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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你的意思是……又會被殺?」
「什麼普通……」
他是在說偵探助手益田吧。榎木津不僅記不住別人的名字,還隨心所欲地亂叫一通。和寅是秘書兼打雜的安和寅吉,我則是小關。至於他的總角之交木場修太郎——他是個刑警——更是從來沒有被他正經叫過。話說回來,榎木津一般都是亂叫些笨蛋王八蛋這類唾罵,但他似乎改變路線了。
你不也是其中的一員嗎?——我想這麼問,但就在我努力上下掀動沉重的嘴唇時,公滋已經先講出答案了。
我不得已,輕輕握住公滋的手。
「我不是腳不方便,是眼睛不方便。我走路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我看不見。你們要帶路的話,不站在我前面引路,我會撞到東西啊。」
這……
「曖,日夜可能會周期性地顛倒,可是也死不了人。只要認為一開始就是這樣,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傷腦筋的了。因為啊……」
一臉蒼白、身材清瘦、穿著天鵝絨黑服的,
老人應該相當自豪自己的生活方式,哥哥和侄子的生活方式才是應該唾棄的。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釋懷。更別說自己現在都已經成了一族的長老,為何還得遭到低人一等的對待?老人是否感受到了這樣的憤怒?
這是什麼意思?
「會不會是……呃,有什麼巧妙的機關之類的……」
「是伯爵啦,伯爵。」
「都……一樣?」
榎木津納悶地歪頭。榎木津的解決和世人一般所說的解決不同,老人並不知道這些事。
我沒辦法,拿起杯子。
「可是不就抓不到嗎?」公滋說,「警方可是很鍥而不捨的,我也被審問了好幾次,可是兇手就是抓不到。都已經過了二十三年了。而且命案不是只發生過一次,而是定期發生,卻抓不到,這是因為沒有兇手。沒有的東西,也無從抓起嘛。說起來,兇案前晚,根本沒有人進到這棟館里來。不,或許有人侵入館里,但是沒有人進去新郎新娘的房間。」
「不必,我喜歡涼的。」
我受夠了俗不可耐的話題,只好無可奈何地將話題轉向事件。
「什麼?」
「這裏的人都瘋了。」
我還是可以理解他說的話。
「哦,可是……」
「這裏面的人,不管跟他們說什麼,他們都不會了解。再怎麼告訴他們外頭很亮,現在是白天,如果這裏的鍾指著半夜兩點,這裏就是深夜。變成是你不對勁。」
「才沒那回事,我就好好地……」
門關上的同時,斜下方傳來聲音:
幻聽和視野狹窄都複原了。我進入這個房間以後,似乎第一次處在能夠正常運用五官的狀態。榎木津還是一樣放鬆得像個死人。
「不是這個問題。我很困,想移到有寢具的房間去。但是我現在失去視力,沒辦法移動。就是這麼回事。換句話說,我向你要求的不是紅茶,而是帶路。」
「根本沒那種東西,你真是誤會大了!」
我記得老人好像是說「她會陰魂不散也是難怪」。換句話說,他的意思是有什麼東西陰魂不散,出來作祟嗎?不可能有那種事。
「才沒那種事。」他說,「至少不會有哪個殺人犯那麼瘋狂,期待可以全靠偶然成功,而且那種荒唐的犯罪也不可能連續成功。對吧?」
「警察說是窒息死亡。死相也很美,沒有痛苦的樣子。」
「唔……館里的人看起來是很可疑吧。最可疑的就是伯爵。你看洋片嗎?」
「我父親過世的老婆——也就是我母親啦,好像是什麼諸侯的遠親,自命清高,但也沒有我爸那樣計較血統。不管嘴上怎麼說,我爸還是個公家哪。我說你啊,你知道公家語言嗎?」
我不是再三告誡自己,不要插手管閑事來嗎?又不是忘了每次都因為這樣而遭殃……
「了不起……嗎?」
「幾分鐘而已。在那麼短的時間里,不被任何人看見地侵入,也不驚動一個人睡覺的新娘,確實地讓她窒息,再讓她規規矩矩地躺好,這根本不可能嘛。新娘連衣服都沒有半點凌亂喔。」
這是真的。
臉色蒼白的老人拄著手杖,垂下頭來。儘管他再怎麼克盡禮數,榎木津應該也看不見。
那麼吃驚?你
「小、小的是管家,所以……」
不管是胤篤老人還是這個公滋,明明別人沒問,虧他們能講上那麼多有的沒的。
果然是來到了:
有這種夫妻嗎?
