了嗎?」
「所以你才說是外來的。」
「是的,就是灶神。那麼,現在回到剛才說到一半的天台的回峰行。」
「以前很流行嗎?」
「會嗎?」
木場……皺起了鼻子。
「民俗學者儘管搜集到了,但是因為已經失去原義,所以無法理解。而且流傳的民俗社會本身就不知道它的意義,這也難怪。九-九-藏-書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為什麼會這麼稱呼,就這樣使用……」
「你想說沒有是吧?」
「那要端看相信記錄還是記憶。」
「噯,問題就在這裏。」京極堂說道。木場聽得很認真,所以順從地點點頭,不過仔細想想,也覺得這好像算不上什麼問題。
是諷刺的意思吧。
——不,不是這樣的。
就算京極堂說是受歡迎的角色,木場對這個名字也完全陌生。
「記錄或記憶?寫的和記得不一樣嗎?」
「只能說是『也可以這麼說』的程度。另一方面,折口信夫道祖神導出了遊行神的形姿……」
「這樣的話我懂。」
全都是本末倒置。以為是結果的東西其實是原因,以為是原因的東西其實是結果。
「無從分類啊……」
「所以……才會拜猴子嗎?」
木場默默無語地跪下,抱起並排在地面的一堆竹竿。這是孱弱的朋友砍倒的,京極堂說要拿來掛門帘。
「那個像繞口令的咒語,是源自中國的痕迹嗎?」
「是啊。就像你說的,想要比別人多活一分一秒,這種想法太狂妄了。這種妄念要是被那個什麼東西給知道,延長的壽命也會給縮短了。」
木場問得很籠統。但朋友似乎也聽懂了。
深吸一口氣,一陣滋滋聲響。木場吸入嗆人的煙,朝上噴吐出去。
「哦,你說那個叫工藤的人寫來的信,內容十分詳盡,那麼上面有沒有什麼沒有寫到的事呢?——是這個意思。」
「事十干十二支。」
頭上長蟲,總叫人內心發毛。京極堂苦笑。
——就算如此,他果然還是……
「為什麼?」
「怎麼,不是在講庚申嗎?」
磚瓦屋頂,是倉庫還是商家?
「哦,你說三猴和青面金剛啊。那不是膜拜,是祭祀,那與其說是本尊……,是啊,比較接近紀念碑或供養塔吧。如果講確實地舉行了一定的次數,就會做為紀念將他們祭祀在集會的場所。」
木場這麼說,京極堂笑了。
「或許是冤獄也說不定啊。」
「是啊,不過這也是個陷阱。」
「不一樣。會向天帝報告的灶神,顯然是來自道教——源頭在中國。但是灶的荒神源流不同。有些地方會將荒神與灶神並祀在一起,所以兩者是不同的。」
「沒有錯,虧你看得出來。」
「像什麼?」
那個模樣似曾相識。
照木場的說法來說,那個叫什麼的學者就像難得逮到了殺人犯,卻讓他以輕罪釋放了。的確,要是真的犯了罪,就算是小罪,也應該加以懲罰,可是要是因為這樣,而犯過殺人重罪,那也太愚蠢了,木場將內心率直的想法直接說出來,於是京極堂摸索了下巴一會兒后,說:「大爺的思考迴路真是與眾不同。」
「當然,哪裡最好也去看看。依我看,那個叫什麼通玄老師、取得這種亂七八糟名字的調劑師相當毒辣。大爺最好也向那位小姐仔細打聽清楚,看看名為診察的個人面談畫上多久時間、那段期間都在做些什麼。」
——他看穿了什麼?
