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野。
這種無處排遣的倦怠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
——什麼都沒有嗎?
「哦,我是不知道什麼物語啦,不過這種故事我聽過。唔,是小孩子聽的故事吧。可是……你剛才是不是說產女是鳥?」
「就像伊庭先生剛才說的,從圖像上來看,產女是日本的幽靈——女幽靈的原型。然而民間傳說中的產女形象卻是形形色|色。有時候是一種叫產女鳥的鳥,有些古文獻還說實際捉到一看,原來是蒼鷺……」
——伯爵也是。
我走了二十分鐘左右。
或許其實不是。
就是不知道這一點。
「選擇儒學做為研究對象時,是會有許多麻煩的,伊庭先生。」
還是心情不爽快?
是因為鳥的標本嗎?
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是案件的狀況,還是里村等各個關係人,都是我所經辦的案件中最為奇妙的——大概除了由良家的案子以外。
「我要搭今天的夜行列車回去。今天是千葉的親戚辦法事。說是法事,也只是一群親戚聚在一起吃吃喝暍。從坐車的時候就開始喝,整整三天暍個沒停,肚子里都不曉得灌了幾升酒了。」
妻子好像也說她討厭夏天。
只是……
我總是把警察手帳收在書桌抽屜里。那是借貸品,絕對不能搞丟。我習慣打理好外表后,再帶著警察手帳出門。
原來做學問和調查案子其實沒什麼兩樣嗎?
「嗯?」
換句話說,我至少欠妻子六句謝謝。
「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
「我叫柴利鷹,研究近世思想史。」
「嬰兒?嬰兒是被抱著出現吧?」
我還真是悠哉。
那個鷹眼什麼的綽號,我想與其說是稱讚我觀察力過人,其實應該只是因為我沉默寡言。俗話說,眼睛比嘴巴更會說話,比起隨便開口,有時候直接一瞪更有效果。
突然,一道雲雀啼叫從奇妙的方向傳來,嚇了我一大跳。
——不對嗎?
「是啊,重點就在這裏。」柴更高興了。「其實產女是鳥唷。明明是鳥,卻又是女人,而且還是嬰兒。」
心情更低落了。
中禪寺說了一所學校的名字,但我和學問無緣,不知道那是哪裡的什麼學校。柴再次搔了搔頭,說:
「儒學……?」
「哦,那也是基於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信念而做的吧。不過我也不曉得說信念對不對。」
——無益也是一種餘裕嗎?
「沒辦法模仿得很像呢。不管怎麼樣,如果草原或河畔突然冒出嬰兒的哭聲,會把人嚇一大跳吧。不可能有嬰兒的地方出現嬰兒,首先是讓人覺得恐怖,然後再產生出形形色|色的怪異內容。有些地方認為是嬰兒,有些地方則是抱著嬰兒的女人,就算髮現那其實是鳥,也會被解釋為是生產而死的女子變成的鳥。」
室溫還是一樣,她應該不喜歡悶熱。
就算他說什麼近世、什麼思想,我也不太懂。「不好意思,我這個人胸無點墨。」我回道,於是他回答,「我在研究江戶時代的儒學。」
這種東西也有修行嗎?
——沒錯,
「哦,好遠呢。」
「鳥……?」
是和服。即使隔著玻璃門,也可以看出那張表情非常不高興,兇惡得彷佛三千世界滅絕了似的。
「年輕人真好哪。」我無意義地反覆。「只有年輕而已啦。」柴笑道。我漸漸習慣他那原本讓我覺得不自然的笑容了。
「就看人們怎麼解釋。這就是京極堂先生提到的有趣觀點,他說大凡怪異,都是在接觸者的內部構成的。」
「遭有意思嗎?」
——我說了什麼?
——是鳥嗎?
