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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他根本就是瞧不起世界。
這一點益田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是。
關口先生說的沒錯,這不是什麼詛咒,而是兇殘的連續殺人事件啊——他說。
原本毫無關係的我進退維谷——雖然也覺得這點小事就能搞得我進退維谷,實在窩囊——當事人卻散漫到了極點。他一點緊張感也沒有。榎木津拖拖拉拉,就像爬出洞穴的鼴鼠般,從車子里探出身體,朝著屏息守望著來賓古怪行動的管家一行人叫了一句:
不過……大部分的人會認為既然可以說中,多半有什麼機關或手法在內。所以榎木津經常受到質疑。可是動手腳和事前準備這類雜事,是榎木津最感到棘手的。他不可能做得來這種麻煩事。
我已經想盡辦法,但所有的人都拒絕了——益田說明。既然他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我也沒有人選可以推薦給他。
還有靈廟般的洋館。
並不是只要知道真相,事件就會解決。
大部分的人都會問:他是怎麼辦到的?
其實呢,聽說榎木津先生在旅途中發了燒,
「呃……」我發出一種分不清是回答還是嘆息的聲音。
連聲招呼也沒有。
但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把那名男子當成管家——傭人。那名老紳士穿著遠比我高級的服裝——當時我深信那是燕尾服——而且之前他毅然地站在高處的正中央,同時又具備威嚴與風采,所以我確信他當然是這座宅第的主人,是被稱為伯爵的人物。
然而……
——沒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吧?
這種情況,說明這個人時,需要告訴對方的要點大致上是差不多的。
明明沒有必要驚慌的。
首先——這件事本人似乎也忘了,無法確認,但榎木津似乎擁有相當高的學歷。而且聽說戰爭期間,他在海軍里也是個赫赫有名、才幹出眾的青年將校。
可是,誤會就是誤會。
「你懂什麼?」
不,
——管他什麼殺人事件,那跟我無關。
說到完全不調查而進行偵探,或許會有人聯想到偵探小說中所謂的安樂椅偵探,不過榎木津雖然完全不調查,但他更是完全不推理,所以是大相逕庭。
雖然我只是個隨行者,但是被那麼多人大張旗鼓、煞有其事地迎接,我實在無法承受。就連筆直對著正面行禮,對性格扭曲的我來說都難如登天。面對這種狀況,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別說是直視對方的眼睛了,我連抬頭都困難萬分吧。
我還是應該拒絕的。
只要認為一切都是我這個無法下床的廢人的夢境,我的心就能夠獲得寧靜。
我只是負責看護的,條件我是一句話都不必說,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隨行。不管榎木津是要丟臉還是要惹人反感,甚至是受人討厭,被趕出門去,都不關我的事。我應該只需要像個傻瓜般唯唯喏喏地跟在他後面就行了。可是。
榎木津似乎像尋常人一樣,看得到實際的情景,然後上面再像電影的重疊手法般,看到視野中的人物過去所目睹的情景。
「無數」字面上雖然是沒有數目的意思,不過意思就是不可能去數吧。多到連計算都無效的數目——極多,惟有這樣的主張存在於總數(gross)之中。
我習慣隨波逐流了。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被他給騙了。
顯然不對勁。這是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情景。這會不會是我糜爛的神經讓我看到的幻覺?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眨了好幾下眼皮。然而那不是幻覺,鳥兒事實上就在那裡。
榎木津之所以能夠是偵探,是因為他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如果眼睛被封住,榎木津就只是個單純的怪人罷了。因為他既不調查也不推理,如果失去了視力,他根本什麼都辦不到。
我看不出他那空虛的笑容底下的用意。
沒什麼大不了的。
根本是口齒不清,語無倫次。我想意思姑且是通了,但尋常小學校的學生寫的作文應該還比我的話容易懂。現在回想,那根本就是夢囈。
榎木津這世上最難清醒的人。不,他並不是不會醒,但是就算他醒了,好一陣子也不會有半點用處。他不會動,就算動了,行動也是亂七八糟。他平素就亂七八糟的言行舉止會變得更加恐怖。
——上了賊船。
如果說榎木津病倒了,那麼確實就像益田說的,難得那個頑強得像魔鬼的傢伙會生病。更別說病到失明,肯定相當嚴重吧。不管榎木津是個多麼荒唐、多麼會給人惹麻煩的傢伙,身為朋友,我還是會為他擔心一下。
除此之外,
然而周章狼狽的我,連下車都沒辦法。我不曉得怎麼開車門。不,我不是完全不曉得怎麼開,但是種種想法、焦急以及困惑混雜在一起,使得我的視野變得狹窄,整個人糊裡糊塗起來了。
有點不同。
我應該斬釘截鐵地拒絕的。
複雜極了,完全不曉得究竟是什麼狀況。
是哪只鳥在看我……?
