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安?」
腦中浮現的,是德國哲學家的名字。
不,只是看起來如此。大概就是這樣吧。
面對死亡的存在。因為有死這個結束,有無這個終點,生才能夠存在。人無論是有意識或無意識,都不可能背離必定到來的死亡這個現實而存在。
——京極堂。
一定是吧。
不,我是存在的。就像伯爵說的,我這個東西確實地存在著。而我卻會去懷疑它,或許是我強烈地不願意存在的願望顯露。
「人類這個字眼也不太妥當。」伯爵接著說。
白色襯衫有些眩目。
我覺得非常懷念——儘管那不是太久以前的事,而是前陣子剛發生而已。京極堂那裡,有主人還有老朋友大河內。在那裡……
伯爵大人好像是你作品的忠實讀者哦……
薰子的聲音很柔和。和伯爵的嗓音不同,是可以撫慰他人的音質。
「首先前伯爵這個頭銜,還有這棟洋館的外觀,就會把人給嚇倒了。還有伯爵的風貌、舉止、語調……」
「那些是物。」
伯爵想要見的是你啊……
「或許吧。我……」
「呃……」
「伯爵。」女人的聲音響起,「怎麼才一見面,就問客人這種問題呢?聽起來簡直像是在逼迫老師。」
「但我自認為我對你的態度始終如一。」
我覺得非常厭惡。
——對於埋沒于墮落日常的嫌惡。
關於死。
「關口老師似乎有些誤會呢。」伯爵說。
「我並沒有逼迫的意思……」
京極堂也老是饒舌地講述些艱澀的事,但我大致可以了解他說的話。就算不懂他話中的意思,也可以了解他說這些話的心意:可是伯爵不一樣。
「呃,這……」
可是那就和能劇的小面一樣,從這類固定的表層看出裏面的感情時,大部分都只是反映出觀者的內在罷了。
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這……」
這是偏見。
關於存在。
伯爵就是教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我也……」
是海德格嗎……?
「伯爵真的非常期待能夠見到關口老師唷。」
上面還殘留著伯爵冰冷的皮膚觸感。
伯爵笑了,read•99csw•com他嘲笑著答不出話的我。他一定很瞧不起我。
「是的。我……我沒辦法談論什麼關於存在的深奧話題。因為我有時候甚至連自己存不存在都感到懷疑。我光是談論我這個既渺小又曖昧不清的自我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換言之,
「我沒辦法談論存在。」我說,「我沒有談論存在的器量。」
「原來如此。」伯爵答道。
「我不懂。您說的是沒錯,可是什麼都沒在想的時候、沒法子想的時候,我……」
直接過頭,讓我窮於回答。
「我真是糟糕呢,興奮得忘了禮數……啊,請容我重新介紹。這位小姐今晚即將成為我的妻子——她是我的未婚妻薰子。明天開始,她將成為這棟宅子的居民。」
「不妥當?」
「關口老師覺得可疑的,不可能是關口老師的存在本身。既然會質疑存在,就表示關口老師確實地存在著。」
「是誰懷疑關口老師的存在?」
因為這個面無血色、宛如貴族般的紳士才一落座,連招呼都草草了事,劈頭就這麼問我:
「不願意存在……也就是關口老師想死?」
伯爵睜大了眼睛。
「這些字眼都非常易於使用,可是它們都沒有嚴密的定義,對吧?何謂人類?是生物種類的名稱嗎?和日本猴或美國螯蝦是同樣的意義嗎?應該不是。個人、自我也是一樣。這些全都是存在之物……」
我實在不認為他信服了。
——總覺得說不通。
我不太敢注視異性的臉,總覺得那樣很失禮。如果我是女性,一定不願意被我這種低等的人注視吧。不過會這樣想,或許是因為我不必要地提防被人懷疑我心術不正。不管怎麼樣,「男女七歲不同席」這種老掉牙的教誨,以不同的意義來說,對我而言是令人感激的。
「伯爵真的非常高興唷。」薰子說。
「校長先生幾乎什麼話也沒說。」伯爵說。
搞不清楚。原本我就沒有什麼強烈的主義主張,總是被有條有理的說法牽引過去。不管怎麼樣,
薰子相反地露出笑容。
「沒有意義。」我垂下頭去,「我……我想您也知道,我是個廢物。我不太會解釋,不過,呃,我沒辦法好好地與社會相處……」
「呃,嗯……」我的回答還是老樣子,「我……不太習慣這種場面。」