「朋友啊……」中禪寺的表情變得更傷腦筋了,「他也是個教人頭痛的警察呢。如果伊庭先生和他認識,真希望可以請您趁機教育指導他一下。前陣子他也才惹出了不得了的麻煩事,不但被送上調查庭,還跟老家疏遠……能夠免於被懲戒撤職,全都多虧了大島先生大力幫忙。」
所以我記得他。
和我無關。
不是謊話,但我覺得這仍然算不上來訪的理由。
「噢,你說產女啊。那我小時候聽過。是我在什麼東西讀到的嗎?是要人抱孩子的幽靈吧?生產過世的婦人出來作祟。」
——木場。
我已經不是警察了,就算說退休刑警也算是警察關係者,我也老早就和長野本部斷絕關係了。更別說什麼由良家……
「接觸者的內部?」
多多良和沼上是在當地被捲入犯罪的旅人。不管是外表還是個性,都是教人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古怪人物。這麼說來,不只是中禪寺,出羽的案子的關係人全都個性十足。
眩暈坡上。
「哦……」
「松山?四國的松山嗎?」
書齋里也放了鳥。
這樣的我……究竟說了些什麼?世人說,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來就會輕鬆許多,但我似乎完全相反。
我這麼想著,撐起身子,但什麼也沒看到。庭院只是反射出上午的陽光,眩目極了。凋萎的繡球花已經完全乾枯了。
「大島先生的幹勁受到上頭的肯定吧。也因為現在時勢混亂,他似乎忙得不可開交呢。」
「我是透過他們介紹才認識小柴的。」
雖然覺得好像聽說過,但我現在實在不想回想起什麼鳥的名字。我覺得腦中彷佛排滿了大一堆的鳥——而且是標本,覺得很不舒服。
大概是昨晚決定的。
「他姓柴,就讀文學部哲學系。」
但是那棟鳥館……
「哎唷,京極堂先生,我才不會說謊呢。吹牛倒是很會啦,有時候也會胡說八道。」
我即將退休前……
至少幫她開個門吧。我站在佛壇前,結果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我任由門關上地前往玄關。人都死了才體貼,又有何用?
「兩年不見了呢。」
「修行愈是困難就愈有趣吧?愈辛苦愈快樂。」
我望向青年。青年搔了搔頭,說,「也不算在忙呢。」洒脫的口氣和動作都還不練達。青年似乎應答風趣,但感覺也像是裝大人,他還沒有受過社會大風大浪的歷練。
「中禪寺也是嗎?」
柴應道:「這樣啊」地拿起矮桌上一本古老的線裝書,問我,「您知道這個嗎?」
——那個東西,
「你身邊有不少這類傷腦筋的傢伙哪。」
搬家的時候,衣櫃里找出了六個帽盒和四頂帽子。
我回答不知道。
是裝飾在由良家殺人現場的鳥。
「因人而異嗎?」
我在完全不明白這些事的情況之下,而與由良往來,進行由良家的調查嗎?
「以修行來說,你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嘛。這不是什麼苦修九*九*藏*書行嗎?」
「不打緊,我本來就是個糟老頭。不過我不是進步,只是不認真,沒學識罷了。趁著年輕多讀點書是好事。那麼,怎麼樣?你是中禪寺的親戚什麼的嗎?」
真是好笑,我明明只是來消磨時間的。就算白跑一趟,時間也一樣可以消磨掉,而且就算見了面,我並沒有特別的要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鈴鈴。
我跟木場說了些什麼?
我望向庭院。
木場的聲音在腦中復甦。
喝醉以後,或許我想起了什麼遺忘的事。
「人家說你是妖怪關係者呢。」中禪寺對柴說,戲譫地笑了,「不愧是黑澤副教授底下的學生,真面目完全被看穿了。哎呀,伊庭先生的眼力老當益壯。您說的沒錯,他這個傷腦筋的傢伙最愛談論怪力亂神了。」
「就是孝悌忠信那些……啊,我並不是軍國主義者。我研究的是儒學,但也不是共同愛國那一套,而是更早以前的……呃,就是朱子學那類的……」
「這本書是從這家京極堂買來的。是鳥居清滿在寶曆年間寫的青本《柳與鞠》。怎麼樣呢?」
——出門吧。
「他這個人特別愛好妖怪。」柴說,「對了,剛才提到的多多良和沼上兩位,還有我就讀的大學社會學系的副教授黑澤老師,加上中禪寺先生,他們四個算是妖怪愛好者三巨頭——不對,四天王。我還在修行當中。」
眯起眼睛一看,鄰家的屋瓦上停了兩隻烏鴉。不曉得是否察覺到我的視線,烏鴉以粗俗的聲音叫了兩下,振翅飛往我的視野之外。
庭院也很熱,而且亮得刺眼。
殺風景的城鎮。
客廳打掃得十分整潔。
不過並不是實際的嗅覺有了反應。
我要去哪裡?去了又要做什麼?或許昨晚我有什麼想法,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也毫無頭緒。真是太滑稽了,或許我真的老糊塗了。
他在。我有些死了心,然後有點鬆了一口氣。
「不,其實……呃,也沒什麼事……」我說道,「昨天我見到木場,所以……」
住址應該在這道坡上面。換句話說,這道坡……
「哦?那是怎樣?這和我們為了鞏固證據,踏實地進行訪查沒什麼不同嘛。」
現役的時候也是這樣,我老是忘記帽子。離開家門時戴在頭上,回家時卻空空如也。
就算他問怎麼樣,我也只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嬰兒。我照實回答。柴有些傷腦筋地說:「這樣啊」,再翻出一本書給我看。
——那種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醒來以後,我在床墊上煩悶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總算撐起身子。背後和腋下流滿了汗,整個房間濕悶無比。連被子都充滿了濕氣,不快極了。這麼說來,好一陣子沒曬被了——我想著這些事。
我朝玻璃門伸手。
「這位刑警在東京警視廳里,眼力之精準也無人能及。小柴,在他面前可是說不得謊的唷。」
「會啊。即使是同樣的怪異,不同的地方有時候會加上不同的解釋,有時候即使名字相同,外表和性質也會不同。我想那是由於當地的文化差異以及信仰互異所造成的吧。」
我十分明白他的意思。像我也一直認為《論語》《大學》《中庸》這些書本裏面寫的是教人讚頌君主、發誓忠誠的文句,並深信不疑。
好像不是中禪寺。
「這……不是伊庭刑警嗎?」
我無可奈何,說了聲:「午安」。
那張圖裡,一棵柳樹隨風搖曳,底下站著一個表情陰森的女子。不,不是站著。女人的腳並沒有畫出來。腰部以下暈掉了。而且畫面的角落還有一個男人抱住頭蹲著。看起來似乎是男子害怕著女子的圖。
「原來有這麼多名堂啊。不過這樣的話,用不著那麼警戒。我不是公安出身,以前當的也不是特高警察。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搜查一課退休刑警,一個糟老頭罷了。」
「哦,這張也是。」
看起來就像一條白色的光帶。
我被什麼給纏上了嗎?