犯罪者一定會目擊到犯罪現場。除了相當特殊的例子以外,否則人一定會看到自己的所做所為。
沒有任何一隻鳥是活的。
可以請你去幫幫他嗎?關口先生。
不對。我……
只要忍過去就沒事了——我變成這樣的心境。總之,想要脫離現場的心情勝過一切。
然而這也是錯的。
這就是招來誤會的理由之一。
他應該也不想了解。
是金屬聲嗎?不,是蟲子的振翅聲嗎?
然而整體的記憶卻十分朦朧。我覺得移動時管家對我說了不少話,至於他說了些什麼,我絲毫不記得,真是不可思議。
平素所見到的洋館,大部分都只是具備西洋風格,但是在我面前展現出威容的這棟屋子,似乎是一棟不折不扣的西洋建築。
他就是這種人。
但是,
人常用「無數」這個形容。
說到榎木津這傢伙。
陽光刺眼,我真的頭暈目眩起來了,意識應該也在一瞬間斷絕了。這段期間,那名男子也述說著駭人的話語,「舍下的主人正久候大駕。」原來這個人不是主人啊?他把我誤認為榎木津了,真傷腦筋——我的腦中只有這兩種想法交錯著。
到處都是鳥。各式各樣的鳥。鳥,全是鳥。
即使是榎木津,這次應該也不得不乖乖退下,即使他不退下,也會因為派不上用場而被趕走吧——我這麼估計。
我一時無法會意過來。
大廳里,裝飾著無數精巧的鳥類標本。我是在害怕那些沒有生命的玻璃珠所散發出來的沒有意志的光輝。沒錯,我知道視線這種東西與發出視線的人的意志無關,是由接收的一方任意解釋的。
只要親眼見到榎木津本人,當下就可以知道一切都是誤會。而知道這是誤會的時候,幾https://read•99csw•com乎所有的人都會大為困惑,陷入混亂。
榎木津在後車座里。
怎麼會有這種事?
如果列舉榎木津與這些幻想中的偵探之間的共通點,我想大概只有英姿颯爽地登場這一點吧。不,榎木津那與其說是英姿颯爽,更應該說是惹人側目地大吵大鬧而已。比起偵探,往往更像連環畫劇中的《黃金蝙蝠》,以這個意義來說,架空的名偵探或許還比較現實。
他的話總是會說中。
一方面因為是榎木津的來歷,委託人當中有不少大人物。有時候一些財界的幕後黑手、政界的大人物等等,也會來委託他進行偵探工阼。
我深深地後悔。
「好睏。」
已經死了好幾個人呢。
可以順便轉換一下心情——益田趁勢追擊。他說的「轉換心情」四個字對於閉塞的我來說確實充滿了魅力。我一直疾病纏身,前陣子才剛恢復工作,但是才剛回到崗位,就碰到瓶頸了。
榎木津失去了視力,困在旅館里,你只要去接他就行了——益田這麼說。他說,視情況或許會到委託人家去一趟,但是就算去了,也沒辦法進行偵探工作,所以不必擔心。
榎木津這個人,真的只有結論。榎木津不調查也不推理,連話也不聽,儘管如此,他卻幾乎都能夠獲知真相。
榎木津說了句:
因為……
原來如此,說穿了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就像偵探小說中登場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法水麟太郎這類架空的偵探吧。他們會往這個方向誤會。
沒錯,榎木津管他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喪失了現實感。
所謂偵探,應該也用不著重新說明,是配合委託人的要求,調查特定人物的動向,有時候也會揭發他人的秘密,藉此維生。一般認為偵探這門職業的營業項目,有調查相親對象的品行、搜索浪蕩丈夫的外遇證據、尋找失蹤者等等。
我叫關口巽。
「請問是榎木津先生嗎?」對方問。
然而管家遲遲沒有下來。
關於這部分,我這種凡夫俗子就完全無法想像了。
那種幻聽不僅僅是聽覺,甚至影響到我的視覺。我原本就已經狹隘的視野受到聲音的影響,變得更加扭曲,暈滲開來。
地板也是石制的,以各種色澤的石頭加以研磨而成。
可是,
中央有個水盤,以俗鄙的比喻來形容的話,大小恰似澡堂的浴池,裏面注滿了水。
然後,
像是圓柱表面的凹凸、堅硬的質感等等。還有那足足有我兩倍高的巨大拱形入口、裝飾性的沉重門扉。點綴在從車子到入口的通道上的各種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和關口先生確實是無關……」然而益田又這麼介面。事實上的確無關。我當時算是大病初愈,而且我身為作家,不可能和現實的殺人事件有關係。
我不是榎木津。
事實上當然不是。唔,或許他是說中了真相,但根本沒有解決。
那麼具體來說,他是如何看到的呢……?
