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我這樣說,好像在說老師也出身低微一樣……實在是,呃……」
「我的作品……呃……」
「哦,呃……」
我對鳥類一無所知。以前我曾經硬把白鷺說成蠣鷸,飽受嘲笑。我能夠明確分辨的只有雞和麻雀,再來大概只有駝鳥了。
「我了解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薰子對著我說,「我……雖然連伯爵一半的年紀都不到,但是在我未熟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遇見過心地如伯爵這般純潔的人,今後應該也不會再有了。所以……」
的確很大,不曉得究竟有幾十張榻榻米大。不,在這棟洋館內部,幾張榻榻米這個單位是無效的。裏面廣大得可以把我租的房子連同庭院整個搬進來,這是我勉強可以想到最恰當的比喻了。
我不是來這裏進行文學議論,也不是來玩的,更不是為了討論哲學性的存在論而坐在這把令人如坐針氈的椅子上。我是以榎木津——偵探的代理身分,前來見我根本不想見的人,被迫進行我不擅長的對話。偵探被召請到這棟洋館,則是為了防範即將發生的事件于未然,同時揭開過去發生的忌諱事件的真相。
「那樣的話就好……」
我的立場應該要聆聽委託人說明,卻儘是人家問一句,我答一句。而且還結結巴巴的。
我覺得她已經夠體貼入微了。不管怎麼樣,都是錯過時機沒說的我不對,追根究柢,都是榎木津不好。「我們走吧。」薰子說著,去到門前。
如果我模糊的記憶正確,這個稱呼應該是第一次出現在今年初發售的《文學界》雜誌上。至於為什麼是第三,似乎是把戰後登場的作家依出道時期和傾向分類,而他們隸屬於第三期。
「這種事可能嗎?」
「呃,嗯。」
奇妙的、
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明確的基準。
「是的。」薰子明確地回答。
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現在仍然被那種成見所囚禁。
汗水直流。
「大家都誤會了。伯爵確實不諳世事,但他絕不愚昧,也不是沒有常識。他既不高傲,也不自私。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去知道不知道的事。我們平時所見所聞、自然而然學會的事,伯爵藉著讀書、動腦思考來獲得。我認為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
「謝謝,呃,因為我實在不習慣……」
所以我也不喜歡強加於人。我最痛恨所謂的世人了,要我妥協自己去配合那種東西,我才不願意。說起來,什麼是世人?誰和誰和誰是世人的成員?每個人向右,所以你也該向右——這種話里說的每個人到底是誰?就算不是一兩個,到底要幾個人以上才算是世人?
現在要挖掘還是凝視我自己的內在,實在是太痛苦了。
「您好像還是很緊張呢。」薰子柔和的聲音讓我恢復了聽覺,「關口老師,您累了吧?」
我不願意這樣。
「我一開始也愣住了……啊,這樣說對伯爵失禮了。可是,我覺得這種感性非常獨特。伯爵的話讓我有了一些反省。我不是在教導小孩子嗎?」
「沒那回事,對吧?伯爵?」薰子說,「我不了解艱澀的文學,不過最近的……稱為什麼第三新人的作家作品,我總讀不太下去。我比較喜歡戰前的小說……而關口老師的作品,我可以毫不抵抗地讀下去。」
「哦,成城的那位先生。山寄先生為我引介的人物是偵探作傢俱樂部的會員,多虧那位先生幫忙,我得以向幾位偵探小說家請求會面。一開始是預定去拜訪一位叫江戶川什麼的先生,但是聽說他不在……」
走廊比室內更涼爽。
「所以我認為身體長大,和累積知識及經驗,人格逐漸形成,不一定是完全相符的。伯爵所說的成長是後者,而身體的發育對伯爵來說,只是單純的變化、變形。」
「我非常明白。我自己也還不習慣。我是庶民,來到這棟洋館前,從來沒有在西式床鋪上睡過覺。這棟宅子里連一張榻榻米都沒有呢。或者說,我想伯爵根本不曉得榻榻米是什麼東西。」薰子說。
依然……面無血色。
伯爵是個成熟的聰慧少年,我則是個未熟的愚昧老人。
還有巨大的鳥。
「是一樣的。」
「剝?」
我的聽覺捕捉到窗戶射進來的夕陽,那就像蟬的聲音。
「啊,這……」
伯爵他……
公滋是對這種異於常人的地方感到困惑嗎?
