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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他說,屍體不會說話,不解剖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就算變成了屍體,遺族也不願意親人遭到解剖,所以儘可能把遺體弄得漂漂亮亮地送回去,是做為法醫的禮儀。
我環顧屋內。
「長野那裡說,這不是過去的案子,而是現在的案子。」
「不,我今天休假。」
年老了,存在方式也變了吧。
既不有趣,也不好玩。
「唔……現在想想,那個人雖然有點古怪,不過並不愚笨。他很纖細,而且聰明。」
可是,
她明明那麼討厭警察,
「原來是條子啊……」
「看你的樣子,也不是路過吧?」
還是只是過了花季?
「二十三年前。」
男子的臉幾乎呈四方型,年齡大概三十五左右。胸膛厚實,看起來很強壯。
「又被您看穿了。」木場說,「不愧是鷹眼伊庭銀。就算退休了,看人的眼光還是一樣銳利。」
——無法想像。
「我不記得你哪。」
「屍體這玩意兒,只是個東西罷了。不是手摺斷、脖子扭斷,就是全身焦黑,噯,沒了生命,就不是人了。只是形狀還是人罷了。這種事我完全明白,可是啊,就算再也不會動了,我的老伴還是我的老伴。真奇怪哪。」
「唔,我的確不是路人。」男子說。
原來是這樣啊。
前提是那個人也會年老的話。
「這裏……是由良邸吧?」
「我離開以後還是沒能逮到兇手,表示當時抓不到兇手,不是因為我信仰不虔誠害的哪。」
木場端詳著照片。
里村在那個只擺了牌位的無宗派廉價佛壇前,蜷著身子,以不熟練的動作合掌參拜。
「那傢伙才沒那麼正常呢。可是,我想那種蠢蛋全世界大概就只有那麼一個……那傢伙不是因為是前華族所以笨,而是他是個笨蛋前華族。」
與初次見面的對手對峙的時候,是要退後一步,還是踏出一步?對方不為所動嗎?視線固定嗎?手臂的位置是否不自然?手是握拳嗎?臉朝著正面嗎……?
「當然有問題了。比三餐還愛解剖的天打雷劈傢伙竟然開業當什麼醫師,問題還不大嗎?」
「我看起來……像推銷的嗎?」
——還是季節不對?
「可是你不是說二十幾年前嗎?」
現在變成在湖泊的另一頭嗎?
「原來如此。總之,伊庭先生確實參与過調查,是吧。由良伯爵家的新娘連續殺人事件……」
「是蓋出來的。」木場說。
沒有懷念的感覺。
我再次轉向庭院,順便望向自己的手掌。
我冷漠地問。
我問他有什麼事。
——真的不對勁。
「是關於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和十五年前的事件。」
「不是什麼犯罪,她倒在路邊死了。她出去買東西,就這樣沒有回來了。她體弱多病……一直都很小心,可是……」
「那天她說感覺身體情況不錯,想要準備晚餐,出門去了。我一直等她。像個呆瓜似地等。入夜了她也沒有回來,我才總算著了慌,四處尋找,但是那個時候,她早就已經冷冰冰地躺在太平間里了。因為才剛搬來,這附近也沒有熟人……」
訪問的時候會遞出名片,名片上寫著特別調查班,所以對方才會留下印象吧。
瞬間觀察許多要素后,做出綜合判斷。
「我太太討厭警察,而我認識的又只有警察。我想就算警察來上香,她也不會高興,所以想要悄悄地了事。沒想到……居然是里村幫她驗的屍,真是偶然。」
說起來,在這個世界里,現場的人到最後仍然會是在現場,沒辦法升到上頭去。就算拼上去了,爬得到的位置也有限。相反地,上頭的人從一開始就在上頭了。
「這裏頭全都是鳥嗎?」
「……里村碰巧在那裡負責行政解剖。後來知道那是我的老伴,他大概覺得這也算是緣分吧。那個醫生還特地找來我家哪。噯,雖說是偶然,也是段奇妙的緣分哪。」
「所以說,那裡面真的有鳥啊。」
「沒有信仰啊?」
「唔……那是一棟看也沒看過的西洋風的石造洋館,不是隨隨便便就有的。」
我鮮明地回想起來。
沒錯。農家為此十分困擾。我也曾經聽說只要氣溫稍降,將近一半的水田就無法收穫。此時有了一個計劃,要攔堵音無川,在池之平建造一座溫水貯水池。不過我記得計劃停擺了,才剛動工,戰爭就爆發了。在關乎國家存亡的戰爭中,不可能去挖什麼池子。
「您是前任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伊庭警部補……對嗎?」
不是單純的團結,而是休戚與共,所以即使被國家拋棄,也能夠建造出湖泊。木場剛才說得彷佛湖泊是當地人努力的成果,但他的說法聽在當地人耳中,卻有不同的感覺。
我很感謝里村把她縫得那麼漂亮——我說。
「被您看穿了。我這陣子老是被抓去開調查庭呢。上個月才剛被降級又左遷哪。」
「那大概不是吧,或許是對方拿了以前拍的紀念照給我。我記不清楚了。」
木場略微縮起龐大的身軀。
我是在退休以後才買了這棟房子,東京警視廳應該沒有人知道。
那裡才沒有那種東西。
我……
起床,吃飯,睡覺。雖然活著,但也只是活著,沒有任何意義。
是我和里村一同前往出羽偵辦案件時的民間調查協助者。
「櫻田門。」
枯萎了,也褪色了。
「祈求、拜神,這些跟迷信有什麼兩樣?」我說。
「嗯,的確是了不起,可是一點都不教人羡慕,很低級。」
「那是怎樣?訪查嗎?搞錯轄區羅。」
「這我就不知道了。」木場說,「可是湖泊確實完成了。剛完成的時候好像叫做蓼科大池,不過現在改名叫白樺湖的樣子。只是說什麼溫水,這我不懂哪。水是溫的的話,豈不是捉不到魚了?」
「悍馬一匹啊?」
曾經聽過。
我絕對不是變得軟弱,也不是變得圓滑。
木場眨了眨小小的眼睛。
這個人不是小混混,可是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使喚手下的人物,我認為他也沒有自詞一匹狼的才幹。那麼應該不是黑道,是江湖術士嗎?
