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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知道的是公家。」中禪寺說。
柴高興地微笑了。
「這段文字要怎麼解讀?簡而言之,就是連事奉人都做不到了,如何能事奉鬼神三連活著的事都不了解了,怎麼可能了解死後的事?換句話說,也就是:如果有時間去計較那種究竟有沒有都不清楚的事物,倒不如更關心現實一些。京大的吉川老師最近是這麼解釋的。要更關注眼前的事物,積極地去努力——非常有建設性。可是呢,也有完全不同的解讀方式。如果將鬼神解釋為死者的靈——也就是祖先,意思會變得如何呢?」
事實上,那聽起來根本不像日本話。
「之間的差異之大,就像綁架和棄嬰,綁票監禁和監護人遺棄呢。然而它們卻被視為相同的存在,所以京極堂先生納悶裡頭應該有什麼背景才對。」
「謎底解開了。」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中禪寺背誦道。
「那是誰啊?」我問。
「嗯,雖然表面上不明顯,但我認為影響很大。貝原益軒和小野蘭山後來的《本草綱目》研究,一定也是以此做為出發點,此外也有許多值得注意的部分。仔細比對,可以發現《多識編》除了《本草綱目》以外,也參考了《倭名類聚抄》,或抄錄《王氏農書》的條目,除了訓讀以外,有時候也會加以解說。這些項目分類條列,可以算是一種羅山流的字典,和後來的博物學也有共通之處。」
「是啊。」柴抱起雙臂。
教育敕語是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年——明治二十三年所發布。它在五年前失效,是我和中禪寺邂逅稍早之前。
「呃……」柴回答得模稜兩可,「唔,這不是日本的妖怪,所以不一樣,但是原本就有許多大陸產的妖怪傳入日本。從大陸來的妖怪里,好像有些生於大陸長於日本,還有一些歸化了日本。關於這方面,就是……喏,伊庭先生好像也認識的多多良老師的拿手領域了。」
「……我覺得這方面的評價相當可疑。異論也不少。」
「也就是《多識編》比較古老嗎?」
「你的意思是……?」
「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唔,我認為佛教這一方,應該吸收了羅山等人為了批判佛教而揭示的儒學知識的一部分,加以轉化為理論武裝,以補強己方的說法——應該有這樣的一面。特別是關於怪異的解釋,這種傾向更是強烈。唔,總之這是今後的研究課題。」
「不一樣嗎?」
「是啊。《多識編》的記游或許可以說是替這些怪異的存在方式添加了新的潤飾。如果你的猜測沒錯,《奇異雜談集》的編撰者就是讀了《多識編》,寫下《奇異雜談集》的底稿文章,在這裏,並非產女鳥的產女,邂逅了姑獲鳥。」
柴補充說,但「大概」兩個字顯得他很沒自信。
「這不是遺迹,所以不能說是挖掘,不過,過去沒有人以姑獲鳥為中心去讀它呢。可是京極堂先生,你覺得《多識編》里的記述怎麼樣?為什麼羅山會讓姑獲鳥讀做產女呢……?」
「沒錯。就像你說的,那個時代或許有產女鳥等於鵺,也等於喚子鳥這樣的看法。但是那應該不是一般人所知道的。如果這是膾炙人口的說法,根本用不著特地加以解說,因為這是只有一小部分人才擁有的看法。」
「答對了。」
「的確也可以這麼看呢。」
這些文字映入眼帘。
「從草稿到《新刊》,中間間隔了將近二十年,兩相比較,十分有趣。」
「寫做生產的女人,產女。」柴說道。
「最早?這個嘛,我沒有認真調查過,大概是《奇異雜談集》吧。就我所知,沒有比它更早的記述了。」
「大河內也是我過去的同學,戰後曾經擔任進駐軍的通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他又迷上女權擴張論,好像參与了不少麻煩事。他這個人很和善,但長相兇惡,曾經被誤以為是共產主義的活動家,被公安抓走。」
「什麼是這樣嗎?京極堂先生以前不也說過,產女是啼聲的怪異嗎?」
「你想說應該注意的是鵺嗎?」
「這個非難頗為與眾不同。」
「但是問題在於它們究竟是什麼鳥的部分被隱藏起來了。真面目是鳥,但至於是什麼樣的鳥,則是秘密。因為一直被隱藏,結果連真面目也妖怪化了。」
中禪寺的外表還是一樣不悅,但在我看來,他的眼中浮現出喜色。
「哦?是哪裡?」
「鵺,我記得是源賴政消滅的怪物吧?我曾經在錦繪之類的看過。」
「因為這樣,偵探小說在作品中大部分會以殺人事件為主題。這到底是為什麼?——我們的大師似乎大不敬地跟人家談到了這樣的話題。」
「我說你們,那是什麼書?」
「祖先嗎?那是……」
這個問題和我的研究主題有關呢——柴說。
「你的小說家朋友對吧?」
「不懂啊。嗯,聽不懂吧。」
我正想知道這件事。
「你說下呂溫泉嗎?」柴笑了。
「是的。我是不知道這是否廣為一般人所知道的資料,不過至少這並不是過去無人能夠接觸的文獻。我想只是沒有人把它當成妖怪的資料……」
「批評羅山是俗儒的,是中江藤樹吧?藤樹他非難羅山言行不一嘛。」
「實……現了嗎?」
「答對了。羅山說,姑獲鳥應該是產女,或是鵺。」
「唔唔。」柴發出低吟,「你的意思是,產女不是怪異?」
「為什麼困難?」
「會扭曲嗎?」
「我覺沒有什麼不同啊。」我說,「不都是在說要重視活人、重視現世嗎?」
當然,毫無信仰的我即使面對陛下的御真影,也絲毫沒有虔誠的心情。我不願被旁人糾彈為不敬,所以表面上一本正經地奉讀它,心底卻覺得這是徒勞。
「所以喚子鳥就是古今傳授中的三鳥——喚子鳥、稻負鳥、百千鳥的其中之一,說到『三鳥三木』,就是沒有內容的秘傳的代名詞。總而言之,說是秘傳,也只是說明這些東西的真面目罷了,羅山當然知道這一點。」
「哦,」柴答道,「將我國的產女和姑獲鳥定義相同之物的,似乎就是林羅山。」
中禪寺露出高興的表情——看起來。
「儒學者的地位根本沒有提高吧?像熊澤蕃山,還說『儒者,藝者也』哪。」
老婆突然就去了那稍遠之處。
「關於死亡啊……」
「羅山的立場是排佛——排斥佛教,但侍奉家康的時候,因為家康命令,他便做了僧侶打扮。藤樹說,就算是為了仕宦而便宜行事,但和尚的敵人做出和尚打扮,像什麼話……」
「可以……插一下嘴嗎?」
「那個胖子嗎?」
「就是啊。然後是產女,請看這個鳥的部分。」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而我查到了這個謎團的解答。」
「海德格說,死亡是人類不得不隨時接受的存在可能性。人類是我隨便的意譯,直譯的話,應該譯為『此在』吧。在那本書里,這個叫做面對死亡的存在的存在方式是非常重要的關鍵。」
成就德器,進而廣公益,開世務……
「這個比喻有些不敬重,不過正是如此。」中禪寺笑道,「即使不明屍體身上有些物品能夠顯示身分,警方也一定會再次確認是否真是本人吧?如果物品上記載的姓名與遺體的長相外貌不一致,就會調查真正的名字。名物學就是這樣一門學問。當然它也有博物學的一面……是啊,羅山曾經研究名物呢。」
「他說他對《存在與時間》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我自己是比較中意《關於人道主義的信》。」
「沒錯,是啼聲。」柴說,「換句話說,在當時來說,產女也是啼聲的怪異吧。」
「不是發現,唔,只是漏掉了。」
「因為是古早以前的傳說了。」柴說,「雖然伊庭先生不熟悉產女這個名字,但是看到她的形姿,也會認為是幽靈吧?換句話說,只要有個穿白壽衣、披頭散髮的女子幽幽地站在柳樹下,那就是死人——這樣的想法銘刻在你心中,對吧?」
「不只是這樣。羅山還有一個僧號叫道春,而且最後還成了民部卿法印。」
想都不用想,我的嘴巴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不明白真面目,所以才會是怪異吧。」中禪寺說,「不管是產女鳥、鵺還是喚子鳥,全都是鳥。這裏說的不是怪物,而是真面目。」
是受到戲劇還是什麼的影響嗎?