我望向伯爵。
的確,往右彎去,變得有些狹窄的走廊盡頭有一道門,距離這裏相當遠。我知道中間有一段距離,卻不明白這代表什麼。
「這……真是難為您了。」薰子說道,笑得更愉快了,「我還這樣笑,真是對不起。那麼您一定很困窘吧?」
可是,
寬廣走廊的昏暗中,格外潔白的上衣看起來彷佛漂浮在半空中。剎那間,我迷失了自己要去哪裡做什麼。一滴汗水流了下來,積在唇角。
是一個大空間。
「我、我拜見過了。……恕我冒昧,薰子小姐……是鳥類學者嗎?」
「在。要請兩位警察先生過來這裏嗎?」
我都忘了它字面上的意義。
不祥的、
平常的話,她應該會被形容為膚色白皙吧。可是由於並坐在旁邊的伯爵實在太過於蒼白,薰子看起來不必要地健康。臉頰和嘴唇都血色紅潤。
「沒那回事。你還不是這個家的正式成員。換句話說,你現在依然住在只屬於你的世界里,說起來就和關口老師一樣,是客人。」
老實說,就連作者的我自己,重讀都覺得痛苦,心情會變得陰鬱無比。
來到階梯,可以看到樓下的整個大廳。
都市的流言傳得快,但鄉下的流言傳得深。
我的想法總是不成熟,我的言語總是不達意。我完全無法把過去的經驗應用到現在,什麼都不學習,一點成長也沒有。可是……
「胤篤先生和公滋先生不是向您說明了嗎https://read.99csw•com?」
就算她這麼說明,我也完全沒有真實感。
地位和我差遠了。
一些鶴伸展羽翼,一些鶴收攏羽翼,一些鶴舉起單腳優雅地站立,一些鶴啄食著餌……
房間——雖然我覺得這個空間已經超出房間的範疇了——廣闊的地面上,設了好幾個擺飾台,上面安放著形形色|色的鶴——鶴的標本——以鶴的屍體為材料做成的東西。
我們半旋迴走下螺旋階梯,來到一樓。
「就像薰子說的。關口老師的一系列作品,對我非常有價值。您的單行本《目眩》,我已經拜讀了三次。後來發表在雜誌上的〈犬逝之道〉以及〈獨吊〉,我也讀了好幾次。」
我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正論吧。
「我想應該不怎麼乖巧吧。」薰子說著,笑了。「您聽到了嗎?關口老師,伯爵就是這樣一個人。」
薰子笑著說,但伯爵卻一本正經地主張:
不過我很輕易地理解了她的話。
每一隻的狀態都不相同。不只是姿勢,大小和外形也有差異。這些鶴的種類應該都不同吧。
「我、我才是出身下賤。我一點都不在意。呃,我……」
我湧出一種複雜的心情。的確……有警方介入,肯定比較安心。不管再怎麼無能的警官,應該也比我和榎木津有用。就算髮生什麼萬一,我們也不必負責。然而我……
因為我的距離感和格局戚好像有些微妙的誤差。我會想要把比架子更大的東西塞進裏面,或是穿上根本不可能穿得下的衣服,我觀念中的一公分與現實中的一公分怎麼樣就是不一致。
「這些標本……很珍奇吧。」
我有些慌張,走近門扉。其實根本用不著慌,薰子應該是進去書齋了,可是即使腦袋明白,心也還沒有理解。
「呃……」
伯爵是說……鶴印的鑰匙嗎?
