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腦袋就像濕掉的綿花般變得沉重。
而那些鳥……
——就算恢複原狀,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學生時代,當時青澀的我們總是不分晝夜地針對文化、學問、思想、信仰——這麼列舉起來似乎很高尚,不過說穿了只是壯大的胡說八道——不斷地進行沒有生產性的議論和無益的討論。
「您是關口先生吧?《目眩》的作者。」
就在我走走停停當中,總算是來到目的地附近了。
這是鳥的標本,是屍骸。
如果不來這種地方,醉生夢死地埋沒在頹廢的日常里,或許我真的可以痊癒啊。
是我才對啊。說起來,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照顧別人。我根本沒有好,卻自以為好了,興起了多餘的好意,才會吃到這種苦頭。
沒錯,我不是討厭鳥,我一定是……怕鳥。
總之,我渾身是汗。每一個動作都讓我倦怠、不快極了,為了減輕不快|感而僵硬行動的自己顯得非常難看、不像樣、而且窮酸至極。
是金屬聲嗎?不,是蟲的振翅聲嗎?
鳥眼拒絕著人類。
台座旁邊擺著紙卡。
我想起了某件事來。
不過世間廣大,也有許多人愛好與蟲嬉戲、賞玩魚類。也有人寵愛蛇類與龜類。
不需要賣弄歪理。
「不過隨著馬齒漸長,我也漸漸地不在意這些了。說起來,一邊宣稱厭世,一邊卻又在意世人的眼光,這是自相矛盾呢。噯,年輕的時候有很多原因,有時候也是因為在意異性的眼光。」
因為我是這種狀態,當然也不是記得十分清楚……
我再次陷入狹窄的視野。
我無可奈何,收拾凌亂的行李,做好回家的準備。此時那輛車子前來迎接我們了。憑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處理,所以我叫醒榎木津,懇切地要求他向委託人說明原委,總算是讓他坐上了車。
這表示我不喜歡鳥吧。
調整呼吸,在下腹部用力。
稍微睡一下。
「她不照顧孩子嗎?」
——我是自做自受。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某個朋友的臉。
那個人指著空地上的樹蔭,和藹地笑著攙扶我。
——由良。
不計其數地存在於這棟洋館里。這種情況,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是一樣。
——像個嬰兒般毫無防備地。
我站起來,屈著身子離開椅子,伸懶腰似地站起來。總覺得椅座不貼妥,坐起來一點都不舒服,而且感覺椅子趾高氣昂,一點都坐不安穩。
我果然沒有痊癒。以為病情好轉,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罷了。我現在依然半點兒都沒有治好。
——小鳥也就罷了,
那個人眯起小小的眼睛,柔和地笑了。
很隨便的關係吧?——那個人笑了。
我將四散的記憶片斷拼湊起來。
於是……
說穿了,只是能不能覺得相互了解罷了。
——有什麼,
額頭滲出來的大量汗水流進眼睛,沿著臉頰流下。鼻頭冒出豆大的汗滴。我比一般人更容易流汗,無論是身體不適還是情緒低落,汗水似乎都毫不理會,逕自涔涔流淌。不,那個時候我自律神經失調,所以有可能流得更厲害。
紅玉、黃玉、青玉。
不只是名字,他連我唯一的著作名稱都知道,這不管怎麼想都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那本書並不是賣得多好。不,去年秋天發售的那本書,根本就是完全不賣。
裏面有鳥,是小鳥。
恐怖的……連續殺人事件嗎?
我彷佛要被空間的重量給壓垮了。
那個人放聲笑了:
我認為我的憂鬱癥狀好轉的那一天。
獸類的標本無論製作得再怎麼精巧,還是會有某處讓人覺得虛偽。只有骨頭和毛皮是真的,一眼就看得出是人工物。
那個人笑咪|咪地說了:
雖然和榎木津那種能力不同,但我認為這頂多就是種體質,我戴上假面具,隱藏自己的患部,總算是勉強活了下來。
不是耳鳴,還是形容為幻聽比較正確。
我得了憂鬱症。
啊,不——結果我什麼都沒辦法說。我本來想接著說「不必麻煩」,卻接不下去。
像是雞,一看到那雙圓眼,我就內心作嘔。鸚鵡、鸚哥一樣不行。大型鳥類也完全無法接受。
我還是覺得失去視力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京極堂的話,
真的很奇怪。每次和他見面,我都被他罵得一塌糊塗,他簡直就像是我的天敵。
我不懂。
銳利兇惡的眼睛、刻劃在眉間的皺紋、嘴角下垂而緊抿的薄唇——我想起那張就算奉承也稱不上和善的風貌,稍微安定下來了。
我只看得見兩顆小巧的玻璃珠。
暖爐旁邊有玻璃陳列台。
根本沒什麼。
不是東京人——不知為何,我這麼想。
它在眼球的角落熠熠生光,刺眼極了。
骨子裡就是窮酸性格。
「真是一對罪孽深重的夫婦——得知真相的時候,就連還是孩子的我都這麼覺得,這成了我最初的自卑感。像家姐,她甚至說自己或許是家母前夫的種,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家的孩子。」
「這裏陽光直射,熱得很,到沒有陽光的地方休息吧。啊,那裡應該不錯。」
至於鳥,光有那身外表,就十足是一隻鳥了。鳥的標本與活生生的時候毫無二致。看起來一模一樣。或許鳥的本質不在內側,而在於外側。
通稱京極堂。
負面情緒就會增長,我的中樞部位送出信號,要我的身體折返,但是包裹著精神的曖昧部分卻說不可以。
連腳步都踩不穩。
那該說是人為演出的開放感嗎?