據說是因為他看得見。
不可能有反應——我這麼想,急忙想要下車。我這種時候的狼狽模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我真是十足十的小角色。明明撒手不管也無所謂,我卻想要設法挽救。
司機不可能了解我的內心糾葛,額頭格外光亮的他,有如機器般正確地將車子停到入口正面,無言而機敏地下車之後,打開後車座的車門。
但是若說對任何情況都管用,也並非如此。
只是在呼呼大睡罷了。
發生在現實的事件,和偵探小說並不一樣。即使是無足輕重的瑣碎小事,在確定是事實之前,都需要腳踏實地地檢證。縱然全貌明朗了,事件也不會結束。負責審判的是司法人員,至於相關者的心情,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是能夠那麼簡單就得出結論的。
他一看到委託人的臉,連委託內容也不聽,就當場回答;或是連原委都還沒聽說,就站在嫌疑犯面前指出:你就是兇手——這就是榎木津的做法。真可謂鐵口直斷,比看卦和通靈的還要神准,這真的很可疑。再加上榎木津這個人態度隨便,說起話來自然就像隨口胡說、信口開河。
原本我就是個連一般社會都無法適應、卑賤又無能的人。我只是走在路上,都會感受到嚴重的疏離感,一看到別人就覺得自卑——就是這樣一種人。
被害人也一樣。被害人本身有時候會目擊到兇手,或是能夠鎖定兇手的情景。有些案例中,被害人本身並沒有發現,或是想不起來,但榎木津看得到那些情景。
榎木津本人的經歷也十分不凡。
可是,那個時候的我不可能如此冷靜地思考。我像條鯉魚般嘴巴開合了好幾下,然後望向自己穿舊了的鞋子,總算從乾涸的嘴巴里發出沙啞的聲音。
就是伯爵,一定是吧。
不管聽上多少次解釋,我仍然難以理解,不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似乎擁有可以窺看他人記憶這種荒謬絕倫的能力。
榎木津並不是生病而卧床不起。他的眼睛看不見似乎是事實,但是那個時候榎木津……
可是夢沒有醒來。
急性失語症突然發作,我只是盯著那顆禿頭,汗如雨下。我這個人原本就容易流汗,而且這裏非常悶熱,再加上我的自律神經這陣子完全失調了。不管怎麼想,我當時的排汗量都非比尋常吧。
因此……
很怪,他是個對社會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怪人。
說到伯爵,這如果在過去,地位就比榎木津的父親還要高了,而且聽說那個人在信州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委託人是我這種天生就是個平民百姓的人一生都不可能拜見的大財主。
我就像平常一樣。
不,這些是標本,正確地來說應該是究竟有多少個吧。不過確實不只二一十個。一兩百個嗎?還是沒那麼多?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如果只憑印象來說,我覺得更多。
不,常人一定聽不懂。
然而……
所以像榎木津這種只會指出結論的人,愈是涉入事件,就愈只會攪亂現場。
——那個人。
這種狀況,豈不是也不能那麼做了嗎……?
——世上哪有什麼詛咒?
我們搭乘漆黑的高級自用車,被載到委託人的宅第,那大概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宏偉的一棟建築九*九*藏*書物了。
榎木津曰,全世界能夠稱得上真正的偵探的,只有榎木津禮二郎一個人。
如果在榎木津的字典中查詢「偵探」這條項目,上面一定寫著「我」。
煩人的他者離開,我終於擺脫視線的折磨了。幻聽雖然平息了,但我混亂的內心仍然平靜不下來。
但世人總會誤會。
我的整個背後感覺到無比沉重的壓力,就像被推擠似地往榎木津走去。我非常清楚不管是出聲還是搖晃,榎木津都不可能心情愉悅地醒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叫醒他。
他是破壞性的。
換言之——榎木津不是個普通偵探。
不過榎木津對金錢毫不執著,也很痛恨家世血統這些東西,對此好像絲毫不以為意。
再說,榎木津宣稱偵探並不是一種職業。榎木津說,所謂偵探,是只有萬中選一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稱號。
我怎麼了?接下來將會如何?我連這些都無所謂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外表。
房間——還是大廳?——的地板幾乎呈正方形。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然而,
聽到這個問題,不知為何,我仰頭望天。
早春拜訪的房總舊館是一棟令人瞠目結舌的瀟洒洋館,之後造訪的伊豆世家也是外觀靜謐而且富麗堂皇的古老建築物,但這棟屋子的等級與那些迥然不同。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我無力地出聲一喚,榎木津便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然後他拿起隨手扔在座椅上的墨鏡——那副眼鏡好像是我去接他之前剛買的——以奇妙的動作把它安裝在臉上。那種動作與其說是戴眼鏡,感覺更像是安裝上零件。
那麼榎木津為什麼可以知道……?