「那本《存在與時間》,提出了各種思想上的問題,是一本名著……不過簡而言之,那本書的關鍵字也可以說是『死』這個字。」
「等一下。」我制止他,「這隻是表記的問題吧?把那些東西用文字記錄下來的,不就是那些知識分子嗎?書寫或留下記錄的不是庶民吧?反正講話的時候都是同一個音,用什麼漢字表記都沒有問題吧?」
「如此這般,儒者大肆談論怪異。即使不談的人,也會以不可以談論的主旨加以談論。以不可以談論的論述被談論的怪異,影響了世上的怪異解釋。儒學、儒教這種東西,和以教育敕語的形式述說的世界觀……絕對不同。」
「也不是什麼傷腦筋的事,只是很難回答。而且自古以來,這件事就好幾次成為儒者議論的主題……」
「有時候也會燒掉或遺失啊。」
「那不適合拿來當成一般閑聊的話題吧?」https://read.99csw.com中禪寺說著,把茶托擺到矮桌上,再放上茶杯。
他是個怪人。
「那個原本是哲學家的人嗎?」
「是……怎樣的話題?」
中禪寺說得很直接。
「差不多,可是用什麼形而上形而下這些字眼,又變得艱澀了不是嗎?意思是從寫得艱澀難懂的書籍中,抽出我們凡人日常思考水準能夠理解的單字。」
「《今昔物語集》里的產女……真面目是狐狸。可是京極堂先生,羅山會把姑獲鳥和產女視為相同,還是因為產女是鳥吧。項目也放在鳥類的地方。而且羅山的著作里,有一本叫做《野槌》的。」
「沒錯,既淺白,又效果十足。忠與孝這些論述,應該是根植于儒教這個生於中國、成熟于中國的外來思想,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源自於神明的道德——也就是日本古來的思想……」
「我每天都很不得了,好嗎?朱子等於是運用陰陽五行、老莊思想、佛教等許多理論來解讀經書。最後他走向排佛,不過成立期是受到禪的影響。朱子學傳進我國以後,有一段時期都是禪僧獨佔的學問,所以即使它是排佛思想,也不能忽視禪的影響。不管怎麼樣,探討面對不可知事物的態度,也是儒學的一大命題。」
「當做先有聲音的怪異吧。不久后,有人提出它的真面目是亡魂,也有人說那其實是鳥的聲音。如果比照現代的感覺,前者是不合理的解釋,後者是合理的解釋,但在當時是怎麼樣呢?」
「我倒是一時沒想到是什麼哪。」
「如果沒有這些底子,就無法成立,也不可能發展……是嗎?」
「嗯,說到第一個信奉朱子學的人,也不能撇開他的師父藤原惺窩不談呢。最後朱子學的確成了官學,不過羅山儘管受到家康賞識,但是很難認為他直接影響了家康的思想。」
「連孔子都不知道!」
「對世人來說……就成了怪異?」
「祭天敬祖……也只是這些而已。這就是忠,是孝。把天視為神、把祖先視為鬼也是可以……不過明治政府把鬼神趕出儒教了。」
「已經出院了。不過還不穩定,教人擔心得看不下去。總之他恍恍惚惚地出現了。」
中禪寺出聲大笑,柴搔了搔頭。
「不,對鬼神的態度是完全相反。」
「怎麼個不同法?」我問。
「還有,也必須去除中國色彩,如果看得出是起源於中國就糟糕了。不過儒教很早就和神道思想結合在一起,並且一直在國學和史學中發展,想要掉包很簡單。『朕以為』這樣的開頭也可以說是絕妙。這段詔書等於是由天皇的祖先來開示後世德政的範本呢。」
「唔,的確不能說錯啦。而且不管怎麼樣,羅山都對提高儒學者的地位有著相當大的貢獻。他是突然謁見,受到錄用嘛。」
「這叫做銘刻啊?」
「你在《多識編》里找到了什麼嗎?」
「唔唔。」柴呻|吟起來,「那麼,中禪寺先生的立場是,認為羅山沒有功績羅?」
「羅山八歲就會背誦《太平記》,十二歲通國字,能閱覽漢籍,十三歲入建仁寺修習禪學。至於公開講授《論語集注》,是他二十一歲的時候,相當早熟。他二十二歲認識惺窩,後來也向今出川晴季學習有職故實,並研究神道,非常熱心向學。他二十三歲拜謁家康,後來一直到七十四歲過世為止,孜孜不倦地活動,出版著作會那麼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連擔任重要職位以後,也編撰了《寬永諸家系圖傳》、《本朝編年錄》等等。」
「是啊。唔……這個邂逅被繼承下去,將產女寫成姑獲鳥的例子頻繁出現,不久后被山岡元鄰等人傳述,寫在《百物語評判》里,最後傳承到鳥山石燕。圖像上也變成女人和鳥的形姿重疊在一起。」
「是啊。」
恭儉持己,博愛及眾,
「頂多慶安或明歷是嗎?」
「做為古今傳授被隱藏起來嗎……?」
「可是京極堂先生,仔細想想,嬰兒的哭聲,和呼喚孩子的叫聲,是完全相反的聲音呢。」
「生產死亡的女子嗎?哦,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可是,產女很多時候是送出孩子的妖怪,而另一方面,姑獲鳥則是掠奪小孩的妖怪。」
「順道一提。說到羅山,我想起了一件事。啊啊……都已經聽到這種地步了,伊庭先生也不會介意吧?其實呢,前些日子有個崇拜西洋哲學的老朋友過來玩。初春的時候我有些事請教他,所以有了連絡,那個時候我們說好在他上東京的時候見個面。」
「這樣啊。小柴,你說了些什麼?不過伊庭先生也真是好奇心旺盛呢。」
「是不一樣的東西嗎?不是有些地方這麼稱呼鳥的產女嗎?」
「我想羅山或許根本不認為產女鳥是一種怪異。而且在這本書里,他也完全把產女鳥當成一種鳥類看待。在中國,姑獲鳥確實是幻鳥、鬼神一類之物,但以我國的鳥類來類比時,羅山應該是把它當成單純的鳥來看。」
「不是綁票勒贖,是抓來當自己的孩子。不過這種鳥也被視為是生產死亡的女子變成的。這是兩者的共通點。」
死亡的意義。
——結果是我不願意麵對這件事嗎?