「大鳥嗎?」
一片幽暗。
「池之平啊。那麼,就是那裡。」
「我覺得跟信不信神沒關係。」木場不曉得是否察覺了我的心情,敷衍似地說,「我也從來沒有認真拜過神啊。」
無法釋懷。
那是個奇特的人物。
「長門……五十次兄啊。他還在當刑警嗎?」
「那個由良先生……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
「因為太笨啦。」木場說。
「是野武士的武士。就算被這麼叫,也沒有什麼好高興的。不過,我在本廳的時候被人叫成魔鬼,半斤八兩啦。」
警察能夠合法地闖入個人的生活。與其說是能夠,倒不如說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這麼做,所以刑警能夠從內側窺看到由上至下各種階層的人物生活。
這……
我和那個法醫只共事過一次。是我即將退休前被分派的一樁極端荒唐卻又奇異無比的事件。我還為此特地去到出羽,所以記得很清楚。
「不會九*九*藏*書結實。即使到了應該是金黃色的稻穗結實累累的時期,還是一身綠地杵在那裡,那是永久性的冷害。」
枯萎的繡球花後面伸過來一道影子。
說起來,花朵開得很稀疏,模樣也無精打采,反倒顯得寒酸。庭院疏於照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儘管放任已久,雜草卻不怎麼茂盛,想來一定是土壤枯竭了。
「不,我不曉得他是前伯爵還是什麼,但現在他只是一介平民,應該是不會提出這麼傲慢的要求吧……不。」
我試著嘆息。
以某種意義來說,這是當然的。如果我們警方能夠逮捕兇手,根本就不會有後來的被害人了。
「五十步笑百步。」我說,木場便笑道,「說的沒錯。」
很坦率的反應,話中沒有惡意。
「腦袋有問題?」
「你認識前華族啊?真了不起。」
木場……修太郎,長相和照片一樣。
小佛壇上沒有花也沒有供品,只擺了牌位。我回頭看去,木場也瞄了佛壇一眼,然後在鼻子上擠出皺紋。
木場露出奇妙的表情。
我屈下身子,牌位來到眼前。我一次都沒有在這個地方恭敬地坐下來參拜過。我拉出抽屜,不出所料,全新的經本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一股白檀香撲了上來。
為什麼呢?
這麼說來。
「他縫得很棒哪。」我說。
大個男坐在小矮桌旁,雙手捧著老舊的照片,細小的眼睛眯得更細,然後爬也似地將身體探出檐廊,將照片舉到陽光底下。
「別開玩笑了。那個時候我還是個臉上掛著鼻涕的野孩子,才十二歲呢。所以啊,他們搞錯了。」
話說回來,
「就跟你說是石頭了,那是雕刻。那糊成一片的花紋還有動物,也都是石頭雕出來的裝飾。」
木場說著,恢複原來的姿勢,把照片放到矮桌上。
鳥,
木場將探出那張四方形的臉,靠到矮桌上。
「裡頭或許也有這樣的人吧。」我答道。
——那裡……
「我真的這麼希望呢。」木場回道,「我也認為沒有詛咒這玩意兒,不過有些案子真的就像被下了詛咒一樣,教人吃不消。」
「所以說,第一次是二十三年前啊。」木場說。
「真頑固哪。」
「有事嗎?」
我完全不知情,我不是那種拋棄故鄉之後還會再去關心的人。
那是……
一樣是有人被殺了。所以我不眠不休地調查。調查是調查了……
鳥,到處都是鳥。
「世上才沒有什麼詛咒呢。」我說。
木場說道,語氣轉為恭敬,一板一眼地說句:「打擾了。」拘謹地走了進來。
木場再次行禮。
「是里村。」木場說道,在我的左側坐下。
照會什麼?我問。木場說了聲:「其實啊」,把一隻腳蹺到另一條腿上。
「看樣子……那個笨蛋也能給人派上一點用場哪。」
真尷尬。在這種狀況之下,現在再盯著人家的臉細看也有些可笑,就算看到後來想起對方是誰,也不好再招呼說什麼「你好」吧。話說回來,就這樣無視對方也說不過去,男子看來也不會就此打消來意。
「我老婆大概非常痛恨警察這個職業吧,因為我讓她吃了很多苦。都是因為嫁給了刑警……」
「連這種事都會上報嗎?」
男子攤開手帳,出不蓋有鋼印的照片。
仔細想想,我沒有什麼品評刑警的經驗。最近嫌疑犯是警察相關人士的事件也時有所聞,幸好我未曾經驗。
「那個笨蛋說了什麼嗎?」
「昭和……五年啊。」
「鳥城?那是啥?」木場睜大了一雙小眼睛。
我卻讓她連死後都不舒服了。
「問題就在這裏。光看照片,也不是不了解為什麼會把它比喻成城堡……可是我還是看不出鳥在哪裡哪。」
「是啊。問的又是『前任搜查一課的木場現在在哪裡?』本廳的人也不曉得是什麼事,就回說『那個笨傢伙被左遷到麻布署去了。』然後麻布署接到連絡,沒想到仔細一看……」
我沒有細看。
妻子過世時……
「出於嗜好建造?」
我想妻子也是像那樣孤伶伶地坐在那兒吧,在我不在的房間里。
「那不是溫水貯水池嗎?」
又……發生了嗎?
