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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意外地很兇暴。」中禪寺說,「只是沒膽子,所以看起來溫和罷了。而且他雖然不是共產主義者,天性卻極端痛恨全體主義。他高談闊論地說不管再怎麼了不起的思想家,只要支持納粹,就不應該予以評價。結果大河內說那只是權宜之計,和林羅山是一樣的……」
「沒有任何文獻記載高天原飄浮在天上啊。不過……大家都這麼認定吧。而且《古事記》和《日本書記》確實是在古時候完成的,我也不說那個時候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我不這麼說,但是住在這個國家的人,並非每一個人都會閱讀《古事記》和《日本書記》。現在雖然每個人都可以讀,但過去絕對不是如此。江戶時期,這類古典研究十分興盛,但是那完全是因為一直被一部分階級所獨佔的特權知識開放給一般平民了。」
「可是,中禪寺,寺院不是祭祀祖先的地方嗎?人死了就要辦葬禮,供養並埋進墓里,由和尚來守墓,不是嗎?像是盂蘭盆節和彼岸會,和尚會來家裡誦經,不就是要祭拜祖先的靈嗎?牌位還有墓碑上不是也寫著祖先的靈位嗎?我家的佛壇也是……」
「這是怎麼、呃……」
不知為何,剛才聽到的海德格的話浮現腦海。
是活的嗎?那個時候……
停了一隻鳥。
「由良……」
這種事情我也懂。
柴從奇怪的地方擠出怪叫。
「我知道。剛才提到的教育敕語,由良伯爵是少數對它提出批評的人物之一。他怒斥元田永孚的做法太軟弱,還與井上毅爭辯。平常的話,這已經觸犯不敬罪了,不過由良家從舊幕時代就與東久世伯爵有關係,是個名家,再加上有元田居間調停,風波才得以平息。或許也多虧了他公家出身的伯爵這個身分吧。因為視情況,他即使在新政府擔任要職也不奇怪。」
應該是吧。
「是為了讓病中的家光聊以慰藉而寫的《惟談》對吧?」
「因為不管在家信徒要如何信仰,出家人只要一樣出家就是了。只要一句『各有不同的信仰方式』就可以解決了。」
「羅山他充滿精力地學習各種知識。他也學習了神道學,還調查了全國每一個地方的神社由來及御神體。」
倒豎的毛髮。
這是張不祥的畫。
「不過直到剛才,我連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裏。」
「儒者的正式裝扮是深色道服,不過那說穿了只是儀式性的、宗教性的事物。如果要彰顯純粹理論的真理——朱子學,即使廢除了儀式也無所謂,毋寧是廢除了更好。因為無論法體如何,內容都沒有改變。」
「不知道呢。是有叫做黑鶴和羽黑鶴的鶴種。」
中禪寺露出哀傷的神情。
「調查那種東西要做什麼?」我問。
「這個道理連我都懂哪。要是那個……羅山嗎?如果那個羅山說什麼:最近的佛教也真是沒骨氣,一下子就變得跟儒教一樣,真令人高興哪——那麼那些了不起的和尚的面子要往哪裡擺?視情況,兩邊是共犯的事也會曝光。萬一曝光,一切都泡湯了。對吧?」