如果能夠再次戴上假面具,佯裝若無其事,那樣也不錯。然而,
——一度崩壞了。
「哦,我想您的話,或許會懂,所以才說的。」那個人說。
我並非不了解在那種環境成長的人的心情,而是完全無法掌握那複雜的親子關係。
我曾經聽過這個名字,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蜂這個名稱是從何而來呢?總不可能是它的嘴巴像蜜蜂一樣會螫人吧?
這些鳥卻伸展著羽翼飛翔著。
我這麼感覺。
可笑的情景。那個,
記載著紅玉蜂鳥的紙卡上,除了名稱以外,還以細小的字體寫了一些備忘。
和室總有某些部分是開放的,是穿透的。絕大比例應該是材質和結構所帶來的效果,不過我深深地感覺東洋的——特別是日本的文化所創造的世界里,總是保留了依靠自然而存在的部分。例如即使是包圍世界、一現世界的箱庭創作,也不會完全將整個世界封閉在裏面。總有某些地方與外界相通。
我睜開眼睛,撐起身子。
——鳥眼。
——果然,
獸類還在我的容許範圍內。
然而同樣是屍骸,標本卻沒有那些肉。標本有的,只有裝飾用的九_九_藏_書外側。它欠缺本質,有的只有虛飾。因為沒有內容,獸類的標本看起來才會虛假。
儘管我清晰地記得陌生的醫院那骯髒的牆壁顏色,還有櫃檯玻璃窗上圓型開口的邊緣。
他的口吻仍然相當柔和。
但是紳士吟唱似地說下去:
——不,就算是那樣,也只是自以為痊癒罷了?
我困惑、猶豫,尋思之後,只能驚訝地睜大眼睛。
「家父前妻的兒子——也就是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對我這麼說過:以我們家系的人來說,你真是丑得稀罕。這話我記得非常清楚。我想就是家兄這句話造成的吧。」
那個人說到這裏,擦掉額頭的汗水。
可能是因為積雨雲太過於潔白之故。
「您覺得怎麼樣呢?」
仔細想想……這個時候,我已經觸摸到這個可怕事件的核心了。
如果只看得見這種東西,倒不如什麼都不要看。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腦中被胡攪一通。幻聽從頭蓋骨中被驅趕出來,移動到胸腔。不協調音激起了噁心。
我個子矮小、駝背、鬍子又濃,手和腳還有手指都很短。如果要一一列舉肉體上的缺點,那真是沒完沒了。聽我這麼說,紳士便大而化之道:
——忘了吧。
我這麼認為。
——惡性循環。
我想,
博物館。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拋卻我的躊躇。看到目的地建築物的時候,我終於暈眩發作,就這樣在路邊蹲坐下來。
要不然我會毀了我自己的。
我後悔了。
舊書店京極堂主人,武藏晴明社的神主。
茫茫然地望著擱在上面的鞋底。
但是,當時的我當然不可能知道事情正在發生,雖然我確實有種不祥的感覺,但是除了那類印象,我無法察覺更進一步的事。
說起來,像我這種神經有如糜爛黏膜般的人去到艷陽下走動本來就是錯的。在毫無陽光的夜晚不為人知地出沒,在地上爬行,才符合我的性子。
這不是該對初次見面、而且是萍水相逢的人說的內容,但是我能夠有如此一般的反應,或許表示當時我已經脫離了憂鬱狀態。
然後,
可是只有失去視力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即使如此,榎木津仍然沒有絲毫悲壯感。我問他要不要緊,他便神氣地回道,「燒退了,沒問題。」我問他不在乎嗎?偵探便開朗地誇口說,「眼睛看不見,不方便。」雖說是暫時性的,但是眼睛看不見,不應該更慌張一些嗎?不會感到不安嗎?
而且現今看到和服的機會也愈來愈少了。婦人姑且不論,看到男士穿和服的次數明顯大減。現在除了藝人和僧侶,會一天二十四小時穿著和服生活的,大概也只有那個京極堂了吧。京極堂總是穿著便裝和服,打扮非常地時代錯亂。
事實上,這陣子我一直維持著平靜。
其實應該也沒有多久,不過我覺得我好久沒有走出室外了。
或許是因為他的腔調很特殊。
那個時候,
即使是人與人,心靈也不可能相通。禽獸與人更沒有能夠相互了解的道理。
仔細一看……
第二層是黃玉蜂鳥。第三層是青玉蜂鳥。
我已經懶得計較了。
——沒錯。
我原本已經紊亂不堪的精神均衡,因為在伊豆涉入一起事件,完全分崩離析了。我……
——也是鳥。
我想我只是不停地拭汗。
不,不是沒有,或許只是我感覺不到罷了。
那麼,
我也感覺到耳鳴,不……該說是幻聽嗎?