我記得當時感覺到被壓倒般的重量。
不,
那簡直就是老人痴獃,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是木場的字。
這如果是現役時代,只要亮個警察手帳,說聲:「借點時間」就行了。就算不這麼做,也沒必要特別賣弄殷勤,不管對誰,都只要以同樣的態度說聲:「現在方便嗎?」就好了。
我覺得面向陽光十分難受,不由得垂下頭去,只看著乾涸的地面前進。
「我直到剛才才酒醒呢。來見京極先生,總不好醉醺醺的。」
我不能去問他昨晚我說了什麼。
個子很高。
看到這個情景,我知道已經上了坡道頂端,總算抬起頭來。
「真是個進步的糟老頭呢。」柴說。中禪寺斥責他,「怎麼這樣對初次見面的長輩說話?沒大沒小。」
「松山。」
——我在幹什麼啊?
仔細想想,我對儒學根本一竅不通。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自以為隱約明白。
佛壇的門開著,總覺得有些討厭。話雖如此,全部關上似乎也不太好——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想——我爬到佛壇前面,將全開的門關上一半。
我望向柴。
「這個怎麼樣?」
但是看不出店是開著還是關著。門帘是拉開的,但沒有人影,也沒有人的氣息。
到我這樣就太慢啦——我說。
依我觀察,門的內側附有插式門鎖。如果兩邊的門框沒有完全對準,就沒辦法鎖門,玻璃門的門框微妙地錯開了。
「彼此有矛盾?」
「是啊。對了,伊庭先生還記得多多良和沼上嗎?在出羽認識的……」
——是學生嗎?
「噯,糟老頭是糟老頭沒錯,但也不是連骨子裡都染滿了教育敕語的老古板。我天生就排拆信仰崇拜那一套,不管是佛壇還是天皇御真影,我都從來沒拜過,對這類話題一點芥蒂也沒有,反而是不怎麼喜歡談,所以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生氣,也不會拿白眼瞪你,放心吧。」九九藏書
柴說道,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有些鶴伸展著羽翼,有些鶴傾斜著頭——好幾種的鶴,以它們沒有意志的玻璃眼珠注視著進入書齋的人……
「勞動爭議相關部門啊,他還真是去了個麻煩的地方哪。」
「環境不同,解釋也會改變嗎?」
「難得稀客造訪,別在這種地方站著聊,如果您不介意從這裏進來,請進來寒舍坐坐吧。不過內子不在,得請您恕我招待不周了……」
中禪寺既不吃驚,也沒有收起那張臭臉,但以非常柔和的口吻說:
沒有吧,一定沒有。
我突然在半夜回來,硬是把疲累地躺在床上的妻子叫起來,要她準備宵夜。妻子要是露出難過的樣子,我就毫無道理地動氣。
關上遮雨板,裡頭變得一片漆黑。
「不,京極堂先生精通各種傳說和民俗學,對信仰之類的也很有研究。而且他是做這一行的,也很清楚各種文獻古籍。所以他將古今的文獻和傳說中出現的產女相比較后,發現彼此之間似乎有矛盾。」
我不是很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只記得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感覺很丟臉,也有點後悔,我連現役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長舌。
「我現在只有一個人,也沒有工作,閑得發慌,所以……」我敷衍說,「噯,也沒有什麼事啦。只是反正也問了你的住址……你現在在忙嗎?」
一樣是從地面傳來。
廣大的書齋中央,
近黑色的便裝和服,罹患肺病般的臉龐,猶如大正時代文士般的風貌,還有與他時代錯亂的打扮格格不入、活辯士般思路清晰的說話方式。
「你在警戒什麼?」
我這麼想,不知為何望向佛壇。
中禪寺拿坐墊勸我坐下后,說了句:「我去泡茶。」從鄰室離開了。
中禪寺只是我所經手的無數案件里的關係人之一,而且他不是嫌疑犯,也不是被害人,我會忘掉也不足為奇。然而我卻記得他,多半是因為他那獨特的風貌和態度吧。
