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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噢噢!這裏面有殺人犯!」
「看不見啦。」榎木津回答,「看不見會跌倒,跌倒會痛。笨蛋王八蛋的益蛋就是這麼想,才會叫你吧。可是既然要叫,幹嘛不叫只狗來呢?我可沒聽過有什麼導盲猿。所以才說你沒用啊。」
也十分悲傷。
「然後呢,」那個人又接著說,「然後他還說,就像我剛才說的那些,人際關係的摩擦所產生的微妙心理糾葛、邂逅的喜悅和離別的傷悲、愛戀、憐惜、憎恨、怨恨等等這類……噯,就是喜怒哀樂吧,說這些他也了解。」
「喏,外頭不是正在吵些什麼嗎?下賤的人們聚在一起,正吵翻了天呢。」
「我並沒有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那個人說。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人這麼說:
「沒有錯,沒有錯。」
或是掙扎著逃出牢檻、
就在快要撞到樓梯的時候,榎木津修長的身子側向一邊,閃避開來。
即使逃離了憂鬱狀態,結果我終究也是個難以積極回歸社會的人。如果想要完成一件什麼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人來鞭策我。因此……出院之後不斷陷入惡性循環的我,決定先到出版社一趟再說。雖然當時我也明白就算去了也不一定可以得到工作,就算得到工作,我也不一定能夠完成。
嫁入的新娘全都會死去的、受詛咒的伯爵家……
我……在尋求不安的狀況。
榎木津才會仰頭朝天嗎?
樓梯口並不在正面。榎木津看似走得很穩,但還是很危險。
這……一般不是都懂嗎?
兩名男子穿著鼠灰色的西裝,抱著公事包。
一名婦人戴著白色發箍,穿著純白上衣和黑色裙子,模樣清純。她背後站著企鵝般的管家,更後面是幾名女傭。其中一個盤起頭髮,穿著極端過時的長裙,是女傭領班之類的人物嗎?
——誰要回去?
我下意識地躲避著伯爵。不……
簡直就像個假人。
「所以您是來提供新作品的?」
「那我們要這樣住下來嗎?」
那個時候,我也這麼說了,這完全只是牢騷。
「我說啊,小關。」
回去。
「住下來?沒那回事。我是來解決的啊。」
「嗯。」那個人像個慈祥老人般點點頭。然後他說,「讀過您的小說后,我覺得可以了解。您的小說不是浪漫主義,也不是俗惡、情|色丑怪的怪奇趣味。既不鄙俗也不高尚,一點邏輯也沒有。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小說。」
我記得那個人是這麼說的。
原來他看得見嗎?
那個人——橫溝正史背對我,腳步有些沉重地離開長著百日紅的空地了。我只是茫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
我只是想要個契機。
被困在這棟……
我早就知道由良伯爵了。
「不就是眼睛看不見而已嗎?」
當時——雖然現在也是——家計十分拮据,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住院、上醫院等等,只有開銷不斷地增加,而這段期間我完全沒有工作。有出無進,遲早會坐吃山空,這是理所當然。妻子外出工作,所以勉強還能夠糊口:但是如果我繼續像這樣不事生產,家中的經濟遲早會崩潰。
然後我發現了,
那個人看著我的眼睛說:
一道散漫的聲音響起。
當我還處在憂鬱狀態時,根本無法思考這些事。只是覺得痛苦萬分,家計如何、生活過不過得去,一切都和我無關。當時我連活著都十分痛苦,所以就算家計崩潰、餓死街頭,我也覺得不關己事。可是我半好不壞地逐漸恢復以後,就突然開始焦急起來了,煩惱浮現出來了。
他不打算回去嗎?