頭好痛。鳥眼軟趴趴地彎曲,與我撓彎的臉重疊在一起。不行。
只是劇烈的環境變化和極度的緊張暫時引發憂鬱狀態罷了。我的病情果然還是逐漸好轉中,就這麼想吧。要不然……
天空很藍。
青玉蜂鳥的軀體是亮麗的綠色,黃玉蜂鳥則有著紅藍綠三種鮮艷的色彩,我不知道是哪個部分讓它被比擬成黃寶石。
玻璃柜子里隔成三層,仔細一看,每一層都有那種小鳥。顏色和形狀微妙地不同。即使同種,也不同屬嗎?
無論是翅膀、羽毛還是尖錐般的細喙,全都是真的。
這是我剛離開陌生城鎮的陌生醫院的陌生病房后的事。
不——我之所以喜歡吃雞肉,或許是因為我討厭活生生的鳥類。並不是因為討厭,所以想要加以消滅。只要拔掉那身人工物般的羽毛,除掉裝飾,鳥類和獸類就沒有區別了,只是個肉塊。
我再繞過去,來到小鳥正面。
擺過去,盪回來,一眨眼就要墜落了。
由良昂允。
說不一樣的確是不一樣,不過……
病床上的我,甚至懊悔著自己變成了人、怨恨把我恢復成人的陌生醫師、甚至害怕被當成一個人放逐出去。
「就算記得也不奇怪吧?」我說。
「我覺得我的生母是個十分欠缺生活能力的人。她的嗜好是文學,所以感性應該相當豐富,不過她似乎完全不照顧孩子。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分開了。」
「我只有一個肺唷。」那個人笑吟吟地說,「之前得了結核,手術拿掉了。現在一年也會喀個幾次血,算是半個病人。你呢?」
但是,
那麼嘮嘮叨叨地辯解個沒完也沒用。
然而,
還有,
——我……
我比什麼都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天生口拙,再加上現在疲憊不堪,當然沒辦法好好地說明,但我還是緒結巴巴、口齒不清地告訴他這些事。
所以,是因為看不慣、聽不慣,所以生疏。出於相同的理由,我受到西洋文化所荼毒。姑且不論荼毒這個形容是否恰當,只是因為大部分的人都這麼說,我也毫不批判地使用。我對西洋文化感到抗拒這樣的說法,是會當場遭到駁斥的妄言吧。
夏天以前,我才剛有了不少悲慘的遭遇,即使不是如此,我脆弱的神經也早已斷裂成片片。我在旅途中的醫院接受診療之後,好不容易才剛恢復做為一個人的輪廓,我這種狀態,直覺多少遲鈍一些,也是無可厚非。
我繞過去一些。
為何把humminir譯為蜂鳥,讓人大惑不解,但看法蘭西把它比擬為蒼蠅,或許有什麼這樣取名的理由吧。
是那一天嗎?
紅玉蜂鳥。
我決定這麼想。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覺得痊癒了。
醫院,軍舍,政府機關,監獄。
改變窺看的角度后,總算看見裏面了。
或許我是在肉塊上幻視到類似生物本質的事物。我會不會是看到鳥類變成裸|露的肉塊,才總算能夠認同它們也是生物?所以才能夠食用它們。
醫師這麼說。
所以我用不著勉強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是我害的,不管事情演變得如何read.99csw.com,我都沒道理受到責備。只要隨波逐流就是了。過去我不也是……
他應該會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我的意思勉強傳達出去了嗎?
她明明就在我身邊啊。
玻璃裏面,
不擅長與人交往的是我才對。
「那應該就是吧。噯,新的母親來了以後,我還是一樣那麼彆扭,花了很久才接納她。再加上家父連前妻的孩子都一起收養——也就是家兄——相處起來問題也不少。不久后,連那個新母親和死別的前夫之間生下來的孩子都一起收養了。家父和三個女子之間生下了八個孩子,再加上妻子們帶來的孩子,人數非常驚人。雖然有幾個夭折了,不過我就在拼湊起來的家人來來去去的環境當中成長。」
我回想起那張不健康的臉。
——伯爵。
那個人就像呼應我的想法似地說,「我覺得家人真是非常不可思議哪。」
我還是被趕出去了。
——什麼轉換心情?需要別人救助的……
「然而現在她卻是比任何人都要珍貴的家人。內子不在,我什麼事都做不了。可是啊,仔細回想,照顧我的不是家姐就是第二個母親、要不然就是第二個母親的女兒——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就算我自以為不睦,卻依存著對方,自以為討厭,平素卻能夠和樂相處。真的很不可思議哪。哦,還有我對外貌的自卑感,追根究柢,也是有契機的。」
但鳥類卻不是如此。
是恐怖的傳聞嗎?
