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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那隻……第十四隻鶴……」
「為什麼生者會被當成死者呢?」伯爵再次問道,「埋葬的時候,作品中的女子還活著吧?她人還在呢。」
不過……也不是比其他的作品差。
我覺得可以了解。
「調查……?」
說起來,我從小就經常幻想過早被埋葬的恐怖,活生生地被埋入泥土深處的恐怖。在死棺中復活的戰慄。動彈不得的絕望閉塞感。這對我而言,是做為我的生的類比而萌生的妄想吧。據說吸血鬼傳說就是從過早的埋葬所萌生,這對我來說是再恐怖也不過——同時也再迷人也不過的事。
「伯爵認為,孝是一切的根本——是最高的概念嗎?」
「有鬼無鬼的論爭,根本沒有意義。鬼神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以不存在這樣的形式存在。就像論語中說的,敬鬼神而遠之——只能夠以敬而遠之這樣的方式去面對。」
的確如此。
如果這是超越人智的事物所做出來的事……
伯爵說著,踩出響亮的腳步聲,走進鶴群當中。
心臟激烈地跳動,鼓動不久后化為振翅聲,我失去了聽覺。憂鬱症……
「聽說這裏下了一些功夫,盡量不讓陽光直接照射到書本。天花板那麼高,也沒辦法吊電燈下來,所以太陽西下以後,照明就只剩下牆上的煤油燈和桌上的檯燈而已。晚上……有點恐怖。」
「當然了。」伯爵懇切地,但是激烈地回答,「忠,指的原本是真心。『與人忠』——換言之,忠是只能在人際關係中發掘的德行。隨著時代演變,忠與孝的優勢逆轉了,但是這是極大的錯誤。體制只是透過把忠這個德行限定於君臣關係,來利用儒教的道理罷了。若問君與父孰尊?選擇君的話,道理就不通了。君主也有父母,孝也是君主本身所應該遵行的。孝是從人類與非人類、存在與非存在的關係中產生的恆常普遍的大道,也就是真理。然後……」
——不。
「父子之道,天性也。父母遲早會不在。父母的父母已經不存在。不存在之物與存在之物之間的關係當中,就有著孝。換句話說,這是非存在與存在的關係。這麼去想,忠恕、忠信都只能是孝的下位概念。」
而且……
這個人,
「你是說,偶然在當中起了作用?」
薰子移動了。
「不管再怎怎麼難以理解,那都一定是有人下手的。詛咒、作祟殺人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她的手碰到我的肩膀。
也為了伯爵。
「我非常喜歡書,以前一直好想要書。但是我家不怎麼富裕,而且家父早逝……家裡實在沒錢可以讓我買書,所以我一直很憧憬。」
「感覺……就像鳥之王呢。」
——太正直了,
我望著站在黑鳥女王前的蒼白伯爵,以及他凜然不屈的妻子。
以結果來說,我寫下了生者與死者立場逆轉的埋葬場面。換句話說……
但是,
「從過去的例子來看,婚禮當晚,從來沒有外人待在館內。」
視野突然變得生氣蓬勃。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看起來如此。可是……」
它非常大。
「我認為是後者。」薰子說,「不管設計得再怎麼精巧的犯罪,過了一段時間,想要再一模一樣地多次重現,我認為是不可能的。不管畫出來的藍圖再怎麼精密,順利成功個一兩次或許有可能,但五次實在是不可能。這畢竟是人做出來的事,一定會有破綻,然而事情卻成功了四次……」
去年夏天,我讓我心中的她死了。
反正都要死,人總是要死,我心中的憂鬱團塊如此吶喊著。
「是的,所有的德行都從屬於孝。」
獨吊……
為了伯爵……
關於鬼神,我的理解似乎也是錯的。
「這樣啊……那麼您是將非存在比喻為存在之物,寫下那篇作品嗎?」
他誤會了什麼。
薰子伸手指去。
不可解的。
我仰望黑色的鳥之女王。
接著我望向薰子附近的書架。
關口老師——薰子甩開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所以,
——伯爵,
「妄想……?」
「德行的……根本?」
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東西如此異常,我卻直到剛才都沒有發覺。通常一進房間,應該會第一個注意到那個東西才對。
是在說這隻黑色的鶴嗎?
甚至嘴喙都黑得發亮。不曉得是不是倒映出全身的黑,那雙玻璃珠的眼眸也是一片深邃的黑,彷佛真的會把人給吸進去似的。
「如果這種鳥被分類為鶴,那麼它應該會集體移動、舞蹈和彼此歌唱。光是想像,就教人興奮無比呢……對吧?關口老師?」
為什麼呢?我覺得不那麼討厭了。
——是和書嗎?
「所謂鬼神,是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觸、不可知的東西。因此不能夠談論,也不能夠知道。」
「雖然就算警方道歉,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我不敢九九藏書靠到它旁邊,是因為感覺不祥嗎?