「關口啊。你是那個大少爺的保姆嗎?」
「所以你來聽不就好了?」
奴僕說的是誰?——我正想這麼抗議,但我虛弱的聲音被老人的感嘆給蓋過了。
「不,或許新娘睡回籠覺了,的確有可能碰巧發生那樣的偶然。有人不經意地潛進來,看見女人呼呼大睡,就像這樣……讓她窒息,然後被害人碰巧沒怎麼掙扎就死了,唔,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可是,這種偶然會連續發生四次嗎?」
「你不就是愚蠢嗎?」
接二連三地死掉。
——世上哪有什麼詛咒?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公滋指著我的鼻子。
新娘會死唷,被詛咒而死。
然後他維持看著老人頭上一帶的姿勢,就這樣靜止了。他應該什麼都看不見,所以還是老樣子,那只是個虛張聲勢的動作吧。
「山形,有什麼關係?」
老人閉上眼睛。
「可憐……?」
「是吸血鬼沒錯。穿著那身黑斗篷,像蝙蝠一樣的。那會吸美女的鮮血哪。你不覺得跟那個很像嗎?那也是伯爵吧?」
公滋睜大雙眼瞪著我,然後笑了:
「一樣啊。」
「那位先生——偵探大人,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困窘,甚至融入其中。換句話說,你比較正常。我是這麼判斷的。」
「是嗎?」
我感謝她,當然也不討厭她。我想讓她幸福。儘管如此……
「答應的是我,但聽到說明的是益蛋。」
「見……我?」
這些傷會留下來。
「原、原來如此。然、然後呢?」
我見過幾次,她是個很普通的姑娘哪——公滋說,垂下兩邊嘴角。
「好了、好了。」榎木津粗魯地應聲,「那種事跟我無關。請快點委託我。我要幹什麼才是?解決嗎?還是防範?哪邊?」
老人的表情變得更苦澀了。
與他們相比,自己卻為了糊口而飽嘗辛酸,不斷地努力。他了解只靠名聲就想賺錢的公家做生意的方式行不通,奔波勞碌地工作。
我被我老爸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公滋痙攣似地嘻嘻笑道。
「那是幽靈嗎?」
「行房沒有再婚,接下來十幾年間,都沉迷於嗜好當中,昂允也等於是傭人養大的。聽說行房他……喏,和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爺結識,恰好就是那個時候,大正初期左右。」
「唔唔。」
「噯,隨便怎樣都好。那種事跟我無關。如果是委託我捉幽靈,那還另當別論。」
公滋和胤篤老人也是一樣,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得彷佛隨時都會貧血發作,只有管家一人臉色紅潤。
何必
「那……那不是在說伯爵過世的母親沒享到半點福就突然過世,這樣下去她會死不瞑目嗎?」
實際情況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呃……」我吁著氣說。
更難離開了。
我茫然看著那隻微微透出靜脈的不健康手腕。
榎木津驀地撐起上半身,很快地站起來。
突然變得一片寂靜。
因為他不可能是兇手——公滋小聲地說。
「那是我爸的老婆,是養母。我是姨太太生的。在十五歲被由良家收養前,我都在花柳叢中長大。所以我和上一代行房這個人並不直接認識,只透過我爸的轉述知道,不曉得他實際上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而且那個人又不是read.99csw.com什麼委託人,他根本沒有委託我什麼。他叫我解決,可是也沒說要解決什麼,叫我防範,我怎麼知道要防範什麼啊?說起來,把我叫來的也不是他啊。和寅說什麼孑孓、秘訣的才是委託人。」
聽懂了。
我垂下頭去。
「可、可是公滋先生,小的……」
他完全不答腔。
窗外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由良昂允不是兇手嗎?
「老實說,我原本並不指望這次的偵探工作。但是說到榎木津先生,可是那個榎木津集團總帥的公子,不能怠慢……啊,如果可能,希望今後也能夠繼續往來。所以,呃,噯……」
「你,關口,關口先生,你這人心眼也太壞了,竟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讓我講了那麼久的話。既然都已經查到那種地步了,當然也了解由良家的情形吧。」
「伯爵……」
我沒有否定。他這麼想,我覺得比較輕鬆。
換成是我,就會在深夜潛進去——公滋說。
哪種心情?
「但是你無法理解,不是因為你愚蠢,剛才那個人也相當愚蠢。」
榎木津說的話更是莫名其妙。
我一時停止了思考。
「伯爵應該快來了。我不太想跟他說話,恕我先失陪了。」
「沒……沒有兇手……?」
由於父親愛好博物學,榎木津才會被叫來這裏,這也只能說是命中注定吧。可是這個刻薄的老人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那類沒有實益的古怪嗜好。榎木津的父親也是,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了,仍然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對於博物學的狂熱,可以說是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就是這樣。」公滋說。
回頭一看,男子坐在剛才老人坐的位置上,喝著紅茶。