是鬼屋,裏面根本沒有住人。
我遭么說。
「不過……照我看來還有聽來,你也不是個會乖乖守在轄區、乖乖聽上司吩咐的傢伙,那麼也沒有什麼休假、公務可言吧?」
「哈思……」
——我不知道。
我只回想得出這樣的印象。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唾罵他真是個懶鬼、窩囊廢。可是在我一度辭掉警察工作,成為平民,總算在後方倖存下來之後,我似乎漸漸地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了。
由良昂允,
「二十……你說幾年前?」
「那一帶,指的是立科那邊嗎?」
所以我非常隨便地回應:
「為什麼?」
我明明不記得有通知,里村卻突然來訪,給老婆的牌位上香。我慢慢地轉過身去。殺風景的房間一角,孤伶伶地擺著一個小小的佛壇。
「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刑警,會在休假日里到處亂跑嗎?」
「噯,這是天命。沒辦法的事。」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嗯……一起工作的時候,他也喜孜孜地解剖木乃伊呢。那個時候里村本人也說了。」
男子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做出類似點頭的動作。
「你那是什麼鬼聲音?那就是鳥城。我想應該是我當成調查資料,叫照相班來拍的吧。不,不對,那是別的照片。而且……嗯,要是那樣的話,照片留在我手中也說不過去。」
「所以說這是正經事啊。關於那座鳥城……」
「馬上?」
那裡不屬於村子。
「嘿?」木場再次佩服地出聲,「從你的話想像,我還以為是一個更四四方方的、無趣的建築物哪。這真是豪華。了不起。」
我粗魯地開口。
「不過通往湖泊的路況好像很糟。」木場說。
或者該說那一天也?
「在分店和總店往返啊。」
「不,池之平那一帶是水田的水源區,可是音無川這條河水溫很低,從蓼科山湧出來的水,用來種稻太冷了,灌溉口附近的稻子全都凍在水口了。」
我覺得自己戰後反而變得更加頑固,也因為愛逞強,從來沒有吐露過半句泄氣話。工作雖然不輕鬆,但我並不討厭。
我再一次望向繡球花。
話是這麼說沒錯。
「由良?」
「讀舊報紙是我的興趣。」
「鳥……?」
「他是中野的舊書商……那傢伙是我的朋友。聽說他在出羽……」
話雖如此,要我主動確認,我也有些顧忌。
聽說那一家沒有舉行入村儀式。
「好像會有人想吃哪。」木場笑了。然後他俏皮地問,「那麼裏面住了些什麼?」
父親這麼說。小時候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不久后就了解了。當時的人,被分為平民和平民以外的人。而且……
「搞錯人啦?」
——應該有照片才對。
「唔,是啦。過去的那些案子,似乎和現在的案子有關連。所以我也介意起來了。伊庭先生……」
「你知道中禪寺這個人嗎?」
「說的也是。」我答道。
「唔,當時聽到的時候我沒什麼感覺,但是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就能夠體會了。他read.99csw.com說的完全沒錯。你應該也了解,干這行工作,屍體都看慣了。就算不願意,也會刻骨銘心地了解到人死了就什麼也沒了。」
「是帝都復興祭的時候。」木場說。
可是,
「我才不想跟那種人熟呢。」木場罵道。
我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其實怎樣?」
「照會?」
「因為是武士,所以會在意過去的案子嗎?」
「哦,我可以了解。」
那裡——被稱為鳥城的建築物與生活在那裡的居民——完全被孤立在共同體之外,所以我認為自己一生都不會靠近那裡。
「哦。」
他的話一點都沒錯。
她應該怨恨極了。
「看樣子我真是給人瞧扁了哪。」
「立科?那裡現在叫這個名字嗎?地名變了哪。嗯,山是蓼科山,但村子並不叫那個名字。我在的時候是叫蘆田村,那棟屋子是位在一塊叫池之平的草原郊外。」
讓她勉強,讓她忍耐,還讓她奉獻出一切。老婆默默地忍耐了三十年,搞壞了身體。我從未曾想過要補償她。我會辭掉工作,完全只是因為我想辭職。
——又……
村落是同生共死。
以某種意義來說,那根本就是瘋狂。
「我記得他和里村似乎也是老朋友了……對了,是那個陰沉沉的、穿和服的男子對吧?」
「好像是。」
都是這樣的。
「那裡啥都沒有啊。」我說。
「武士?你是說配刀的那個武士嗎?」
——不太對。
木場在鼻子上擠出皺紋。
就算他們居住的世界不同、品味低俗、不屬於村子,這和案子也是兩回事。
「噯,就是那個妖怪啦。也不是樵夫,傳說是身長高達一丈的巨人。蓼科山裡有那種怪物棲息。不,是傳說有那種怪物棲息。和現在的小孩子不一樣,我小時候對這些可是深信不疑。我一直以為那是山人住的房子。」
對於工作,我原本就沒有要樂在其中的想法,所以也不曾有過逃避的念頭。
「全都是鳥。」