我這麼覺得。
我窮於回答。
肉體的傷已經完全愈合——或者說,我有問題的總是精神上的傷——我認為無論如何得先回歸社會才行,那天拖著我百般不願意的身體,前去拜訪出版社。
總覺得哪裡出了錯。
西洋的建築物似乎試圖將整個世界限定在一個範圍內加以創造,就連開放戚都想要包圍在裏面似的。
真的非常丟臉。
我由於一些原因,在旅途中被拘禁,在那裡崩壞,然後被搬送到陌生城鎮的陌生醫院的陌生病房裡,在那裡被同樣陌生的醫師施以莫名其妙的治療。不,治療本身是正當的。我的確在那裡重新呼吸,恢復成人,重拾身為一個人的外形。
「你生病了嗎?」我問。
我詢問契機是什麼。
「是……憂鬱症……」我答道。
「我算是個乖僻分子吧。怎麼樣就是沒辦法好好地面對他人。老是想東想西的,想著想著,就開始懶得和人交往了。讀書比交朋友要好多了。啊啊……我這種人只是個性麻煩,和你的病應該不一樣吧。」
——是蜂鳥啊。
「哦……」
即使走近,白色的光面也沒有消失,我偏頭凝目細看,白光淡去,應該是透明的玻璃表面浮現出奇妙的圖像。上頭倒映出撓彎的房間景色以及我扭曲的臉。
雖然這才是我難以理解的事。
完全猜不出它們在想什麼。
就在一年前,
「我是不太明白血緣這種東西跟人性有沒有關係,但是一複雜就會出問題。這種愛恨交雜的關係,是會產生出故事的。」
只是裝飾著屍骸罷了。
我將視線從那愚蠢的情景移開,望向沒有點火的大暖爐。
然後啊……那個人,
「現在不要緊了。」那個人說,「只是啊,要是內子不在,我百無一用,是個懶骨頭,或者該說是沒有生活能力。話雖如此,也不能到哪兒都叫內子跟著呀。」
我覺得有什麼契機。是不是有什麼契機,讓我的病情一下子好轉了?
喂、喂?
那個人所說的什麼沒有生活能力、厭世、自閉這些詞彙,每一個聽起來都像在指我。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就被拒絕了,覺得被拒絕了。
——不,不對。
我會喜歡西洋音樂,是因為比起日本音樂,聽到西洋音樂的機會更多吧。
柔和的,有點特殊的腔調。沒錯,對我來說,那就是這個事件的開端。
我藉由逃避,恢復了一點安寧。
那個人有些靦腆地說。
「我、我是那個呃、生病……」
視線游移。
從中野的自宅到目的地神田,即使加上徒步時間,也不用一個小時。躺在床上的話,三分鐘和三小時也沒有什麼差別,那麼一小時應該一眨眼就過去了——我樂觀地這麼盤算,離開家門后,卻落入有如連續苦行了好幾天一般的窘境。
上面這麼記載。
——可是,
但是那位親切的先生似乎察覺了我想說的話,說,「那麼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如果那座暖爐赤紅地發著光、如果它溫暖地發著熱,我可能會當場嘔吐出來。
當時,妻子緊挨在我身邊攙扶著我,但不知為何,應該支撐著我的手臂的妻子手腕異樣地細長,應該就在我身旁的妻子,臉看起來遙遠得連五官都無法分辨。
偶然在路上碰見的人竟然會知道我的身分,我連作夢都想不到。而且,
事實上就是如此。當時我的狀態,要是不披上鎧甲,就害怕得連站立都辦不到。我再次深刻感受到原來世間竟是如此地寒冷。
啊啊,好睏。
你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所以我才會討厭洋室也說不定。
末稍的感覺變得遲鈍。
我並不是特別愛好日本文化,但是怎麼樣都無法擺脫對西洋文化的抗拒感。
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我甚至懷疑起他失明是不是也是一派謊言。
或許這也是我的偏見,但我認為鳥類原本就是以人工物一般的裝飾,來隱蔽它們的肉體——生命。鳥類身上覆蓋著鮮艷的羽毛和嘴喙,這些裝飾原本就具有非生物的質感,死後也維持著生前的模樣。
那個人解開一顆襯衫扣子,擦拭汗水。
途中,我不曉得興起了幾次打道回府的念頭。
——那傢伙的話,會怎麼說呢?