奇妙,
這樣啊,那是應該的吧。
出門之後左轉,就可以看到奇妙的樓梯里側,另一頭則可以看到數名傭人的身影。
「以前亂步先生曾經引用相同的話來評論我的小說,所以我才能夠毫不排斥地同意。可是呢,他接下來的話就讓人無法理解了。」
又或是沉醉於盛宴之中。
這種狀態,不可能寫得出像樣的小說。
不祥,
「不是要答應,是已經答應了,所以才會跑來這裏,不是嗎?池~之平~」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兩個字充滿了魅力。
一個削瘦的男子穿著黑西裝,戴著軟帽。還有一名裝模作樣的男子,穿著看似昂貴的紅襯衫,口袋插著花紋手帕。最後,一個白髮的粗俗老人,穿著染有家紋的和式褲裙,手裡拿著一把粗手杖。
若問我本身有多少真實感受,我真的非常沒把握。就像我剛才說的,對於事件,我完全採取隨波逐流的愚鈍態度,而那些經驗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也都是非常抽象的事物。
「是嗎……?」我想我囂張地這麼應道。
「他還說,身為詩人,比起現實可能存在但難以置信的事,更應該選擇現實不可能存在但易於信服的事才是。」
所以要是從我身上抽掉死亡的概念,或許我就會消失不見了。
我所涉入的每一個事件都像是夏季稍縱即逝的熱氣一般。
「呃……」我這麼應聲,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那個人影大聲說道:
「特地來當榎兄的拐杖……」
「你真是蠢哪。要是睜著眼皮……豈不是就看見了嗎?」榎木津說。
「我總覺得和他對話,有點雞同鴨講。像是一個人為了殺人而絞盡腦汁、被逼到不得不殺人的絕望——這些話和他似乎說不通。他要求我告訴他為什麼殺人能夠成為文學主題。不,說主題也有些不同……」
和您的作風有些神似呢——那個人說。
「然後呢,」那個人接著說,「他說他可以了解詭計。」
「睡覺又有什麼不對了?我雖然睡著,實際上也抵達委託人的住處了,不是嗎?說起來,只要閉上眼睛,人就會想睡啊。一般人不都是這樣嗎?投有多少人是先睡著了再閉上眼睛的吧?是閉上眼睛,就自動想睡啊。是全自動的!」榎木津再次神氣地說。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是啊,會有人被殺啊。」那個人回道。這是多麼恐怖的對話啊。
當然,當時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說出這種話來,確實是莫名其妙。
所以只要有趣,就算是偵探小說我也會讀。不過這和喜好閱讀偵探小說有些不同,所以https://read.99csw•com我還是不太明白我讀過的作品是本格還是變格。
而且就算不是小說,只要有人被殺,現實中的我們也會大驚小怪,至少會採取某些行動吧。其他犯罪雖然也是如此,但如果重大到殺人事件的地步,那絕不是可以視而不見、或不理不睬的事情吧。
有時間胡思亂想,倒不如快快動手工作就是了,但是就算工作,得不到成果的可能性也相當高。要從憂鬱狀態回歸社會的時候,似乎比較適合從事單純的反覆作業。只要默默地埋首工作,就可以確實地獲得成果,也容易得到成就感。然而從事我這行工作,卻無法如此。
就算依照現實描寫,也不得不描寫人們為此大驚小怪的狀況。
舊華族,他的確這麼說。
接著那個人如此評論由良伯爵:
好一會兒之間,我惶恐、緊張,並且興奮。
「哼!」榎木津神氣兮兮地,「難得我親切地忠告你,你這猴子也太忘恩負義了。等你吃到苦頭,我也不管你了。不,要是你吃到苦頭,我就要讓你吃上更多,給我記好啦。」
「一起床就看到猴子,而且是只危險的猴子。猴子乖乖地從樹上摔下來就是了!猴子強喝冰水,可是傷痛之本,你沒聽過這有名的格言嗎!
「不過完全沒有收穫呢。」那個人說,「唔,只聽說他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但問不出更進一步的結果。然後山寄提到您的事,我也恰好拜讀了您的大作,所以聊得相當熱絡。沒想到辭去的時候您正好出現……我想這真是巧,就把您給攔住了。哎呀,說了這麼多無聊事,真是對不起啊。」
要是把視線對著什麼東西……
「榎兄,很危險啊,看不見別亂跑啦。」
「啊,這種說法就像您評論自己時所說的一樣,太過於抽象了。」
我在鄙俗的一面算是個愛湊熱鬧的人,所以也會讀一些犯罪報導,有時候也以相同的心、情讀偵探小說。換句話說,我也有點認定偵探小說就是一種描寫殺人的小說。
「不,該道謝的是我才對。」
跟著望向榎木津在看的方向。
由於被墨鏡遮掩,我看不見他那雙大眼睛正對著哪裡。
「這樣啊。」我大感佩服。
榎木津來到正中央的平台處,重新轉身面向樓上的眾人,接著叉開雙腳站立。
犯罪嗎?