「為什麼?」
屍體……是死的。
「可是和尚會念經消災吧?」
「總覺得方向定下來了。」柴說。中禪寺突然表情一變,一臉嚴肅地說,「你是將來的學者,千萬不可以偷工減料啊。」
「就像我剛才說的啊。海德格根本不是情非得已吧?而且我聽說他在戰後所做的辯解也十分窩囊。」
「什麼叫偷工減料?」
剎那間,我覺得線香的味道掠過鼻子。
「我知道的是不是愛挑毛病的儒學者,也不是失意的博物學者,而是他的兒子……」
「嗅,我湧出了要好好緊盯住嫌犯羅山的幹勁呢。而且他好像還有不少其他的罪狀。聽到剛才的話,他的嫌疑愈來愈深了。」
有黑色的鶴嗎?——我問。
「背景……?」
「屍、屍體有氣嗎?」
那是一隻羽毛稀疏、醜陋的鳥。它張開醜惡的翅膀,嘴巴朝下噴出火焰還是煙狀的氣體。
「當然了。」中禪寺說,「羅山所攻擊、認為應當排除的,是原本的佛教吧。」
是鳥。
「可是這……呃……」
你也知道由良伯爵吧?——中禪寺對柴說。
巨大的敲鉦及鈴棒。畫有蓮花圖案的……棺木。
由良。
「都已經過了三百年,時效也過了吧。」柴說,「只是聽了剛才的話,也有教人信服的地方。例如從這本《多識編》移行到《新刊多識編》的過程中,就像京極堂先生在意的,神這個字眼幾乎完全被淘汰了。山之神或水之神這樣的訓讀消失了。姑獲鳥的項目,注音也從『產女』變成『產女鳥』,鬼鳥則被刪除。我認為這是朱子的影響,不過另一方面也可以視為是敬鬼神而遠之——也就是除去宗教色彩……對吧?」柴徵九九藏書求同意。
「說得真妙呢。」柴苦笑說。
老婆的屍體,
「伊庭先生,你說的沒錯。」中禪寺說,「表面上火水不容,所以有理論上的對立,但是即使如此,佛教勢力也不會蒙受實質損害。就算儒者攻擊僧侶,信徒也不會消失。因為這種事跟庶民沒有關係,和現世利益也無關。說起來,儒家和佛家是形而上對立,形而下融合。」
表情是死的……
一定會。
「是怪物啊?」
家裡的佛壇也是……
「看樣子……似乎是。」
「不,這隻是我個人的想法。」中禪寺說,「只是我一直在思考,這種顯著儒教化的佛教形式,究竟是從何而來?之前我在思考天台宗與道教的關係,不過後來我轉念一想,認為與其集中在道教思考,或許看得廣一些,會更容易了解。所以我把三教的最後一個——儒教也放進去一併思考,結果……」
鈴鈴鈴——風鈐風情全失地雜亂作響。
「鵺變成鷺?」
「可是,天照大神不就是在天上……天上的高天原嗎?」
「您知道得真清楚。」中禪寺詫異地說,「第三代的由良伯爵是個孤高的博物學家,在鳥類學界中相當知名。他在某個圈子裡是個評價極高的碩學之士,但遺憾的是由於一些過失,遭到學院派所驅逐。」
那麼,
「所以說,為了實現朱子學的理想社會,有必要讓朱子學變成官學啊。所以羅山才會扼殺自我……」
「這部分我無法信服。如果說海德格不是情非得已,我覺得羅山也並非情非得已。他不是只有一開始這樣,也不是勉強做做樣子而已。羅山在朝廷中打好某程度的基礎后,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吧?而且最後他還當上了法印。」
是葬禮。