「嗯,當然了。像是各地庚申堂祭祀的褂袖上都畫有青面金剛的畫像,庚申塔上也刻著它的形姿。佛典中提到青面金剛的,頂多隻有《陀羅尼集經》,不過它作為庚申尊的形姿,大致符合上面的記述。一面四臂、或六臂、八臂,持有劍等武器,而且一手提著裸女的頭髮……」
「你在說些什麼啊?」木場再一次擠出沙啞的聲音。「要是上面有的話怎麼辦?」
「沒錯。良源也以神賜的始祖文明,在應和年間的宗教論爭中,和南都法相宗爭論,將對方一一駁倒,也是個有名的理論家;而這個高僧良源某一天被厄神襲擊了。但是高僧不愧是高僧,他將自己的形象變化為夜叉,趕走了厄神。隔天良源召集弟子,在鏡子前禪定,命令弟子們畫下倒映在鏡中的自己。據說鏡子上倒映出一個頭上生角、渾身漆黑的怪物。良源看了畫好的像,說『置有吾像之處,邪魅災難必破』。良源死後,他長角的降魔之姿就被印刷在護符上了……」
「可是這東西怎麼會……?」
「不肯。剛才我也說過,民俗學者的基本是田野調查。偏重文獻主義的歷史學者固然很令人傷腦筋,不過太偏重實地見聞也教人頭痛。」
「沒有?」
「其他還有什麼看法?」
「這樣啊。角大師是據說會在陰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前來的神明,外表十分駭人。在京都一帶,也稱之為元三大師。」
「別瞧不起人了,你這是在耍我尋開心嗎?」
「什麼?」
「相反?」
有什麼……
「不管怎麼樣,在大師講中,有作用的只有太子這個名稱。這個太子,有可能原本是道教中的神——中檀元帥。中檀元帥是哪吒太子的名字,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西遊記》中活躍且受歡迎的角色,不過有些傳說認為哪吒太子是單足,這與單足來訪神的傳說吻合。我認為青面金剛有可能也是這個哪吒太子。庚申緣起中,青面金剛起初是以單足童子之姿出現。在成為青面金剛以前,甚至被稱為青光太子。哪吒太子也多以童子外形呈現,而在戰鬥中的形姿,多倍描寫為三頭六臂。在民間,哪吒太子因為消滅惡龍而廣受信仰,同時在《封神演義》里,也是托塔天王的兒子。」
「這個元三大師——良源,生前十分熱衷於王權現信仰,到了連死後都要借用這個形姿的地步。山王的使者是猿猴,不過自古似乎就有崇拜猿猴的跡象。我想,將庚申的三猴——不見、不語、不聞——說成是最澄發明的人,可能也是良源這個理論家、詭辯家。」
「可是,嗯……只說像的話,完全算不上說明。不過關於這個角大師的形姿,有一個說法,認為這也是比睿山的山神形姿。」
「也就是說……事後找來原本根本沒關係的事物,牽強附會上去嗎?」
京極堂急匆匆地站起來,抱怨說:「真的變冷了。」將書本收回壁櫥。
「是啊。這個蟲就是閻魔王的同夥。」
「那也是良源乾的嗎?」
牧場說道,京極堂便說:「內褲就算不說也一樣會穿啊。」接著他想了一會兒,說:「是啊,這樣的話,你去問問工藤的信裏面有沒有寫道那位小姐讀工藤的信這樣的記述吧。」
可是木場沒辦法整理清楚。
「是啊,納入三屍說,才能夠說明為什麼會特別指定庚申這一天。這在中國叫做守庚申,據說庚申這一天,是天帝開門,聽聞諸鬼神陳述眾生罪狀之日,傳說因為庚申都是金之日,所以天帝會在這天下裁決。把這個傳說與三屍說組合在一起,才能夠看出庚申夜晚不能入睡、必須熬夜這個儀式的本質。至少佛教與神道教中沒有這樣的思想。這不能脫離陰陽五行來討論。至少作物神和遊行神,沒有理由特地選在庚申這一天來祭祀。庚申的習俗應該視為源自於三屍才對。」
「那……帝釋天嗎?那些蟲去打小報告的對象,就是那個叫天帝的神是吧?」
「這才豈不是本末倒置吧,調查庚申的本尊是什麼,答案竟然是庚申的本尊……」
「確實……一樣,除了臉的樹木外,可說是如出一轍。那麼,這個青面金剛手中提的裸女……究竟是什麼呢?」
「吃驅蟲葯拉不出來嗎?」木場打諢說,京極堂大笑起來。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啊……大爺。」京極堂頭也不回地說。木場的表情變得極其凶暴。