這總讓我感同身受哪——中禪寺笑道。
「也是吧。」主人再次曖昧地應聲,「他的著作也以平易的啟蒙書居多。不管是《春監抄》還是《儒門思問錄》,都是以和文撰寫的教育書籍。羅山並沒有發表什麼艱澀鋒利的羅山學式的作品,所以才會留下小柴說的那種印象吧……不過我認為他這個人絕對不只有這樣。他對於古書的蒐集整理、對書志學方面的探究心超乎常人。羅山這個人十分注重網羅,也重實證,而且又是個熱心的研究家。他不是曾經與黑衣宰相金地院崇傳一起抄寫《群書治要》嗎?」
聽到鳥,我忍不住將短小的身軀往前採去。
柴從桌上的書中挑出兩本,遞給中禪寺。
「你是說,他著作的數目也非常多?」
「不懂呢。」我說。
「三天前,大河內來到我家。那個時候該說是剛好還是不湊巧?喏,我曾經跟小柴你提過吧?那個叫關口的,令人傷腦筋的熟人。」
「什麼意思?」我問。
「但是……」
「是的。羅山與其說是朱子學者,更像是把朱子學放在理想的學者、知識分子吧?」
「當時可沒有什麼近代合理主義這玩意兒。理這種東西,借用羅山的話來說,就是仁、義、禮、智,解釋本身沒有優劣之分。」
「它們被混淆在一起了。這樣一來,它們也變得適合拿來做為產女之怪的真面目……」
「今思啊……」
「那當然了。」中禪寺換了個輕鬆的姿勢,「所以我不認同把儒教斷定為宗教,同樣的理由,我認為把它當成和禮儀信仰乖離的政治倫理、道德思想,也有很大的問題。伊庭先生。」
「這一點很難說。」中禪寺說,「話雖如此,羅山的淵博學識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再說他也的確是第一個被將軍家拔擢任用的朱子學者,應該也不能說不對吧。」
「產女這個東西,漢字怎麼寫?
「不,伊庭先生理解力很不錯唷。」柴說。
「……你查到了嗎?」
「在聊產女的事啊。」
「儒學怎麼了嗎?」
「年輕的你們也會嗎?」
「哦,大河內也說他完全不讀。然後呢,我們的關口大師說他和大橫溝聊起了偵探小說中的死亡。」
然後,
「那樣的話,又會怎樣?」
「啊,我也想要研究圖像。產女圖像在江戶時期的變遷——您覺得這樣的主題如何?」
孝順父母,友愛兄弟,
「有個叫做馬丁·海德格(MartinHeidegger)的德國人。」
「你認為它是一種宗教?唔,的確有不少研究者提出這樣的論述……」
姑獲鳥……
「也有法文版吧?我的專門不是洋書,不太清楚詳情,不過昭和十五年也出版了日文版,我店裡也有。沒讀過可不能隨便亂說啊。再怎麼說,那都是一本對東西方哲學思想界造成衝擊的著作啊。」
「啊啊,才剛稍微離開一下,你就拿出這種東西來……。小柴,我說你啊,人家又不是黑澤先生還是沼上,你也選一下話題好嗎?哪有人和初次見面的人聊妖怪的?而且還拿出這種東西……人家會懷疑你的人格的。」
「不,他的話滿有意思的。或者說,我還想繼續聽下去呢。聽到一半反而教人在意。」
一般人不知道姑獲鳥——柴說。
「這個嘛……」中禪寺曖昧地應話,「嗯,說是權宜之計,也算是種權宜之計吧。但林羅山這個人就算不是個天才,也是個出類拔萃的秀才,同時他勤學不輟,又是個策士。我並不討厭他。據說他拜入惺窩門下時,提出的讀書目錄上記載了多達四百四十冊的書籍,自成一家以後,一年也研讀多達七百冊的書。說起來,他就是因為明歷年間的大火,讓藏書連同倉庫一起燒光了,才會悲憤而死,不是嗎?」
但我從來不曾嚴肅地面對死亡。
妖怪還有什麼想透想不透的嗎?
「當然,近代國民道德被加了進去,可是所採用的儒教道德,則去掉了宗教色彩。」
我完全沒聽過。
「唔……是啊。」
「忘了啊…九_九_藏_書…。我也是。只知道吃喝拉撒睡,覺得會永遠就這麼反覆下去,都忘了遲早總是要死。」
「那樣的話,就等於是古今傳授攪亂了它嘍?」
「因為明治政府本身標榜的是革新政府啊。不能拿天子來代替將軍,拿政治家來代替武士。雖然不能,但有必要讓世人認識這個以天子為頂點的國家體制。因為這樣,製作的一方也沒辦法團結一致。」
「還是叫什麼呢?產女就是這麼普遍地滲透在一般大眾的心中。然而姑獲鳥呢……」
「沒錯。」中禪寺說,「做為國策而捏造出來的特殊儒學,就算抽掉裏面帝國主義的意識形態,也變不回原來的儒學吧?明明變不回去,卻覺得可以,以這樣的觀點去解讀林家的朱子學、伊藤仁齋和荻生徂徠。有些時候甚至連朱子、王陽明、孔子、孟子都用這種角度去解讀。我覺得這樣似乎不對。」
「你的意思是,那就是公家?」
「呃,偵探小說呢……對於不讀這類小說的人有點難解釋,不過可以說是附帶解決的犯罪小說吧。」
「應該是。」中禪寺答道。
「嗯。現今思量……也就是現在正在考慮、決定的意思吧。他思考了適合姑獲鳥的倭訓,認為大概是產女,或是鵺。」
「這種東西也有漢字啊?啊,河童、天狗也都有漢字嘛。可是調查報告里不會出現妖怪,我不曉得怎麼寫哪。」
「起草教育敕語的,是在第二次伊藤內閣擔任文部大臣的井上毅,然後是歷任宮中顧問官、樞密顧問官、宮內省御用官的元田永孚等人。這個元田永孚是熊本出身的儒學者。他是明治大帝的親信,曾經為陛下講授儒學。他曾經提議將儒教定為國教。他似乎認為天皇應該以掌握宗教權的形式,以公權力進行道德統一,建立一個強固的儒教國家。」
「海德格這個人——對完全沒興趣的人來說,應該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非常簡略地介紹一下就好——他從亞里斯多德的形而上學解釋開始,為了超越笛卡爾以降的近代思惟,不斷地進行鑽研,他加深初期希臘思想的存在經驗傾向,與西洋哲學的根本基調對比地……」
「對,《徒然草》第二百十段的地方。」
「蕃山學的是陽明學嘛。」柴回道,「林家是朱子學吧?」
「是偵探小說家。」柴有些激動地回答,「伊庭先生不知道嗎?你讀過《寶石》還是《國王》嗎?警察不讀偵探小說的啊?」
「攻防與吸收?」
我不知道他是在說誰。
「嗯。唔,羅山辯解說:孔子談的是詩書執禮。他還說,不得已的情況,談論也是無妨的,但談論的時候,應該加入訓誡才是。」
「可是確實就像小柴說的,他的思想方面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和荻生徂徠或山鹿素行相比,他平凡多了。」
「那樣的話……」
「無鬼和有鬼,以結果來說是一樣的。都是談論該如何面對不可知的事物,一樣是在談論怪異。批評仁齋的徂徠也是,不得不在《論語徵》里談論鬼神。儒家是愛好怪異的。」
「對耶,他曾經向今出川學習有職故實嘛。」
「林家也只是御用學者罷了。松浦靜山在《甲子夜話》中提到,作事奉行建議說,昌平的聖堂是無用的長物,乾脆拆了怎麼樣?於是引起眾人議論紛紛,說聖堂是什麼東西?是祭祀什麼的地方?」
「喂喂喂,姑獲鳥是什麼東西啊?」
「是沒有問題。產女就是產女,在各地方……雖然有若干變遷,但它就這樣流傳下來,保留到現在。不過經過明治、大正、昭和,我覺得地域差異這種東西似乎被弭平了。」
「完全相反呢。」
「哦,所以虎鶇才會被當成鵺……」
「就是啊。在中國掠奪,到日本送人——也不是這樣吧。日本的產女外形和出現的方式雖然形形色|色,但是不會抓小孩。」
「哇哈哈哈。」柴大笑出聲。
雖然只是隱約。
我不是在尋找赴死的地方,我只是想要清楚地看看總是在遠處的它吧?