「我才不知道咧。」公滋傲慢地說,「我那個老爸是不是跟你說什麼公家沒用,華族不行?他應該也對你說了這一套。這話他逢人就說,可是他自己也陷在裏面,活在一般社會根本不通用的、只屬於自己的語言和常識里。噯,我爸是個俗物,所以比這個伯爵家裡的人還好啦。不管怎麼樣,窮公家真是腦袋有問題,根本不正常。我是不知道過去那什麼有職故實、古今傳授,可是那等於是拿一點屁用也沒有的秘密規則來賣錢生活,對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說起來,世人異口同聲地說幽靈很可怕,但我完全不了解到底有哪裡可怕?幽靈會咬人嗎?會打人嗎?不過就算幽靈襲擊我,我也不怕。連活著的時候襲擊我,都會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了,死掉以後更不必說了。」
「如果再繼續發生命案,這個由良本家就沒有未來了。昂允也不年輕了,伯爵家會絕後的,不好的風聲也會流傳出去。這麼一來,身為伯爵家親戚的我,公司也會大受影響。讓這次的婚禮平安無事地結束,也是我們由良親族會共同的希望。請您務必……防範慘劇于未然。」
世間的基準似乎又不一樣,不管我再怎麼懇切地說明現狀,別人都認為那只是謙遜之詞。不過公滋用他那雙沒有眉毛的眼睛鄙俗地笑了,說道:
公滋再次啜飲杯中剩下的茶,板起了臉。
「還是怎樣?要是你硬留住人家,害這位先生病重不起,到時候你要怎麼辦?喏,到時候你的主人會扛起責任嗎?才不會咧。業務上的過失,責任得由執行業務的人來負。你負得起責任嗎?負不起吧。」
也是靠著這段緣份哪——老人說。
「鳥城?」
「嗯……」
「不是嗎?」榎木津納悶地偏頭,「哦,古今東西談論幽靈的人不少,但遺憾的是,我連一次都沒有看過。」
「噯,既然您連我對警方都沒有透露的線索都已經查到,那麼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您說您已經看透一切,此話想來也不假吧。」
「我也不曉得啦。噯,不過確實沒有兇手。」
「紅茶的話,這個窮酸鬼小關會全部喝掉,不必擔心會浪費。喏,剛才那個人叫我儘管吩咐,我現在要吩咐,帶我去睡覺。」
是不聽清楚就答應的人不好。
難得受到榎木津子爵禮遇哪——老人嘆道,再次觀察起榎木津放鬆的身體。
什麼叫普通?我經常弄不清它的定義。
我沒辦法和初見面的陌生人發生這種關係。我不想。但是……對握手懷有這種愚蠢妄想的人,天底下再大,大概也只有我一個吧。
他完全無法理解呢……
這一點無庸置疑——榎木津說:
惡寒旋繞,成了振翅聲。腦袋裡嗡嗡作響。頭蓋骨鳴動。
「我都四十多了,現在還是單身。你呢?娶老婆了嗎?」
「不只是我。我爸也是,剛才那個山形也一直住在這棟館里。除了新的女傭以外,在場的成員每次都一樣。」
「令跟尊都太多餘了。」
至於什麼正室、姨太太,就和我更無緣了。
「撒撒?」
「沒有什麼好奇怪?」
一年前也是。
「瘋了……?」
他說的榎木津已經在柔軟的寢具上享受惰眠了吧,真正的惰眠。我在意起榎木津睡覺的一樓房間的方向,公滋也將視線轉移到我背後——老人一直在意的牆壁另一頭,呢喃道:「新娘也真可憐哪。」
「那麼,過去所有的事件,你都在場嗎?」
「非常抱歉。」女傭鞠了個躬,慌慌張張地走上前去。平常人如果看不見前面,步調也會變得遲鈍,所以想要慢慢帶路是很正常的,但是這一套對榎木津似乎完全行不通。
「哦,沒什麼啦,我剛才就一直觀察著,你看起來好像快招架不住了,所以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榎、榎兄,你醒著嗎?」
我絲毫不了解這個叫公滋的人的心情。
「那種地步……是哪種地步,呃……我……」我含糊其詞。
「就是那個笨蛋王八蛋啦。」榎木津說。
「這話真不賴。喂,你,帶那位先生去房間休息。山形……」
「咦?你們講了那麼久,事情還沒談完嗎!我還以為你全部都告訴這個小關,已經在閑聊了,所以才起來的。既然還沒有講完,那我要繼續睡了……」
我討厭肌膚和肌膚密合在一起。
「不是我唷。」公滋討好似地看著我,「我可不會殺什麼人唷。」
「發飆。那個怪傢伙在給自己的小孩拍照時,會在小孩子頭上堆石子哪。被那種傢伙養大的我,內心留下了極深的創傷。」
「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那是在說什麼。是叫我拿竹子嗎?拿竹子來要做啥?又不是七夕。結果啊,聽說這個撒撒,是酒的意思。誰會知道啊?」
——連對警方都沒有透露?
「一樣啊。」公滋說,「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只有被害人換了而已。我啊,二十三年前被由良家收養后,馬上就被帶到這裏。我本來以為只是來打聲招呼,沒想到竟然是參加婚禮。那個時候……伯爵比我大上十歲,所以……唔,是適婚年齡吧。新娘很美啊。然而到了早上……人就被殺了。」
「他、他讀……」
「她到底是中意這裏哪一點呢?嫁進來就會死的家,有什麼魅力嗎?」
「不,沒什麼。」公滋打馬虎眼似地說,別開臉去。
「為、為什麼是我?」九_九_藏_書
是振翅聲,有什麼小東西在振動翅膀。
榎木津神氣地應道,放鬆脖子。
伯爵為什麼要和我……
公滋說的話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拿我和榎木津相比較,根本就是錯了。再說,我的狀況有些特殊。不只是這裏,我這種低等人種不管身在何處,都一樣困窘,並不是只有在這裏才困窘。
「哎呀……榎木津先生,您這個人……」
「你見了他就知道了。」公滋說,「噯,應該還是有兇手吧,但我當然不知道是誰。連警方都束手無策了,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榎木津大大地攤開雙手,指示我身後的孔雀。他看不見。管家——是叫山形吧——說著「可是」、「但是」,額頭布滿了豆大的汗珠,進退兩難。如果沒辦法照著命令辦事,他似乎就會陷入機能停止狀態。山形拿出手帕,不斷地擦著汗。
不管是彷佛要吸住人似的汗濕手掌,還是乾燥如乾貨般的手掌,或是把人包裹住一般的溫暖大手,我都討厭。
榎木津邋遢地伸出右手,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哦……」
去吧——男子把管家推出去,然後從女傭手中搶過紅茶,指著榎木津對女傭說,「茶我來擺,快點把人家帶去吧。」