書齋里放的是鶴。
柴說完,從擺在房間角落的布袋裡取出好幾冊老舊的書本,擺到矮桌上。接著還翻出幾本感覺用了很久的大學筆記本,在膝蓋上攤開。上面貼了很多紙簽。我覺得看人家的筆記似乎很失禮,所以裝作沒看見,但是才一瞥,就瞄到上面黑鴉鴉一片,應該是寫滿了文字吧。
「今天我帶來了京極堂先生會高興的題材。難得千里迢迢過來,得好好達成目的才行。」
我折好被子,洗臉漱口。
我穿上襯衫,只從衣櫃里取出新的襪子。穿上長褲,打開紙門,站在鄰室的書桌前,我苦笑了。
我早就決定今天要出門了。
剛醒來的時候,我不舒服到了極點。不是頭痛,也不覺得思心,所以不是宿醉未醒,我只是一個勁兒地覺得不舒服。
「沒什麼不同,非常樸素。」
「聲音啊……」
我再次把手伸向佛壇,這次把門更關上一些。
得到的收穫還是很多,但是或許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上太多了。
「傷腦筋?」
原來我並不是想要整理花草,
或許是吧。現在也是如此。正因為缺少享受浪費的從容心態,所以縱然時間再多,也只會閑得發慌,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去整理花草。
那麼我對木場……
獨居生活沒有什麼心情好壞可言。不管坐著還是站著,都沒有什麼有趣的,所以我不會笑。以這種角度來說,我的心情隨時都很糟,但是今天心情特別不舒服。
我豎起耳朵。
我沒有去過比箱根更遠的地方。
「我喜歡妖怪啊。」柴說。
盛夏的查訪工作,不管是打聽的人還是被打聽的人都受不了,也很消耗體力。至於艷陽下的跟監工作,有時候甚至會引發脫水癥狀。夏天沒有半點愉快的回憶。
一臉不悅的男子朝著杵在一旁的青年說,「這位是我曾經提過的木乃伊事件的刑警負責人。」
是那個人。這個住址,似乎是木場說是他朋友、那個叫中禪寺的奇妙男子的住處。
高掛在入口上的扁額以獨特的筆致寫著京極堂三個字。
左右的油土牆裡樹木繁茂。
——他在啊。
也就是打烊的意思吧。
「是鷺啊?」
由良昂允的名字盤踞在腦中,不肯離去。
「是大學院生……吧,現在。對吧?」
因為我不了解自己在想什麼——當時在想什麼。
上面是一張圖,畫了一個女人站在樹下,抱著疑似嬰兒的東西,正在叫住旅人。是江戶時代的書嗎?
書架里整齊地擺著書。雖然擺得毫無空隙,但或許是因為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密不通風的感覺。
「您不知道嗎?這是晚上在路邊要人抱嬰兒的妖怪……」
我上上下下走了一會兒,不久後來到一道窄坡的入口,兩旁被環繞墓地的土牆包夾。
昨晚話語的殘渣留了下來。
又想起由良家的事件了。
心想,
小夥計好像看到我,張大了嘴巴,直起身子回頭,朝著裏面說了些什麼。
酒席上,結果又聊了由良家的事。
柴自己拉過座墊,放在矮桌旁坐下,這麼答道。他一坐下,個頭顯得更龐大了,是因為他的肩幅很寬嗎?
果不其然,櫃檯後面是洗手間。柴剛才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吧。看樣子店鋪是後來才增建的。
真難為情。
木牌寫著休息中。
「我才忘不了呢。那個胖胖的和理平頭的對吧?」
幽靈抱著嬰兒。
「哦……」
——我討厭夏天。
我再次望進裏面。
我透過玻璃門望進去,理所當然,視野被塞滿了書架的書本給填滿了。我年輕時候也常讀小說之類的東西,但是開始老花眼以後,就完全不看書了。遺忘許久的墨水香味掠過腦中。
「是大學生嗎?」
「你住哪兒?」
錯不了。
樟腦的味道還沒有散去。昨天前往九_九_藏_書轄區警署時,我睽違許久地穿上這些衣服。
「您猜的沒錯,他是個學生。」中禪寺說。
我問是妖怪的書嗎?柴答道算是。
青年的口氣很含糊。他以為惹我不高興了嗎?我只是聽到儒學,想到由良昂允罷了。
瞬間,雲雀再次啼叫。
原來如此。
果然沒上鎖。
面對庭院的紙門關著,但透進來的光線讓人感覺有些涼快。
我樂在其中嗎?