「每個人都面對著死亡。」中禪寺說,「只是忘了這件事罷了。」
在那張笑容後面,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中禪寺的臭臉露了出來。古書肆手中拿著托盆,上面擺著茶杯。
「攻擊對立的一方,好突顯自己相信的正統嗎?」我問。
今思宇布米登里又雲奴惠
「將形而上學的論述置換為形而下的語言吧,大概。」
雖然應該也不是什麼值得計較的事。
「嗯……我隱約可以理解。」
「就是這裏。」柴說。
「一下子尊敬,一下子貶低呢。」
「這不是《多識編》嗎?」
「你發現了什麼?」
夫婦相和,朋友相信,
「可是,這也是為了讓朝廷接納他深信是正道的朱子學而做出的權宜之計——現代人是這麼解釋的吧?」
「哲學哪有中意不中意可言?」
「意思是地方的文化消失了嗎?」
「是學者。」中禪寺說明,「正確地說,他這個哲學家並非一直都是納粹黨員,而是有一段時期熱烈地——近乎異常地支持納粹黨。在我國,寫下《西洋近世哲學史稿》以及《」粹「的構造》的九鬼周造曾經師事於他。」
「產女?」
中禪寺在壁寵前坐下,同時低頭道歉:
中禪寺斜望了柴一眼,問道,「你讀過海德格的書嗎?」
這根本是警察的工作,根本用不著讀。
「新資料?」
「俗儒……嗯,羅山不怎麼受歡迎嘛。」
柴眼睛閃閃發光地問,但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有些怨恨地說了:
「你是說,陽明學也是如此嗎?」
「寫著『今思』。原來如此。這……或許的確是一個發現哪。」
「還有日本三大溫泉嗎?」中禪寺說。
「因為他很長壽。」
「也就是說,說是新資料,也不是未公開的或新發現的資料羅?」
「你讀了嗎?」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是在羅山的時代,不可能只是這樣吧?嬰兒啼哭的怪異的確從古代就有,有時候也會被視為是水鳥的叫聲,但是另一方面,要人抱孩子的幽靈型產女的記述,往前回溯的話,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說起來,《今昔物語集》的記述說的也不是鳥,那可是十二世紀出現的書籍呢。」
「唔,說不同也的確不同……不,完全不同嗎?」
「既然連京極堂先生都不知道了,就算有,應該也是非常冷僻的書籍吧。我調查到的也是《奇異雜談集》。這本書的出版時間,是羅山死後三十年的貞享四年,不過有早於它的古抄本。關於古抄本的成立年代,有人說是天文年間,但應該沒那麼古老。因為它引用了《本草綱目》。」
「那麼,鵺不是怪物的名字羅?」
「順道一提?」
「相反?」
「他批判自己的師父啊?」
我說:「這還真複雜。」柴應道,「的確很複雜。」
我完全不讀,我這麼說。
「那個……林羅山嗎?」
「我最近也常忘東忘西的。」我說。
「呃,也是。總之,有時候記憶也會被記錄塗改。產女的多樣性也失去了不少吧。現在也沒有什麼人認為產女是鳥了,雖然外形是保留下來了。然後呢……京極堂先生說他想不透的,是姑獲鳥和產女為什麼會被當成同一個妖怪。」
「姑獲鳥是支那國的妖物。」
「可是仁齋是無鬼論者。」
修學習業,啟發智能,
「謎底……?」
「這個嘛,伊庭先生,那個怪物雖然被稱為鵺,但是原本它只是個會發出鵺的叫聲的怪物而已。頭是猴子,身體是狸子,尾巴是蛇,手腳是虎,叫聲是鵺。」
「您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柴露出苦笑。
「就是那個羅山。」柴說。
「陽明學不是以理,而是以良知為基本,是更接近人的思想,不過它也是起源於對朱子學的批判吧?不管怎麼樣,這些議論成立的背景,都有著以祖先崇拜為本的信仰基礎。」
「不是什麼不為人知,只是大家都遺漏罷了。你也研究江戶的話,最好留意一下,談論江戶時,現代人怎麼樣都會以近代的角度去詮釋它。如果以這樣的觀點去看,例如我們稱為傳統的事物真的是古來的傳統嗎?——連這類理所當然的疑問都不會產生了。傳統這個概念是近代才建立的。羅山也一樣,如果透過明治以後的國家框架去審視他,是會扭曲的。」
「是自己的死亡嗎?」我問。
「似乎正在漸漸消失哪。」柴的臉皺成一團,「這部分是拾了京極堂先生的牙慧,簡而言之,過去是由記憶和記錄傳承下來的。歷史學是以記錄做為主體累積起來,民俗學則是以記憶為主要研究對象。而記憶呢,唔,是會淡去的。」
「也就是說,學習儒學的https://read.99csw•com人姑且不論,一般人聽到林羅山,會想到的不是《本朝神社考》或《神道傳授》這些著作嗎?」
中禪寺的眼神變了。
「的確相反,而它們會被混淆……是因為被隱藏起來了。」
「啊啊,失禮了。」中禪寺說,「真是抱歉。才剛說這是好事者才會談論的話題,言猶在耳,我自己就大聊特聊起來。哎呀,讓您聽了這麼久的無聊話,您一定覺得很無趣吧。啊啊,我重新泡茶過來。」
「納粹黨?是軍人嗎?」
「我認為是受到朱子的影響。很有意思吧?」
「那不就是你剛才說的……」
「是……羅山決定的啊?」
又是鳥嗎?