由良……伯爵。
對我來說,妻子是我珍惜的人,但是對妻子來說,我不能是她珍惜的人。我愈是為妻子著想,就愈覺得我非被她厭惡不可。
最後,這個老人應該獲得了相符合的成果。
的確,沒了香味的紅茶,只是苦澀的熱開水罷了。
「可是,呃……」
我也是這個打算,不過……
「一直?不曉得哪。你一直大聲呼喊我那個笨父親的名字,把我給弄醒了。我一聽到干麿這兩個刺耳的字,就莫名地想發飄!」
「你,我說你啊,果然是個普通人哪。」
「可是那樣的話……」
依我推測,由良昂允的叔公這個老人,心境相當複雜。
「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老人大聲說道,「他根本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聽說他曾經見過榎木津前子爵一次,但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偉大……」
問題一定就出在這裏。沒吃到什麼苦,只會給周圍添麻煩,耽溺於享樂,卻也沒有受到責怪,不反省也不努力,卻又過得無憂無慮——在老人看來就是如此。
也難怪我會一頭霧水。
「我了解了。哎呀,不愧是榎木津先生。偵探酬勞的部分,我會與奉贊會商量,這一兩天就回覆您,然後我們再簽定正式契約。什麼事都該照生意的規矩來哪……」
然後他以一種仰望般的鄙俗眼神,視線越過我射向榎木津。
我……
「這個家裡所有的鍾,全都亂得一致。在這個家裡是分秒不差的。只要不和外部有來往,就不會困擾。會傷腦筋的……」
「這個啦。」公滋說道,用手指戳戳他伸手可及之處的孔雀羽毛,「只教人覺得全身發毛。唔,他好像以學者自居,不過這種嗜好,品味也太低俗了。」
不過,就算打了折扣……
「眾人都說是詛咒,這有可能嗎?」
「聽說他在研究博物學?」
「窒息而死……不會很痛苦嗎?」
他個子很高,姿勢卻很糟糕,長相和胤篤老人有些神似。是他的兒子嗎?要不然也是由良家的親戚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呃……」
「是公家所以了不起,是華族所以了不起——不是這樣的。雖然有些華族維持住家名,有些公家發了財,但是那和門第還是爵位都沒有關係。靠的全是實力,是努力、才能帶來的結果。就這一點來說,榎木津前子爵非常令人欽佩。而且他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依靠什麼爵位、家世。不管嗜好是蒐集昆蟲還是鳥類,只要是出於自己的決定,就沒有關係。不,這樣反倒顯得悠哉,但是行房卻不是這樣。」
「小烏龜……?」
「哦……」
「瞹,女人這種東西麻煩得很。比起深情的良家婦女,薄情的風塵女子要好多了。我了解那種心情。」
「偵探只為了指出真實而存在!抓人的是警察,審判的是法律,解開詛咒的是祈禱師。順道一提,聽人廢話是奴僕的工作。」
「真是個怪人哪。」
突然間,
「噢,我的種是我老爸的沒錯,但種出來的田是鄉下藝妓哪。」
然而,
「還是該說不正常?」
「不是小說,是電影。」他回道。
——什麼詛咒?
榎木津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一看到我露出奇妙的表情,公滋便說:
不對。
一想到看似昂貴的餐具可能會被他打破,我的一顆心就七上八下,但笨拙的我也無從幫起。
一名男子探出頭來。他頭上塗了不能再多的髮油,眼神十分陰森。是榎木津在樓梯胡說八道的時候,歪站在老人身後的男子。
可是即使如此,也沒有什麼影響。不管他的祖先是誰、父母是誰都無所謂。我平素就完全不會去意識到這些事。
「呃……」
「哦……可是……」
公滋說服自己似地道,然後接著說,「這一點不會錯。」
聲音這麼響起。
榎木津摸索著想要把杯子放回茶托,但可能是估計錯誤,結果杯子「鏘」地撞到茶托邊緣,就這麼擺到旁邊。
「非常短……」
仔細想想,這個老人每次提到那個叫早紀江的人,似乎都會在意那個方向。那名女子和那個地方有什麼關係嗎?
「他說:你將來是嫡子,怎麼可以想去做那種地痞流氓般的生意?他竟然說什麼嫡子。明明成天毀謗本家,結果追根究抵,他還是拘泥於公家的血統嘛。被家啊、祖先之類的給網禁住了。當時我忍不住笑出來說:哎唷,竟然搬出嫡子這頂大帽子來啦?」
「怎樣?」公滋說了,「我在說請多指教啊。」
「賺錢嗎?」
「呃,您……一直都在聽嗎?」
敲門聲瞬間響起,門打開了。禿頭的企鵝仍舊率領著女傭,恭恭敬敬地站著。管家攔腰折斷似地行了個禮。
「的確或許不可能,但沒有兇手,卻只有犯罪發生,這才是更不可能的事,不是嗎?」
他在看什麼?公滋彷佛確認了窗外的什麼之後,才說了這句話。
而且我連由良伯爵都還沒有正式見過,我只是在樓梯上仰頭看過他而已。根據當時的記憶,他和我心中對小說德古拉伯爵的印象相去甚遠。
「就是那個爵。」
公滋露出邪笑,配上下流的動作說道,然後突然變得一本正經。
我就要起身,公滋制止了我。
「是來訪者哪。」
老人用下巴比比榎木津。
而且獲得爵位的人,全是些毫無社會性的廢人。儘管如此,他們卻很幸運,得天獨厚。
「為什麼?」
振動著像金屬般堅硬、而且纖薄的翅膀。
「請、請等一下,榎木津先生,老爺很快就……」
公滋瞥了房門一眼。
「可是啊,」公滋抬起頭來,這次親切地笑了,「只要不離開這個家一步,就沒有什麼好傷腦筋的了。」
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偵探。
「一定沒那種東西。」
而在非日常當中,
「如果行房能有一點榎木津子爵的機智——不,只要有一點效法他的意志……」
「怎、怎麼了嗎?不、不管這個,既然榎木津先生醒了,馬上來談談委託的事……」
「關於……事件……」
「可是啊,我爸似乎很討厭上代伯爵。關於上代伯爵的為人,你聽聽就算了,不要盡信比較好。」
老人好一會兒怫然不悅,不久后開口了:
「那……又不是廢話……」
我嚇了一跳。什麼甘拜下風?