「是恐嚇,但也是教濟。以各種形式讓人面對死亡,是讓人思考生命的一種有效的權宜之計。可是地獄和凈土說穿了只是假象,不久后就變得形式化了。如果不讓信仰的根據更貼近生活一些,就會缺少訴求力。以這種意義來說,念佛是一種很高明的權宜之計,因為只要念誦佛號就行了……所以重新揭示供養祖先、祭祀死者的必要性,是一著高明的路數。而且還可以維持佛教原本的存在方式,就這樣推廣……」
「非常大吧。噯,我不是專家,只是個開書店的老伯,剛才那番話也只是胡說八道罷了……不過你想做的研究就是如此有趣唷。我想一定會有成果的……」
「全都是『佛說曰』。」
「是……鳥吧?」
「因為他是排佛主義者,才辦得到這種事。聽好了,家康是念佛信徒。家康的親信南光坊天海是天台宗的頂點人物。他不只是在叡山修習,還去了南都修行,對密教也有很深的造詣。另一個黑衣宰相以心崇傳則繼承了臨濟宗南禪寺金地院靖叔德林的法統,是禪宗的頂點人物。在這樣的人物包夾下,就算一個排佛論者的年輕小夥子闖進去,叫囂著什麼反對佛教、反對和尚,也不可能行得通。」
「才不像,就算他們真的像,我們也不知道吧?簡單說,羅山憧憬朱子的思想,透過朱子學邂逅藤原惺窩,拜在惺窩門下學習,但後來由於見解相異,轉為批評惺窩。另一方面,海德格透過亞里斯多德及現象學邂逅胡塞爾,儘管師事胡塞爾,後來卻也提出痛烈的批判,與之決裂。然後就像剛才也說過的,兩人出於情非得已的境遇,依附當時的權勢,藉此爬到了頂點——大河內的大意是這樣。小柴,你怎麼想?」
「是啊。」中禪寺應道,「這點很不可思議。明明寫著藏經有之,《太平百物語》裏面,主角卻從崔嗣復變成了宅兵衛,地點也從鄭州變成了西京。只是名字不同,故事是一樣的。我覺得既然幾乎沒變,也沒必要硬是改變人名和地點。對於怪物的描寫也一模一樣。啊,摩字的表記不同,除此之外,只有鵺變成了鷺吧。」
「唔,說像也的確相像呢。」柴說,「可是這樣的人多的是。」
「天上……嗎?但是自古以來,我國的神就在田裡、在山裡、在十字路口、在河川里。我國的神絕不是倨傲地高坐在天空盡頭俯視下界的神。」
「學問真是有意思哪。」我說,於是柴轉向我這裏,露齒而笑,「很有趣吧?」
「那是恐嚇啊?」我問。
「有陰摩羅鬼的是《今昔畫圖續百鬼》。」
「不好意思,」柴出聲說,「呃,這跟羅山有什麼關係?京極堂先生,你不是說你聽到羅山而想起什麼嗎?」
「這樣的看法也是可以的。」
放眼四周,全是鳥的屍骸。
「憤慨?聽京極堂先生的話,感覺他是個很溫厚的人啊?」
「沒有證據,不可以胡亂逮捕呀。」我也說道,「調查最忌諱成見和先入為主。要靠自己的雙腳,踏實地鞏固證據。調查有了成果,拿出證據來,就可以確實地破案。唔,一開始是需要分辨是非的眼力,但最後派上用場的可是不屈不撓的韌性。」
翻頁。
「由良?」
「你、你知道九_九_藏_書由、由良伯爵嗎?中禪寺。」
「由良伯爵的著作只有《鬼神概論》和《倫理儒教大綱》兩冊而已吧,那是珍本呢。他的兒子行房也是個儒者,不過行房氏……」
「哦,就是你一開始說的現代人的觀點對吧?」
我是為了什麼而坐在這裏?