走廊很陰暗。
「拿、拿我和那些作家比較,實在……」
「呃……」
薰子這麼回應,伯爵誇張地回答:
很熱。
當然,這隻是從外表做出來的判斷,而我也非常清楚我這個人沒有看人的眼光,即使如此,就連愚鈍的我也能夠看出至少薰子對伯爵並沒有任何不好的情感。
「就這一點來說,我似乎可以和關口老師好好地深談一番。」
我只說了榎木津三個字,人家會這麼反應也是難怪。
「和那沒有關係。」薰子說,「我和伯爵都不喜歡權威主義的事物,也不喜歡流行。那沒有意義。對不對,伯爵?」
從剛才開始,我就只是語尾模糊地呻|吟,根本成不了句子。我覺得我愈來愈不會說話廠。
「哎呀,我算是客人啊?」薰子鬧彆扭地說。我有點快要招架不住了。
「這裏……果然有很多珍奇的鳥嗎?全都是我沒看過的。」
「不,呃,他們以我了解狀況為前提,說了許多事,但是我完全沒有聽說最重要的部分。不,我想他們可能認為我當然知道……」
「沒有和任何人接觸。」
不管他想問什麼,我都無法明確回答吧。
「例如說,剛才伯爵把江戶川亂步老師稱呼為江戶川先生對吧?關口先生會不會覺得怪怪的?」
管家恭敬地行了個禮,說:
觀念中的尺寸會恣意伸縮,可是現實中的並不會伸縮。我想我就是不了解這一點。
「他非常地純真無垢。」薰子轉向伯爵,注視著他。
「平常沒有機會看到,這是當然的。像我對植物就一竅不通。我不討厭植物,也覺得植物很美,但完全分辨不出來。對我來說,桃樹和櫻樹是一樣的。」
既然她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還有另一個教人驚嘆的地方,就是標本的完成度極高。儘管標本數量這麼多,卻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損壞。而且每一個看起來都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像國外進口的標本,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有些做得比較粗糙,但是國內的鳥類標本……那真的是大師級的技巧。」薰子說。
至於房間里的陳設,有三張像是大作業台的書桌等間隔擺放,還有幾把椅子,正中央有一張黑檀制的高級書桌——應該是主人的位置——此外還有應該是皮革制的大椅子。只有這樣。
薰子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
我不會應付伯爵,可是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我完全不覺得伯爵本身是個壞人。說起來,像我這種有點社交恐懼症的人,本來就不會應付幾乎所有的人。從這種觀點冷靜地想,或許可以說……我其實是喜歡這個宛如賽璐璐製成的貴族的。
但是看起來不像有惡意。
「這是伯爵獨特的表現。伯爵把成長說成肉體變化。」
「她常說這種話,但我實在不太了解她的意思。我只是很平常地行動而已。」
所以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不管是生是死,都無法隨心所欲。回過神時,我已經追求著世人,不知不覺間埋沒於世人。我完全浸染在不可能存在的世人這個怪物里。我覺得自己能夠與他人相互理解、相互溝通,抱著與世人同化的誤會,苟延殘喘地活著。
就是他的世界吧。
「重、重讀……?」
毫無疑問,我一定又露出那種看起來怫然不悅的表情了。那只是處於忘我狀態時放鬆的面無表情,但是完全沒有話語陪襯,看起來就像不滿一樣。
「稟報老爺,蘆田村駐在所的寺井巡查,以及國家警察長野縣本部刑事課搜查一組的槽木刑警蒞臨拜訪。兩位希望和老爺見面……」
說到這裏,薰子突然大聲說,「對不起!」
伯爵這麼九_九_藏_書說。
我想這個人大概是真的不懂。
伯爵坐著,就這樣仰望薰子。
伯爵往後看了一眼,像是在意什麼。
「哎呀……」
表示由良昂允是個好人吧。
薰子在樓梯途中停下腳步,望著大廳中央的水盤。
原來如此,我也不是不懂。
「大部分都是看到鳥在飛翔,或是聽見鳥叫聲,才發現有鳥吧。不管怎麼樣,這些收藏非常驚人。不管是質還是量,在全日本——不,全世界,大概都無人能出其右吧。」
「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知道榻榻米,只是沒有實際見過和摸過罷了。」
我的病,是不再渴望活下去的病。由於強烈地冀望著死,我忌諱著死,侮蔑著唯有忌諱才能夠獲得的安寧……
「照這樣去想,究竟要有多少日本人知道,才可以直呼那個人的名字呢?」
說明得莫名其妙。
「很驚人的書吧?」薰子說。
「年齡的差距,似乎也成了世人好奇的焦點。」薰子有些愉快地說,「附近地方是一片騷動呢。就連平日不相往來的鄰近住戶,明明沒有通知,也自個兒跑上門來……」
這才是強迫——薰子說。
「禮二郎的外形改變了呢。」伯爵說。
然後屏息了。
我會這麼想,或許都是多虧了薰子。
「呃……哦……」
它在一瞬間變得模糊,消失了。
「我、我並沒有什麼、呃……」
「唔……」
「你說的完全沒錯。」
既不受評價,賣得也不好。
伯爵一本正經地這麼接著說。