「就是啊。可是一問之下,大家卻說那是鳥城。哪來的鳥大得跟大象一樣?又不是鳳凰。」
的確,我現在的生活很鬆散。
退休之後兩年,我的每一天只能夠以無所事事四字形容。
可是我也不會因此難過,我覺得這樣就好。不,這樣正好,而且也不特別感受到悲傷或空虛。
「馬上就懂了。我只是踏進裏面一步,就知道為什麼從小別人都叫它鳥城了。」
「你是從哪條蛇口中問出來的?我和警察關係者已經完全沒有來往了。」
我挖掘記憶。
「凍在水口?」
「原來如此,身高一丈的話,屋子一定也很大嘛。」
我覺得有點憤怒,雖然不感到後悔。
難以置信。
我奇妙地感到信服。
「給嚇倒了?」
「東京的事我不清楚……你該不會想胡說八道什麼你那時候就在干刑警了吧?」
我完全沒想到,後來竟會以警察的身分,為了調查而進入那棟洋館。我想同僚刑警和制服警察應該也是同樣的心情。
木場「哼」地笑了。然後他抽出插在胸口的扇子,扇起領口來。
完全沒有。
「接到了殺人預告嗎?」
「聽到我的名字?」
「雖然可能有些誇大其詞,不過就是那種感覺。在這裏,高大的建築物不稀奇,但是那一帶完全看不到,所以異常地顯眼。噯,就出於嗜好而建造的屋子來說,算是很了不起啦。憑一般的財力是沒辦法造出來的。」
仔細想想,真教人難以釋懷。找到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有什麼蹊蹺。我記得我什麼也沒想,就把它給扔進佛壇的抽屜里了。我的行動非常自然,但是現在想想自己為何會那麼做,也覺得不太自然。那不是一張熟悉的照片,但我的確不是第一次看到。
有時候我會在路上被不認識的婦人叫住,對方熱情地打招呼,我卻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就這麼站著地聊起來。可是還是想不起來對方是誰,只好厚著臉皮詢問,原來是以前只訪問過一次的對象。
若不是以村為單位,而是委由個人或家庭判斷行動,即使利害關係再怎麼一致,意志也很難統一,也無法確保財源和勞動力。
「這個。」
但是仔細想想,當地人會那麼拚命,也是理所當然的。
「像這樣,整個屋子放滿了鳥的標本,多到嚇死人。那真的是詭異極了。」
「我是麻布署刑事課搜查一組的木場巡查。
「我也聽說是這樣。您太太是……」
我慢慢地傾斜身體,移動重心。
我聽過這個名字。
「我老婆討厭警察。」
「噯,坐吧。」我指著檐廊說,「虧你找得到這裏。」
「那……」
「被詛咒的伯爵家啊。」
「走暗路比較合我的性子。」
看起來不像黑道分子,但也不像一般百姓,很有膽量。我認為無論如何,那都不是一般人的態度。這個結論,是依據經驗培養出來的專業知識所下的判斷,而不是退休刑警的直覺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
「所以被當成無名屍處理啊……」
不……
這當中的情形,不必說我也明白。
雖然部門不同,但我曾經與他共事過幾次。那個刑警辦事慎重,信仰莫名虔誠,我記得他的年紀和我差不多。
「當然是嗜好。家人也沒幾個,就算讓傭人住進去,也不需要那麼大的空間。像我,小時候一家五口就擠在總共六張榻楊米大的兩個房間里過活哪。那不曉得有幾倍大。因為太大了,我還一直以為是山人的家呢。」
「你說的是三角寬寫的那個吧?我說的是天狗啊、山姥那一類的山人。」
「整個屋子?」
因為我覺得就像父親說的,居住的世界完全不同。落差太大,一點都不覺得羡慕。更重要的是……
看慣了的東西。
只是變髒了。
「第一次?第一次是指……」
只是就算辭了工作,也無事可做,所以才想到要來看護老婆的病。因為想要改變環境,所以也買了房子。就在想要重新出發的時候……
「是那麼宏偉的建築物嗎?」
就算看了也不能怎樣,而九*九*藏*書且家裡就只有那麼一張照片,不可能弄錯。我連妻子和父母的照片都沒有,我和照片沒有緣分。
說是看得出神,但也不是被它的美懾去心神。那是我熟悉的景色一部分,我也不覺得繡球花特別美,真的只是出神而已。
說了不必要的話。有時候我好幾天都不會說上一句話,覺得有點累了。
不出所料,裏面豪奢至極。
「哦……」木場露出一種似懂非懂的表情。
木場放下蹺起的腳,「啪」地闔上扇子。
「你怎麼了?」木場問。
「噯,蛇有蛇路。」
「品味……糟透了。那可是座鳥城呀。」
我也覺得季節似乎不對。之前的梅雨時節,花朵開得還更有氣勢些。花朵密集,顏色也鮮艷無比。今年天候不順,日照時間很短,然而氣溫卻毫不留情地攀升,花兒也熱癱了吧。
那根本是腦袋有問題——木場說。
「不必賭上那種東西,本來就應該預防殺人這種事。」
沒見過的臉孔。
「有什麼了不起的?」木場不當一回事地說,「我不知道其他的前華族怎樣,但我認識的前華族,只是個廢材罷了。」
我無可奈何,只好儘可能裝出狐疑的表情瞪住男子的鼻子一帶。這種情況,最好的做法就是威嚇。對方受到威嚇,如果沒有敵意,七成都會表現出恭順的態度。若是對方懷有敵意,先發制人地威嚇一番,對己方也比較有利。
「是長野沒錯。我在長野當刑警,上了年紀沒能出征,就辭職了。辭職以後離開長野,在這兒閑混的時候被人給撿去,就在這兒復職了。」
為什麼家裡會有那種照片?