鷹。游隼。鷂。黃。蒼。雕。羗鷲。乕鷹。
「那是因為這樣而被混淆在一起嗎?」
「就像比對遺體的身分是吧?」
「只是世人認為那些鳥妖異罷了。」
GHQ似乎也說,如果不以軍國主義的角度去解釋,它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可議之處。而我過去對於內容沒有任何質疑,現在也一樣。雖然它的背後隱藏著做為正確思想的、一板一眼的儒學道德觀……
「滿有意思的。」中禪寺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沒有人做過這樣的研究。儒學思想對怪異認識的影響,以及產女圖像的變遷啊。哎呀,你也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妖怪痴哪。」
「據說沒人知道。這可是寶曆時期的事呢。於是御用傳令官被派去詢問奧右筆:聖堂里祭祀的是神還是佛?」
「對不起啊,伊庭先生。我身邊似乎有不少這種拿妖怪話題當季節招呼的沒禮貌傢伙。如果讓您覺得不舒服,我代他道歉。」
「人一定會死。」
「是的,《多識編》古老多了。當然,還有羅山與《奇異雜談集》的編撰者參考同一份資料的可能性,不過羅山這邊……」
「你麻煩的朋友也真多呢。」我這麼打譚說,中禪寺便把手抵在額頭上,「是啊。」地應了一聲。
「差不多吧,頂多重疊到羅山晚年吧?」
「他缺少獨特性。」柴說。
「就是這裏我不懂。哪裡不是了?」
「也有可能是怪異。」中禪寺說,「不是有很多前往消滅產女,結果是其真面目是蒼鷺——的傳說嗎?我覺得這也可以解讀為: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秘傳,其實真面目根本沒什麼。唔,像你說的以啼聲為媒介,被視為夜啼鳥的東西逐漸被混淆在一起,這樣的想法沒有錯。甚至可以說是一番卓見。」
「產女是怪異沒錯,但是這裏記載的產女鳥應該不是什麼怪異。你仔細想想,喚子鳥的喚子,是呼喚孩子的意思,而產女也只具有產婦這樣的意義而已。既沒有死人的意思,也沒有幽靈的語意。而喚子和產女以孩子為媒介連結在一起,或許指的正是同一個東西,但是它的真面目被隱藏起來了。除了公家以外,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所以……」
鈐鈐。風鈴響了。
「不一樣嗎?」
「對。古今傳授的三鳥之一——喚子鳥,它的真面目是鵺——吉田兼好這麼敘述,但羅山在解說中提到,鷓這種鳥,是賴政所射下的妖鳥,應該是《本草綱目》里出現的姑獲鳥、治鳥、木客鳥。換句話說,喚子鳥等於鵺,鵺等於姑獲鳥,姑獲鳥等於產女,這樣的公式成立了,對吧?」
感覺很奇妙。我從來沒有認真地聆聽這種脫離俗世的話題,當然也沒有好好地思考過。什麼鳥啊、公家、儒學的,內容莫名地引起我的注意,我忍不住聚精會神地聽起來了。
「我比較擅長法文,德文有點……」
「因為都說不可以談了,大家卻談個沒完不是嗎?伊藤仁齋也在《語孟字義》里辟了鬼神之章,新井白石還有篤胤也是,如果沒有儒學,他們也不會寫什麼鬼神論。」
關於由良。
「海德格!」柴再次叫出聲來,「你是說那個納粹黨的海德格嗎?」
「你自己不也說了嗎?就是古今傳授啊。」
「是的。噯,羅山就是成了法印,才會遭到責難。他是聖而從俗啊。啊,法印是地位最高的和尚稱號。」
「小柴,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可是,你昨天說你找到了什麼,是跟產女有關的東西嗎?」
「原來如此。」中禪寺點點頭,「關於這個,你是說例如寺島良安等人的研究嗎?」
「是啊,成不了說書故事的主角。」中禪寺說,「若是依附權勢立身,就會遭到後世不當地評價。榮西禪師如此,柳生亦然,像十兵衛三嚴就比較受歡迎對吧?」
「天知道。不管聽他說得再多,也完全不得要領。那傢伙本來就口齒不清,當時更是完全聽不懂他在呻|吟個什麼勁。不過,聽他說話的大河內過去也算是個哲學家,我們的話題當然就發展為關於死亡這種深奧的主題。」
「對於死亡的話題……談笑風生?」
「公家……?」
「嗯。唔,一開始只是讀好玩的。像是裏面把罔兩寫成岐毛久伊于仁呢。」
「欲罷不能嗎?」柴似乎覺得這樣形容很有趣。
「意見分歧了嗎?」
「看起來一樣,但是與宗教性分離的倫理——還算倫理嗎?倫理的倫是由什麼來定義?即使就這些部分來看,也是不一樣的東西吧。而我們浸淫在明治、大正、昭和傳承下來的這種特殊的具有國策性格的儒學里,眺望著江戶時代的儒學。」
「海德格是《存在與時間》(Sein und Zeit)的作者吧?」柴非常簡略地說,「我的專門是東洋,不太清楚,不過我有個朋友幫忙編纂九鬼老師的遺稿,我從他那裡聽到一些消息。他說《存在與時間》是一本名著,但是戰後海德格在思想上似乎迷失了。果然是因為納粹的關係嗎?」
「有意思嗎?」
「喚子鳥嗎?」
「是的。這是慶安二年出版的,是寬永八年版,所謂《新刊多識編》的復刻本之一。而這本則有點稀奇了。應該是慶長十七年,羅山三十歲時寫下的《多識編》草稿的抄本。」
「一點都不簡略。」柴阻止中禪寺,「連我聽了都不懂。」
上面似乎這麼寫。
關於長相的問題,我覺得中禪寺似乎沒資格批評別人。
「這個啊,有本中國的書籍叫做《本草綱目》,這本書就是將上面記載的動植物名稱以訓讀標上和名。例如,狗是伊奴,水獺是加和宇曾,狒狒是和良伊計毛乃。」
「檯面下的部分。」
中禪寺恢復一本正經,悄聲說,「也得告訴關口才行哪。」
它依然沒有來到我面前。
「不是這樣的。」中禪寺說,「我認為把儒教斷定為一種宗教,還是太魯莽了。我認為這類論述之所以產生,是為了反抗只把儒學視為純粹的倫理思想來談論的風潮。以嚴謹的意義來說,儒教並非要求信徒信仰的宗教。但不管是儒教還是儒學,肯定都是在某些宗教背景下才能夠成立的思想。」
「如果讓思想倒退回德川時代,那也很傷腦筋吧?」
「是新資料唷。」
「橫溝!」柴大叫起來,「你是說那、那位橫溝老師嗎?那個寫《惡魔前來吹笛》的!我讀了那本作品呢。還有《人形佐七捕物帳》我也很喜歡。」
「可是這個的情況似乎有所不同。」柴說,「姑獲鳥似乎不是傳入以後變成了產女。它的名字沒有變成日本風格,性質也沒有改變,根本就是不一樣的兩個東西。是不同的東西被混淆在一起——不,應該說被當成了同一個東西。大陸的姑獲鳥這個怪鳥呢,會抓小孩子。」
「沒必要分開,民間傳說里也有產女鳥這種東西,但是我認為在羅山心裏它們是不一樣的。」
「就是你說的……成立的背景?」
「說到禪,您正月的時候還真不得了呢。」柴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