「標本的原理顧名思義,是剝下來製作。」
「沒錯,就是如此。你要變成我的家人。」
薰子微微偏頭,走下樓梯。
因為狹小、封閉吧。
我才剛感覺到一陣火熱,汗水就猛地冒了出來。
不可解的。
「伯爵出生時就有這些標本了,或許它們已經成了伯爵熟悉的風景的一部分。即使如此,看在我的眼裡,這些東西仍然是珍貴的標本。」
就算全都是麻雀,也夠驚人的了。
薰子往樓梯後面——我們被分配的房間那裡——走去。
因為作品就是我自己。
「那麼,呃……」
妻子的臉浮現腦中。
「不,我過去見他們。」
「絕種?已經滅絕的鳥嗎?」
——不管這個,
「嗯。雖然伯爵不相信。」
而我現在——雖然是非常不情願地——被迫肩負起他的代理身分。
戰後馬上登場的所謂戰後派作家似乎相當於第一新人,但第二新人是怎樣的範疇,其實我並不清楚。我覺得說穿了只是從這幾年出道的年輕作家中挑出幾個較受矚目的人,統稱為第三新人罷了。被囊括進來的幾個作家不僅受到評價,作品也會大賣,有些還成為芥川獎等獎項的候選人,有些人實際上也得了獎。
「鶴印是書齋的鑰匙。千萬不要怠慢了老師。山形……」
「榎、榎木津……」
宛如金屬磨擦般,不愉快的……
薰子說道,做了幾下彈跳的動作。
薰子以高興的聲音說。
「我們沒有身分之別。華族制度老早就已經廢除了,我們沒有任何理由遭到反對,而且我們都已經成年,彼此都同意,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們。」
「我們會把小孩子和大人區分開來,對吧?小孩會長大,變成大人。而我雖然表現成大人的樣子,但其實還是個小孩子,境界非常曖昧。而這一般會用成長兩個字來帶過。」
不知不覺間,薰子走下樓梯平台處,指著色彩鮮艷的奇妙鳥兒說。
是那種振翅聲嗎?
這個蒼白的男子……
「在這樣的狀況里,伯爵由衷期待榎木津先生的到來。當他聽到關口老師也會過來,真是歡喜得像個孩子一樣。我也重新拜讀了您的大作,那真是……」
伯爵的話會讓我難以理解,是因為那甚至會讓人覺得狡獪的說法以及難解的詞彙羅列背後,隱藏著青澀的、年輕的靈魂吧。
——也是有血有肉的。
這是當然吧。
我來到薰子旁邊。我的個子很矮,肩膀恰好並排在相同的高度。
我將視線從伯爵的臉移動到薰子的臉。
薰子不曉得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瞄了我的眼睛一眼,表情變得溫和。
「聽說伯爵有心臟疾患,成人以前,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洋館。不,與其說是沒有離開過,倒不如說,他連親戚以外的人都沒有見過。」
是幻聽嗎?
門開著,我探頭進去。
現在的狀況不是應該更迫切才對嗎?
「這一側都是廚房。都沒有入口對吧?公滋先生說,這裏的料理水準可以媲美一流飯店。不過我沒有吃過一流飯店的料理,所以也不曉得究竟如何……」
不……
「不,呃,我……」
「不好意思,請把門關起來。」薰子說,我才發現我不但嘴巴大開,連兩手的五指也全部張開了。
薰子在它前面停步,回過頭說:「這裏就是書齋。」地從鑰匙串中挑出鑰匙,插|進鎖孔。
非常怪。
傾軋聲。
如果伯爵置身於日本房屋裡……也會產生像我對這棟洋館感覺到的,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嗎?
不過,我的成見和薰子的有些不同。
「管家山形先生是個很好的人,女傭們也都訓練有素,可是對我這種出身下賤的人來說……實在有些拘束。所以我才想,老師會不會也是這樣?」
我缺乏想像力。
彷佛與伯爵轉向管家的動作同步,薰子走上前來,轉身站到我身旁。
不知為何,我並不討厭現在這個狀況。比起剛才來訪的胤篤父子,和這兩個人在一起要來得舒服多了。
他們兩個的年紀大概都可以當父女了。即使如此,他們仍然是一對情侶。薰子形容伯爵純真無垢,而事實也是如此吧。
這也是正論吧。
不……
九九藏書她說她是教師。我不知道薰子住在什麼地方,不過她說她在附近的分校當老師,那麼應該是住在這棟洋館附近的村子或城鎮吧。那麼——這沒有歧視的意思——是鄉下地方,至少不是都會。
的確是變化吧。
「那麼我們走吧。」薰子起身的同時,門扉規則地響了兩下。伯爵應聲,於是沉重的門扉打開了一些,露出管家的臉。薰子就這樣站起來。
「似乎是胤篤先生事前連絡的……兩位警察先生說想和老爺商量保護薰子小姐的事宜。」
我嘀咕著莫名其妙的藉口般的話,但對方應該幾乎聽不清楚。因為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講些什麼。
我不認為她的目的是財產。
和我完全相反。
「不一樣。我沒有摸過大象,也沒見過真正的大象,但我知道大象。」
「我不曉得該如何反應才好了。」伯爵有些害臊地說。
我雖然已經起身,但薰子的右手碰到我的左肩,所以我無法伸直身體,只能用一種分不清是站是坐的曖昧姿勢「欸」或「咕」地應聲,做出莫名其妙的反應。
「你才會決定和伯爵結婚嗎?」
我被空間的質量壓倒,沒辦法留意到書籍。從入口望去,那就像一片壁紙一樣。就算我的腦袋能理解那是書的書背:心卻也毫無理解。應該說儘管認識到,卻無法理解嗎?