是鳥。
以這道嘆息為契機,我被催促一聲:「請」,這才理解到自己身處的危機狀況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對這樣的我來說,從車中窺見的異國般的情景,完全是一種壓力。
我依然能夠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那一幕。
我已經看習慣了,所以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初次會面的人,大多都會為他的容貌吃驚。他的五官端麗,膚色白皙,個子順長,就像個洋娃娃一般。
一開始我沒有看出那是水。雖然可笑,但我還以為裡頭擺了某種巨大的寶石。那文風不動的平坦水面,呈現出令人心蕩神馳的璀璨虹彩。
是必須每天在固定時間監視的偵探工作,沒辦法脫身。益田的頭銜雖然是榎木津的助手,但他並不是榎木津那型的偵探。他是個理所當然地進行踏實調查的普通偵探。
一種非常惹人厭的想法浮現出來。
我記得我這麼回答。
如此這般,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八成是一臉強忍打嗝的表情,只是一逕盯著自己的膝蓋,僵直不動。不用說,我在車中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我緊張,流汗,口渴。
我在心中漠然描繪的,是靈廟、神殿這類詞彙,當然不是日本式的,而是希臘羅馬式的。可是這是因為我只知道希臘羅馬神殿,所以才會這麼想罷了。我的感想根據十分薄弱。
我這個膽小鬼最後總是逃進這裏。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無從答起。
我因為不想扯上世間的紛亂,冷淡地應道不知道。好像聽過又好像沒有聽過的名字。其實我好像曾經聽說過,卻連回想都覺得麻煩。或許我是懶得動腦吧。「不知道啊?」益田裝傻說,接著說。「聽說那是個被詛咒的人家唷。」
新娘會死唷,被詛咒而死。
有著堅硬座面和裝飾性椅背的椅子坐起來不舒服,幾乎佔據了所有視野的地毯花紋和顏色也看不順眼。
然而榎木津不同。
他精通雕塑與繪畫,同時演奏樂器的本事也很不錯。像是他的吉他技巧,幾乎已經超越了職業水準。雖然沒聽說他有文才,但在運動競技方面,他幾乎是十項全能,打起架來也十分厲害。
應該是主賓的榎木津……
「抱歉讓您久等了。請關口先生和榎木津先生移步屋內。房間已經備妥。兩位應該都累了,請慢慢歇息……」
英姿颯爽地登場,將關係者聚集到一處,快刀斬亂麻地解開謎團的偵探,現實中仍然是不存在的。不管寫得有多棒,偵探小說依然只是一種創作,是虛構的。
如果以我的基準來衡量,這根本不是個人住宅,它比一般飯店更要豪奢。
就在我困惑的時候,益田開口了:
——早知道就不來了。
我將那個想法推入雜亂的記憶大海。
不管怎麼樣,這種事教人難以置信。我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不,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雖然不明白,但是暫時撇開道理和常識,假設真是如此,就可以解釋榎木津的偵探手法了。
巨大的空間里,充滿了鳥。
首先,它的格局與我日常的尺寸大相逕庭。我無法掌握它的整體形象,但是光是看到石階與石造圓柱所支撐的石屋頂——多麼缺乏建築知識的形容啊——所構成的正面玄關景象,區區一個小市民的我就已經完全被嚇傻了。
明明閉嘴坐著就好了。我應該像一開始說好的那樣,泰然自若,默不吭聲才對。那麼一來,走下階梯的那個企鵝般的男子——管家,應該就會不曉得該如何處置榎木津,我們或許就可以直接踏上歸途了。
我抵達的時候,榎木津正在睡覺。
小說這種東西,似乎不可以將現實中感覺到的事物就這樣據實寫下。遵守舊有的小說所建構出來的「這麼寫比較像一回事」的規矩來寫,似乎才是重點。
不管怎麼樣,我和這棟誇張的洋館都沒有關係。我的生活光是吸氣吐氣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才沒有一絲空隙容得下什麼被詛咒的伯爵家這種古老而非現實的事物。
榎木津完全無視——浪費著這些羡煞眾人的屬性,糟蹋著他的經歷,將優點變成缺點,我行我素地活著。雖然以某種意義來說,這樣也非常了不起就是……
說到天花板的高度,我甚至無法假借既知的事象來形容。
牆壁和柱子也施以各種精巧的裝飾。與日本的雕刻截然不同,彷佛在威嚇一般,存在感十足。
我也不是沒這種感覺。
除了「快點回去」以外,不應該還有其他的話才對。
愈是祈禱不要暈車,我愛唱反調的身體就愈是會做出違背期待的反應;不出所料,上車之後不到五分鐘,我就冷汗直淌,沒多久就開始噁心了。
益田傷腦筋似地撩起瀏海,接著說出和我更沒有關係的話來,「其實榎木津先生被委託偵探工作。」
竟然正呼呼大睡。
這次也是,委託人是信州的前伯爵家。
哪只鳥?