不過,令我感到抗拒的,是它宛如儀式的形式,至於敕語的內容,倒是沒有特別排斥或質疑。
「姑息的姑,獲得的獲,再加上鳥。」
「哦?的確,舊的版本中,羅山大量地用了神這個字。在反覆校訂當中,羅山把某某之神這樣的記述全部撤回了。這read•99csw.com是顯示出他認為神這種稱呼不應該妄加使用的意志嗎?」
「是熟人。他隔了好一陣子過來玩。」
「很有意思啊。怪異這種東西,戰前戰時的忠孝一貫國策型儒學研究自不用說,戰後教養主義式的儒學研究也不會處理這種題材。」
「綁架嗎?」
終點總是離我有些遠,怎麼樣都不肯來到面前。年輕的時候,它連看也看不見,但是到了最近,它總算接近到只要想看就看得到的地方,如此罷了。然而……
「這是什麼問題?沒有人知道嗎?」
柴向中禪寺徵求同意。
「怎麼,小柴,你在跟伊庭先生聊些什麼?」
我開口:
「你說的這裡是哪裡?」中禪寺問。
「沒錯。如果要評價,應該要對他把儒學推廣到一般民眾這一點給予更大的評價。為《四書》、《五經》注下訓點的是羅山,將過去由禪僧、和尚及公家所獨佔的特權知識——儒學——開放給大眾的,也是羅山。」
「真傷腦筋呢。然後奧右筆這麼回答了:我也不曉得那是誰,好像是《論語》這本書里提到的人。……就是這樣啊。」
中禪寺以銳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不,這也不一定吧?羅山不是拿怪鳥來比對怪鳥嗎?鵺和產女鳥都是怪鳥吧?是所謂妖怪變化的一類……」
「你是說,羅山知道它的真面目?」
「是啊。一般都說羅山是日本最早的朱子學信奉者,因此他也被視為確立近世朱子學的人物,同時一般認為在使朱子學成為朝廷官學這方面,羅山做出了莫大的貢獻,但是……」
「茶就不必麻煩了。」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對這不熟悉,所以想要知道得更詳細一些,這樣罷了。那個……儒學是嗎?我幾乎可以說是一竅不通哪……關於儒學……」
「小柴,我剛才說的也正是這裏。羅山如果不是官學之徒,或者不是儒者……如果他是個名物學者或名辭學者,或在野的本草學者、神道學者,他的評價或許會大不相同。不過,由於他那樣的地位而能夠實現的工作,應該也不少吧……」
「你也是凡人嗎?」我問。
「聽起來好無趣。」
「所謂忠孝一貫,說得武斷些,就是把忠和孝當成一樣的東西。應該祭拜的天——神的位置,以及應該崇敬的祖先的位置,都被奉送給萬世一系的天皇了。被抽掉的鬼神之位空了出來,就由天皇來坐上那個空位。用不著拿出皇國史觀、帝國主義還是GHQ說的狂熱愛國主義來說……這都不是原本的儒教了。」中禪寺說。
「產女和產女鳥應該要分開來看嗎?」
「到底是什麼?」中禪寺問道。
「戰略?」柴納悶地問,「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世人的誤會,而是羅山明知道而故意這麼做?這部分我不太了解,不過總之……請看看這個。」
「相反。」中禪寺說,「我只是認為,世間傳頌的羅山功績不過是幻想。該注意的是別的地方。」
「所謂的鵺就是虎鶇。」中禪寺說,「是夜啼凶鳥。說起來,把一個猴子頭、手腳是老虎的狸子用怪鳥的名字命名,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跟鳥一點關係都沒有呀。它的外形找不到半點鳥的要素。以鳥來形容的,只有聲音而已。發生在紫宸殿上空的怪異,原本應該是視為啼聲的怪異才對,所以……鵺是鳥。」
「簡而言之?」
「一定是的。」柴看起來非常高興,「一定是吧?我在想,近世的怪異有一部分應該是從儒佛的攻防及吸收的關係中產生的。我想著手研究這個問題。」
「如果說為什麼,因為儒學原本是儒教啊。」
「他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功績嗎?」
「我皇祖之肇立皇宗國啊……」
木場在酒席上也提過,雖然一方面是做生意,但中禪寺本人也是個相當嚴重的書痴。仔細一看,不只是眼神,他連臉色都變了。柴愉快地看著他的表情說:
「我是這麼認為的。像羅山,就是把他評為讓朱子學變成官學的人物,他才會顯得凡庸。有時候他甚至會被貶為俗儒、被當成壞人。」
「名物學顧名思義,是為物品命名的學問。像是調查動植物及器物的名稱與實際狀況,並檢驗名實是否相符。」
「是這樣嗎……?」
「嗯,林家的儒者要說的話,似乎是很喜歡決定一些有的沒的……問題就在這裏。羅山的功績,是不是因為他儒者的立場,還有朝廷御用學者這個頭銜,而被忽視了呢?像我,直到開始研究這些以前,一聽到林羅山,想到的都只有《怪談全書》而已。」
「沒錯,關於死亡。」
「官方說法是:教育敕語是政府憂心於急欲近代化而一昧模仿西洋文化、輕視本國文化的社會風潮而編纂。說穿了,就是仇視自由民權運動的藩閥政府試圖將保守的思想正當化……不過說是保守,要讓哪個部分保守,斟酌起來也相當困難。」
「亡魂的話,不久后就會顯現出人型。但鳥怎麼樣呢?如果真面目是鳥,不是當成神秘的鳥,把它妖怪化,就是拿實際存在的鳥來充數吧。例如就有個說法說那其實是蒼鷺,可能是因為蒼鷺的叫聲和嬰兒相似吧。但是夜啼凶鳥還有其他種類,叫聲像嬰兒的鳥也不少。像是被視為喚子鳥真面目的布穀和杜鵑,雖然不會發出嬰兒的哭聲,卻被說成叫聲是在呼喚孩子。」
「最早是什麼文獻中出現將姑獲鳥和產女視為相同之物的記述呢?」柴問道。
「有名的儒學者會言行不一嗎?」
「我聽說他住院了。」柴說。
柴有些興奮地說。
「真傷腦筋呢。」
「就是啊,小柴。」中禪寺壞心眼地說,「我記得羅山不也被弟子這麼問過嗎?——儘管告誡不可談論,儒學書里卻有許多怪力亂神的記述,這是為什麼?」
中禪寺說到這裏,摸了摸下巴。
「對,辭典,辭書。」柴拍膝道,「不過這本《多識編》,一直被當成寫漢詩時使用的書籍,或是本草學者的用書,一直沒有切確的定位,也沒有被好好地研究過。羅山也常寫詩,而且既然它書寫的契機是《本草綱目》,會被當成本草書籍來閱讀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慶長十二年,羅山在長崎拿到《本草綱目》以後,就直接獻給了家康。羅山剃髮,被朝廷錄用,也是那一年的事。而《多識編》的成立,是在五年後的慶長十七年。雖然不是家康命令他寫《多識編》,不過就算把它當戍是為了家康而寫的,也不會相去太遠。」
我也知道林羅山。不過我只知道他在德川家康底下做官,服侍過秀忠、家光、家綱四代將軍,是個長壽的學者而已。
對我這種老糊塗來說,這的確是切身問題。雖然是切身問題……
一日一在意,就耿耿於懷嗎?