我就是這種墮入無間地獄的人。
牆邊也陳列著以屍體為材料的物體。
所以……他才會這麼年輕嗎?
薰子站在牆上的書架前。
不……
薰子的臉色一瞬間暗了下來。
有些頭昏腦漲。
我這個人看到的東西根本算不得准。
我搖了幾下頭,望向薰子背後。
「呃……」
「我連鷲和鷹都分不出來。」我說。
走廊盡頭,一道格外巨大的門扉。
的確,我沒在近處看過鳥。
價值——說到這裏,我已經呼吸困難了。
我不知道標本是怎麼做的。
「嗯。雖然只是不習慣環境罷了。或許該說看不習慣比較正確。書齋就像圖書館一樣,還比較……熟悉。」薰子說完后,自己接著說,「這樣說很奇怪吧。」
「奇怪的表情?」
伯爵向我伸出右手。我被徵求同意,再次低下頭去。
「其實,我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說明。」我說。
她沒有一絲陰霾。
「我身邊的人都很吃驚。我也遭到很大的反對,說我們的身分懸殊……」
「哦……我似乎還沒辦法接受眼前的狀況,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了。不,我理解我置身的狀況,可是身體就是不習慣……」
不管去到哪裡都一樣。
仔細想想,料理也是用屍體為材料製作的——我想著這種事。
「那麼……關口老師,雖然過意不去,但請恕我暫時失陪。」
「也就是剝皮嗎?」
「變化……?」
「哦……」
「他的身體狀況還好嗎?」薰子問。
這是個人私自決定的事。我想直接認識亂步的人,就算亂步不在場,大概也不會直呼他的名字吧。但是應該也不會叫他「江戶川先生」。相反地,我也覺得讀者不會直接稱呼亂步的姓氏為「江戶川」。為什麼呢?
「應該可以吧。怎麼樣?關口老師?」
重新審視,那仍然是個巨大的空間,標本的數量也非比尋常。
我踏進一步,吸了一口氣……
與其說是楚楚動人,更顯得活潑,或者說是清新。
「可是,如果直呼關口老師『巽』的話,很奇怪吧?」
「也不盡然。」薰子說明,「國外的鳥類有不少珍奇種,不過一般的鳥似乎佔了多數。全部約有三分之一是國內種,而其中一半是隨處可見的鳥類。不過我們很少有機會在近處觀察鳥類,對吧?」
「當然了。」薰子說,「伯爵似乎不怎麼信賴警方……不過像我這樣的個人,能夠讓國家為我做些什麼,也只有這種時候了。戰爭的時候,我真的擔驚受怕了好久,要是能讓國家為我做點什麼,我……真的很想要有這種機會。」
我……成了某個事件的嫌疑犯,被收押了。嫌疑洗清時,我也崩壞了。
「我、我寫的東西,實、實在沒有重讀的……」
「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接著她說,「伯爵根本不厭惡世人,他非常喜歡與人來往。雖然他看起來有些奇特,言行舉止也給人一種難以親近、難以相處的印象,不過請不必擔心。」
「我不太喜歡這個房間。」
因為時間不夠——伯爵說。
臉頰的毛孔收縮,相反地汗腺擴張。
「外形?」
伯爵再一次行禮之後,和管家一起離開房間。
我覺得得救了。
「是啊。」
伯爵的靈魂依然是個少年。
「哦……」
「就算我告訴他這種鳥已經絕種了,伯爵也會說它就在這裏,根本沒有絕種啊。而我詳細地向他說明,他便驚訝地說:那麼外面沒有這種鳥嗎?」
伯爵一瞬間苦惱地垂下眉角,然後說:
我甚至想要吶喊。
「這是綠阿卡拉鴷,是鸚鵡的同類。」
「怎、怎麼了?」
薰子明朗地笑了。
那種劣文,實在沒有一讀的價值。儘管這麼說,我卻是靠著販賣這些劣文糊口,自我矛盾得也太嚴重了。
我改變話鋒。
「很驚人的標本吧?」薰子說,「我覺得這些標本非常貴重。但是我一說標本,伯爵就會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渾身一震,縮起脖子。
這棟洋館……