我把手巾和扇子塞進口袋,拿起外套,鎖好門窗。
我不記得自己樂在其中。不過雖然不覺得愉快,但或許是沉迷其中。可是,結果我得到了什麼嗎?
「你說的應該是沒錯吧,可是就算不吹捧,也不會貶損吧?」
仔細一看,別說是防雨板了,連檐廊的玻璃門都沒關。我似乎連門窗都沒鎖就睡著了。大概是陽光照射,鄰家的屋瓦反射出白色的光芒。我對它的印象一向只有暗淡的褐色,感覺很新鮮。
甚至特地把睡著的妻子叫醒,我究竟說了些什麼?真令人費解,那完全不像我做過的事。
又是鳥。
「那當然了。」柴田應道,「不管任何工作都是這樣的。」
對了。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里。
又,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我這麼問。
以休息來說,也太不小心了。門看起來也沒鎖。用不著打開,我一看就知道了。
多多良這個人,在偵訊的時候自稱職業是妖怪研究家。他的同伴沼上也是同類。我記得寫調查報告的時候,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是要報告什麼嗎?」
「總之京極堂先生的意思是,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柴說。
只看臉的話,就像個小夥計。
雖然並不涼爽,卻也不悶熱。
「是的,就是那個。」柴異常高興地回應我,「產女妖怪第一次出現,是在《今昔物語集》里。卷二十七,(賴光郎等平季武值產女語)。就像您說的,是要人抱孩子的生產死亡女子的妖怪。」
「我從來沒有認真念過書哪。我一直覺得做學問很難,所以覺得學士先生很了不起。記東西、變聰明要趁年輕。能夠博學多聞是最好不過的。」
——驅逐附身妖怪的祈禱師啊。
這根本算不上說明。中禪寺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同情地說,「您見到木場大爺了嗎?」
——就是眩暈坡嗎?
臉露出來了。相當年輕。青年留著瀏海齊剪、後腦髮際理短的少爺髮型,眉毛相當濃,一張娃娃臉。
由良邸更廣大,天花板也更高,應該有十足的開放感才對。
「端看聽到的人怎麼感覺嗎?」我這麼說,柴便應道:「是啊」。
是因為生活中沒這個必要吧。妖怪故事,根本就是無益的代表。
年輕真是教人羡慕。但是年輕的珍貴,只有不再年輕以後才能夠了解。
有一隻漆黑的鶴大大地伸展著雙翼,裝飾在那裡。它的外形毫無疑問是鶴,但是色澤卻完全是烏鴉的質感。那個東西除了不祥以外,我找不出別的形容。
有一隻格外巨大的鶴。
看它的枝極還有透過葉間灑下的光片,似乎可以聽到如雨的蟬聲,卻不可思議地寂靜無比。只聽得見枝葉沙沙搖擺的聲音,偶爾摻雜一些鳥啼。
我轉過身去,回到客廳,將佛壇的門完全關上。
除了買東西和去澡堂以外,我幾乎不會外出,而且最近天氣炎熱,我每天都是一件襯衣和短襯褲度過。到了這把年紀,已經不會在意外表了,連洗衣服都懶。我想當了鰥夫的老頭子都是這樣的。
夏天令人不快。
走出巷子以後回頭一看,自己的家顯得異樣地小,不過也大得足夠讓我關在裏面了。
「有時候也必須提出批判性的發言,這些話對某些人來說聽起來就像毀謗。」
我甩不掉那張蒼白的臉,那群玻璃眼珠的鳥的屍骸。
上鎖。
沒有意義。
「年紀輕輕就這副德行,前途堪慮哪。話說回來,伊庭先生,您今天光臨是……?」
一注意到,我才發現這裏的道路往下延伸,兩旁的房子卻往上排列。真是奇妙的坡道——我一邊心想,一邊下坡,轉了幾個彎,道路再次上升。
每次弄丟帽子,老婆就會買新的來。有時候帽子會被送還回來;所以我說反正又會弄丟,不必買新的了,但妻子還是會買來。
「那是怎樣?這個幽靈有時候是女人,有時候是鳥嗎?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嗎?」
除非是我問,否則木場不會寫給我。既然這張紙在這裏,就表示我曾經要求他告訴我住址。
和之前見到的時候不同,他穿著亮草色的和服單衣。臉色雖然稱不上健康,但意外地看起來不錯。我印象中的他臉色更要蒼白、更病慷慨許多,不過他的膚色算是比較黑的。只有表情符合記憶,一臉不悅。
「原來如此。」
「不,是不曉得會被他說什麼。」
「是嗎?不過我已經不是刑警了。只是個沒用的糟老頭。後來我很快就退休了。」
昨天,我的確提到了不少由良家的事。
而且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夠如何。如果我真的說了什麼,遲早會自己想起來吧。不過就算想起來,也不能怎麼樣。
——不,
青年揚起粗濃的眉毛,驚訝地說,「就是那個即身佛事件的……?」
——我為什麼會問他的住址?