「你特地去向那個不想熟的傢伙問出這裏的地點不是嗎?」
可是,
「調查啊……唔……」
「等一下,那個伯爵……他的確比我年輕個十五、六歲,所以……喂,那他現在都已經超過五十啦?這樣還要舉行婚禮?」
「少在那兒貧嘴了。」我應道,「你從哪裡聽來這個稱呼的?」
木場在眉間和鼻子擠出縱橫兩種皺紋,如此咒罵。
老婆也不曾去給自己的親人上香掃墓。
「由良昂允。」木場說,「你不記得嗎?」
「其實,長野向我們麻布署提出了照會。」
「她是橫死的。」
不是上了年紀,變得軟弱了,應該也不是戰時刻苦的體驗讓我這麼想。
「就算賭上國家警察長野縣本部的面子……是嗎?」
我記得,
「舉行婚禮?」
「長門大叔那兒。」
木場露出狐疑的表情。
「真是辛苦啦,你也該做點正經事啊。」我說。
可是,
我粗魯地指著照片說。
「討厭警察?」
「貯水池?不曉得哪。我聽到的是湖泊。」
這是老早以前的記憶了,或許多少有些誇大吧。
「這……」
「你知道由良這個人嗎?」
「巴士?」
「這個國家又沒有法律禁止超過五十歲的人娶親。有錢人和大人物,不管幾歲都還是精力旺盛呀。像是豐太閣,生孩子不是近六十歲的事嗎?」
「我是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不過那死纏爛打的功夫,確實值得效法呢。不過我行我素也該有個限度哪。」
在我拋棄工作和故鄉后。
「那不是縫合技術好,他只是個喜歡切切割割的變態罷了。縫得好,是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偷切太多。」
木場一臉嚴肅地說。
「是啊。」木場說,點了點頭。
不,我只是不確定,或許我只是忘了。在職的時候,我見過數不清的人。嫌疑犯、關係人、被害人、目擊者,還有訪問過的一般市民。我雖然不會一一記得訪問過的民眾,但對方卻意外地記得很清楚。
「啊啊……」
雖然不清楚他們是什麼時候遷入池之平的,但聽說那個時候也沒有立保人,好像也沒有進行該辦的手續——當然不是法律手續,而是習俗上的手續。當然,鳥城的居民從未擔任過村子幹部,也不曾加入村子的組織,也從來沒有參加過村子的活動和集會。他們被免除稱為義工的村落公共勞役。
那一天,
「是啊。可是啊,只要一踏進裏面,馬上就知道為什麼了。」
「中禪寺?」
「我對農業不熟悉,不過現在好像可以捕到若鷺魚和虹鱔,也有巴士開到那裡,還可以騎馬、泛舟,觀光業好像相當興盛。」
「我辭掉警職,當時只是個不中用的老糊塗。開戰時我都五十五了嘛。辭職是辭職了,也沒辦法進軍隊,只好出來東京,到工廠工作。那時我只是個糟老頭……難怪會不曉得。」
「牙刷的話,我可不買。老子用鹽巴就很夠了。」
「沒有哪個案子教人吃得消的。」
「多虧有他通報,警方才能逮捕兇嫌,成功救出被害人呢。哦,是那個人啊。」
——完了嗎?
即使如此……
對,那副情景。
「戰後工程再開,已經完成了。」木場說,「我在報紙還是雜誌上讀到的,好像是當地居民費盡千辛萬苦建造完成。因為行政機關抽手不管,當地居民只好採伐山裡的木材變賣,充當財源,由鄰近居民自己充當工人,不眠不休地進行工程……」
而且是在妻子的遺物中。
燙金的旭日章。
——究竟怎麼樣呢?