想要傷害自己、破壞自己——這種想法等於想要破壞世界。像我這種內心總是九-九-藏-書懷著這種想法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娶妻吧。所以,
「公家真是教人傷腦筋哪。」公滋說,「我爸討厭華族,但可能是因為血緣相近,好像還是有幾分留戀。到了我這麼遠的關係,就根本不羡慕了。」
「當地人都這麼稱呼這裏,十分忌諱。建築物是很宏偉,可是很詭異。噯,在這裏面,看起來像獃子的人,其實更要普通多了。愈是普通,就愈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我看你一臉困窘萬分的模樣,這裏的人似乎也不怎麼瞧得起你,所以想說你一定是普通人吧。和你相比……」
我隱約了解他的心情。如果我的想像正確,榎木津的發言聽起來也等於是一刀命中老人心中一直存有的自卑感。榎木津最痛恨的就是努力和忍耐。對於以努力和忍耐做為自身存在基礎的人來說,再也沒有比榎木津更教人討厭的傢伙了吧。
由良昂允。
「啊,我立刻叫人泡新的過來……」
早紀江也可以瞑目了哪……
換句話說,
我沒看過,但我知道。
「拿撒撒來——他們會這麼說哪。」
「益蛋?」
至少那個老人看起來不像是會相信那種事的人。我認為他是那種會瞧不起通靈術、催眠術的人。
為了那個人。
偵探瞎說道,再次窩進沙發里,臉抬向天花板。
「總之……伯爵不是兇手。」
這個沒常識的偵探,什麼話不好說,怎麼偏偏說起這種話來?
「所以來到這個家的人,愈是正常,看起來就愈蠢,自己也會覺得自己變蠢了。在這個鳥城裡啊……」
「詛咒和作祟啊……」
「他太羅嗦了。」榎木津說,「而且都是廢話,廢話。話拖得那麼長,會讓人高興的只有說書的跟和尚而已。」
「不不不,聽說他有名的是研究孔子教那邊,什麼仁孝忠恕的。我是不太懂啦。就算靠那種老掉牙的修身研究來得名,也混不了飯吃啊。對吧?我對什麼作家啊學者的……」
被詛咒的伯爵家……
我沒有跟人握手的習慣。我怎麼樣都無法熟悉這種習慣,甚至覺得討厭。
公滋眯起眼睛,他的表情讓人眼花繚亂。
我沒看過,不知道。
「不過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了。」老人把身體的重心壓在手杖上,一度往前靠,然後站了起來。
「當然醒著!」
——什麼?
老人似乎也不禁愣了一下。
「高……興?」
「我不要紅茶。」
公滋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顫動著。
「聽得懂的人去聽,那樣快多了。但是結果呢?那傢伙難得有你在聽,卻只會羅哩羅嗦地東拉西扯,一點重要的事也不提。幽靈的事也是,最後也變得不了了之。」
「上代……」
「呃……」
「你真的很失禮,竟然瞧不起餘興。」榎木津高高在上地說,「所謂餘興,就是餘暇的興趣。世上很多笨蛋認為正事以外的餘暇都是罪惡,這可是大錯特錯。」
「榎兄。」
「哦,呃……」
「沒那種東西吧。又不是變魔術。要是有的話……是什麼樣的魔術?那傢伙可以穿牆出入嗎?是仙術嗎?才沒有那麼奇怪的人吧。有什麼機關可以不被起疑地接近新娘,沒有痛苦地讓她窒息嗎?有的話就是怪談啦。不可能的。」
「啊啊……」
「又來了。『小的不敢違背老爺的命令』,是嗎?」
「但是這個家裡的時鐘亂了。每個小時一定慢上一分鐘,一天慢上二十四分鐘。就算只有少少的一分鐘,兩個月過去,就慢了整整一天,對吧?過了一年,就慢了一星期以上。」
是榎木津。
榎木津再次放鬆脖子。
榎木津猛地起身,伸出右手在桌子上摸索。他一摸到完全涼掉的紅茶,便鏘鏘碰撞地一邊潑出茶水,一邊拿起,一口氣喝光了。
總之,沒有什麼外來的入侵者——不知為何,公滋如此斷定。他有什麼根據嗎?可是如果這樣的話……
「打擾了。榎木津先生,小的為您送來了新的紅茶。」
我呆站在原地,這個景象讓我很擔心女傭。
作風與我相似的人物。
感覺對方的體溫,還有散播出自己的體溫,我都一樣討厭。這當中萌生的溫差,完全就是我和社會的溫差。皮膚與皮膚接觸的行為,對我來說等同於某種性行為。別人從毛孔、從汗腺浸透進來,令人不快。不管是手掌還是哪個部位都一樣。接觸——所以我非常厭惡這個字眼。或許有人覺得光是彼此接觸,就能夠相互了解,但是對我來說,那是一種荒謬至極的行為。
莫名其妙。
可是榎木津卻蹙起粗濃的眉毛,依然靜止不動。我不知道他墨鏡底下的眼睛是睜著的還是閉著的。
由良昂允他,讀我的小說。
公滋沿著茶托畫了個圈。
「昂允伯爵的父親——也是我爸的侄子。我們關係應該滿近的,但又很複雜,我不知道他和我之間的輩份該怎麼算。」
「所以我是問,你看到幽靈了嗎!」
「呃,內部的人……」
「是啊,我是不清楚真正的情形,或許的確有人溜了進去。可是就算如此,也是非常短的一段時間。」
「是布拉姆·史多克(Bram Soker)的小說嗎?」我問。
「不過我看不見,也不曉得是哪個爵啦。」
「他們性情不合吧。我不曉得上代伯爵在世的時候他們交情好不好,但我聽到的只有壞話。當然,我聽著這些話長大,不知不覺間也對公家和華族有了偏見啦。」
「初次見面,關口老師……」由良昂允這麼說道。
那裡有一道凸窗。我進房間已經很久了,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有窗子。我的注意力全被孔雀吸引去了。
「這裏不就只有你了嗎?」榎木津傲慢地說,「你以為我是誰?偵探才沒有閑工夫去聽那種無聊話。我全都看透了。雖然看透了,但遺憾的是,我還沒有接到委託。根據委託內容,我的回答也會不同吧。」
嫁進去的新娘會死……
「哦,前天詉訪的旅館連絡說偵探突然生病,會晚上幾天過來,要我們等到照顧的人抵達,說明天會有個叫什麼關口的人從東京過來。那家旅館跟我爸的公司有關係,有什麼消息,我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說就算是榎木津偵探的關係者,要是身分不明就糟了,對方就說聽說那是個小說家,應該可以放心。然後我爸把這件事告訴伯爵,伯爵高興死了。」
由良昂允……
「啊……」
「涼掉了。」
——我在問些什麼?