即使只是自以為是也無妨。
你懂嗎?——男子這麼問,我老實地回答「不懂」。
儘管如此,
「再說,我成長的家庭環境有些複雜。」那個人接著說,「我的父親和生母各有各的家庭,但他們拋棄自己的家,形同私奔地相許終生。家父和前妻之間育有一子,和家母也生有兩男一女。」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能夠毫無抵抗地與人進行對話。
看起來……像工藝品。因為與我所知道的鳥類尺寸相對照,它們實在太小了。那鮮艷的色彩及花紋完全不像是生物。可是,
我的病也不可能痊癒。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的時候。
然後我厭惡我自己,這種情緒繼續擴大為厭世觀,演變為無力感和破壞衝動。雖然有強弱之分,不過朝外的話,就是傷害他人,朝內的話,就是傷害自己。
——我,
由良伯爵,是由良伯爵啊。
不對,只是製作成飛翔的形狀罷了。它們的腹部底下伸出鐵絲。
拒絕著我的恐怖眼睛。
——一定是這樣的。
——此為林奈所記Trochilus也。然Trochilus為鷦鷯之希臘名,非蜂鳥也。和名蜂鳥為英名humminbird之意譯。法蘭西國稱蠅鳥也。https://read.99csw.com
腦袋深處再次響起那種幻聽。
被這麼一問,我支吾起來。
或許我只是不擅長應付不熟悉的事物罷了。
與其說是幻聽,或許我什麼也聽不見了。不是無聲,仔細想想,我雖然聽得見什麼,但那已經不是可以靠聽覺辨識的感覺了。
仰頭一看……我無法忍耐,厭惡極了。
我不知如何應付。
果然是來到了該來的地方。
啊、嗯——我說的話多半不是語言而是呻|吟,而且這也難以用語言說明。或者說,我根本無法正常說話。紳士說,「那麼我去請醫師。」
天還很亮,室內的光線卻很微弱。僅有的一些光線全被玻璃光亮的表面反射回去,裏面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說起來,鳥本來就不可能伸展著羽翼停留在半空中。
和異性或同性都沒有關係。
我沒道理拒絕。
您的話——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將本質代換為靈魂……
不知為何,我這麼感覺。
腰部到背後被一股難以忍受的不快|感所覆蓋。我再也無法忍耐,回到豪華得不適合我、坐起來一點都不舒服的椅子上。我靠在堅硬的椅背上,深深地嘆息。
熾烈的陽光讓我受不了,悶熱的暑氣讓我困憊,行人的視線讓我焦躁,我一次又一次動搖,就要失去自我。同時強烈得幾乎令人昏厥的羞恥心還周期性地侵襲我。
話說回來,這個紳士看起來還不到隱居的年紀。既然他說不常外出,那麼是和我一樣,在家裡工作嗎?他看起來也不像在療養。
真的是荒唐到教人憤恨的光景。
儘管如此,
比起魚蟲,鳥更接近獸類吧。
蔚藍如洗——我從來沒有實際體驗過這樣的慣用形容,當時也不覺得天空特別藍,不過關於藍天的形容,我只知道這一句,所以腦中浮現了這樣一句話。
從他那種瞧不起人的口氣也可以知道,雖然本人不承認,但京極堂也是個不下於榎木津的怪人。他是個自己和別人都公認的書痴、書蟲,同時非常喜歡賣弄道理,十分博學,也是個難得一見的雄辯家。
一般來說,裏面都會擺一些裝飾畫盤,但似乎不是。我看不太出來裏面擺的是什麼。
「喏,你看我長得這副模樣,實在難說是俊美,所以對容貌也有一些情結。我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完全就是自卑感呢。」
他現在也還在睡。
那個人也流了不少汗。他的脖子上掛著汗巾,服貼在後腦的頭髮看起來也相當悶熱。
——我根本,
然後……
這種關係的餘燼,直到已經對人生疲倦的現在,仍然拖拖拉拉地延續著。
不知為何……我覺得可以理解。
——我要瘋了。
這麼說來,在胸中共鳴的那惹人厭的振翅聲,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是滲入眼睛的汗水在不規則反射。
我沒有被拒絕。
就算他告訴我這些事,我也無從接腔。
你不是根本就不討厭西洋文化嗎……?
那是……什麼時候去了?出院以後,我的確有一段時間無法正常活動,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癥狀好轉了。
我聽到這個名字……
可是,那也只是如此罷了。
我大概這麼說了。這是我的主治醫師說的話。我只是反覆別人說過的話。「我不太贊同遺傳這樣的說法……不,也不能說完全和遺傳無關。」我曖昧地說。
我是在哪裡知道的?我是從誰口中聽到這個令人忌諱的名字的?