樹木,山川。這些東西,戰後我完全沒見過了。
我覺得莫名其妙,所以也無從答起。
「就鳥啊。噯,好一段時期,我都不明白為什麼它會叫做鳥城。建築物的形狀也不像鳥啊。裏面的確有些什麼,但我也沒法子確定。沒有半個大人肯告訴我,我也不曾去過那裡。沒藉口好去嘛。」
每次見到他,由良昂允總是身陷哀傷的漩渦之中。我是刑警,身為刑警的我,只知道身為被害人配偶的他。
刑警也是人。看到貧困的人、不幸的人,也會覺得同情,心想自己要好多了。相反地,接觸到富有的人、生活優渥的人,也會感到羡慕和嫉妒。刑警不能讓私情影響到調查,所以我不會讓這些想法顯現在表情和言談上,不過心裏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鮮花、清水還有線香,都已經斷絕許久了。
「我是不曉得長野本部在想些什麼,可是都那麼久以前的案子了,現在再挖出來又能怎麼樣呢?全都已經過了時效了吧?最近不是因為罷工、遊行什麼的,忙得很嗎?北區啊、板橋那一帶,不是都鬧翻天了嗎?」
「不是有白樺湖嗎?」木場說,「最近好像也致力發展觀光業啊。聽說可以溜冰,時髦得很呢。」
東京全是焦土。
我不是變得軟弱,也不是變得圓滑了。
「原來如此,由良先生似乎沒有我認識的混帳王八蛋那麼厚顏無恥。這次他似乎也不是要求警方派遣巡查給他充當警衛。所以,這倒不如說是我們警方自己的問題。」
「那麼……」
「這部分我就不曉得了。總之,聽說那個叫由良昂允的人最近就要舉行第五次的大禮了。然後……唔,過去四次新娘全都被殺了,而且全都沒有破案,可能是想這次無論如何都read.99csw.com要保護新娘吧。聽說他通知了警察。」
我記得好像丟進佛壇底下的小抽屜里了。
「是為了財產嗎?」
「那個大叔死不肯退休哪。」木場答道。聽他的口氣,上頭或許勸長門主動退休吧。考慮到他的年齡,這是當然的。
鳥城的居民應該完全沒有參与貯水池的建造。他們只是隔著窗戶,望著湖泊在眼前日漸完成吧。
「搞錯什麼?」
老婆死了。
之前我不是想著,辭職以後要來整理花草,悠閑地度過餘生嗎?
可是也沒有餘裕去整理什麼庭院。
我只是……只是鬆散著。
我無法想像那裡有一片湖泊的景觀,不過那裡的確長著許多白樺。
「被趕到麻布去啦?本來在哪裡?」
「小哥,不好意思,什麼昨天我還在吃牢飯、今早剛從牢里出來——這種恐嚇對我可行不通。我看起來雖然是個糟老頭,但那種的我可是應付慣了的。回去吧。」
反正我也沒事。
這次是第五次——木場說。
「里村?噢,那個古怪的法醫啊。說什麼縫合技術全日本第一的……」
「當地人是這麼叫的。那棟屋子大得就像座城堡哪,和那一帶格格不入。」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他來上過香吧?」
什麼大快人心的案子、溫馨的案子,世上根本沒那種東西。就算是善意所引發的案件,或是有什麼令人忍不住同情的內情,只要安上事件這兩個字,立刻就變得可悲。干刑警這一行,經常會碰到厭惡起人類的瞬間。冠有事件之名的事物,總是那麼樣地陰寒、苦澀。
「嗯。不只一兩百隻,多到根本數不清。我、還有一起去的同事,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連被害人怎樣、現場怎樣都給忘了,完全給嚇倒了。」
「哦,我想起來了。」
「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十五年前,全都是同一宗案子。順道一提,八年前好像也發生了事件。噯,說到八年前,是終戰那一年。那個時候伊庭先生……」
「不什麼不?」我問,木場傷腦筋似地抽|動一邊的臉頰,說:
「上來吧。」我對木場說,木場說:「我坐這兒就好。」但我回道,「我又不是要端茶給你,不管坐在哪裡都一樣礙事。」硬是要他脫了鞋子。
「問本廳嗎?」
「嗯……」
「正好錯過了。我進到本廳任職前,是在豐島。」
「你和里村熟嗎?」
不管說什麼,都會變成牢騷或辯解。
「現在只是個平凡的伊庭銀四郎罷了,是個靠撫恤金和年金勉強活著的老廢物啊……」
男子應道,眉毛動也不動一下。
那座洋館……
我是什麼時候聽到這個名字的?