不知為何,公滋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沒錯,烏龜。」榎木津說著,抬起頭來。
「也……也不算保姆……」
「吧?你不是寫書的嗎?哪有寫書的人知道有人讀自己的作品,卻嚇成那樣的?你這人真好玩。噯,反正到了明天早上,就會來上一堆警察,搞得天翻地覆,你就趁現在好好休息,留到明天再吃驚吧。」
「在初夜夜半偷偷拜訪新娘也不賴哪。趁著新郎睡在旁邊,分一杯新娘的羹。哈哈,真的是分一杯羹哪。」
門扉的鉸鏈沉重的傾軋聲,以及房門「砰」地關上的聲音之後,
「這很教人傷腦筋哪。」
「伯爵大人大駕光臨之前,我會幫忙應酬的。」
「可是那個人……」
是夏天哪。
意外的是,老人稱讚起榎木津的父親。「我覺得榎木津干麿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看似由衷地說。
「就算聽到說明的是益田,答應的還是榎兄你自己啊。這樣太過分了。」
結果瞠目結舌的竟然是我,就在我徒勞無功地思索著根本整理不起來的思緒時,老人朝著我出聲了:
「這茶都涼了。可能是因為喝不慣吧,不管喝上多少次都一樣難喝。九_九_藏_書又不是英國人,喝這什麼鬼東西。啊啊,我記得你是……」
「普通……」
「是……古語嗎?」
由良伯爵,
男子笑了:
「這麼說來,他好像有說什麼,但是我怎麼可能聽得懂那種蠢蛋的話?完全不得要領。他怎麼會蠢成這樣呢?」
我如此想著。
老人大為狼狽。
「伯爵吸干新娘的血,殺了新娘——這是多麼可能發生的情節啊,而且伯爵也非常可疑。但是遣憾的是,伯爵不是兇手。」
「可、可是榎木津先生,令尊……」
「不會傷腦筋?」
「好苦。日本人果然還是該喝日本茶。你不快點喝,等一下就真的不能喝羅。」
「你知道那個怪物電影《德古拉》(Dracula)嗎?貝拉·勒古希(Bela Lugosi)演的。」
「沒人聽得懂啦。你說幽靈,到底是在說什麼?」
男子推開女傭,來到管家面前。
「雖然真的很奇怪。哦,接下來你應該會見到伯爵大人,我想在那之前,先教你怎麼應付他。咱們都是普通人,這是我的一片好心。」
「又會被殺了吧。這無從防止。真是的,究竟是怎麼搞的……?」
「話說回來,如果那不是幽靈,你何必那麼吃驚?真是教人搞不懂。不可以有所隱瞞。你必須全盤托出,告訴這個小關。」
突然一聲大叫。
老人也含糊其詞。
老人大概是這麼說,但榎木津大聲嚷嚷「解開詛咒不是我的工作。」害我沒聽清楚。
「啊,對不起。」
「不是唷?」榎木津狀似失望地說,「你說有幽靈出沒,我還以為你看到的是幽靈哩。要是沒看到,就別說那種惹人誤會的話。」
一模一樣哪——公滋反覆道。
老人握緊手杖柄,再一次望向榎木津,然後說,「甘拜下風。」
「敝、敝姓關口。」
就在表情有些尷尬的公滋對面,
「……唔唔。」
老人輕輕點頭,打開房門,「山形、山形」地叫著,走了出去。
我認為什麼社會通則、常識這類東西,並不是具有普遍性的絕對真理,而是限於一定條件下才通用的規則。這類東西必須在某種程度的封閉環境裏面,才能夠發揮機能。每個國家、每個地方、有時候每個人的這類條款都不相同。所以其實每個人都是井底之蛙,只是程度之別罷了。別說是大海了,有些人甚至連池子或臉盆都不認識。像我雖然住在井底,卻連水井是什麼都無法徹底了解,愚笨至極。
是廢話,只是為了敷衍場面。
「不管怎麼樣,你誤會了。效法我也就算了,叫人家去效法我父親,根本是大錯特錯,究極大錯。我那個瘋顛父親都多大年紀了,還外宿去抓蟋蟀,帶小烏龜去談生意,效法那種人,會身敗名裂的。」
嚇得我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他被降級到益蛋王八蛋啦。」榎木津嚷嚷著。我並不覺得益蛋王八蛋這種稱呼比笨蛋王八蛋等級更糟,但在榎木津的標準中,或許是比較低等的。
奇妙的,不祥的,難以理解的,
榎木津以邋遢隨便的姿勢說道,接著問,「管家還沒來嗎?」
這種情況,大部分不是驚訝得啞口無言,就是認為自己遭到愚弄,氣得說不出話來——但眼前的老人似乎兩邊都不是。我覺得老人頻頻眨個不停的眼睛里,點燃的並不是不平之火,也不是憤懣的火焰,而是不安的燈火。
「可是事實上就是那樣,我有什麼辦法?第二次和第三次,第四次也一樣。」
「真受不了你。你這個樣子,怎麼還有臉說什麼解決?你不是仔細聽說過原委才答應下來的嗎?」
「呃,小的聽說您喜歡涼一些的溫度,因此放涼了之後端來……」
「衣服沒有凌亂的樣子……?」