「不是的。」那個人說,「那位由良先生與這類道德規範有著相當大的偏差,不如說他給我一種悖德的印象。即使閱讀他的作品,也可以知道他決不是個品行端正的人。該說是頹廢、變態嗎?甚至讓我感覺到他有某種獵奇嗜好。唔,他啊,說他就是不懂殺人還是被殺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一名穿著天鵝絨質感的漆黑西裝、看似神經質的紳士,正苦惱地歪著眉毛站那裡。他的臉就像死人般毫無血色,鼻樑高挺,下巴尖細,嘴唇單薄。
「聽說您實際體驗過呢。」
那是因為……對,那個時候我已經……
我當時應該是很沒勁地應道,「的確會有人被殺呢。」
「就說危險的是你啊。而且什麼去哪裡,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解決事件啊。」
如果那個人沒有出聲關心我,或許我會倒在路邊,被送進醫院或警察署。而且就算避免了這些危急狀況,我在即將抵達目的地前就折返的可能性也非常高。臨陣脫逃是我的拿手好戲。要是這樣,我可能會無法逃出憂鬱的惡性循環,再次住院也說不定。
「所以才說你是笨蛋。」榎木津以更瞧不起人的口吻說,「聽好了,我只再忠告一次,你根本誤會了。如果看到你的臉,就可以一目了然,不巧的是我現在看不見,可是還是零目瞭然。你有點自知之明吧,你。」
「不是不是。」我揮舞雙手,「只是打聲招呼,呃……」
——他是說人們下意識地渴望犯罪經驗嗎?
我知道由良昂允的名字,但沒有讀過他的作品。我到現在都還沒有讀,那個時候當然也沒有讀過。但是我不認為這個世上會有誰的作風與我相同,現在依然不覺得。
「榎兄,你……」
也就這樣……是什麼意思?
他說犯罪小說……
這是偶然。
而且我打從一開始就未曾區別它們。
「特地怎樣?」榎木津說。
一切都是有契機的。
無法理解……
「要睡回東京再睡。這樣子人家會以為你答應了委託,辦不到就老實承認辦不到,要回家就早早回家……」
「那個人也寫小說嗎……?」
榎木津歪著脖子,仰望著樓上,就這樣走上幾階,然後蹙起了粗濃的眉毛。
這麼說完后,
「很危險啦。你不是看不見嗎?」
我也不是不承認我的外表似乎酷似猴子,我但是像榎木津這樣連聲叫個不停,就算是我也會受不了。
「是啊。亂步先生寫道,偵探小說的魅力是殺人的驚險、源自於犯罪者邪念的令人絕望的高超智慧、還有犯罪者令人戰慄的孤獨。唔,對照現在的基準來看,或許有些令人質疑之處,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直接描寫這類非道德的心情和行為,就是犯罪文學,從揭發的角度間接描寫的話,就成了偵探小說——亂步先生說,這是愛倫坡出現之後的實際狀況。」
「真的很奇妙。不,或許……是不祥。」
「應該是可以理解解謎樂趣這樣的意思吧。雖然常有人說小說不需要那種機智猜謎般的東西,不過他對此沒有疑問。他說,即使是機械詭計類的作品,只要真相能夠像精密計算般分毫不差地被解開,就讓他感到痛快不已。」
「嗯……老實說,因為生病還有一些糾紛……我一陣子沒動筆了……可是我覺得這樣下去不九-九-藏-書行……」
就像我說的,我的心病了……
「我也是個作家,不過我不曾和稀譚舍合作過。」
但由良伯爵,
池之平……是這一帶的地名。
「鳥嗎?」
被詛咒的伯爵家,遭殺害的新娘。
我也站了起來。
更裏面的地方……
我記得,
「哦,他會找我,是因為我前年寫的小說中有沒落貴族登場……唔,這種理由也實在稱不上理由呢。然後啊……那個人,名字……」
是嗎?連作者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寫些什麼、在寫些什麼——我這麼說。
「榎兄,你要去哪裡!」
就會看見什麼嗎?
我轉回頭,只見榎木津在床上爬了起來,盤腿而坐。當然,他還穿著我熟悉的鞋子,甚至還戴著墨鏡——他竟然戴著墨鏡睡覺?
他這麼形容。
榎木津雙手左右伸展,打了個大哈欠。
橫溝老師——小泉這麼稱呼他。
我……會回去嗎?
榎木津說道,縱身一躍,跳下床來。然後他轉向我。
稀譚舍是出版我的著作的出版社,也是我這天的目的地。因為稀譚舍是全日本唯一一家願意收留我的作品的奇特出版社。會拜訪那裡,表示……
現在依然魅力無窮。我向看似經驗豐富的前輩詢問決心的真面目。
我心跳加速,血液衝進平常不使用的部位,眼前一片白茫茫。我感受到劇烈的悸動,心想所謂心臟就快從嘴巴里跳出來,就是這種狀態吧。
當時恰好就是這樣。
看得見……嗎?
他不打算回絕委託嗎?