「原來如此,你說的是這裏啊。」
「我覺得知識分子這個概括方式有待商榷,不過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懷疑這完全是羅山的戰略。」
「面對死亡……」
「嗯,有事件發生,兇手是誰、犯罪動機為何、實行方法如何——這些部分混沌不明,最後就是要解開這些謎團。」
「那,是和洋折衷嗎?」
「我問了什麼令人傷腦筋的問題嗎?」
「鵺和喚子鳥都被隱藏了真面目,只留下名字。被隱藏的部分——消失不見的實體的部分,被填進了妖異的事物。布穀、杜鵑還有虎鶇都只是單純的鳥,鵺和喚子鳥卻成了妖異的東西。」
「不,我對這種東西完全是門外漢。聽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啦。」
「我是個平平凡凡的俗人啊。然後呢,原本是哲學家的大河內,還有俗人的我,再加上社會落後者的關口,這三個暮氣沉沉的人呢,針對海德格的死亡觀這種一點都格格不入的話題,談笑風生了好一陣子。」
「哦?我是聽說過,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柴笑道,但中禪寺卻是一本正經。
「大概。」柴答道,「這種事沒辦法百分百斷定吧?但是就目前來說,應該是不會錯。」
「一開始的解釋,意思是:與其去事奉鬼神,倒不如珍惜活人。第二種解釋意思則是:連活人都無法完美地事奉了,又怎麼可能做到讓鬼神滿意?」
我到現在都還背得出來。
「是孝的對象。」中禪寺說,「尊敬父母是孝的話,父母的父母也應該尊敬。祖先是應該尊敬的對象。那麼這段文字就變成在詢問該如何尊敬死者?該如何對祖先盡孝?對於這個疑問的回答,意思也變成:不對在世的父母盡孝,如何能對死人盡孝?」
「古今傳授怎麼了?」
「真面目!說的也是。」
被他這麼一叫,我一反常態地繃緊了身子。
「這我是知道……」
「嗯,是啊。」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中禪寺一瞬間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原來如此,不一樣啊。那我們以前學的到底是什麼……?」
「就是這樣吧。」柴答道,「因為太過於貫徹朱子學原理主義,他連師父惺窩都批判下去了。與其說他是思想家,更接近啟蒙家。」
「這個議題還真是深奧,這不是可以在路邊聊聊的話題吧?」
「世人?」
「沒錯。平安時期,喚子鳥根本不是什麼謎團。它只是單純的鳥,也從來沒有在歌學中被提到、談論。然而到了中世,由於真面目被隱藏起來,開始產生混亂,甚至還出現了喚子鳥的真面目是猴子的說法。被視為鵺的真面目的虎鶇也一樣。虎鶇的叫聲非常像蟇目——除魔的鏑矢飛過的聲音,那就是消滅鵺的箭矢。」
「他的師父惺窩的學風很大方,非常寬容唷,伊庭先生。羅山就是勸告師父,叫他必須更嚴格一點。唔,感覺上他只有這種地方惹人注意。」
「以現世為中心,有時尊敬有時貶低。同樣是《論語》,裏面有一節『敬鬼神而遠之』,一樣也有兩種意思完全不同的解釋:『雖然敬鬼神,但避而遠之』,以及『太過於崇敬鬼神,以致於不敢親近』。唔,我認為問題不在於哪一邊才是正確的。尊敬與貶低這樣的攻防就是鬼神論,這種議論本身就是儒學。」
中禪寺一邊苦笑一邊說。
「聽起來真是詭辯。」中禪寺說,「噯,複雜的事就先撇一邊,但儒家嘛,的確是我們現今所說的,相當愛好怪異,這一點不會錯。連孔丘老師都特地訓誡不可read.99csw.com以談了,要是沒人阻止,肯定會談到欲罷不能吧。」
「嗯,是啊。京極堂先生提到的一節,朱子學之祖——朱子也曾經提到吧。我記得朱子說,只要知道原初之生的因由,就一定能夠返回終點,了解死之因由……」
「很有意思呢。」
「《徒然草》的註釋書對吧?」
「啊,說的也是。」
「朱子的主張是,幽明生死依循的是同一個道理。不過朱子也說事物有難易之別,學習也有前後順序。依序學理,就能豁然貫通,尋到根本原理。簡直就像禪一樣。」
「也沒什麼,我一直以為儒學者全都是否定妖怪的。喏,不是說什麼子不語怪力亂神嗎?不是這樣嗎?儒學者也會寫什麼妖怪的事嗎?」
我插口道,柴嘟起嘴唇,否定地「唔唔」了兩聲。
「我直接說結論吧。」柴探出身子,「在我國,產女和大陸的姑獲鳥會混淆在一起,原因是有個人將這兩者定義為相同之物。」
「沒有。」中禪寺說。
「至於為什麼妖異,是因為不明白它的真面目。如果夜裡只聽見聲音,就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鳥。不,連是不是鳥都不知道,所以才會有種種憶測。可是啊,小柴,對於知道真面目的人來說,那只是單純的鳥罷了。」
他這麼說。
「喂喂喂,儒學者連這種東西都要決定嗎?」
「幕府儒官的代表,林家之祖,那個林羅山。」
「就是啊。」柴點點頭,「羅山這個人雖然很有名,但好像不怎麼受歡迎呢。他煞有介事的功績是廣為人知,但說到他做為一個思想家的成就,頂多隻想得到他是個排佛論者吧。不,我不是說專家,而是一般人的印象。」
「附帶解決?」
「不過呢,」柴挑動那雙粗濃的三角型眉毛,「京極堂先生說,有個地方他怎麼樣都想不透。」
「他應該知道產女在世人眼中被當成怪異……不過從文脈來看,也可以解釋為他認為那說穿了也只是鳥。所以反倒可以說,當時要人抱孩子的幽靈型產女的形象,果然已經相當程度地滲透到民間了。」
「即使是完全相同的論述,根據時間和狀況不同,有時候也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釋,不可以忘記這件事。正不正確,端看那種思想或論述是裝在什麼樣的容器里。然後呢,」中禪寺上身前傾,「順道一提……」
中禪寺說到這裏,望向擺在矮桌上的書本和筆記,眯起眼睛。
「這樣啊……是名物學啊。」
「會嗎?」柴說道,稍微沉思了一會兒,「關於這一點,《諸國百物語》之類的也是一樣。羅山本人也在《梅村載筆》中提到,傳說夜晚的嬰兒啼哭聲就叫產女,於是有人躲起來一看,結果竟是蒼鷺。所以我才推測,羅山是不是把產女理解為聲音的怪異……」
柴這次露出由衷開心的表情。