我根本沒有好。
我突然狼狽萬分。
您的話。
可是,
我……還病著。證據就是,我的精神與肉體都還疲倦不堪,不是嗎?我現在也還病著,沒那麼簡單就能痊癒。稍早之前,別說是與人見面了,我連正常說話都辦不到啊。
那個人說到這裏,低下仰望樹上的頭轉向我。
——這……
——原來是這樣。
這麼一想,我轉瞬間後退了。
我和他認識也很久了。或許比榎木津還要久。不過京極堂似乎不把我當成朋友。根據他的說法,我只是他的熟人罷了。
才不久前的事而已。
不能如何,我十分明白。
從出院之後到這個時候為止,包括妻子在內,我完全無法與任何人好好地進行對話。更別說是與初次見面、而且年齡怎麼看都相差十歲以上的人聊天。
我的心情愈來愈消沉了。
榎木津以無異於平日的目中無人態度,唾罵特地前來迎接他的我,然後朝氣十足地吃早飯。不,與其說是他吃,應該說是我喂他吃才對。
鳥就不行了。
紳士原本就呈八字型的眉毛垂得更低,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然後他扶我在百日紅的樹蔭坐下,也不離去,就這樣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很不可思議啊。」那個人應道,「我的孩子都已經大了,結果我還是像這樣,依存著內子才能勉強生活。內子和我當然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也不是因為熱戀而結婚的。是相親的時候,我中意她喜歡貓這一點,所以才和她結了婚。不過實際生活在一起,又不盡然是那麼一回事。」
——慘劇的舞台。
一樣是在石造的建築物中,我的假面具破裂了。
要是換成我,一定會害怕得連一步都動彈不得吧。
當時正好是我回到東京過了約一星期的時候,所以應該是七月後半的事。
就是我決心重拾工作的那一天。
萍水相逢的醫師不可能懂的。
是那一天,
有東西在嗡嗡作響。
每當這種時候,
我從學生時代——不,從少年時代開始,就一直覺得自己有點奇怪。等到智慧稍長,才知道自己有憂鬱傾向。可是長期以來,我一直沒有認識到這是一種病。
奇怪的是,即使天花板的高度相同,和室卻不會讓我感到多在意。可能是因為和室有開放戚吧,但洋室沒有和室的開放感。
「我是那個,怎麼說呢……呃,算是心病嗎……」
根本不只有點憂鬱傾向這種程度。
我知道由良伯爵。
天氣非常炎熱。
——這裏也是。
我想我勉強擠出了這幾個字。
可是如果承認這件事,偶然就不像偶然了,也沒辦法主張和我無關了——我是不是隱隱約約地這麼想?我因為全心全意想要逃避現實,才會在無意識中硬是封印了一部分的記憶吧。這個負荷變成了精神的重擔,才使得均衡崩壞了,不是嗎?
我嚇壞了。
所以鳥的眼睛才那麼恐怖嗎?
「不可思議嗎?」我問。https://read•99csw•com
事實上,當時倒映在我眼中的天空,與其說是蔚藍,更接近深青,而且說是清澄如洗,實際上更接近雲霧籠罩,看來十分沉重。
那說的完全就是我。
幾乎墜入夢鄉的我,與睡魔一同沉入混亂的記憶大海深處,觸碰到封印在潛意識中的某件事實。
「嗯。唔,我剛才也說了,我以前是個自閉而扭曲的討人厭孩子。而最近我開始認真地思考起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一個人?噯,人上了年紀,就會想去采究這些無聊事。會去思考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是成長過程造成的嗎?還是遺傳性的原因?或者是我的特性呢?」
「您不舒服嗎?」
——不對,
我再一次嘆息。我以為是嘆息,實際上卻是鼻子還是喉嚨「咕」了一聲。連自己的身體都沒辦法隨心所欲,痛和癢都覺得不關己事。我開始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您有兄弟姐妹嗎?」那個人間,我答道:「有個弟弟。」
「家母死後,家父很快地續了弦。對家父來說,那是第三任妻子,對我來說,則是第二個母親。不過當時我才五歲,根本不記得多少。年幼時期的記憶,到底可以留下多少呢?」
我覺得我也能夠理解愛好魚蟲的人的心情。我甚至曾經用金魚缸養過鯰魚。到了蟲與魚,生態和形態都與人相去太遠,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它們是同類,移入感情的方式也不同吧。
醜惡,
「我也記得從上一個母親的背上看到的情景呢。」那個人仰望著樹上說,「人真的能記得嗎?」
這也是我沒有根據的個人印象——不,妄想。哺乳類、鳥類、爬蟲類、兩棲類、魚類、以及昆蟲——像這樣排列在一起,我能夠有種親近感的只到哺乳類為止。我覺得跟野獸還能夠溝通意志,但是到了鳥類,就完全不行了。
那個時候,我才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憂鬱症。
我想,那傢伙八成會否定吧。
我和妻子交談,和朋友交談,雖然少,但也做了一點工作,我明明就可以像一般人一樣地生活,不是嗎?
我也對親人懷有某種扭曲的感情,這是事實。
我卻覺得這些小鳥隨時都會動起來。愈看就愈覺得它們是活的。不,我完全感覺它們是活生生的,儘管它們不可能還活著。
一看到那雙眼睛,
那麼這猶如赴死般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嗎?既然白費,待在家裡睡覺豈不是比較好嗎?一直躺著,縱然就這樣睡死了,也不會怎麼樣吧?與其這麼痛苦,那樣豈不是好上太多……?
——中禪寺秋彥。
「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嗎?」
「這很難找到單純的理由……」
——由良家。
「看您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沒什麼,讓我來揭撓謎底吧。其實我今天有事不得不外出,順道去了那邊的稀譚舍一趟。要回去的時候,看見您無精打采地從那條路上走來。為我送行的編輯便告訴我您的大名……噯,就是這麼回事。」
不,或許這也是幻聽。
我沒有治好,我沒有治好——我一次又一次地想。
又睡了。
我的恐懼會暫時還元為只有自己,與自己以外這樣單純的關係。對我來說,要與他者維持正常的距離感,一開始就相當困難,而這種扭曲就如此原封不動地反映到自己與自己的關係上。
那曖昧的部分,是社會上的信用、身為社會人士的責任、面子、諂媚、客氣等等,對做為一個人活下去十分重要、但是當時的我覺得完全無所謂的事情。
他也真是爽快。
這……有原因嗎?