「我們分校的校長是捕物帳和偵探小說的讀者。我不是很喜歡讀怪奇的作品……不過校長都直接稱呼江戶川亂步老師為亂步。一開始我還不曉得他是在說什麼呢。不過我也會把夏目漱石稱為漱石,把森鷗外稱為鷗外呢。一點都不覺得這麼叫哪裡奇怪。」
「這樣。」
即使以我混濁的眼睛來看,薰子也十分清新,而這個清新的人選擇了這個奇特的貴族做為生涯的伴侶,這是屹立不搖的事實。
我不read.99csw.com想聽。光是聽到標題,我就陷入絕望。我幾乎快被對寫作和發表的羞愧給壓垮了。那樣的話,乾脆別寫就好了,可是……
「就像鳥兒一樣,是嗎?」
「說的沒錯。」伯爵說,「價值不是由別人決定,而是自己決定的。」
瞬間,我瞭若指掌地知道自己的顏面漲紅了。這是外表的變化,用瞭若指掌來形容似乎很怪,但我實際上就是這麼感覺。
喀嚓一聲。
「警察也願意提供保護嗎?」
肩膀碰到薰子的上臂。我覺得我弄髒了薰子那個地方,惶恐萬分。
與人的距離……也一樣。
伯爵更加困窘地蹙起眉頭,說:
「哦……呃,標本的製作很困難嗎?」
他花了超乎常人數倍的時間,做了超乎常人數十倍的努力,好不容易才變成一個人吧。
樓下也充滿了鳥類。
「你……希望警方保護嗎?」
「我真是不懂,為什麼會鬧得這麼大呢?」伯爵神情苦惱地說。
「該說是困窘還是……」
薰子在握住把手的手掌使力。門很重吧。我也想要幫忙,卻不知為何退縮了。我不敢靠近她。
「是警察嗎?我並沒有連絡警方……」
「我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也是同罪。我真的很粗枝大葉。」
這個階段,我的眼睛什麼都沒有看見。
「啊……唷。」
「呃……」
「我說錯了嗎?」伯爵一本正經地問,「外形會變化,不是嗎?」
或許是走在前面的薰子的殘香中和了悶熱。那是香水還是花香,又或者是別的香味?我覺得來到這棟宅子以後,這時嗅覺第一次發揮了功能。
我沒辦法明確地說明是哪裡不同。
「那麼……」
瘋狂的,去年夏天……
對偵探小說沒興趣的人,或許不會知道亂步。包括廣告在內,亂步的名字在作品以外的地方曝光率也相當高,不過對娛樂小說和電影沒興趣的話,或許也不會留在記憶中。不,世上有許多人對小說本身就沒有興趣。
「那麼……我們去書齋好了。書齋有八張座面堅硬的椅子。那些椅子如何呢?薰子小姐。」
平常的話,這應該會是假惺惺的甜言蜜語。然而話從伯爵口中說出來,卻完全不讓人這麼感覺,真不可思議。
這是……
「請進。」聲音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有好幾隻鶴。
「你可以放心的。」伯爵說。
「要不要換個地方?」薰子說,「這些沙發太柔軟了,反而讓人坐不安穩。關口老師也在同一個地方坐了很久了……」
「它是南美洲產的鳥。我也是在這裏第一次看到。它的顏色好美。這是天上飛的鳥唷。」
「這個問題好難呢。」
「我生長的世界里沒有榻榻米。」
「哦……」
啊啊……
「聽、聽說前幾天……您見到了橫溝老師?」
「然後……您又遭遇到伯爵剛才的質問攻擊?」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願意被更進一步深究。
「裏面非常大,請別嚇到嘍。」
「就是呀。」薰子說,「基準只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然而大部分的人都認為自己的基準和世人的基準相同——深信不疑地。至於為何深信不疑,因為這個基準不是那個人透過自己的思考建立起來的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根據,而是模仿他人、或囫圃吞棗地跟隨慣例,然後認為這是理所當然。愈是這種人,碰到不同的基準時,愈會主張是對方不對、是對方沒常識。」