——白樺湖啊。
我的確是調查過了。
「雖然想泡個茶招待,但我泡不出像樣的茶來。」我說。
「噯,是這樣沒錯。可是伊庭先生姑且不論,您太太怎麼樣呢?她也沒有信仰嗎?」
聲音意外地高。
這也是當然的。
「其實,聽說這次由良邸即將舉行第五次的婚禮。」
「是路倒的無名屍啊。她只是個老太婆,又沒有身分證,當然也沒有挂名牌,所以查不出身分,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交給警方了……」
我的確曾經想過,辭掉工作以後,要整理花草,悠閑地度過餘生。
從小就聽人說那是宮殿,是城堡。
「木場和伊庭啊。」木場說,「他們把前東京警視廳的伊庭跟前東京警視廳的木場給搞錯了。真是好笑。想想年紀就知道了嘛……噯,去年年底,我曾經委託長野本部提供八年前的事件資料,我想他們是因為這樣而誤會了吧。連文件也不查一下就跑來問了。」
很久以前,
「上面印的日期是明治二十年(一八八八年),而且雖然拍得很小,但入口站了一排看起來高高在上的先生女士呢。」
「唔,我不曉得你是來幹嘛的,可是你那樣一個大塊頭堵在馬路中央,豈不是擋路了嗎?不介意從後門的話,就進來吧。」
「對……我覺得那東西蠢斃了,看了就有氣。案件調查是靠刑警用雙腳查出來的吧?求神拜佛又能如何?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記得曾經聽說過縣與國家通過決議,要在那裡進行溫水貯水池營造事業。當時因為可以獲得國庫補助而轟動一時,好像也有農林省的技|師什麼的前來調查。
「好笑。我看你也沒有逮到過幾個犯人吧?」
「上香……噢。」
「又?你說第五次……那個伯爵又要娶新娘了?」
已經可以隱約看見死亡了吧。
男子歪起兇惡的面相中小得不相稱的嘴巴笑了。他摸索臀部一帶,抽出破舊的暗褐色皮革手帳,上面附有繩子。
「本廳啊……」
以警官身分度過的時日,以各種角度來看,的確都充滿了殺伐之氣。我連細想的時間也沒有地賓士過那段四處衝撞的人生,所以希望至少在看得見終點的時候,閑散地過日子嗎?
「沒信仰啊。」
因為我發現自己好一陣子沒有動彈了。
「唔,他的確有些奇特。可是那個醫生怎麼會知道我家?」
——這麼說來,
「不用麻煩。」粗獷的刑警應道,「伊庭先生……以前是在長野吧?」
「我連葬禮也沒辦哪。」我說。
一個大塊頭男子站在籬笆後面,不光是站著,他顯然在看我這裏。雖然眼睛沒有對上,但他的視線確實朝著我——不,朝著我的臉直射而來。
「那怎麼會知道這次新娘是不是也被盯上了?都已經過了好幾年了,不管過去發生過多少次命案,這樣的狀況,警方也沒辦法行動吧?還是怎樣?他的意思是有點擔心,叫警察借幾個巡查給他是嗎?他是在叫警方免費給他護衛嗎?」
「我也這麼聽說。」木場答道,「長門大叔說,他後來聽到您太太去世的消息,吃了一驚。裡頭有什麼內情嗎?」
——住的世界不一樣。
「你也該做點正經事吧。」我說。
「可是怎樣?換成是我,根本不會去理這種搞錯人的烏龍事。」
「想起來了嗎?」
蒼白的臉,彷佛充滿苦惱的表情。
「說得沒錯。我是調查庭的常客嘛。不過調查這回事,也不是求神就能怎麼樣的吧。同樣地,詛咒也不是什麼可以相信的事。即使如此,過去四次,嫁給由良伯爵的女人,每次舉行婚禮就會被殺,只有這一點是事實。然後啊……」
我把它扔到矮桌上。
不過那個人……沒有血色。
「沒有破案,三次都沒有破案。」
然後他再一次望向照片。
他就像外表一樣,是個笨拙的男子吧。不過,我覺得比起那些機靈處世的傢伙,更讓人有好感。我只是多了點狡猞,原本和他也是同類。
他是個奇特的人。
「是由良邸沒錯,是華族大人居住的城堡。」
是迷信。
「不……」
「警察又不是公安。」木場說道,露出吃不消的表read.99csw.com情,「我這人有點老古板,討厭處理麻煩事。那種搞不清楚到底錯在哪邊的爭執,我可調停不了。追捕殺人犯、小偷之類的才合我的性子。唔,比起警官,更像捕快哪。我在現在的辦公室里,被取了個綽號叫武士哪。」
「是四次。」木場說,「昭和二十年發生的案子也成了懸案。」
「沒什麼。」我答道。
雖然只有短短五年,不過進入東京警視廳以後,工作理所當然地更加繁重,也為了報答錄用我的人的知遇之恩,我努力地不輸給年輕人,精力旺盛地完成職務。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吧。
「你啊,如果是條子,也實在是太笨拙了。看你那個樣子,肯定很惹檀家厭惡吧?」
當地應該負擔了幾成工程經費。做到一半,國家和縣政府就抽手不幹,教人怎麼承受得了?挖到一半就這麼扔下,環境也不會改變,只讓當地留下一大筆債,那根本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樣子教當地人如何活下去?