「可是沒辦法證明的話……」
「我剛才也說過,似乎沒有哪一個單獨的神明叫做荒神。我認為應該把荒神當成一個總稱來看。所謂荒神,顧名思義,是狂暴的神明。但是荒神的性質不一,分歧太大。實在不可能有一個叫做荒神的便利神明,具備多種屬性,可以視情況給予各種庇佑。所以我認為達到一定標準的各種神明,可能都被統稱為荒神。像是山的荒神、田地的荒神、道路的荒神、家的荒神,當然,也有灶的荒神……」
「也有學者這麼認為。不過我覺得因為很像,所以混同在一起這種說法缺乏論據。」
「驅除神明?」
「我認為三屍說傳入的時期非常早。或許可以追溯到室町以前,甚至奈良時代。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江戶時期,三屍說一定滲透在知識階級當中,許多文獻也證明了這一點。但是庶民當中的庚申信仰又如何呢?庚申信仰確實是以三屍說為基礎。但儘管是以三屍說為基礎,樣貌卻完全不同了。睡著了就會發生壞事——這一點是沒錯,但是睡著了鬼就會來,或睡著了蟲就會做壞事,這根本是完全顛倒了。做壞事的應該是人,蟲知識去打小報告而已。然後不僅是禁止同寢而已,方法條規變得越來越複雜,變質成一種只要遵守就可以實現願望的、以現世利益為中心的民俗活動。所以庶民會徹夜歡鬧,只顧著許願。這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信仰……」
「消滅三屍蟲的就是青面金剛,就算青面金剛拖著三屍也不奇怪。道教的文獻中,有些說法認為三屍呈小人的形狀。」
「扭轉?」
「就算是長在肚子里的蟲,這也太貪吃了吧?」
意思就是……
——還有……
「對,這個蟲也是管理壽命的神的屬下。在中國,將寄生於人體的蟲稱為三屍九蟲。九蟲是蛔蟲、蟯蟲等等,一般我們所知道的寄生蟲。不過三屍就有點不同了。因為是三,所以有上屍、中屍、下屍三雙,各自棲息在頭、腹、足三處。這就是大爺所說的悉悉蟲,這裏畫的休喀拉。」
京極堂在平素,也總是一臉不悅,難以看出表情,所以乍看之下,他似乎總是穩如泰山。這也是當然的,京極堂並非事件直接的當事人。說起來,他是受人請託才勉強出面的,而且出面解決時,也並未犯下任何過失。木場認為他的行動十分適切,而且是最妥善的選擇。再加上既然京極堂是平民百姓,不必像木場一樣感到自責。最重要的是,如果京極堂沒有插手,事件可能根本不會結束,不結束的話,有可能繼續出現犧牲者。以這一點里看,京極堂不應感到有何遺憾才是。
「大師講有時也祭祀弘法大師。不過例如說,各行業的師傅所舉行的大師講,字面就變成了太子講,是以聖德太子為本尊,也與真言宗無關。」
「那麼你知道閻魔王的工作是什麼嗎?」
「大爺說的是《釜淵雙級巴》吧。不過就像大爺記得的,簡單地說,這個俗說是為了警告男女不能在庚申之夜同寢,往前回溯,就成了五右衛門的受胎日。甚至有首川柳說:『庚申加不幹,三猿變四猿』」
京極堂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這個三屍說,確實並非以原本的形式滲透到民間,進行待庚申的人,是否明白自己在進行道教儀式形式的活動,也不得而知。民俗學者在山村搜集到的民俗語言中,沒有三屍這種字眼,所以學者無法信服。因為民俗學的幾本是田野調查,必須前往當地,親眼看見,親耳打聽,搜集資料。」
「什麼意思?」
「不是的,三屍會在庚申之日偷偷升上天宮,向司命神打小報告。說我們的宿主做了怎麼樣的壞事,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詭異的鬼。
「不是的,這是在揶揄天台宗利用庶民的組織,試圖擴大勢力吧。」
調查的人簡直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