原來有這種似非而是的相反說法啊。愈困難愈有趣,愈辛苦愈快樂——能這麼想的話,世上就沒有任何討厭的事了。我深深地佩服起來。
我一直以為雲雀是初春時在天上啼叫的鳥類,不過也不可能到了夏天就消失不見,或許是在地上築了巢吧。
「不只是不曉得會被他說什麼,要是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就傷腦筋了。」
「呃、不,欸……」
「京極堂先生的推論是——產女之所以是鳥,是來自於聲音的聯想。全國各地似乎都有隻聽得到嬰兒哭聲的怪異。水鳥不是會發出類似嬰兒的哭聲嗎?」
我被帶到約十張榻榻米大的客廳。
「嗯,是因人而異,不過也要看那個人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吧。這類怪異若是被傳述,確定形式,被賦予名字的話,就會成為一個民俗固定下來。」
「話也不是這麼說。因為研究者並不是信奉者。如果不和對象保持距離,研究就無法成立。儒學思想歷史相當悠久,在發源地的大陸也歷經過許多次變遷,有許多學派和教派。不管是朱子學還是陽明學,如果支持任何一邊,就不可能做什麼研究了。我國也是一樣的。山鹿素行和荻生徂徠不同。戰前所謂的忠君愛國思想,說起來也不過是這些變化的其中一種罷了,因此如果身為研究者,就不能採取一昧禮讚這些思想的態度。」https://read•99csw•com
我……對中禪寺其實不是很了解。我記得他的打扮很古風,但說的話愛賣弄道理,所以一直以為他這個人不喜歡妖怪幽靈這類非科學的事物。
我從櫃檯旁邊進去。
「是四谷怪談嗎?我記得有阿岩抱著孩子出現的場面。」
柴田發出「呱呱」的怪聲。
說穿了,我生來就是個眼神兇惡、笨口拙舌的人。
坡道被毒辣的陽光曬得乾涸。
我到底在煩悶些什麼?
是這個人很特別嗎?還是年輕人都喜歡這種話題?我不太清楚。
被這麼多書本包圍,一般不是會很有壓迫感嗎?就算不是書,如果東西堆得這麼多,也會感覺雜亂無章吧。不過客廳收拾得井然右序,待起來很舒服。
搞得那麼心不甘情不願的,乾脆別弄啦……
不管再怎麼樣,我都不能去問那種事。雖說都到了這把年紀,已經沒有什麼面子好在意的了。
「會嗎?又不是在拿它取笑,有什麼好生氣的?」
偵辦過一起出羽的古怪事件,而將事件導向解決的,就是中禪寺這個人。我在當地偵訊過他幾次,回來之後也見過一兩次,但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面了。
我想起來了。
我和來訪的木場談了由良家的事,然後在木場的陪伴下前往轄區警署,打電話連絡長野本部,再次簡短地轉達我所想得到的線索。讓木場同行,只是因為我懶得證明身分,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後來我順勢邀他去吃飯,結果和年輕的警官一起,睽違已久地去喝了頓酒。
折起的被子旁邊擺著疊好的衣物,是昨晚穿的襯衫和長褲。這是我從現役時代就有的習慣。刑警無論何時,只要接到連絡,就必須立刻出動。不能穿著四角褲和圓領襯衣就直接跑去現場,而且要是拖拖拉拉地更衣,會讓兇手逃掉。
我是不是這麼說過?
這是當然,我也沒理由找他。
那是把累積在別人心裏像淤泥般的東西安上一個妖怪的名字,加以祓除……
——是因為內心沒有餘裕嗎?