「也就是儒教和佛教是共犯關係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可以成為孕育儒教的母體的信仰土壤——祭天敬祖的純樸信仰心啊。」
接下來又將發生,
「就算只有外表打扮成和尚,也不表示就不幹儒學者了吧?就算表面上諂媚和尚,但他可是堂堂地寫下了排佛論,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認為羅山也一樣從儒教中抽走了信仰這個部分,但他早了明治政府三百年之久。儒教思想原本是成立於信仰這個根基成熟的,而朱子學有邏輯地重靳審視儒教的特性,所以以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一種必然;不過羅山並沒有像明治政府一樣,把抽掉的根基給扔掉。」
「那當然是……」我仰望天花板。
「我的意思是,叫你不可以忘了一步一腳印的累積。和在野的我不同,發表需要證據。不可以像我這樣空泛地胡說一通。不過我想你自己應該明白吧。」
「當然,做為一個人是死的。屍體不是人,而是有著人類外形的物體,所以屍體的氣才會是這種形狀。那已經……不是人了。」
「讓儒學可以順利紮根的基礎。」中禪寺答道,「換句話說……就是信仰及生活習慣的部分。林羅山這個人非常不簡單。我想他很明白由上自下地強迫推廣思想的做法沒辦法持久。以公權力來規定道德倫的做法,最後還是會失敗。以這種意義來說,他遠比明治政府高明,也更要巧妙。」
「他們都是老狐狸,不相上下。雖然他們應該是彼此較勁,但利害關係也不一定完全不一致。羅山儘管年紀最輕,卻將這些老狐狸玩弄于掌心,成功地製造了朱子學容易浸透的土壤,不是嗎?」
「連石燕都讀了羅山啊。」柴說。
「某程度是互通聲氣的……我覺得。可是呢,羅山並不是單純的惡德警官。他是假裝惡德警官,與犯罪組織勾結,再讓犯罪組織從內部開始變質的卧底調查官。啊,這樣比喻,簡直把佛教教團說得像犯罪組織一樣。」
我看著陰摩羅鬼的畫。
由良伯爵。
「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崇傳掌握了朝廷的外交和寺社的相關實權,是個名符其實的宰相,比起宗教家,更像個政治家。而且朱子學與禪宗本來就無法切割。朱子學原本是援用禪的理論,以重新構築舊儒學的形式興起,在日本,一開始也是禪宗帶進了朱子學。另一方面,羅山也旺盛地吸收神道方面的知識,讓朱子學與神道彼此走近,而天海就如同你所知道的,完成並普及了佛教式神道——山王一實神道。」
火光搖曳的裝飾燈籠。
那些疑似氣體的東西,撒出黑煤般的物體,一直延伸到下方。
為什麼?
由良昂允再次佔領了我的腦。
「是嗎?」柴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問道,「海德格是情非得已嗎?根據我聽說的,納粹黨一成立,他立刻表示支持,還說什麼他讀了《我的奮鬥》(Mein Kampf),大受感動,還有他因為納粹施壓而當上弗萊堡大學的校長時,不曉得是不是為了報恩,進行了一場荒唐的法西斯演說,惹來各方非議。我聽到的都是這種負面傳聞哪……」
「原來如此,嗯,的確是這樣。」柴信服了,「現在也是這樣。所以……唔,我也不是不懂,可是羅山……羅山還是排佛主義者吧?」他說。
「我想是把它寄托在佛教里了。」中禪寺說。
「是東西啊。」中禪寺說,「不是人,不過卻是活著的東西。」
不,我沒有知識,不曉得正確情形究竟如何。但是我看了一眼就這麼感覺。這是葬禮的畫。
「是啊。」
「是陰摩羅鬼。」我答道。
「是的。」柴回答得很有青年風格。
「就跟你說不一樣了。」
「這是新屍發出來的氣。」
掛在龍頭長竿上的香爐。
中禪寺在眉間擠出皺紋。
柴的聲音響起。
「是關於一個叫陰摩羅鬼的怪物。」中禪寺說。
「是嗎?」中禪寺說,「不願意的話,別這麼做不就得了?在野的儒學者不是多得是嗎?也沒有在野就成就不了學問的道理啊。」
「我不是說了嗎?這是計謀啊。是策略。伊庭先生,恕我舉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唔,被拘捕的刑警在拘留所里表現得一如往常——不,擺出大搖大擺態度的狀況——這有可能嗎?」
卍字印的燒香台。扔在地上的摺鉦
「你說的土壤是指什麼?」
為什麼我會在這裏?