可是,在談論榎木津的時候,這些屬性根本無所謂。
益田說,他有九_九_藏_書工作在身。
榎木津的父親以他那個年代的人來說,思想相當先進——雖然或許只是因為他是個怪人罷了——但他認為靠自己的才幹得到的利益是屬於自己的,與孩子無關,毫不留戀地拋下了兩個兒子——榎木津與他的哥哥。
但是,
我的眼睛牢牢地釘在鳥身上。
榎木津不是神靈附體,也不是有千里眼、天通眼或讀心術之類的神力。話說回來,裡頭也沒有魔術或可疑的占卜術之類的機關或手法。
至於我,雖然望著男子走上去的背影:心思卻完全轉移到車上,盤算著回程的時候要坐在榎木津旁邊,而全神貫注在後車座。
怎麼樣就是無法適應。
除了建築物整體誇示般的壓迫感,還有另一個事物震懾了我。
榎木津人在益田所指定的諏訪的旅館里,他發了高燒看醫師、失去視力都是事實。那家旅館的掌柜似乎已經連絡了榎木津的事務所和委託人兩邊,安排好一切。
見到他的瞬間,我腦中的話語消失了。
老實說,我真的想要拔腿就逃。或者說,我現在還是想要逃之天天。
當然,毫無反應。
管家、司機、眾多女傭。
——即使如此,
進入今年以後,我已經被捲入了好幾次真正的案件。每一次我都醜態畢露,扯調查當局的後腿。
儘管完全不一樣,糟糕的是,誤會就是無法澄清。
這種人——或者說,這種生活方式一般根本行不通。就榎木津而言,他只能以他的方式融入社會,而且又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忍讓、協調,所以我想他這種人應該會在社會上被孤立才對。我這種社會落後者說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但是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
再加上我動不動就會暈車。
可是益田卻說,「那些偵探工作根本無所謂。」
如果沒有和當事人面對面,榎木津什麼都無法得知,而且榎木津並不能讀出對方的心。他無法了解別人的感情和意志。與其說是無法了解,榎木津這個人嚴重缺少為他人著想的能力。他完全不了解喜歡、討厭、快樂、悲傷這類心理的細微變化。
益田的話確實不假。
是誤會。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的真實模樣,絕不是世人所想像的那樣。
說到榎木津這個人,就連單純地把他介紹給別人,都是件至難之事。
——我被注視著。
我和管家碰上了。
對於一個失去視力,而且昏睡到不肯下車的前所未聞的荒唐偵探,還有一個情緒不安定而且落魄寒酸的無能者,他們究竟有什麼期待?
視線所及的景色當中,最讓我熟悉的事物就是榎木津的鞋底。不得已,我只好看著那骯髒的鞋底,不知不覺間耽溺於考察榎木津的荒唐程度了。
我已經親眼目睹過幾次榎木津的偵探方法。
現在回想,
我的視野變得狹隘,捕捉到似乎完全驚呆的禿頭男子訝異的表情后,很快地跳躍到別處。男子背後,寬廣的階梯上方,直條紋的圓型石柱。各種動物,以及長有翅膀的獅子浮雕。
榎木津似乎受到極大的誤會。
現在回想,榎木津實在是太安靜了。就算身體再怎麼不適,他也不可能好幾分鐘都默默地坐著不說話。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忍過這如坐針氈的狀況,沒功夫去留意到後車座的動靜。
偵探小說中登場的虛構的名偵探,不是使用明晰的頭腦揭發犯罪詭計,就是發揮敏銳的洞察力揭穿懸案的真相,大肆活躍;但是說到榎木津,他也完全不做這些事。
豈止是看不順眼,它甚至到了令我感到痛苦的地步。
裏面有熟悉的鳥,也有未曾見過的珍奇鳥類。每一個都栩栩如生,精巧十足。
應該很難看吧。
回過神時,我已經收下了旅費和報酬。
不僅如此,榎木津連委託內容都不肯認真聆聽,即使聽了,也不記得。更重要的是,他連委託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我們棲息的世界不同。
我心想,不管我身在何處,做著什麼,其實都只是躺在我簡陋的床上做著夢罷了。我這麼認定,靠著這樣想來維持均衡。
裏面有一道巨大的門扉。在那當中,
我想這很難懂。
我和榎木津之間,只是學生時代的學長學弟關係。至於畢業以後,就完全是孽緣。即使如此,我們也一直往來到這把歲數,所以交情並不算淺,不過他的工作——偵探——和我並沒有任何關係。
這部分實在相當難以說明。光是說明榎木津這個人就如此艱難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更別說我這麼笨口拙舌,更無法清楚地交代他所置身的複雜狀況了。
我想我這麼說了。
我完全不認識干麿氏,他似乎也是個相當古怪的人物。不過他應該同時具備過人的商才和社會性吧。
光是想到剛才的事,我就忍不住胃痛。
假設要向別人介紹一個自己認識的人。
稍早之前,曾經流行過斜陽族這個稱呼,不過就榎木津前子爵來說,他不僅不是斜陽,勢力更有如旭日東升。
榎木津是個出類拔萃的美男子。
首先,榎木津家是舊華族。他的父親干麿氏直到不久前都還是子爵。不僅如此,干麿氏現在還是一個擁有多家相關企業的財閥龍頭。
那是標本。
益田侃侃而談。
我不知道後悔了第幾次。
鳥,鳥,都是鳥。所有的牆上都嵌滿了盒子、架子。
沒錯,然而,
剛才……也是如此。
——呃……
我完全沒想到,把我抓來接受這種拷問的罪魁禍首,竟然在我背後舒服地呼呼大睡。
稀世的名偵探在打開的車門裡面,以邋遇到了極點的姿勢大睡特睡。他原本色素就淡,朝另一邊歪去的脖子一帶透出一條青色的靜脈,看起來簡直像死了一樣。
——所以那又怎麼樣?