的確,我毋寧是喜歡西洋音樂的。繪畫也是,比起日本畫,我更喜歡西洋畫。服裝也是壓倒性地穿西服居多。這幾年我甚至不記得有穿過和服。儘管如此,卻說什麼我討厭西洋文化,根本是笑掉別人的大牙吧。
完全不知道它們在看哪裡。
這隻是玻璃珠。是被嵌入加工屍體中的人造石頭。它什麼都沒看,也未拒絕任何事物。
京極堂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我內心上演了一場這樣的糾葛。
那個人以小巧漆黑的眼睛回望我空洞的眼睛,說:「我不曉得把帽子忘在哪裡了,真傷腦筋。」然後笑了。
「我想……她是傾注了很多愛情,但是她在最重要的生活面什麼都不會。雖然是現在回想覺得如此——不,我們也沒有在一起生活多久呢。不過,像是我過世的哥哥也會吟詠和歌,所以我想這些特性或許會遺傳吧。」
腹部延伸出鐵絲,底下的台座貼著金屬名牌。
榎木津在車上也睡著了。
一夜過去……
到天花板的距離讓我受不了,它會讓我毫無必要地自覺到自己的渺小。話雖如此,要是蜷起背來垂下頭,上方又會變得更加沉重。
然後我望向床鋪,
我和弟弟已經很久沒有見面,連他的長相都記不清楚了。不過就算完全沒見面,他還是在吧。就算我無法意識到他的存在,他也不會因此而消失。不過,弟弟雖然和我有血緣關係,但一定不是家人吧。
「哦……」我無意義地應和。
嘴喙很細,就像錐子一般。
它們沒有生命。這不是鳥,而是原本是鳥的物體。
仔細回想,我的人生幾乎是在和室里渡過的。其他部分姑且不論,只有住家一直都是日本房屋。說到我所知道的洋室……
「應該記得相當清楚吧……?」
「我也是體弱多病,很能了解你的心情。我也鮮少外出。」
或許這隻是因為生理和形態接近。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的發想真的很單純。我經常被人嘲笑長得像猴子,不過用不著拿我當例子,人和猴子本來就很相似。外形相似,動作當然也相似,如此一來,人類自然也容易產生錯覺,覺得心靈可以相通吧。
沒有任何、絲毫改變。
所以無所謂了——我這麼一想,頓時覺得輕鬆了那麼一些。像我這種小角色,不管怎麼奔波努力,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是社會的落後者,人生的敗者。沒有人對我有所期待,沒有人對我有所要求……
那傢伙……
現在想想,人家關心突然在路邊蹲下的我,我這番感想實在失禮,但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我只想著這種事。
再加上我生性喜好閉塞。我這個人卑賤、猥瑣、抑鬱,對於奢侈、豪華、美麗、高級這類存在,老是動不動就存有偏見。
那是……
「沒那回事,沒有的事。」我比平常更誇張地加以否定。人家對我如此親切,我卻讓別人感到不愉快,連我都覺得過意不去了。
「您怎麼了?」
對,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天,不就是我以為久病不愈的憂鬱症終於好轉的那一天嗎?
我的情況,就算撇開老毛病不談,也完全是這樣一個人。
是蟲子的振翅聲嗎?是金屬磨擦聲嗎?不久后,它轉變為「喂、喂」的柔和聲響。
我再次望read.99csw.com向床鋪。
顏色好美。
那不是什麼迷你版的玩具。
如今回想,當時應該已經相當炎熱了,但我不感覺熱——儘管我記得我流了滿身大汗。
醫師說,我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只有大小不同,那千真萬確地是真正的……鳥。
這……我也有很強烈的自卑感。
雖然以食材來說,鳥是我喜歡的食物。
——榎木津,
我完全不懂,我哪裡怎麼樣不要緊了?即使如此,
這種姿態違背了天地自然之理。
我朦朧地想著這些事。我覺得洋室所包圍的空間,它的容量愈大,就愈壓迫著我。
他一定會這麼說。
事實上愈是這麼想,我的狀態就愈是糟糕。
——一直隨波逐流嗎?