但是傭人全都僵在原地。
我害怕不安消失嗎?
無論如何,唯有這一點怎麼樣都不會錯吧。
所謂本格,是指一個東西符合原本的格式、是正式的吧。那麼我寫的小說算什麼呢?當時我這麼想。
證據就是,我處在憂鬱狀態的時候,只能對陰鬱的事物有所反應。我沒有感情起伏,不管作品中寫了什麼,也無法拿來與自己相對,照,一點都不覺得感人有趣。
就這樣,
直到進入這棟宅第前……
還是出於我的意志。
我環顧四周。
不匹配的傢具,
沒有靈魂的鳥館中。
「不是這樣的。」那個人委婉地說明,「他似乎死了好幾任妻子,對這件事非常憤怒,」
他說那個奇妙而不祥的人物,名字就叫做——由良昂允。
那個人輕拍我的肩膀。
然後,
我現在根本不是能寫小說的狀態。
「話說回來,榎兄。」我該提點他,「接下來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空地的角落,有個似乎跑得相當急的人影突然停了下來。那個影子止住腳步,望向這裏。
是將因果的絲線纏繞在四散的事象上,將它們形塑為命運、宿業之類的怪物的人類那膚淺的精神。
「噢,亂步先生的說法呢,是偵探小說的魅力,有一半以上是來自於世人儘管極度恐懼,卻下意識地渴望那樣的經驗。」
決心。
榎木津搖頭晃腦地說。
事件的陰影中確實橫亘著愛恨情仇、利益得失等等,由於神聖因而俗鄙的背景吧。但是,這些不過是所謂的事件對於陷身其中的人所做的辯解罷了。
看到他的動作,我才想起榎木津現在的狀態,同時也發現自己的立場,繞到前面準備引導他。
「我不要老人拐杖啦,西洋手杖比較帥氣。噯,隨便啦。可是我不認為猴子可以拿來代替拐杖。你一點兒用都沒有。」
——是為了讓自己崩壞……
「所以說……」
——為什麼我會這麼問?
就表示這下子……會暫時被困在這裏了?
沒有錯,
什麼命運、宿業,我不相信這種東西。
那個人一臉得意。
——那個人,
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這是什麼意思?
死亡的概念……
這些人中央……
榎木津說道,「呼呼呼」地笑了。
危險的是榎木津。要是他隨便撞壞了什麼東西,光是賠償,他的偵探酬勞就賠不完了。我走近榎木津,想要攙扶他,榎木津卻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筆直朝門口走去,簡直就是視力清明。
「他住在信州最近形成的湖……白樺湖嗎?住在湖畔……他說他戰後開始讀起偵探小說,無論如何都想親眼見上作者一面。」
才會坐在這裏。
「那位先生似乎非常喜歡那類心理小說呢。」那個人說,「他說,比起一般小說,偵探小說中的人際關係更容易圖表化,感覺描寫比所謂的文學作品更有真實感,反而更有意思。雖然有些古怪、極端的部分,但絕不是應該被貶為通俗的文類——唔,他是這麼說的。」
不是的,
山寄是總編輯。
不,應該說是我看過嗎?沒錯。
我叨叨絮絮地說著辯解般的話,於是那個人——同業者便愉快地笑著說:
「有必要閉上眼睛嗎?既然視力沒了,睜著也一樣看不見吧?」
確實有聲響。
我掃視房間。我似乎脫離憂鬱狀態了,卻也沒有安定下來。一般來說,寧靜是由下降所帶來的,而下降是伴隨著倦怠與愚鈍的。可是我獲得了異於過往的、一種自暴自棄式的昂揚感受。
「是本格偵探小說。」
「看見?」
都難以判斷……
「啊、橫溝老師,原來您在這裏啊。」
我牽著他的手,但沒有告訴他有樓梯;然而榎木津毫不猶豫地抬腳踏上了階梯。
「床本來就是睡覺的地方啊。」榎木津說。
「他問道,偵探小說以殺人為題材,到底是為什麼?這個問題教人不知該如何回答,對吧?」
我窮於回答。
噯,亂步先生是在批評我的作品缺乏這一類的要素,所以缺少魅力啦——那個人靦腆地說道,難為情地笑了。
或是想知道匣中的事物、
那種經驗指的是……
清瘦的女編輯一邊詫異地叫道,一邊跑了過來,又發出更響亮的叫聲說:
「他問,人為什麼會死?」
我倒在路邊,差點就要晒成人乾時,承蒙他搭救。
「可是榎兄,你的眼睛……」
「那個人說是透過偵探作傢俱樂部某會員的介紹,前來拜訪我位在成城的家。他自稱是哲學家還是詩人,是舊華族。」
「是啊。」那個人說到這裏,也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我完全無法理解由良先生那個人。我想他可能也很失https://read•99csw.com望吧。噯,雖然這件事忘了也就算了,我卻在意得不得了。然後呢,我不久后就要閉關到輕井澤的別墅去了,想在那之前向誰打聽一下那位由良先生,所以繞到《近代文藝》的山寄那裡去。」
「你派不上用場,而且很危險,還是……」
與其說是不知道答案,倒不如說完全無法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他的意思是,以社會一般通行的價值觀來看,這是不適切的題材嗎?」我問。因為我以為由良昂允這個人是主張,積極地以死人或犯罪這類傷風敗俗的事做為題材,不是件值得嘉許的事。
然後,
「我才沒聽過。」
我記得非常清楚。
我終究是該前來此處嗎?