是鳥是鳥是鳥。
「不過正確地說並不是儒教化,而是佛教吸收了儒教這個易於被接受的信仰形態並且變質。不過,世人認為這是日本式的佛教。」
「裏面有那麼多佛說嗎?」中禪寺看了過去。
「這麼說來,中禪寺先生剛才也說,要評價羅山的話,是他檯面下的部分呢。那是什麼意思?」
「屍體是活的啊。」中禪寺說,「人死,只是做為一個生物結束罷了。把人維繫為https://read.99csw.com一個人的箍子鬆掉的話,人就死了。換句話說,只是讓大部分看起來像是一個整體的機能停止罷了,但是個別的部分並不會很快地同時死去。」
「那麼你是說,羅山是情非得已?」
「你是說,羅山和佛教勢力互通聲氣嗎?」
「不,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法釋懷。這部分我也想要加以釐清……」
「那,京極堂先生的意思是,羅山不是排佛主義者嗎?不,這不可能吧。」
「然後呢,其實我現在正在重讀《怪談全書》,這本書意外地引了相當多的佛說,引起我的注意。」
那就像公務員的制服罷了——中禪寺說。
「有啊。」柴翻頁說,「喏,這也是。陰摩羅鬼。」
毫無疑問,都是葬禮的道具。
「羅山——或者說朱子學所抨擊的主要是出家吧。朱子學非難佛教那超俗的部分是非人道的,儒者並沒有責備庶民崇敬祖先。」
那……
「敬天祭祖並不是佛教的想法吧?」
「說是日本式,的確是日本式,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種說法當中的日本,有可能是以現代的觀點重新詮釋過的日本。」
「讓伊庭先生看看圖比較快。」柴說。
那是鳥。
「伊庭先生的意見很寶貴,你要銘記在心。」中禪寺嚴肅地說。
鈴……風鈐響了。
面對死亡的存在。
「我不懂。」柴大大地搖晃身體,「你說的信仰和生活習慣,是什麼意思?」
「我不懂你的意思。」柴狀似慌張地說,「羅山他……可是個排佛主義者啊。」
「是這樣嗎?」
就在鉦上,
「不是被騙,對方也是老狐狸呀。不過,不管對佛教教團還是朝廷來說,這應該都不是件壞事。原本佛教是非常嚴格的。雖然有大乘小乘之分,但都有著困難的修行和嚴格的戒律。總不能鼓勵庶民統統出家,去做嚴格的修行吧?不過本末制度和檀家制度的整備及管理,也是朝廷的重要政策。要招攬信徒,最有效的是現世利益,而不是崇高的哲學。過去一直都是以恐嚇的方式,說要是不信佛,就會下地獄……」
由良昂允……是個儒者。
「這是……黑色的鶴?」
風突然吹響了紙門。
「我認為羅山這個人,鞏固了可以順利建立起儒教國家的背景。」
「寺院是出家人修行的地方。」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羅山才會從儒學抽掉宗教背景。羅山以沒有宗教色彩的理論家、身為思想家的儒者、朱子學者的身分,抨擊原本的佛教。若不這麼做,就等於是認同了儒教化的佛教。然後正因為剔除了宗教色彩……」
「哪裡一樣?」我和柴同時問道。
「啊,石燕也讀了羅山呢,小柴。上面寫著『此出清尊錄』,應該錯不了。雖然也有石燕讀了《清尊錄》的可能性,但看上面的寫法,應該是引用自《怪談全書》。」
我不小心發出了聲音。
「哦,是批判佐久間象山和福澤諭吉人吧。著作……有什麼去了?」
「噢,這是《太平百物語》的參考書嘛,是記錄在藏經里的故事吧。」
就是這本——柴從桌上的書山中抽出一本打開。
「釋迦曾說不可念咒,也不可辦葬禮。盛大地祭祀祖先,是儒教式的祭祀方式。而詛咒或念咒消災,要說的話,是道家的做法。可是……怎麼樣呢?我們近乎理所當然地供養祖先,盛大地舉行葬禮。我們從寺院拿回護身符,請和尚祈禱除魔。寺院不拒絕這些要求,也沒有人感到奇怪。」
難道你要說他是為了與和尚對決,才特地做出和尚打扮嗎?——古書肆說。
在我看起來是如此。
出示的畫上,畫著葬禮的情形。
「所以我認為羅山並不感到屈辱,也不是為了保身榮達而扭曲自己的心志。我也不認為他是情非得已。羅山是個聰明的策士。」
「什麼怎麼想,我覺得不是。」