「哎呀哎呀……」胤篤老人伸出左手,制止奇矯的偵探一行人的內鬨,一看樣子是我估計錯了。雖然非常失禮,但我似乎小看了身為偵探的榎木津先生。我以為只是名家的公子少爺的餘興活動……「
「什麼?」
「發飆?」
「我倒覺得很像。」公滋一臉愉快地說,「我們那個伯爵大人也是一副會咬女人脖子吸血的感覺吧?」
「就是啊,你就是普通人啊。」公滋笑道,「在這個家裡,沒有人會有那麼正常的反應。很好笑吧?很奇怪吧?如果有人說沒有兇手,就會有人附和道:沒錯。在這個館里,就算沒有兇手,好像也會發生犯罪。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一點得打個折扣來看。
公滋的食指撫摸著茶托邊緣。
「老婆跑了嗎?」公滋歪起嘴巴。
「的確……很怪……」
傷口會愈合,疼痛也會消失,卻會留下痕迹。
伯爵和我……
「伯爵大人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唷。」
「他很嚴肅嗎?還是……」
「聽說榎木津先生的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就出入東亞博物學同好會,一定是在那裡認識的。山形——剛才的管家說,行房承蒙榎木津子爵多方照顧。據說榎木津子爵曾經遠渡爪哇一帶,我想行房八成是拜託他幫忙弄來鳥的標本吧。所以這次的事……」
因為我從來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不過,我實際上看到的並非英傑榎木津干麿,而是他的不肖子禮二郎。看著他這個兒子,我一點都不覺得羡慕或讚歎,根本無從興起效法的念頭。看到榎木津,我想到的只有麻煩、吵鬧、丟人、荒唐這種程度的事。
「請務必……妥為處理。請您斬斷這受詛咒的伯爵家的孽緣。」
「呃,這……」
「咦?你剛不是說是諸侯的……」
「畫上畫的幽靈,每個都是朦朧透明的吧?我就是沒辦法相信。透明到可以看到另一邊的東西的,頂多隻有玻璃跟牛皮紙而已。而且這兩種都很薄。有厚度卻是透明的,如果真有那麼古怪的東西,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
不正常的一邊是標準,正常的看起來反而不正常了——公滋說道,像剛才的榎木津一樣,靠在沙發背上,大搖大擺地坐著。
「怎麼可能……?」
「勉強糊口而已。」
公滋放下紅茶杯。
老人似乎語塞了。
「就是傭人嘛。」男子說,「別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臉孔啦。你也是錢雇來的嘛,不對嗎?」
「效法……榎木津先生?」
「噯,雖然這麼說,但我在進到由良家以前,也是個熱愛講談、狂言的小鬼頭,每天都上寄席和戲館子去哪。哎呀,過去我還想成為劇團專屬的腳本師哪,不過這已經是大老遠以前的事了啦。」
不過,這是我的真實,而不是所有小說家的真實。我不曉得其他小說家的情形如何,也不能說什麼。我只是根據我的基準描述我的情形。但是……
「呃、怎、怎麼了嗎?」
老人所想的正式委託,和榎木津所要求的好好地委託,之間似乎也有著相當大的齟齬。老人步履矍鑠地走到門前,說:
「我以叔公的身分,勸了昂允好幾次,叫他好好效法榎木津先生。」
公滋揚起不成眉毛的眉毛,睜大一雙小眼睛。
所以我無法打從心底憐恤妻子。
「可是他不是說什麼死不瞑目,陰魂不散嗎?我記得他有說啊。」
公滋站起來的同時,敲read.99csw.com門聲響起。伴隨著嗡嗡作響的幻聽,我聽見了充滿金屬性的聲音。那種聲音簡直就像磨擦纖薄的刀刃般,刺耳極了。
「益田一定也跟你說明了吧,連我都聽到大致的內容了。」
男子盯住汗流浹背的管家。
你是普通人吧?——公滋問。
「時間這東西,世間一般速度都是一樣的吧?不會說熱海的時間跟大分不一樣。唔,飄洋過海的話,日期是會不一樣,但一小時就是一小時,對吧?一分六十秒,一天二十四小時。這是世上的規矩,對這個規矩不抱任何疑問、自由自在地生活的,就是普通人。」
「助……我一臂之力?」
「如果有話就跟這個人說,不必擔心。」
「你太愚蠢了。」榎木津說道,微微收起下巴,「沒道理說經營公司就不愚蠢吧?我父親就是個最佳範本。你以為全世界究竟有多少個經營者?如果他們全都聰明,就等於世上大半的賢者都跑去經營公司了,不是嗎?賢者不一定都會去搞經營。賣豆腐的和賣金魚的裡頭也有許多聰明人啊。同樣地,愚蠢的經營者多如牛毛。」
為什麼?