我將視線從昏暗的房間挪開,盤起腿來。
「對。又要舉行婚禮了。」
「詛咒啊……噯,村子里的確是有人說這種話。詭異是詭異,可是也沒有怎樣啊。那種東西……」
——那裡,
不過那或許是因為我。或許只是因為老公連父母的墓都沒去拜了,做老婆的不好自己一個人去拜罷了。實際上……
由良昂允——我已經幾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我回首計算年歲,也總是在途中糊裡糊塗起來。計算過去的行為,就像在數螞蟻隊伍一樣。
「別效法那種東西。沒辦法出人頭地的。」
「一課的刑警辦公室里不是有個神寵嗎?」
——沒想到,
八成是這類人。
長野時代的同僚曾經這麼說過。
「我聽到了你的名字。」木場說。
「鳥啊。」我應道。
「我孩子還小就病死了,父母當然也不在了。我老婆的娘家親人也都死絕了,我也是孑然一身。而且我和長門兄不同,本來就沒有信仰。我最痛恨宗教那一套了。就連父母祖先的墓,也只付了永代供養費,就這樣扔給檀那寺不管了。不是我自誇,我一次也沒去掃過墓。」
「唔……」
「那裡沒有什麼湖啊。標高雖然高,卻是一片濕地。那裡是音無川的源頭,到處都有伏流水,可是沒什麼湖啊。」
對方連我的名字都記得,我卻完全不記得對方。
全都是同一個案子。
「我不曉得哪。」
這裏所謂的檀家,指的是客戶——鎮上的線民。
「你說的是那個鳥城的案子嗎?」
——人生不是只有工作啊。
「什麼意思?」木場訝異地說,「品味很低俗嗎?」
那是由村落決定、出於村落的意志、由村落共同行動,才能夠辦到的事。那是採伐、販賣村落共有的森林,確保財源,由村子的年輕人和男子提供勞力,才能夠成就的事業。
木場說,警方第四次也讓兇嫌逃之夭夭了。警方讓四個人白白葬送了性命。就算世人譏諷過失都在警方身上,也無從辯駁。第五次……
「唔,我也覺得信仰這一套很麻煩。」木場說,「可是,那算是用來激勵士氣的吧?拜那個東西,只是祈求案子不會變成懸案罷了。」
「這麼說來……」
可是,但是……
「這樣啊。」木場苦笑,「比起活生生的人,那傢伙似乎更會處理屍體嘛。」
「什麼,原來是妖怪啊。」木場用一種不屑的口氣說,撇向一旁。接著他莫名其妙地呢喃道,「我已經受夠妖怪了。」聽他的口氣,一副被妖怪添過許多麻煩的樣子。
「山人是什麼?」木場問,「住在山裡的人嗎?」
「說到重點了。」木場把視線從佛壇移到我的臉上。
抬起視線一看,一件骯髒的開襟襯衫映入眼帘。
「不,人還沒死。其實啊……」
「那真是傷腦筋哪。你那種話,在我們這一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噯,那些人或許自尊心都特彆強吧。」
雖然現在已經記憶模糊了,但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外人看來,刑警是這個樣子啊。
因為我一直沒有直視那個人的臉。
「才沒有什麼內情。」
笨拙的刑警還是老樣子,杵在繡球花後面。
「她是在外出購物的途中……過世的嗎?」
聳立在一望無際的荒野外圍的石造建築物。
「您是說那個放了成田山護符的……?」
總之,不好好正視對方,也得不出個結果。
「休假的刑警找我有什麼事?刑警就算休假,也得在家裡待機吧?哪有時間到處摸魚?」
同一個。
我起得很晚,用完不好吃也不難吃的早飯後,無所事事,將近一個小時都對著庭院里的繡球花看得出神。
「這裏也很苦澀哪。」
「我只是想到,或許前華族是很傲慢的。我認識一個前華族,是個非常囂張狂妄的大獃瓜。我只是想,他可能會提出這種要求也說不定。」
「蓋出來的?你說湖嗎?連那種東西都能蓋嗎?」
木場露出奇妙的表情。
「不大。不大,可是……」
「搞錯人了。所以不管他們問什麼,我都是一問三不知啊。我是小石川的石材行的兒子,才沒聽說過什麼信州的殺人命案咧。所以我就回說,『誰知道啊,混帳東西!』然後叫他們查清楚點,他們竟然給我回說:『啊,搞錯了,不是木場,是伊庭。』所以我吼回去:『不要再打來啦!』掛了電話,可是……」
「唔……那傢伙的確是有點古怪。那個事件,我從他那裡聽說了。大名鼎鼎的刑警伊庭銀四郎的傳聞,也是從他那兒聽說的。然後我去問了最老資格的長門大叔,又去找了里村那傢伙……」
「哦。」
「是個笨蛋罷了。」
「又被殺了嗎?」
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比起憤怒,我是不是先感覺到後悔?特別是第三次,我記得我懊悔極了。
「那耕地也順利維護好了嗎?」
「才沒有那種東西。」
「說是溫水,也不是滾水啊。只要攔住水流,貯存一段時間,水溫就會上升了。這樣啊,白樺湖啊……」
進入那棟洋館時,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被那裡的氣氛。因為你想想看啊,標本不就是屍體嗎?好幾百個屍體像並排在那裡哪。毛死人了。屋子是宏偉得像座城堡沒錯,可是裡頭除了鳥以外,啥都沒有。所以……才會叫做鳥城吧。」
——原來如此。
「好驚人的洋館哪。」木場自言自語著,「的確,這根本是外國的景觀。而且非常考究。裝飾好精緻。這是灰泥嗎?」
「我這是正經事啊。」
這不是指行政區畫上的所在——住址,而是說那裡不屬於共同生活體的村落成員。
我也將身子往前屈。
我一點都不羡慕。
「不是宏偉,根本是誇張,外表完全就是迎賓館還是議事堂哪。噯……」
「那張照片上的洋館里,除了傭人以外,只住了那個伯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