「明治政府把它抽掉以後,拋棄了。取而代之地,擺進了一個國學創造的、以天皇為中心的國家神道。但是,我們之所以沒什麼抵抗地接受了教育敕語這樣的東西,應該不是因為陛下的威儀令人誠惶誠恐,而是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可以順利接納它的土壤。」
「黑色……」
「最後還變成了東大。」九*九*藏*書
「怪談嘛,當然會這樣了。」
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
柴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另一方面,海德格又怎麼樣?他熱烈地支持納粹,好不容易當上弗萊堡大學的校長,卻連一年都撐不到。並沒有人規定思想家一定要依照自己的思想行動,不管他政治上如何活動,他所寫的著作價值也不會改變,所以就影響世界思想家甚巨這一點來看,他並不遜於羅山,不過……做為一個人來說,兩者有著天壤之別吧。」中禪寺這麼做結。
「原本的佛教?喔……」
中禪寺笑出聲來。
我這麼說,柴眨了好幾下眼睛。
「如此一來,羅山能夠做的選擇就只有一個了,對吧?為了顧及崇傳和天海的面子,他只能提倡排佛了。」
那是陰摩羅鬼嗎?
「有嗎?我要不要買呢……?很貴嗎?啊,上面寫『藏經中有言』,可是總不能把大藏經全部調查一遍吧。」
不是朝上。
伊庭先生你怎麼了……?
「是啊,多的是。不過大河內說還有其他的類似點。」
「所以說,我認為這一切都是羅山的策略。若說是權宜,也的確是權宜之計……」
不知不覺間,我認真地聆聽,認真地思考。這段期間,我忘卻了塵世的煩憂。一早就一直悶在心裡的不愉快|感覺,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願聞其詳。」中禪寺說,「難得伊庭先生都來到這裏了。依我所見,您是為了那件事,才特地到我這裏來的吧?」
「是嗎?難道他們長得像嗎?」
「我並未確認過大藏經,不過羅山做為底本的中國書上是這麼寫的。那是屍體發出來的氣吧。」
「聽你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他們感情似乎不惡呢。」
「對,遠古的日本就這樣保存下來,成了現在的日本——絕對沒有這種事,這隻是一種幻想。但是呢,這個國家原本就有著相近的精神性與生死觀。透過佛教,讓那些古老的、根本的部分表面化……」
「因為你想想看,依附為政者而立身、一步登天的人,大部分都會在為政者失去權威或世代交替的時候失勢。然而羅山卻服侍了四代將軍,一直到壽終正寢。林家子子孫孫,都是朝廷的御用儒者。」
「實際存在啊,我店裡也有。」
「不是現在,是過去。然後……」
羅山才不排斥僧侶打扮吧——中禪寺說。
「形如鶴,色黑,目光炯炯如燈火,振翅高鳴——羅山在《怪談全書》中這麼寫道。《太平百物語》中,說它的聲音像人。」
「那,京極堂先生是……」
「土壤……?」
是陰摩羅鬼的標本嗎?
「修行?」
「新屍?」
「並不是整個漆黑,而是接近白色的灰色,有一些部分是黑的。這怎麼了嗎?」
「是啊。可是呢,林羅山這個人……世人對他的評價意外地低,在家康的親信當中,他也被視為低於天海或崇傳一等,不過我倒覺得他是建立德川時代基礎的大功臣呢。」
「當然是情非得已了。羅山應該是個激進的排佛主義者,但是他卻剃了發,穿上僧衣,以道春這個法名自稱。噯,因為朝廷過去沒有進用學者的前例,所以才不得以用僧人的身分錄用羅山,但我想羅山心中應該是彆扭萬分的……」
「我的確不覺得奇怪哪,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屍體……不只是個東西嗎?」
那是,
「發生了……什麼事嗎?」
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在某處連結在一起了。
「哦……都只有藏經保留下來呢。」柴說。
中禪寺把書攤開轉向我,慢慢地從桌上推過來。
——漆黑的鶴?