例如……
太宏偉了。
不是耳鳴,該說是幻聽才對。
這簡直太瞧不起人了——我心想。
然後……
總而言之,榎木津禮二郎這個偵探,是個遠比小說中出現的名偵探更要脫離現實的偵探。
我沐浴在視線當中。
我幾乎扭痛脖子地高高仰望,水盤正上方有一個應該是封死的窗子,上面嵌著教會常見的彩色玻璃。似乎是陽光透過那裡射入,倒映在水面上。
發現這一點的同時,我的腦中響起奇妙的聲音。
——是又怎麼樣?
可是,
真是太不湊巧了。
他的說詞似乎是:既然已經成年,父母就沒有繼續扶養的義務,要錢就自己想辦法。我覺得這番言論理所當然而且果斷,但對世人來說,他的做法似乎相當破天荒。
可能是入館時的視覺衝擊,讓我完全忘了之前的種種紛亂,整體的印象被稀釋九_九_藏_書,只留下了印象強烈的片段。
我和榎木津被帶到這個房間。
我以不可靠的眼睛找到了視線的來源。
要是這麼說明,一部分的人又會貿然斷定:
然後我發現了。
我很討厭這類場所。
事實上,骯髒的鞋底擱在彷彿歐洲貴族所使用的豪華床鋪上,這個畫面不僅是荒唐,根本就是可笑。
對建築無知的我不懂什麼樣式。雖然不懂,但當時的我心想:像這樣精心設計的石造建築物,不會是人居住的容器。
就算是這樣,除了我以外,應該還有一大堆人選才對。榎木津有好幾個手下、僕人之類的,朋友也不止我一個。
要是這樣說明,大部分的人都會理解為:原來如此,對榎木津這個人來說,偵探這門職業是上天賜予他的天職啊。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認為榎木津這個人天生就是塊當偵探的料。
我不清楚榎木津家的來歷,但既然是舊華族,應該就是諸侯或公家等來歷正統的世家門第,而出身這種人家的人,政事姑且不論,一般都不擅長生意買賣。然而干麿氏似乎與眾不同。
換句話說……
那個時候,我的確差點被異質的環境所展現的壓倒性壓迫感給擊潰了,十分混亂也十分狼狽。但是才一入館,我的皮膚就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嫌惡感,那與巨大而工整的人工空間帶來的嫌惡完全不同。
可笑,胡鬧。
傷腦筋的是,世人幾乎都誤會榎木津了。而且榎木津有多得數不清的要素會引來誤會。
不,我根本沒有喜歡的場所。活著本身就讓我窮於應付,我不可能有任何安息之處。即使如此,熟悉的環境還是會讓我感覺好過一些。
當然,是西式房間。
榎木津從父親手中繼承的,只有旁人無法理解的怪人素質,以及凡人無法習得的奇妙帝王學。
如果腦子裡先有偵探這個一般概念,再把榎木津這個人硬嵌進去,就會變得莫名其妙。這種情況,應該視為先有榎木津這個人,而他自稱自己是個偵探,這樣才對。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可是,
也就是他面對的人過去所看到的情景,會重疊在本人的身影上面顯現吧。
我悄悄地偷看管家的表情——我想當時我仍然沒有把他當成傭人——每當我一說什麼,他的臉色就愈來愈陰沉。那毫無疑問地是輕蔑的眼神,然後他的表情扭曲到極限之後……管家表情一變,憐憫地眯起了眼睛,完美地一個轉身,一板一眼地走上樓梯了。
奇景。
宏偉——這種修辭實在非常幼稚,但是在我有限的詞彙中,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這棟宅第的字眼了。
要說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有多麼荒唐,實在是難若登天。
我覺得我好像在階梯途中曾經一度責怪榎木津,但我想不起來我是怎麼發作的。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沒辦法像樣地責備他。我只記得榎木津高抬著頭,說:
裏面十分巨大。
此外,
無論實際情況如何,榎木津禮二郎仍然是舊華族的少爺,也是財閥龍頭的公子。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即使主張他不是,事實也不會動搖。
複員以後,他曾經有一段時期打扮得不成體統,甚至被誤會為戰後派,最後選擇的職業又是可疑的偵探,我覺得實在不值得稱讚,不過他這個人似乎不缺可供談論的英勇事迹和豐功偉業。
說到記得……
這次也是因為聽說榎木津突然生病,進退兩難,同時榎木津的助手又無法前來,所以我才勉強自己,大老遠跑到長野這種荒郊僻野。說起來,我完全是善意的第三者,根本沒道理要在這種屋子的這種房間里吃這種苦頭……
——什麼詛咒?