真有那種鶴嗎?雖然那棟館里確實有著數不清的珍奇鳥類……
我踏上坡道。
驅逐附身妖怪……
大島這個人在搜查一課也是第一流的好手。他能以威嚴服人,也擅長疏通,調查時的判斷也很精確。這麼說來,聽說我退休以後,他很快就當上了一課的課長。
木場修太郎這個人外貌嚴肅,談吐卻頗有趣,也很擅長聆聽。可能也是睽違半年到落魄的酒店喝酒,恰好酒意上來,我就像要將積壓了好幾年的話語全部傾吐出來似地,不知不覺間變得饒舌。
——由良昂允。
溫度並不會因為聲響而改變,雖說是受風吹而響,但又不是風直接吹到人體,光聽聲音又能怎樣?只會鈴鈴亂響,攪得耳根子不清靜——我一直這麼認為。
總之陽光強得要命。
「唔,就算同樣聽到蒼鷺的聲音,有些人會以為是嬰兒的哭聲,有些人會聯想到抱著嬰兒的女人。」
「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可是聽說他是個神主又是幫人驅魔的,生意做得很廣不是嗎?」
「這是幽靈的畫吧?」
反正我現在也只是鎮日虛度光陰,無所事事。或許我只是打算去見見奇特的熟人,消磨時間罷了。
我環顧整個房間。
愈是說,話就愈壓進心底。
「不,伊庭先生,做學問並不是記東西唷,是學習思考的能力。知識淵博的人和學者不一樣。雖然學者多半都知識淵博啦。按部就班地去思考不懂的事,驗證自己的思考正不正確,這樣的過程需要知識。所以會去調查。結果就會變得知識淵博了。」
漫長的人生里,我從來沒有一次認真思考過妖怪。
門很重,但很好拉,毫無抵抗地打開了。同時出現在一臉訝異地杵在原處的青年背後的兇惡男子——中禪寺秋彥——出聲了。
「就算髮現是鳥也一樣嗎?」
由良昂允和他的父親還有祖父,似乎都是儒學者。
我已經沒必要想起來了,該說的全部都說了。我把知道的資訊告訴該知道的人了,和我已經沒關係了。不,一開始就沒有關係。
由良家的書齋,書本的數量也十分驚人。一樣有條不紊、毫無空隙地陳列著。
我把頭轉回去,一張紙片放在矮桌上。
「是朋友。」中禪寺說。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檐廊的紙門打開,柴走了進來。是幫我拿鞋子過來吧。「不好意思哪。」我說。「沒什麼,小事一樁。」他答道。這個人教人搞不懂是禮數周到還是厚臉皮。
不,不能這麼想嗎?
「你這個朋友還真是年輕哪。」
我以為話這種東西一旦說出來,就會直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然而根本不是。它會累積下來,毫無意義的話語堆積起來,真的很教人厭惡。
古書肆京極堂。
我是不懂啦……
但是……
「是啊。他說你是他的朋友。」
——已經沒有手帳了。
有個薔麥麵店的看板。此時我想起自己一早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一想起來,便突然感到飢腸轆轆,我一逕走向那家蕎麥麵店,吃了一碗清湯蕎麥麵。
記得是記得……
我走過面對庭院的走廊,到處都是書架。
這不是謊話。
「哦,我聽說了。」中禪寺微微地笑了。
我感到非常新鮮。
為時已晚了嗎?
妻子不是不願意,而是身體真的很難受吧。老婆的身體並不強壯。到了現在,我才後悔為什麼不能再體貼一些,讓她就那樣繼續安睡?讓她躺著,為她揮趕蚊蟲,這才是愛情,不是嗎?
那是第二次事件的時候嗎?一樣很熱,應該是吧。當時是殘暑。那個時候,我也是在深夜把已經睡下的妻子叫起來……
好悶熱。我站起來,將玻璃門全部打開,去到檐廊。
「噯,是啊。」青年笑著說,「另一方面,現今民主主義的社會裡,當然也有仇視這類戰前偏頗的道德教育的看法。明治的新政府是為了讓國體往他們希望的方向轉換,才會把儒學做為政策道具,加以倡導:而既然是建立在這類意識形態上,不管是忠還是孝,多少都會與它的本義有些歧異,而儒學等同於皇國史觀、帝國主義這種不太正確的認識也就大肆橫行了。所以有些人會認為選擇這種危險思想做為研究對象,本身就是不好的……而我兩邊都被說過。」九九藏書
風鈴響了。原來如此,風鈐這種東西會讓人感覺涼爽。
我把臉湊近玻璃,裏面疑似走廊的地方出現人影。
不久后,年輕人背後出現另一道影子。
我猶豫著該去上野還是到淺草橋,結果從淺草橋坐上總武本線。換車雖然麻煩,但電車很空。我在中野站下了車。
民家的另一頭是竹林。
或許不必想得太深。
光從他的口氣,就可以感覺出他沒有惡意或敵意,真是了不起。
這裏真不能說是個交通便捷的地方。
「很遺憾,這並不是四谷怪談,不過您的意見非常接近答案了。這本書是天明五年所寫,叫做《百鬼夜講化物語》。」
「任何工作都讓人樂在其中嗎?」
從今早醒來開始,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中。
柴再次不自然地笑了。不,看起來不自然,似乎只是我多心。這個青年天生就是這副臉孔吧。
「嗯,麻煩不少。例如說,明治中期以後,這個國家將其當成國策的一環,推行儒學式的道德教育。對於受到這類規範薰陶的世代來說,這種研究是會教他們看不順眼的。」
京極堂先生,有客人——他說著類似這樣的話。
我湊過去拿起來一看,是一張從手帳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住址,字跡中規中矩,卻又處處飛揚,有些特別。
「許多麻煩?」
「也有一些文獻把產女畫成嬰兒的形象。簡而言之,就是流掉的嬰靈。恰好一年前,去年夏天,京極堂先生寫了封信,告訴我有關這方面的事。因為相當有意思……」
「因為一樣恐怖嘛。」柴說,「只聽得到啼叫聲的狀況很讓人恐怖吧?如果聽起來像是嬰兒悲傷的啼哭,人們就會認為是那樣的鳥。特別是在嬰兒死亡率很高的時代,人們聽起來應該會是這樣吧。」
我記得以前曾經來中野調查過幾次,卻完全不熟悉。
「他……是大島的部下嗎?」
「是四國沒錯。不過我是岡山出生的。」
「所以只憑著產女這個名字去思考,好像會碰到瓶頸。就像我剛才說的,產女有各種不同的出現方式,絕對不是完全相同。有時候是蜘蛛,有時候是火球。」
「嗯,是幽靈。可是……」
我……雖然開了門,卻在這個時候猶豫了。我究竟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才好?