「我小的時候曾經在上野動物園看過一次……可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生長在這個國家裡,五十年間卻能夠完全不接觸到榻榻米,簡直就是一種奇迹。關口老師,您怎麼想?」
我很脆弱。我孱弱而低等。
薰子似乎碰上了不少麻煩。
「怎麼樣呢?關口老師?」
所謂第三新人,是世人——大概是出版社——為最近一些剛嶄露頭角、大受好評的流行作家冠上的稱呼。
而薰子的心情應該沒有虛偽,也沒有妥協。
「有些標本不只是珍奇兩個字了得。不僅有在原產地才看得到的珍貴種類,甚至有絕種的鳥類標本在裏面。」
「這就是伯爵的魅力所在。」薰子再次笑了,「啊……恕我失禮。竟然在客人面前笑出聲音,身為由良家的新娘,實在太不檢點了。」
「那個叫榎木津的人也非常難以說明,他是個比由良伯爵更要奇矯的人物——啊啊,我這話並沒有貶意……」
哪裡可以放心了?——我心想。不要緊的只有榎木津的身體狀況,除此之外,就算榎木津是正常的,也一點都稱不上不要緊。
「應該不要緊吧。」
「那,和木乃伊根本上不一樣呢。」
「關於那篇作品,我有些問題無論如何都想要請教。我也曾經向稀譚舍的山寄先生詢問過意見,但議論的焦點似乎有些誤差……所以我一直想向作者本人討教。」
薰子說這簡直是奇迹。或許的確可以這麼說。出生在榻榻米上、成長在榻榻米上的我,無法想像沒有榻榻米的生活,也不曾想過。
自己的汗水的氣味和鹹味讓我回想起來。
——蜂鳥。
「外面的鳥兒不乖巧嗎?」
我這麼想,覺得有那麼一點放鬆下來了。薰子「呵」地以鼻音輕笑,然後望向孔雀說:
伯爵從內袋裡取出鑰匙串交給薰子,向我深深地鞠躬。
「可是,有些孩子很老成,也有許多大人成年之後,內在仍然和幼童沒什麼兩樣呀。如果是純真也就算了,但如果是人格上沒有成長的話,不就成了只會給人惹麻煩的大人嗎?」
蒼白的臉,苦惱的表情,誇張的動作和金屬性的聲音。宛如哲學者會進行的問答——確實奇妙、不祥、不可解。
「鳥可以飛翔呀。」薰子說道,望向窗外,「非常……自由。」
古人說,百聞不如一見。出示實物,說明這是什麼,是最容易理解的,這是自明之理。如果想要不直接接觸世界地https://read•99csw•com去認識世界,所花費的勞力應該是難以想像的。
去年夏天也是……
「您是說……這些椅子對吧?」
「我代替伯爵向您致歉。」薰子向我低頭行禮。
「伯爵他——如果借用伯爵自己的話來說,伯爵現在每天仍然不斷地在成長。伯爵說他每天都在學習,一切的事物都是教材。對吧?」
「應該……很辛苦吧。」
「伯爵的半生幾乎是被隔離地生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有自己異於他人這樣的想法——自卑感,總是折磨著我。
「你、你不需要道歉……」
「書齋里也有許多珍本。像我只是看看書背,就覺得自己變聰明了些呢。關口老師,我們走吧。」
這是廢話。沒有人會認為偵探的跟班笨到什麼情況都不清楚,更別說偵探本人是個連委託內容也不聽,知道的事情也不講的稀世大蠢蛋。應該不會有人這麼想吧。
我再次聽到呼喚,這才發現自己嘴巴半開地陷入茫然。然後我只答了聲:「嗚嗚。」
「這些鳥真的很珍貴。對了,我第一次看到客房——關口老師的房間的蜂鳥時,真是感動極了。老師,您看到了嗎?」
卻只有靈魂已然精疲力竭。
「我特別中意〈獨吊〉這篇作品。」伯爵說,「那是我絕對無法企及的水準。發想非常引人深思。那篇作品……是目前的最新作品嗎?後來似乎沒有別的作品發表呢。」
這個房間極為奢侈地使用著這個大空間。牆面幾乎都是書架,但是寬廣的地板上卻沒有類似書架的東西。如果像圖書館一樣,背靠背地設置幾列書架,一定可以收納非常多的書,這裏卻完全沒有。書籍全部收藏在牆面。
「不喜歡?」
我一回頭,
「我不是學者,我只是個曾經想成為學者的教師。我的家境貧困,再加上時代不允許……最重要的是因為我是女人,無法靠學問立身。不過我很喜歡鳥。」