榎木津還徒然地才華洋溢——真的是徒然。
所以我才寫不了像樣的小說。
然而無力又膽小的我,明明沒辦法解決狀況,卻不經大腦地行動了。
如同置身夢中,渾身輕飄飄。
榎木津的助手就說,那與其說是能力,更接近體質。的確,那樣形容或許比較正確。因為榎木津從來沒有努力或修行去習得它,而且既然是天生具備,說是體質也沒錯吧。對他來說,那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生理現象。
姑且不論真偽,榎木津禮二郎就是這樣一個偵探,這樣一個人。
什麼詛咒作祟,根本沒那種東西。就算有,我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被牽扯進去。我這麼說,益田也沒有反駁,非常乾脆地應道:「我想也是。」然後偵探助手理所當然地接著說,「所以這是殺人事件啊。」
管家回來之後,對著我這個焦點完全渙散的廢人如此說道:
「你們也睡吧!」
然而……世人並不這麼想。
我驅使我拙劣的想像力,猜想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有兩台電影放映機,同時在同一塊銀幕上播放吧。一台放的影片是榎木津實際上看到的現實景象,另一台播放的則是景象中的人物過去看到的情景。
他這麼勇猛的人難得生病呢——我清楚地記得益田這麼說完后空虛地笑了。
掌柜說,榎木津還沒有正式回絕委託,所以委託人會改天派車子過來迎接。我本來想詢問委託人的連絡方法,通知回絕的意思,立刻把榎木津帶回家,可是又覺得這樣太多管閑事,結果作罷了。而且就算想帶他回去,本人昏睡不醒的話,我也無可奈何。
那是數量駭人的視線。
不,
每一個設計和造形都是我前所未見,每一個地方的格局都超越了我習以為常的尺度。
聽說婚禮當晚,新娘一定會死。
太不像樣了。
這不叫荒唐,什麼還能叫荒唐?他不是一般的沒禮貌、蠻橫,也不是不會看場合的魯鈍男子。
得對榎木津想想辦法才行……
後來是怎麼進入房間的,我完全沒有印象。我不記得了。羞恥、自卑與嫌惡,罪惡感、被害意識與逃避現實,這些東西揉合在一起,讓我已經到達了忘我的境界。
我搖頭,以為表示了否定的意思,但是看在對方眼裡,我只像是在痙攣吧。
多麼求之不得的幻聽啊。
前天晚上,榎木津的助手益田龍一一臉蒼白地拜訪我家。
糟糕透了。
「那麼恐怖的家庭,我才不曉得哩。」我答道。
那麼,這也沒辦法,請兩位小心回去——只有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所以榎木津絕稱不上富裕。
益田一來,劈頭就問,「你知道由良家嗎?」
司機看不下去,過來幫我開門,幾乎就在同時,管家走下樓梯,來到車子旁邊。
儘管附屬品的我處在暈眩幾乎發作的窘迫狀態下,
這種時候,我的雙腳不是踩在大地,而是踏在綿絮般不定形的東西上。只覺得周圍看到的景色全都是假的。
在水盤的更裏https://read.99csw.com面,有一座奇妙的樓梯畫出扭轉般的不可思議曲線,半迴轉之後升上二樓,它的後面有一條寬廣的走廊,左右兩側都有房間,就是其中左側的一間。
家世不凡、父親是資產家、高學歷、才華過人、再加上眉清目秀,根本無可挑剔。不管其中任何一項,都教人欽羡不已。像我,和當中任何一項都沾不上邊,哪一個都好,真希望能分到一些。
榎木津前天在諏訪的旅館發燒,暫時失去了視力。來訪會晚上一天,就是這個緣故。所以昨天偵探事務所不得己把我從東京找來,我只是負責照護榎木津的人。榎木津的燒昨天退了,但是視力還沒有恢復。還有,我不是偵探。他本人有意願來訪,所以我姑且帶他過來看看,但是他沒辦法勝任偵探工作。我……
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而且我被要求坐上的還是副駕駛座。雖然相鄰而坐,但我不可能輕鬆自在地與剛認識的司機聊天,也沒有閒情逸緻欣賞風景;我光是想到抵達之後的事,就焦慮得快要胃穿孔,一路上如坐針氈,已經到了極限狀態。
可是,
很多人可能會想——太誇張了,榎木津睡著的話,把他叫醒不就好了?但是睡著的不是別人,而是連說明他的為人都得歷經一番折騰的天下第一奇人。
視線的來源……
這全都是因為穿過入口時所遭受的衝擊太大吧。
世人對他的讚揚,從一到十全都充滿了誤謬。
是鳥。
不知為何,途中看到的建築物細節,我記得異常清楚。
既然他說那不是職業,那麼天職這個形容就不適用。而且說他天生是塊當偵探的料,也是錯的。不是榎木津當上偵探,而是榎木津就是偵探。
有一名穿著正式服裝的清瘦男子。
榎木津與偵探這兩個項目相互同義,而且定義偵探這個項目的屬性,並非一般人所說的偵探概念。在這個情況,所謂偵探,是依據名為榎木津的另一個項目而成立的概念。
那麼是怎麼個不普通法?對於這個問題,也只能回答:「他與一般偵探完全不同。」調查、跟蹤、監視等等這類一般偵探會採用的踏實做法,榎木津一概不做。不僅不做,他甚至唾棄這類行為。榎木津有的,總是只有結論。
是鳥。
實在教人難以置信。不管看過多少次,都難以置信。可是榎木津的話從來沒有一次……落空。
榎木津禮二郎是偵探——這樣的說法,等於根本沒有說明榎木津這個人。
富有的是榎木津的父親,是他父親經營的企業,而不是榎木津禮二郎本人。
「榎木津禮二郎是偵探」這樣的說法,只具有「榎木津是榎木津」這樣的意義,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說法。
可是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差事怎麼會落到我頭上來。
廣闊的房間被隔為兩間,裏面的套間設有兩張附天頂的床鋪。榎木津一走進房間,連鞋子也不脫,就縱身倒在看似昂貴的寢具上頭,就這樣再次入睡了。從他的身體陷進去的樣子來看,床鋪應該相當柔軟。太不適合我了。我絕對不可能在上面睡著,叫我去躺地板還差不多。
榎木津並沒有遭到社會排擠。
說到榎木津,他現在的頭銜是偵探。
如果更簡單明了地說……
究竟有多少只?