「我了解。」那個人說,「我也是,現在一年還是會吐血個幾次,醫師當然會禁止我工作。喀血發作的時候,多半是忙碌的時期,所以我總是對編輯感到過意不去,坐立難安。可是只要躺上床,也就這樣了。」
就算不是偵探小說,如果想要儘可能真實地描寫殺人事件,即使不願意,也會變成那樣的小說才是。因為是通俗讀物,或許多少會有些誇張,但不能說只有偵探小說才會特別為殺人事件大驚小怪。
榎木津迅速地走出走廊。
「對這樣實際上有人死去的殺人事件,問東問西的或許不太像話。但是聽到了傳聞后,身為一個作家,我對那些內容非常感興趣。」
你這隻猴子——榎木津罵道。
榎木津又說了一次,「笨蛋。」
或是試圖將夢寄託于無限、
更進一步說的話。
所以,
此時那個人這麼接著說了:
「閉著也一樣?」
可是,
——先回去吧,關口?
「所以我是以這個前提去理解他的問題的:偵探小說為什麼比其他小說更大量地以殺人為題材呢?唔,雖然世上也有些特殊的作品,不過不管變格本格,幾乎所有的偵探小說中都有人被殺吧?」
那個人說著,頻頻眨眼。
因此我等於是同時獲得了病情好轉與再發的契機。如果沒有這場與大橫溝的邂逅,我不可能恢復到能夠拜訪這棟洋館的程度,同樣地,如果不曾從他口中聽說,我也不會因為只是感覺到由良昂允的影子,便動搖至此。
「完全看不見,就像晚上呢。」
我能夠從憂鬱症的昏暗泥沼中探出頭來,似乎也是由於這場我匹配不上的邂逅之故。
「我想他會不會是缺乏死亡的概念?」那個人說。
我想由良昂允這個人,會不會並非認為娛樂作品以殺人為題材是違反道德,而是完全相反,他認為就算殺人也根本無所謂……?
這些全是不同的理由所引發的偶發事件,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象。
沉澱在記憶深處的令人生厭的想法,似乎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不懂讀者想要見作者的心理。
這座樓梯畫出微妙的弧度旋繞上去。
「可是……那……」
我並不是來拯救榎木津脫困的。
沒有靈魂的鳥,鳥的眼睛。
喧嘩聲似乎是從樓梯上傳來的。
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就是本格呀。」那個人說。
原來如此——我心想。
是只看得見記憶嗎?