五官凜然有神。比起美女,漂亮姑娘這個形容更先浮現在我的腦中。她充滿清潔戚,給人一種清純的印象。一頭略短的頭髮以發箍攏起。她不施脂粉,卻也完全沒有拒人千九-九-藏-書里之外的感覺。
現在存在於這裏,與活著。
可是這次情況不只如此。
「我很不安。」我答道。
雖然那只是因為偶然邂逅大人物,使得心跳加速罷了。
「嗯……對我來說……不,對我這個人的自我來說,世界是個人性的……」
我望向自己的手掌。
「那當然了。如果關口老師曾經懷疑自我的存在這段告白是事實,那麼逭段告白,就成了肯定老師存在的依據。另一方面,這完全成不了否定老師存在的根據。」
「婚、婚禮是今晚嗎?」
考慮到伯爵那以種種意義來說都得天獨厚、沒有一絲匱乏的順遂境遇,然後再從任何一方面都遜於伯爵的我這個卑賤至極的視點仰望,他的表情就成了笑臉——只是如此罷了。
預感,會確實地成為不安的誘因。
「我不知道。」
「都不對嗎?難道你也……」伯爵的表情一眨眼變得悲傷,「你也這麼認為嗎?」
伯爵說的沒錯吧。可是,
是巧遇橫溝老師的那一天。意想不到地與名人邂逅,令我有些興奮。之前的憂鬱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我也沒有直接從出版社回家,而是繞到朋友家去了。
我還以為還有一些日子。
「噢,我都忘了。」伯爵說,「真是糟糕。看樣子我有些興奮過頭了。」
公滋也這麼說過。
伯爵確實很奇特。我不認為這是像公滋說的,因為是華族所以奇怪,因為是公家所以古怪。但是無論如何,我這種下賤的人,無法了解總是思考著高尚問題的賢者意圖。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安。
我不懂。
她在微笑。
伯爵……
「懷疑自我的存在……」
「我叫奧貫薰子。伯爵不肯介紹我,我就自我介紹羅。」薰子對伯爵笑道。
我本來想問:「我也要出席婚禮嗎?」可是因為語尾變得模糊不清,伯爵似乎聽成了別的意思,他露出滿面笑容,說著:「這是我的榮幸。」地再次把手伸向我。
被唐突地詢問這種問題,真有人能夠當場回答嗎?而且是被初見面的人、毫無預警地這麼詢問,就算換成別人,一定也會困惑萬分。
「呃。」
看起來很愉快。那張冷峻而纖細的表情,看在我混濁的眼睛里,就像蹂躪著小動物的猛禽類。
那是京極堂的話,還是大河內的話?
我這個人思慮淺薄。
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見到伯爵的人,大部分好像都會緊張。前幾天我們學校的校長——啊,我在附近的分校擔任教師——因為我無https://read.99csw.com父無母,校長願意代替我的父母參禮,我請他和伯爵會面……」
我無法了解伯爵的話、伯爵的真心。
我在追求不安嗎?
「這我知道……」
什麼活得像自己、珍惜自我,這種話也同樣讓人生氣。才沒有什麼清楚明了的自我可以相像或是珍惜。
伯爵身旁的女子……她應該是即將成為伯爵新娘的人吧。
這……
「是關口老師吧?」伯爵說。
接觸的瞬間,
那只是漂亮話,是虛言。
的確,
我會預感到不安即將到來。
就會不安。
角度不同,看起來也像是在生氣或哭泣。
是誤會嗎?
「但是,」伯爵打斷我的話,「可以請您避免使用個人、社會這類字眼嗎?關口老師。」
「伯爵沒有改變,我想一定是我的觀點不同了。因為校長還有鎮里的人口中形容的伯爵,一直讓我覺得是個乖僻自傲、厭惡世人的華族大人,感覺很難相處。在實際見到伯爵之前,這樣的成見深植在我心裏。」
伯爵一進房間,立刻以誇張的動作表示歡迎,要求進行我討厭的握手,然後一坐下來,連自我介紹都草草了事,馬上就提出這種問題。
在那裡,我同樣地思考、談論了這種事。
即便不是如此,至少也該有些社交辭令或季節性招呼這類開場白吧。就算省去開場白,有人會開口劈頭就問什麼活著的意義嗎?
而不是存在之事——伯爵說。
那個時候我們談了些什麼?
只是誤會。
「可是你也存在著。因為存在,才能夠這麼想。不對嗎?關口老師。」
伯爵苦惱地緊蹙著眉頭,有些哀傷地垂下眉角,抿成一字型的嘴角微微揚起——這獨特的表情,從他進房間以後就一直沒有改變。那看起來像是嘲笑,也像是困窘。
——這個人……
還是引用海德格的話?