「是的。藏經中有言,新屍氣變如斯,號陰摩羅鬼,出清尊錄——對吧?這本《清尊錄》……是實際存在的書嗎?」
「即使腦死掉,身體也會緩慢地持續新陳代謝。指甲和頭髮也會稍微生長。即使沒有新生出來的細胞,也不是全部停止活動。」
「命令系統斷絕,所以再也不會活動,但是只要給予刺|激,肌肉還是會反應。就算呼吸停止,臟腑也會持續化學反應。心臟停止了,所以血液不再循環,但是會開始凝固。屍體會細微地變化。如果把氣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代換為生命力的話……屍體還會活上一陣子的。」中禪寺說。
中禪寺微微揚起眉毛問道。這種表情看起來很壞心。由於他的相貌總是不悅,很難看出來,但他的眼中帶著笑意。
「他曾經差點成為世界級的學者。然而事與願違,他就這樣失意地結束了一生。一方面也是因為他英年早逝……話說回來,伊庭先生,您怎麼會知道由良伯爵呢?」
「過失……?」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吹捧羅山哪。羅山只是做了和尚的打扮,就引來炮轟不斷呢。要是奸巧到了天海那種地步,做為一個壞人,還算有存在感,但羅山實在不怎麼州人注目……可是這麼一來,關於江戶的怪異認識,儒學的影響有可能非常大呢。」
「應該行不通吧。」
「這就是檯面下的部分嗎?京極堂先生評價他這個部分是吧?」
「《太平百物語》裏read.99csw.com面沒有提到《清尊錄》嗎?」
「兩邊都是依附當時權勢的思想家,是嗎?」
我這麼想。
「祭天也是同樣一回事。」中禪寺說,「神在哪裡?」
「佛教的……儒教化啊……」
「那可不行。你要快點把他逮捕,移送檢察單位啊。」
「我也覺得不是,但你怎麼覺得不是?」
「啊。」柴茫然地張開嘴巴,「羅山……」
「鳥嗎?」
然後……
「《太平百物語》沒有圖啊。」
「是的。在他死後,以《怪談全書》的書名出版。我覺得很納悶,為什麼排佛的羅山,會主動去引用佛教故事呢?而且這還是怪異故事呢。」
「嗯,我個人也覺得他是認真的。」中禪寺輕巧地閃躲,「可是大河內對自己人偏心,說那是權宜之計。而且他還說他們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類似點。兩個人都自小聰慧過人,都是秀才。羅山年輕時就在禪門修習,不久后捨棄佛法,傾倒于朱子學。另一方面,海德格年輕時候就進了學舍,以修道僧的身分學習神學,雖然將來受到看好,卻改為專攻哲學。」
「什麼叫策略?」柴拱起肩膀,縮起了脖子。
「就是說……我剛才不是說明過了嗎?製作教育敕語的時候,明治政府做了什麼?不就是把信仰從儒教性的事物抽走嗎?」
「不是嗎?」我問。
「不一樣嗎?可是你說他不是情非得已……」
「這就是羅山的策略嗎?會是這樣嗎……」柴說著,沉思下去,「那,佛教勢力是被羅山欺騙,然後產生變化嗎?」
「對對對。」中禪寺端正坐姿,「我們在聊著這些事的時候,話題漸漸偏離,最後議論起海德格和納粹的關係。關口難得憤慨起來,看起來很危險,教人傷腦筋。雖然這樣的他也很有意思。」
「嗯。大河內強調『情非得已』這四個字,說他們是為了貫徹自我的思想、主義和主張,情非得已才依附權勢。」
「這……如果那樣,就是和拘留所里的那幫無賴在外頭也互通聲氣的情況吧,也就是和壞傢伙們有交情的惡德警官啊……」