名字……
他還這麼形容。
我會遇到橫溝老師是偶然,橫溝老師會告訴我由良伯爵的事,也是偶然吧。榎木津會接到由良家的委託、患病的我會被拖出來也是偶然。
陌生的景色,
那個人……
我——不,位在我中心的憂鬱,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想要逃離現狀。
「咦?」
我根本沒寫,什麼都沒寫。
的確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樣像假人的偵探,踩著有如明眼人般順暢的腳步走近樓梯。
小泉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我們一會兒,把手中的巴拿馬草帽遞了出來,「您忘了東西。我還以為來不及了呢。」
從去年夏天開始,我的確連續涉入了好幾樁重大事件。有時候我是當事人,有時候是被捲入,有時候是自己蹬渾水,歷經了幾次對一般人而言應該相當罕見的體驗——儘管我不是個偵探。
——結果,
由於他的笑容,我劇烈的悸動總算略為平靜下來。
不過現在想想,好像也有沒有死人的作品。
「那麼我告辭了,關口先生,請您有空也到寒舍來坐坐。我也想聽您談談事件……啊,您的話非常有意思呢。」
了解詭計?我不懂意思,所以如此反問。我當成是那是可以看穿詭計這樣的意思。
「都是托您的福。」
我……
看樣子,那人的意思是能夠理解偵探小說中的詭計趣味。
現實總是偽裝成虛構的樣貌,虛構總是披掛著真實的外表,
「是偵探小說嗎?」我問。
給我裝傻。
我在刊載我的作品的唯一一本雜誌《近代文藝》上,曾經看過好幾次那個名字——由良昂允。
那麼,
的確是太抽象了。這種事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我這個人一直面對著死亡而活。為死亡悲哀、害怕死亡、厭惡死亡、憧憬死亡……然後渴望死亡,這種病就是憂鬱症。
「哦,我聽說您曾經被捲入幾次案件,裏面充滿了密室、人體消失這類超現實的要素,不是嗎?」
沒錯。以這天為界,我逐漸好轉了。雖然不到治好或痊癒的地步,但至少我覺得我變好了,而且事實上我也可以完全不同於之前地無事生活著。
「可、可是榎兄,你不是一直在睡覺嗎?」
我在夏日的陽光下閑話家常的對象,
就算我沒有自覺,這依然是我的意志。即使沒有浮上意識表層,由良伯爵也確實存在於我的記憶深處,因為我也聽聞了那令人忌諱的風聲。
而且我雖然多少會閱讀偵探小說,卻不怎麼了解偵探小說,當時也想不出任何沒有死人的偵探小說。
我認為,不管書寫任何題材,讀者最後也都會自行讀出這些部分,樂在其中。如果讀者的感情沒有活動,再精妙的情節,也只會變得一片平板。
那個人等於救了我兩次。
結束的事件已經變成故事,變得超乎現實了。不,對我來說,所謂現實,本身就不怎麼現實吧。
榎木津毫不猶豫,快步走向樓梯。
他完全無法理解……
的確,大部分的偵探小說里都會有人以某種形式遭到https://read•99csw•com殺害,而偵探小說就是針對這些事大驚小怪的小說。就算質問我這是為什麼,我就是認為描寫這部分的小說就叫做偵探小說,確實是無從答起。
那個人流暢地答道。原來他所謂的本格,不是單純的本格,而是指本格偵探小說。
「這我也不太懂呢。」那個人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他好像遭到亂步先生拒絕,所以才找到我這兒來了。」
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說我體驗了什麼。我連本格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當然的。
榎木津的視力只是減弱,並不是完全失去嗎?
「這些都還好,最後他甚至還說,他不懂為什麼非得揭發殺人的行為不可。」
而且……
所以我實在是無法滿足您的願望——我說。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這麼想,所以坦白地表示意見。
重疊的影像中,只有現實的一邊不見了吧。是播映一般應該看得見的現實風景的放映機故障了嗎?
然後,他大叫起來:
「這說明真是一點都不符合邏輯呢。」我辯解道,然後道歉,「我不擅長說明。」
的確,如果偵探小說只以解謎為重心而生產,根本沒有必要拘泥於殺人題材。即使不是以解謎為中心的作品,就算不特別以殺人為題材,應該還有許多其他效果十足的題材才對。但是就這樣來說,以殺人為題材的偵探小說實在是太多了……吧。當然,我的意見永遠都只是沒有實證的印象罷了。
作風與我相似的人物。
這……
沒錯。榎木津只有結論。
發生的事情在發生的瞬間,就化成了事件這種東西。
我在追求伯爵嗎?追求著那個奇妙的、不祥的、不可解的,
怎麼可能聽過?那根本是胡言亂語。
好像叫由良昂允吧。
——果然,
到底是不是事實……
這是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評論希臘悲劇的說詞——那個人說。