我再次垂下頭去。
「沒有意義。」
「物?」
我這麼說。
手輕輕地彼此觸碰。
「他很緊張嘛。伯爵很容易讓人誤會。」
他的聲音讓人聯想到小提琴的音色,又高又細,讓人喘不過氣。他的說話方式明快流暢,口齒清晰,語調也十分柔和,但是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卡在我的耳朵里,在我的黏膜刮出許多細小的傷痕后溜出去。
我想我是存在的吧。
「我到底是哪裡不對呢?我的態度那麼教訪客緊張嗎?」
我真的這麼想。
「呃,這……」
我這麼感覺。
關口老師——聽到呼喚,我只抬起了視線往上望。
我急忙抽手。
——對了,
所以……
「討厭
https://read•99csw•com啦,伯爵。我很明白伯爵的心的。若非如此,怎麼會決心要和伯爵結婚呢?可是……一開始我也有點害怕伯爵呢。關口老師。」
「個人。」伯爵一一重複。
是好像我,又好像不是我的東西。
「社會。」
不……
「我明白。我是明白,但是關口老師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伯爵,人家會誤會的。」
我只能這麼回答。愚蠢。
我的手汗濕無比,我覺得自己骯髒極了。從我骯髒的肉體滲透出來的污穢體液當中,一定含有大量的細菌。我覺得自己把黴菌傳染給別人了。
「如果沒有感到懷疑的主體存在,根本不會感到懷疑。既然關口老師感覺到什麼,無論內容有多麼不明確,關口老師存在這件事,都是千真萬確的。」
「確實地……是嗎?」
如果真心說什麼尋找自我,那實在太愚蠢了。
「呃……」
他的問題太單刀直入了。
「我們並不會舉行什麼特別的儀式。」伯爵說,「最近一般人似乎都會舉行各種儀式,不過由良家並不時興這些。我們只會辦個慶祝會,介紹親屬——不過也只有剛才前來致意的叔公和堂兄——然後起誓而已。」
「問題就在這裏。」在我整理好混濁的意識前,伯爵開口了,「關口老師所嫌惡的,其實是埋沒于日常、對存在這件事毫不懷疑這一點……對嗎?對於這種無自覺的存在方式的抗拒,佔據了您的中心。您隱約感覺這種存在方式並非原本。不對嗎?」
他是覺得目瞪口呆嗎?
沒錯……我……
自己的意思無法傳達給對方、難以溝通——這種情況就我而言,是早已司空見慣之事。我極不擅長表現自我,對自己也毫無執著。我的內在,沒有強烈地想要傳達給對方、讓對方了解的事情。
「我……?大概吧。」
我深深地體會到我們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
「我也拜讀了您的大作。」
伯爵說到這裏,沒了下文,於是我抬起頭來。
「啊、呃……」
「接下來就只剩下辦理結婚登記。不過這次能夠邀請到禮二郎和關口老師列席,我真的非常高興。」
「老師很緊張吧?」
「說起來,在日常當中,我對於自己存在這件事是非自覺性的。是無自覺的。我對於存在甚至不感到疑問。而且一旦注意到……」
我了解公滋特意前來忠告我的理由了。
「期待……?這……」
我理所當然地以為伯爵會向我說明偵探工作的委託內容,也就是過去發生的事件,以及現在的狀況。
伯爵表情不變地應道:「這樣啊。」
——read.99csw.com面對死亡的存在。
「關口老師。」伯爵說了,「您真的很有意思,完全符合我的期待。」
可是被這麼積極地肯定……
說起來,我根本不懂伯爵為什麼會開始這樣的問答。不,我根本不可能了解伯爵的心情。
我不敢說:「就是吧。」當然,也沒辦法奉承或開玩笑。
伯爵苦笑,說:
所以……不,那是……
什麼意思?我抬起視線。
誤會……
我大概是一臉泫然欲泣,瞄了薰子一眼。
「而且伯爵還沒有介紹我呢。」女子說。
不安就像這樣,以模糊的形態在我的內在巡梭。它保持著曖昧狀態,一邊膨脹,一邊收縮,反覆著螺旋運動。我裝作視而不見地活著,這就是我糊塗的日常的真面目。
當然是我吧。不管由誰來想,都是如此。什麼尋找自我、發現真正的自我,那根本是胡言亂語。這件事…:
當然,我支吾起來。
薰子沒有向我要求握手,真是太好了。
所以預感這件事,讓我不安。
「哦……」
我連自己是不是身在此處都無法確定。
的確,伯爵似乎是個相當古怪的人。
那個時候我不同於以往,喋喋不休。我深信憂鬱的癥狀好轉了。
「這種情況,真正應該探究的不是形體而是狀態,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
我不太懂。
「我以前研究鳥的生態。」薰子說,「這裡有著全世界的鳥,對吧?我完全沒想到在這種窮鄉僻壤,會完整地保留著博物學者由良行房博士的收藏,真是吃驚極了。我從校長那裡聽到這座館的傳聞,無論如何都想過來參觀,於是鼓起勇氣連絡伯爵。由於這樣的契機,才會有現在這段姻緣,但是第一次見到伯爵的時候,我覺得伯爵真是個可怕的人。」
我愣住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同樣聽到了這種話題。
不管怎麼樣,我存在這件事是無庸置疑吧。
為什麼呢?
「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的情況,呃……」
對我來說,活著這件事……
這種話我聽不懂。
伯爵在眉間和眼角擠出皺紋,誇張地反覆我的話,「沒有意義。」
我不知該如何應付。若論能言善道,京極堂也超乎常人地能言善道。我每次碰到他,都被他用道理打得落花流水,就算被他貶得一無是處,我也沒辦法有任何像樣的反駁。以這個意義來說,情況是相同的,但是……
看起來……非常幸福。
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關口老師……
這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坡道上的,竹叢中的,被書本環繞的客廳。
我這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