「我心想,這或許是個奇怪的習慣。到底是誰、什麼時候規定可以直呼名人的名字的?而且例如亂步老師的名字……老實說,除了校長以外,根本沒有人聽說過。」
「相反地,」伯爵維持著他獨特的表情說,「從明天開始,請你只對我一個人微笑,薰子小姐……」
那是渺小陰暗消極、卑鄙膽小不安的我,幾乎是全自動地寫出來的我的分身。
我的靈魂,大概羡慕著日漸衰敗的肉體。
我也經常有薰子這樣的想法。
薰子說道,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只是一介教師。您這麼恭敬,我會不曉得該如何是好。雖然我了解您的心情……」
薰子這麼說道。
我仰望伯爵,倒抽了一口氣。
「由我帶關口老師到書齋去。我會周到地招待關口老師,請伯爵放心辦事吧。」
「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地成長嗎?」
我定睛一看,不見薰子的蹤影。
「是不會飛呀。」薰子也說,「伯爵說這裏的鳥兒非常乖巧……」
「的確,我也是這麼叫。」
夠貶低人的了,但是覆水難收。
「不一樣吧。木乃伊是讓屍體產生化學變化,或是對變質的屍體加工,標本則是以屍體為材料,做出和生前相同的外形吧。」
她真的是從遠處叫我。
「她這麼說。」伯爵說,「但我的鳥兒不會飛。」
這也難怪。
就算去除嫁入對象的地位和年齡差距這些特殊性,也話題性十足吧。看樣子,這場婚事可以說是典型的嫁到金龜婿,怎麼樣都會引起注目。
「這樣可以嗎?關口老師?」
伯爵站起來,俯視我。
「我……」
「這……我想也是吧。」
「呃……」
「每天都讓我驚奇連連。」伯爵答道,「不管再怎麼學習、無論再怎麼累積思惟,都仍然不夠。這類事物是無窮盡的。人可以無限地成長。不,人非成長不可。因為能夠思考關於存在這件事的存在,就只有人類而已……不對嗎?關口老師……?」
我慌了起來。
薰子微笑,說明道:
「嗯。不損傷表面,細心地剝下皮以後,施以防腐處理,把肉丟掉,以別的東西代替肉塞進去,再補強骨骼,照原來的樣子覆上毛皮后成形……大概是這樣。我不曾實際做過。」薰子說。
——警察也來了嗎?
薰子微笑。
我也同意伯爵的說法。雖然同意,但我的中心部分不希望成長,毋寧是渴望著腐朽。
在伯爵眼中,那位大亂步也只是一位叫江戶川什麼的先生。原來如此,伯爵確實異於常人,不過仔細想想,他並沒有說錯。他只是用姓氏加敬稱來稱呼罷了。
妻子與我的關係,就像世人與我的關係。
「沒有人聽說過嗎?」
人總是孤獨的。孤獨地生,孤獨地死,沒辦法窺看他人的內心。
薰子說。
「鳥……」
「那些作家老師們,以不同的意義來說,也相當有意思呢。可是遺憾的是,我們沒辦法進行太深的議論。」
——是鶴嗎?
雖然我還是一樣,不知該如何應付伯爵……
天花板也很高。與其說是高,根本是直接打通到二樓。相當於二樓地板的部分有著附扶手的迴廊環繞。到處都擺著梯子,連接迴廊的樓梯也有三處左右。
「那邊的……裏面的門是倉庫。直到那裡為止,全都是書齋,大概有我們分校的十間教室那麼大吧。」
她看起來很聰明,最重要的是,她的口吻十分俐落,非常清晰。或許是因為她的嗓音柔和,更容易溜進耳朵里吧。
「呃,我被捲入一些事……」
「我們走吧。」薰子說。我猶如置身夢境般,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要是問他們為什麼,他們就會回答:因為世人每一個都這樣啊。這根本算不上回答。每個人都如此,所以就該照著做——我覺得這種想法很卑鄙。」
「因為……的確是成長了,也只能這麼說了吧?」我這麼說。我覺得沒有其他的說法可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