所以,
我已經聽說過那個名字了。
那個人抱起雙臂。
一如往常,當時我應該也只是應道「嗚嗚」或「啊啊」吧。結果那個人說了:
「這不是關口老師嗎?哎呀,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您身體還好嗎?」
那個人親切地笑著,答道,「哦,我和關口老師在這兒閑聊。」
「解決……」
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問了他:
「什麼笨……」
是《近代文藝》編輯部的小泉女士。
「沒有覺悟那麼了不起,也不到豁出去這樣的程度,不是放棄,也不是奮起,所以還是只能說是下決心。」那個人哄著我說,「過去我一直傾向於書寫怪奇趣味強烈的變格小說呢。雖然也不是討厭,但是說到喜好,我自己是比較喜歡純粹理論組織起來的東西。儘管如此,卻怎麼樣就是會偏向另一邊。與其說是寫不出本格,或許只是沒膽量吧。後來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戰後我也開始寫本格作品了。」
可是我的判斷稍微慢了一步。
我會造訪這棟洋館……
沒有任何一個法治國家容得下那種反社會而且不道德的人昂首闊步吧。即使真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大肆宣言。
我移動纏在一起的腳,要抓住榎木津的背似地追趕上去。中間踉跆了一下,總算追上了。我這樣子,就算眼睛看得見也沒有意義。
「前幾天……」
「你看得見嗎?」我問。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樣的說法。
「啊,太好了。太陽這麼大,我都快頂不住了呢……」
「反正我也不是一刻也不得閑的大忙人,像這樣聊聊天也不錯。和您聊天很愉快。」
「本人說他是個詩人,但是刊登在他送我的雜誌上面的作品,若要說的話,那篇文章比較接近小說。我事後讀了一下,他的作品真的相當詭異。可是那不是怪奇小說,也不能說是純文學。對對對,」
不知不覺間,我心中的不安竟然銷聲匿跡了。之前我除了妻子與主治醫師以外,完全沒辦法和其他人交談。我崩壞到連走在外面都會意識朦朧的程度。
樓梯上,
所以對我來說,修飾事件的詞語,比起慾望、愛情、怨恨等習以為常的宣傳標語,更該說是夏天。我覺得夏天更要貼切多了。
不過這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榎木津說的話大抵都莫名其妙。
「您是要去稀譚社對吧?」文人問道。
把它們當成好似命中注定的事情,是不對的。人往往會在偶然的堆積中窺見到渴望的因果形姿,不過那種東西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只是幻想罷了。
「不要一直猴子猴子地叫個沒完好嗎?」
我說道,向他鞠躬。
小關指的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榎木津老是省略人名。重點是我還在說話,他竟然毫不理會地打岔。我覺得我不該沉默下來,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一句震耳欲聾的「你實在是太笨啦!」給壓了過去,終究落敗了。
誰才是笨蛋?
像我這種名不經傳的小說家,就算寫了作品帶去,也不見得會被採用。
那個人……
「啊啊好睏,困困。」他像個幼兒般咕噥了幾句,把臉轉向我這裏。
「當然是在說你啦!」
那個人說到這裏,賣關子似地噤口不語,歪著嘴巴,額頭擠出一堆皺紋來。
「那……榎兄打算要答應偵探工作嗎?」
他們站在樓梯上。
「啊哈哈,這個好。」那個人笑了,「就像您說的,我的人生或許也要變成故事了呢。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像這樣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沒用的是榎兄你吧?在這種地方呼呼大睡……」
「還有什麼怎麼辦……?被委託的可是榎兄耶?我是聽說榎兄的眼睛不方便,才像這樣特地……」
接著我腦中浮現了有些荒唐的想像。
這些要素,豈不是足以破壞被惰性及昏昧所包圍的無趣日常嗎?正因為察覺了這一點,我才會來到這裏。
那個人行了個禮,站了起來。
我認為他這番見解應該是正確的,不管再怎麼放寬標準來看,我都是個欠缺邏輯的人。
在不安的漩渦中追求安定,在安定中希求不安。就快要恢復安寧的我,是不是開始想要破壞那暫時的日常了?
我只是感到混亂而已。
然後,
我這個人很笨拙,自認為寫不出什麼娛樂小說,不過京極堂說不管身為作者的我怎麼https://read•99csw.com想,將作品提供給世人的階段,它理所當然地就成了一種娛樂,而我也覺得實際上應該就是如此。同樣的理由,也不能說一部作品是以娛樂小說的形式被寫出來,就沒有價值吧。
「本格嗎?」我問。
看樣子他絲毫沒有正經說話的意思。