對方把手伸到前面擺動著,正用手巾擦手吧。可能是剛從洗手間出來,影子一邊擦手,一邊伸著頭來到櫃檯。
而是想要有個可以整理花草的悠閑心境吧,一定是的。
「我找到一個頗有意思的東西。呃……您叫伊庭先生對吧?伊庭先生知道產女這個鳥嗎?」
人影似乎注意到我,屈起身子。他在看我。影子彎腰駝背地朝這裏走近兩三步。
我沒戴帽子來,後悔莫及。
而且是漆黑的鶴。
——來去吃個飯嗎?
「不愧是名刑警。」柴吹捧說。
由良由良由良。
原來無聊的妖怪故事也有道理。
「很失禮是嗎?」
就像宿醉。
蕎麥麵店隔壁就是目的地京極堂。
我將視線轉向庭院。瞬間,一個白色的物體闖進視野角落,在矮桌上。
老舊的民家屋檐下,麻雀正啄食著什麼。
心情完全沒有好轉。我想泡個熱澡,或至少擦個身子,但澡堂還沒有開,沖涼也麻煩。我懶得拿水盆。
——這麼說來。
「大島先生似乎調到公安三課去了。」中禪寺說。
但是這個客廳里也擺滿了書架。乍看之下,和待在店裡沒有什麼不同。除了紙門以外的牆面全都是書架。正中央有一個津輕漆的大矮桌。還有一個宏偉的壁寵,但是上面並沒有裝飾掛軸,而是依大小整齊地堆滿了書本。
「哦,我懂了。產女這個稱呼說穿了並不是指某種特定現象的名字。許多地區在出現奇妙的事物時,而它的原因讓人聯想到生產死亡的女子時,就會把它稱為產女……是嗎?」
「他還年輕嘛。正值壯年,多吃點苦也是沒辦法的事。噯,先不說這個……昨天木場……呃,來我家有點事,我們兩個傻子意氣投合,一起暍了酒。聊著聊著,就提到了你……」
真了不起。
「你適可而止一點。」我覺得妻子正這麼說,轉過頭去望向佛壇。
我彷佛被想像中的氣味引誘,伸手抓住門,但最後還是沒有打開。因為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掛在屋檐下的木牌。
柴不知道是支吾其詞,還是想打馬虎眼,但似乎是介於中間,最後他「嘿嘿嘿」地笑了。中禪寺瞥著他,說:
中禪寺說完,吩咐道,「小柴,幫伊庭先生把鞋子提到主屋的玄關。」
我將擺在櫃檯前的圓椅子拉過來,就要坐下,但中禪寺制止了我。
我已經習慣只靠地址找地方,並不會覺得不安。不過沒辦法連近路都知道,或許我繞了點遠路。
如果中禪寺真是這樣一個人,那麼他是否也能夠治愈我內心的傷口呢?這種舊傷也能夠治愈嗎?不,追根究柢,這個傷究竟是什麼?
彷佛胸口內側搔癢不堪,對,就像舊傷發疼似的……雖然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但這種不快|感卻教人無計可施。絕不是酒精的關係。不是身體不舒服,下流點說,應該是他媽的胸口作嘔吧。
「原來是他們的朋友……這樣說的話,是怎樣?跟那個……怪物嗎?還是妖怪?跟那個有關係嗎?」
我想可能是因為昨天和木場聊了太多,不過似乎也不完全因為如此。
櫃檯後面的紙門也開著,看得到裏面。
現在不是雲雀出沒的季節,而且聲音似乎是從地上傳來的,它或許是在庭院的哪裡築了巢。
門關著。她一向什麼都不說。
這是我持續了許多年的工作,總有什麼收穫吧。然而我卻無法引以為傲,或許這就是我沒出息的地方。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