「的確……是個笑話。奧右筆這麼回答了:聖堂祭祀的是孔子這個人吧?然後令人吃驚的是,傳令官連孔子是誰都不知道。」
「怪異否定與怪異再詮釋在這裏連繫在一起了?」
「我讀了一些手上有的。我也讀了《存在與時間》刊載在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哲學與現象學研究年鑒》中的部分。完結篇到現在都還沒有出來,總覺得懸在半空中似的,不過或許把它當成以未完結的形式完結比較妥當吧。哦,我那個叫大河內的朋友,最近很熱中於海德格。」
換句話說,我的人生大部分時間都與敕語同在。
「唔,我認為你的想法非常棒,思惟的過程也很明晰,結論也很正確,但妖怪並不是這麼好應付的。首先必須注意的,是羅山提到的並不是產女,而是產女鳥。草稿寫的是產女,最後卻修正為產女鳥。」
「是啊。而且以時期來看,當時是古今傳授即將流於形式之前,看似有價值,又彷佛已經沒價值的時代,對吧?事實上,羅山在公開講授《論語集注》時,協助他的朋友松永貞德也同時講授了《徒然草》和《百人一首》。換句話說,羅山的論語講課,還有個非常重要的意義,就是將原本由僧侶及公家獨佔的秘事秘傳公開給一般大眾知道。證據就是,清原秀賢甚至還向家康上奏,要求禁止羅山的這些活動。不過好像被家康駁回了。」
「怎麼說想不透?」
「小柴,怎麼樣?」中禪寺回望柴問道。後者微微露出困惑的神色,歪起濃眉說:
「中禪寺,什麼叫名物學?」
「橫溝老師怎麼說?」
「剛才我不是說過嗎?我認為佛教有可能重新利用儒學的怪異論,來補強佛教的理論。」
「不,以結果來說,是以公權力完成了道德的統一……不過建立起來的,並不是一個儒教國家。」
「你真是遲鈍。古今傳授這種東西,原本是把針對《古今集》中的難解語句及歌意的解說,當成秘傳流傳下來。研究者從平安末期到嫌倉時期,一直對其加以鑽研,到了室町時代完成了形式,並固定下來,但逐漸流於形式,變得空洞無內容。古今傳授原本是父傳子,師父傳弟子,以口傳方式傳授下去,最後卻變成寫在一種叫『剪紙』的紙張上販賣,到了江戶時期,所有的人都對它不屑一顧了。」
「對。所以你說的羅山的記述,也可以解讀為:世上有稱為產女的妖怪,但那其實不是世人所說的幽靈之類,而是鳥類,比照仁義禮智的道理來看,一點都不妖異。產女以現象來說是聲音,但做為怪異,還是以幽靈外型出現較為一般吧。」
「原來如此。」這次換成柴開口了,「京極堂先生一開始說的,以近代的觀點審視……指的就是這件事嗎?」
「這是《論語》的內容。」柴說。
「但是記錄會保留下來不是嗎?」
是柴剛才提到的,初次有產女之怪出現的文獻吧。
聽到這裏,卻被拋在一旁,教人覺得寂寞。
他叫做大河內——中禪寺說。
所以儘管已經上了年紀,我卻還想要出征,而一旦知道這不可能實現,我明知危險,卻仍然上了東京,不是嗎?然而……
總不可能是研究各地方的名產。
「被古今傳授嗎……?」
我的確認為幽靈就是這樣的東西,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甚至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
「情緒低落的病。」中禪寺答道,「他啊,興奮得很,一問之下,原來他在路上碰到了那位橫溝正史,和他聊了一陣。」
「我想要探索的不是鬼神論式的,或是在儒學內部完結的議論,而是想要在一般的怪異理解當中,尋找儒學思想的影響。所以我一直在留意,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成為這種想法的論據?結果……」
「就是說啊。唔,他並沒有從本家的朱子學逸脫太多。不過,他費盡心血與陽明學做出區別,排斥王陽明、陸象山的學風,並徹底抨擊佛教,只熱心於誇示朱子學的正統。」
「擺在我面前的書籍對我來說全都是等價的。只要變成語言和文字,接下來除了中不中意以外,就沒有別的價值基準了。」
「不是別人的,就是自己的死亡。」
「對。他本來喜歡尼采,主要研究尼采,總是隨身攜帶尼採的著作。他好像拿到了海德格戰前頻繁舉行的有關尼採的演講會講稿,結果一頭栽了進去……」
「哦?」
中禪寺抱起雙臂。
「內子不在,意外地費了點功夫。原本想弄點涼的什麼,不巧的是……」
「食肝鬼?完全就是這個意思嘛。」中禪寺說。
「也就是我一開始說的……欠缺了背景。」中禪寺說道,「起草者井上毅也是熊本出身,他最早師事于藩儒木下犀潭,所以具有儒學的素養。不過井上這個人也遊學歐洲,將普魯士憲法的內容介紹到我國,並以此為基礎,整理出欽定憲法的構想,協助伊藤博文起草憲法,是個非常優秀的人物。他是伊藤博文的心腹。他們不希望自己制定的教育敕語帶有宗教色彩。的確,讓古典淳美的儒學思想復興,或許十分具有效果,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也想讓德國學普及。如果折衷進行,最好不要讓天、神這類字眼出現,也不能帶進宗派問題。」
「他生了什麼病?」我問。
「《和漢三才圖會》當然也是如此,但我想將文藝等領域也納入視野,將研究範圍擴展得更大。比如說,平田篤胤的《古今妖魅考》也是受到《本朝神社考》的影響,所以羅山的影響力應該意外地大。」
「雖然很多時候產女也寫成姑獲鳥這三個字,不過完全是借用漢字的表記,和字面沒有關係。但原本姑獲鳥幾乎沒有流傳在民間傳說或街談巷議里,庶民不知道這東西,知道它的只有一部分菁英分子。知識分子曾經在書本中介紹過大陸的姑獲鳥是怎樣的東西。像是《本草和名》之類的書。」
「這也是原因之一吧。」柴又丟給我個模稜兩可的回答,「雖然被混淆了,但也不是決定性地混淆在一起。不過,京極堂先生似乎認為那不是自然而然混淆在一起的。唔,產女這種東西,以前是婦孺皆知嘛。」
「辭典這種東西,都是獻給為政者的。」中禪寺說,「換句話說,小柴你的意思是,這本《多識編》給後世帶來的影響意外地大嗎?」
「大笑的野獸?這是辭典嗎?」
「對,很多時候都是這麼寫。可是呢,有時候也寫做『姑獲鳥』。」
面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