我也讀過一些偵探小說,但我並沒有喜歡到沉迷的地步,也沒有執著到廣為閱讀,所以並不太了解。我到現在仍然不是很明白本格偵探小說這個名詞精確的定義是什麼。
我害怕、而且厭惡的,不是那種海市蜃樓般沒有實體的事物。
我只是碰巧橫跨這些事象似地與它們發生關連罷了。
「那麼,關於為什麼要以殺人為題材,呃,那個……」
不待我進行愚鈍的推理,那個人已經說了:
我採取行動時,偵探已經跳出設有水盤的巨大空間,而且叉著腳站在水盤與樓梯之間,以看不見的雙眼仰望樓上了。
「就算閉著也一樣看得見。」榎木津不高興地說。
不行了、不行了——就在我毫無生產性地反覆自問自答當中,憂鬱症再次發作。結果我被強大的負面情緒支配,覺得乾脆一死了之更痛快許多,好不容易從這當中振作起來,卻又開始煩惱個不停。
我急忙引導榎木津的腳步。
然後,那個人唐突地提到他前幾天見到了一個奇妙的人。
我也離開椅子。
我也跟了上去。
亂步先生——那個人這麼說,他說的應該是江戶川亂步。當時我聞言心想,那個不知名的某人還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禮之徒。我覺得讀了小說,就想見作者一面這樣的想法本身就非常狂妄,而且突然就找上亂步,真是太荒唐了。
小說家的天性,就是會沒完沒了地想著:或許不行了、或許不行了。旁人如何姑且不論,至少我是如此。
白面書生的由良昂允狀似苦惱地俯視著他。
我蹣跚的腳步看起來更像雙眼失明吧。
對了,
不合身體的椅子,
我一定是為了破壞我的均衡,而故意來到這裏的。
不過,我沒有辦法像世上的文學通那樣,將偵探小說斷定就是通俗娛樂、迎合大眾的讀物。
「不,像這樣和您一聊,我覺得兩位的資質似乎相差頗多。」那個人說,「怎麼說呢?我覺得在難以分類這一點,兩位的作品很像。唔,您表現出一副自己毫無邏輯可言的態度,不過由良先生的言行舉止反倒是讓我有種充滿邏輯、冷酷的印象呢。」
或是身陷理之羅網、
我曾經在病床上勉強提筆,試著寫下什麼,卻是白費工夫。寫不出像樣的東西。就算寫了,也沒有任何保證。
作家這種職業,不是寫了就有錢賺的。除非有雜誌願意刊登,或是有出版社願意出版,否則一文錢也得不到。
「什麼怎麼辦?」
由良伯爵這個不可思議的人物會根深柢固地盤踞在我的心中,也是因為這天發生的事。
「我並不是全面贊同這番意見,不過覺得是一番不錯的說明,所以才提出來。」
「關口老師?」
原來如此,那麼深居簡出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我佩服著奇怪的部分。這麼一看,那個人一副文人風貌,耐人尋味的說話方式,也很有文人風格。
換句話說,
「您知道嗎?」那個人問道。我當然沒見過。不過,
而是噴吐出海市蜃樓的蛟龍。
「笨蛋……」
「這樣啊。」我想我是這麼應答的。
而現在……
就是伯爵嗎?
「誰要回去?你嗎?」
奇妙的、不祥的、不可解的——洋館主人。
「哦,就是我會豁出去,反正也沒法子工作,乾脆讀讀平日沒時間讀的書好了。我呢,比起實際體驗,從讀書中獲得的趣味更能夠成為創作的靈感。戰爭期間,我疏散到岡山去,在那裡讀了許多江戶的合卷、草雙紙之類,也看了很多外國的偵探小說。戰爭的時候沒辦法自由寫作嘛。當時的經驗——與其說是經驗,說累積比較正確吧——讓我立下決心。」
「我剛才提到的,亂步先生批評我的小說的文章里,亂步先生還寫道:偵探小說處理殺人題材,這正證明了偵探小說並非單純的解謎小說。亂步先生說,如果只固執于謎團和推理,根本沒有必要描寫殺人。嗯,我覺得他確實慧眼過人。」
我急忙趕到他旁邊,
榎木津粗魯地開門。
還有疑似怒吼、敲打東西的聲音。外頭有不少人在吵鬧,不是管家或女傭會搞出來的聲音。
「噯,我是以創作具有邏輯性的小說為目標,可是不知為何,就是會寫出以血緣等複雜糾葛的事物為背景的犯罪呢。啊,小說本身的構造是有邏輯的,但我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在自己能夠理解的範疇內,寫下超乎邏輯的動機和人際關係。當然這也是意識性的……」
我連自己看到的現實……
我可以輕易地就想像出最糟糕的狀況。
我照實說出我的想法,不過這個意見被反駁了。這是當然的。
「什麼?」
這麼形容雖然幼稚,但當時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話說回來,
老實說,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他說,由良昂允的作品像我的作品。
那個時候不知為何,我猶豫著不敢說出亂步的名字。或許是因為不曉得該加上什麼樣的敬稱才好。儘管我平素和朋友聊天時,總是「亂步」、「蟲太郎」地滿不在乎地直呼作家的名字。
我想知道大亂步針對這一點,究竟提出了什麼樣的看法。那個人似乎馬上就察覺了我幼稚的躊躇。
就是偵探小說界的巨擘——橫溝正史其人。
我說出我的想法,那個人一瞬間楞了一下,「是啊,或許吧。」他有些脫力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