即使發現了那是無生物,我的緊張仍然沒有解除。我全身僵硬,儘可能不去看周圍,只專心凝視管家黑色的背影前進。
好笑的是,事後回想起來,這個時候的反應最教我羞恥。我其他的一切舉動雖然也十足丟臉,而且我這個人根本就是活生生的羞恥,卻覺得這個時候的嘆息最教人汗顏。
我和他認識已久,感覺早就麻痹了,所以還會有點覺得他這樣是理所當然;不過對於不認識他的人來說,榎木津這個人一定令人無法置信、狗屁倒灶又荒謬絕倫吧。
從一般的角度來看什麼萬中選一云云,指的通常都是那並非一個任何人都可以想當就當的輕鬆職業。可是看樣子,榎木津不是這個意思。
太桀騖不馴、太狂妄了。
感覺非常不舒服。
完全就是如此。
不,不只是他荒唐的程度,即使撇開他那目中無人、率性妄為、奇矯、狂躁等等所謂古怪的部分,他這個人也同樣難以說明。
沒有人回話。不是沒有回話,而是無法回話。是因為失去視力嗎?或者只是在胡鬧?榎木津下了車子以後,就一直仰頭看著正上方,不管誰問什麼,都只有「睡吧。」、「我要睡了。」兩種回答。
別以為他是在胡說八道,本人可是正經八百。
他根本就是脫離現實。
而且叫我幫他,我也完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我又不會治療,也不會開車,沒有我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首先可以想到的,是要介紹的對象現在的社會頭銜。
去年夏天以來,榎木津偵探接二連三地捲入震驚社會的多起重大事件。事實如何姑且不論,但世人似乎斷定解決這些事件的就是榎木津。
世襲事業真是豈有此理、完全不接受人情僱用、不認同財產繼承——干麿氏的思想如此,執行得也非常徹底。榎木津以生前贈與的形式拿到了一些錢,幾乎形同被放逐似地離開了家。
要說明榎木津禮二郎這個人的荒唐程度,就是如此地難如登天。
眼睛看不見了。
這個情景……不對勁。
接二連三地死掉。
還有包括他的出身、經歷、賞罰等過去的事迹,對於他人品的感想,世人的評價,還有他與自己的關係——大概就這些。
這下子就可以解脫了——我心想。
很遺憾地,這也是大錯特錯。
我在那樣的局面中有多麼無能,身為那些案件相關者的益田應該十分清楚才是。
我看見階梯左右各站了一排女傭,穿著黑色制服及白色圍裙。階梯上的圓柱之間,有一個穿著燕尾服——看起來像燕尾服,不過似乎是我誤會了——的禿頭紳士。
我連生氣都覺得愚蠢。
事實上,如果將榎木津的行為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寫進小說里,一定會觸怒所有的讀者吧。我想那個小說家不是會收到堆積如山的信件,抗議怎麼可能有如此荒唐的人物存在,就是被烙上不會描寫人物的三流小說家烙印,從文壇被放逐。
然後,
像我,光是坐上不習慣的高級轎車,就陷入情緒不安定了。
和榎木津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他邋遢地半眯著眼睛,與其說他在放鬆狀態,或許是在遮蔽現實的風景。
——就是那個時候做錯了。
我由於觀察建築物——也就是注視——而感到害怕,然而我的表面卻是因為受到注視而感到害怕。
儘管被吩咐暫時休息,但我也在這種地方不可能休息得了。
像是尋找失物的情況,大部分都是委託人自己弄丟的,要不然也是身在弄丟東西的現場,知道是什麼狀況,所以榎木津的體質非常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