「或許不同。唔,這樣一來,與其說是為了朱子學、官學,我覺得羅山的行動更像是只為了自己的立身揚名,所以他才會被稱為俗儒。和海德格一樣啊……」柴沉思下去。
「不,你買了也沒用。我記得那上面的記連和《怪談全書》分毫不差,只多了『藏經有之』、『王碩侍郎說』而已。羅山一定是讀了《清尊錄》。然後《太平百物語》的作者菅生堂人惠忠居士,是讀了羅山的《怪談全書》吧。」
那是江戶時代的書吧。是木版印刷的線裝古書。
「唔,大家的確這麼說的,這像是轉化為日本式的佛教。」
「如果要論勝負,羅山顯然是勝利的一方。你想想《甲子夜話》中的文章吧。儘管連昌平的聖堂里祭祀的是誰都沒有人知道,武士卻仍然以忠義為原則,一般庶民也將孝順視為良好的德行加以讚許,恭敬地祭祀祖先——這樣的社會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起來了,不是嗎?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地把儒教做為國教強加宣揚,是不會變成這樣的。明治政府的政策能夠達到某種程度的效果,追根究柢,全都是托羅山老師的福呀。」
「不是,喏,那本《畫圖百鬼夜行》里也有陰摩羅鬼吧?」
又是鳥。
「屍體……活著?」
「沒有扔掉……那把它怎麼了?」
但是鳥面無表情。從它有耳朵、鼻子、眉毛來看,雖然有鳥喙,但面孔似乎接近人臉。即使如此,看起來仍然像是鳥類,全都是因為那張讓人深切地感覺意志不可疏通的面無表情臉孔。
「他在調查這個國家的人究竟信仰些什麼吧。崇傳是禪宗之長,掌握全國的神社佛閣。天海是天台大教團之長,也是山王一實神道的推動者。只要能夠操縱這兩個人……就一定能夠完成儒教信仰的土壤。」
「儒者就是這樣,很喜歡怪異。這個怪物也記載在《譬喻盡》里,是鬼神的一種,外形就像漆黑的鶴……」
「不,一般來說,就是這種狀況,完全是四面楚歌。」
我覺得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想法。
「也就是……大河內把海德格與阿道夫·希特勒、林羅山與德川家康這樣的構圖重疊在一起。」
中禪寺愉快地說。
那麼……
中禪寺說著,轉過身體,從堆在身後壁寵的古書山中抽出一本打開。
「這東西是漆黑的嗎?」中禪寺說,「從石燕的畫上看不出來呢。石燕是這本書的作者……」
「所以他才情非得已做出和尚打扮……」
「沒有。只寫了『藏經有之』。」
中禪寺以有些戲謔的口吻說。
「呃,不……」
「您是指明治的儒學者——由良公篤伯爵嗎?」
「那、那是黑的嗎?」
「而且佛教並不承認靈魂的存在。人會輪迴轉生,沒有幽靈存在的餘地。」
「就算每次碰頭就爭吵議論,國家的存在方式也不會改變。城裡的議論,對一般平民不會有任何影響。聰明如羅山,會甚至拋棄身為儒者的自尊,去選擇這條愚昧的路嗎?這和情非得已並不相同吧?」
「以前有個我認識的刑警酒醉鬧事,被關進拘留所里。酒醒一看,周圍全是被自己扔進來的傢伙們,害得他也不敢說教、氣焰全失,只敢縮頭縮腦地乖乖坐著,出來之後也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態度高壓地逮人了……啊,好像也沒啥關係唷。」我說。
「不是人,但是活著的……東西?」
「小柴,你真是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