「所以才愚蠢。」
「是吸血鬼的故事,對吧?」
「我就去叫管家過來。噯,您的身體也教人擔心,請千萬不要勉強……需要什麼,我們會立刻準備,什麼事都請儘管吩咐。」
「沒那種東西!」
眉毛……很淡。
要是來我這兒,我可是會小心呵護地開,長長久久地開說——公滋說道,露出再下流也不過的笑容。
我的腦中又響起幻聽。
首先,本人雖然否定,但他的心中確實羡慕著身分以及頭銜這些東西。像我這種自卑感比別人強烈的人,對這種感情瞭若指掌。這個老人的位置,比起現在的當家或上一代當家,更接近初代伯爵。老人長兄的上上一代當家與老人之間還有三個哥哥,所以他獲得爵位的機率應該很小,但是如果沒有被送出去當養子,他好歹也算是個華族,而且機會雖小,但也不是全然沒有。
「咱們算是同志,都是那群奇矯怪人的受害者哪。那些人做的事,我們不可能懂……所以交給那個同類的偵探就行了。」
只有連正事都辦不完的無能之徒才會自我辯護說那種話——無賴偵探明朗快活地說。
他的色調和淡眉跟老人很像。不過異於胤篤老人的是,公滋不是白髮,而是將一頭有些卷翹的漆黑頭髮以髮油固定在頭上,黑髮的對比使得他的臉色看起來更糟糕,頭頂的毛髮好像已經有些稀疏,但發質十分粗硬。
管家瞪大了眼睛。
「是……被勒死的嗎?」
「就算是用藥迷昏,多少也會掙扎。而且新娘睡著的話還姑且不論,如果人醒著,一定會大叫的。會掙扎,也會逃走。那可不是深夜,命案是在早上發生的呀。傭人全都醒著,新郎也醒著。不,新娘也是醒著的。很奇怪吧?」
他的口氣根本就是個小孩。看樣子,管家的守則上並沒有記載該如何處理這類反應,老僕人拭去額頭的汗水,只是萬分惶恐。
「他是在做研究吧。剛才令尊說他似乎頗有名氣……」
好啦,你退下吧——男子說。
女傭背後傳來聲音。
「聽說……你是個小說家?」他接著問。
愛恨成了等價存在。破壞衝動、嫌惡、自卑、去死吧、殺了你、想死、不想活——在如此渴望的我這種人的心裏,傾注愛情與憎恨對方,是同一回事。
「您……要休息是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你講話也太毒了,他可是委託人哪,而且還是某家大公司經營者吧?」
距離仍愈來愈遠。
「打擾了……」
「我是說,他的確是我父親,但不是什麼令啊尊的。」
我無法理解就是怎樣。
「當然了不起了。過去雖然說什麼武家捧生意經,必敗無疑,瞧不起武家;但是就做生意來說,公家比武家更要糟糕多了。武士是為了糊口而工作,所以才會失敗。不只是由良家,所有的公卿貴族都是不工作的。只有窮到沒法子的地步,才會背水一戰,勉強出去工作,可是這樣怎麼可能行得通?就算過去了不起,現在也沒什麼好威風的,光靠了不起又填不飽肚子。對吧?」老人抖動著臉頰說。
榎木津打開雙腳,屈身向前。
公滋扭曲著單邊臉頰笑了。
「真是太可靠了。」
「當然了。我是偵探嘛。」榎木津應道。
「不管怎麼樣,要是不趕快好好地委託我,我就只能顧著睡覺了。我已經開始想睡了。」
女傭一臉困惑地站在我身旁,我沒辦法,只好引著榎木津,把他交給女傭。但是榎木津也沒有依靠女傭,踩著確實的腳步,比女傭更快地走到了門口。
「當然,這隻是比喻。這棟館里的時鐘很精準。因為山形那傢伙勤奮得很,每天早晚都會調校時間,誤差不到幾秒鐘吧。聽說上代伯爵是個對時間異常羅嗦的傢伙,要是慢了還是快了,就會大發雷霆哪。」
我,
「伯爵大人好像是你作品的忠實讀者哦。」
「只要能夠解決,就能夠防範吧。」老人說。
「噯,坐吧。」公滋指著沙發說,「我是剛才來這裏的老翁的兒子。說是兒子,我也已經快四十了,應該比你還大吧……」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我根本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無法理解的我太愚蠢了嗎?」
「客人說不想見主人,你也沒辦法吧?人家在生病嘛。你開不了口的話,要我幫你去跟伯爵大人說嗎?」
「就是吧。搖筆桿不是男子漢的畢生志業哪。」
以克服自卑感為動力而獲得成功的例子,古今中外俯拾皆是,但是我覺得即使最後成功,自卑感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克服的。
胤篤老人也是,他可能是判斷跟我沒辦法談正事吧。剛才那些沒完沒了的長篇大論,說穿了都是為了等榎木津醒來的串場話罷了。
臉色蒼白,嘴唇很紅。
「伯爵想要見的是你啊,關口先生。」
這……
「討厭上代伯爵?」
不對不對不對。不要不要不要。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厭厭厭厭厭厭厭厭厭厭。
「呃,唔……」我做出莫名其妙的回應。對我來說,妻子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可是我和妻子距離很遙遠,感覺上比任何人都遙遠。日常愈是和平,我們的距離就愈遠。
「我是由良公滋。」男子說。他雖然線條纖細,卻有些粗鄙。是因為他的臉形細長,聲音卻很粗啞嗎?
噯,就是這樣——公滋說道,突然朝我伸出右手。
「等榎木津——等偵探起床以後再……」
「是這樣沒錯,可是……」
「而且啊,如果一年慢個一星期,過個幾十年會怎麼樣?祖先代代一直都是這樣唷。會落後個好幾年吧?時代都跟不上了。根本不像話嘛。也真虧老爸能跟這種人往來哪。」
「不可能?」
是小、說、家……
「真是好笑哪。娶了家世良好的漂亮老婆,才抱上一次就泡湯了。簡直就像買了高級轎車,才剛試開就報銷了。不管幾次都一樣。一次也就算了,四次,這次是第五次哪。被開的車子也真是倒霉。明知道駕駛技術那麼爛,還讓他買,那車子也真是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公滋捏起空掉的茶杯放到口邊,但是碰到嘴巴前就板起臉來,放回茶托。
——這裏面有殺人犯!
「我會吩咐。」
「會被殺吧。由良家的新娘,初夜的隔天早晨就會死。世人都是這麼說的,什麼詛咒啊、作祟的。」
原來如此,這個人是所謂的庶子。
「我已經習慣了,反正又會死。」
「我要去睡覺。因為實在是太無聊了。」榎木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