平常心這種東西,絕非堅若磐石。它非常地輕薄,就像輕輕覆蓋在不安上的一層薄膜。外表看起來十分牢固,內部卻總是搖擺不定。內側的均衡極為脆弱,一下子就會崩壞,薄膜轉眼間就會破裂了。
聲音有點偏高、不帶張力。
我只是無法喜歡不熟悉的東西罷了吧。
我真的很討厭洋室。
愈想愈討厭,結果只是讓自己重新認識到自己的沒用。
「你……認識我?」我揚聲叫道。
讓心靜下來,得冷靜下來才行。
卡片上以流麗的毛筆字寫著疑似名稱的文字。
「哎,聽到你說憂鬱症,我實在不覺得事不關己。其實我也是,以前就很厭世,有自閉傾向。現在到了這把年紀,多少也學到了一些狡獪,勉強處世,不過年輕時候真是吃足了苦頭。」
我想我如此愚蠢地回答了。因為我記得以前曾經聽說有人記得出生時穿的衣服的花色。當然,不管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我都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聽誰說的。至於我,別說是幼兒時期的記憶了,我連數小時前的事都記得曖昧不清。
那個人在額頭擠出皺紋,像是在說「原來如此。」「我好一陣子不曾外出了。」我接著說出不成理由的辯解。
正因為如此,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意志似乎可以疏通。然而……
榎木津填飽了肚子以後……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這麼感覺。
睡魔柔軟的手輕輕地覆住了我。
突然間,四下蟬鳴如雨。
「天氣實在熱得受不了呢。」
那個人應和著,熱心地傾聽我難以理解的話。然後他問,「這種病是有原因的嗎?」
同時……他也是個為人驅魔的祈禱師。
——是人偶之類的東西嗎?
——沒錯,
「心病?」紳士發出更加高亢的聲音,「這真是……」
可是西洋就不同了。
我連那是不是聲音都不確定。只有我的聽覺發生反應,事實上並沒有什麼聲音在響,牢氣凝然閑寂。
然而我為什麼……
今早迎接的車子抵達之前——不,來到這棟宅第之前,我的狀態應該沒有那麼糟糕。
我閉上眼睛。
我的病情沒有變壞,我的病情沒有變壞。
名字好像是由良昂允吧。
哪裡不要緊了?我原本就是病的。
都是因為榎木津把我拖出來。
——什麼東西的核心?
後來……我裸|露出來的肉體不容分說地曝露在世間的風雨中。不久后,我身不由己地被捲入數起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劇漩渦,第一次讓自己的面貌——長久以來一直隱藏在面具底下的肉塊面目——倒映在鏡子中。
出院時,妻子確實在我身邊。手續等一切大小事,確實都是妻子處理的;然而我卻不記得當時的她。不管是妻子的表情還是動作或話語,我沒有一樣記得。妻子應該扶著我的肩膀,握著我的手掌,我與她的距離卻遙遠得伸手都構不著。
我遲鈍地睜開眼皮,看見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中年紳士正盯著我看。
或許吧。
儘管如此。儘管是屍體,
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原來如此。
唯一裸|露出來的肉體——眼球,在鳥類也是特別的。
現在收音機播放的音樂大半都是西洋音樂。即使是日本創作的曲子,旋律也是依照西洋音階所設計,節奏也是如此。雅樂、伎樂、端唄和小唄,這些音樂播放的比例急速地減少了。
陌生的豪華床鋪上,擱著那雙熟悉的鞋底。
字跡已經模糊,再加上玻璃反射干擾,我無法辨讀。
它們各自冠有寶石的名稱。的確,被稱為紅玉的蜂鳥喉嚨底下是鮮紅色的。
有點不同。
這就是剛才快要浮現的、令人極端厭惡的想法的真面目。我從以前就知道這棟洋館的主人由良伯爵的名字,而我一直忘記了。不,我並沒有忘記。我只是沒有把它們聯想在一起。益田拜託我照顧榎木津的時候,應該一點都不樂意的我之所以那麼乾脆地答應下來……
就等於鳥沒有靈魂。
所以這跟什麼轉換心情一點關係也沒有,也不是因為擔心榎木津嗎?
不過那只是錯覺。
我走近陳列台。
一定會反駁我吧。
是拉丁語嗎?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很憂鬱。
與其說是怨恨,我更覺得難受。
「不懂啊?」那個人笑了,「很複雜嘛。」他說。
不出所料,親切的紳士這麼說了。然後他搔了搔頭,傷腦筋似地接著說,「我這個人不太會與人交往呢。」
「我的情況,和那些都沒有關係……」
我心想:他在說什麼啊?
我無可奈何,將視線轉回暖爐。
特別是天花板的高度,教人沒轍。
我不知為何開始想著這些事。
我會在意他人的眼光,並不是因為自我意識過剩,完全是自卑自賤,而自卑裡頭潛藏著對他者迂迴的攻擊。
然後紳士恍然大悟地說,「噢,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接著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咦?我是不是多管閑事了?或者是……我說了什麼冒犯您的話嗎?」
上面這麼寫。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蜂鳥那大概是玻璃珠的賬珠。
益田八成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所以才會露出那種笑容。我……完全上當了。
原來……是有契機的。
有鳥,這棟洋館中充滿了鳥。
我突然清醒了。
「不能一口咬定完全不會呢。」我回答。
我大概接著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不,對方看到我的表情,大概會以為我態度蠻橫。憂鬱癥狀一嚴重,我的顏面肌肉就會鬆弛,眼神也會瞬間變得兇惡。在旁人看來,那是一張非常不高興的臉孔。那個人露出有些困窘的樣子。
——也是因為我記得由良的名字嗎?
我完全清醒了。
幸好現在不是冬天。
就算勉強去了,又能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