確實和其他的鶴不同。
我來到她旁邊,略略把臉湊近。
薰子突然回頭,我瞬間停止呼吸,接著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冷靜下來了。我真是莫名其妙,真的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我不曉得。」薰子說。
好像被仔細地分門別類。
薰子稍微繞過去指不。
「伯爵說,這隻黑色的鶴是智慧的象徵,是鶴中之王。的確,鶴在日本被視為吉祥的象徵,我聽說在西洋也被視為信仰的依歸。只是,我……」
我漫不經心地應聲,然後擦汗。
我的腦中充滿了悶熱炎夏的色彩。
「可是,」
伯爵的聲音非常響亮。
這裏面有殺人犯……
預感總是誘發著不安。
黑色的鶴比其他任何一隻鶴都要巨大,威風凜凜地伸展雙翼。
連門扉的左右都是書架。就在我的近處,近在眉睫之處,排列著數量驚人的書背。目睹那近乎偏執、毫無隙縫地擺放的書籍,我的身體總算理解了事實。或者該說感情終於追趕上來了?
「關口老師……」
薰子伸長脖子。
就算讀得懂,這些書齋里的書,他讀了多少?
薰子再次仰望上方,然後就這樣把身體轉向我。我也望向上方。
「不能死?」
「是的。」
「當然也是為了我自己。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並沒有為了誰而生、為了誰而死這樣的想法。可是,如果我現在死掉了,伯爵……昂允先生一定會傷心的。」
「孝比忠更重要嗎?」
「在我眼中……它就如同象徵著那不祥的傳聞。」
這裡是慘劇的舞台,
「那裡……長著長毛般東西的部位,我覺得只有那裡表皮的顏色不黑。我看起來像是褐色的……」
實在難以置信。不只是這隻鳥,我已經開始難以真實地想像鳥在飛翔的模樣了。或許是我的身體感覺逐漸適應這棟洋館的格局了。
要不然我……
「骨骼等部分,和鶴幾乎一模一樣。」薰子自言自語地說,「翅膀的形狀也是……覆羽和飛羽的形狀、跗跖和尾巴還有脖子……只看外形,和鶴幾乎沒有兩樣。可是,顏色不同。」
「是指關係者……或者說,這棟洋館裏面的人嗎?」
黑色的鶴就站在書桌正後方。
全都是些沒見過也沒聽過的書名。
薰子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我想不可能再發生了——薰子斬釘截鐵地說。
「啊,對不起。這是……我在妄想。」
「我才不會輸給偶然。誰願意被偶然給殺掉?而且如果那是偶然的產物,如此湊巧的偶然……」
站在這裏的新娘,是已經註定要死的未來的被害人。
不對、不對、不對。
黑得有如烏鴉,那隻鶴漆黑得彷佛要將周圍的光明吸收殆盡。
「道德只是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場所,人們應該遵守的行為規範、社會秩序罷了。只要時代及場所改變,就會自動變質,但是真理不會變質。無論在何人的治世、何處的世界,都恆久不變、屹立不搖的,才是真理。」
總算也……
在暗淡的書背叢林中,我只注視著薰子純白的上衣。那種白,比其他任何顏色都要顯眼。
「來到這棟洋館的新娘會在婚禮當晚死去……」
「沒錯,所以才會祭祀祖先。祖先是再也不存在的父母,也就是鬼神。」
不只是讓人消沉的病。憂鬱症和緩而激烈,是一種難以壓抑的破壞衝動。我……
薰子轉向我。
沒有兇手……
伯爵依然維持他那種獨特的表情。
「上面有很多我也讀得懂的書,也收藏了相當多昭和以後出版的書……」
注視著我。
我照著她說的望向書名。《本草圖翼》、《阿蘭陀禽獸蟲魚圖和解》、《倭朝禽獸類異名》、《雀巢庵禽譜》、《海獸考》……
「有人知道二十年以前的事件嗎?」
「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這話聽起來或許像是一廂情願,不過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而且,湊巧成功的情況就叫做偶然……」
可是我不是科學家,而是小說家。
另一方面……
我很怕——薰子以消沉的聲音反覆道。
「鶴?那是鶴嗎?」
相當異常。
伯爵,
她說。
「新娘說的是你,婚禮就是今晚。如果傳聞屬實……你今晚就會死去。」
一個異質的東西迸入視野右端。
那麼,
現在是伯爵的位置了嗎?
「如果是偶然的話……」
那樣的話——薰子說。
「新娘都平安無事地活到早晨。然而……翌日她們卻被奪走了。案件發生在婚禮隔天。」
伯爵都讀這些書嗎?或者說,他讀得懂嗎?
奇妙,不祥,不可解。
「我似乎被不該有的妄念執著給攫住了……這隻漆黑的巨鳥……看起來就像不祥的……」
只是我看起來像白的,這是出於……一廂情願的認定嗎?https://read.99csw.com
那當然是標本吧。
婚禮之夜——我記得我是這麼聽說的。
奇妙的,
我凝目細看,然後稍微走近。
——比喻?
她的呼吸吹到我的臉頰上。
不過關於〈獨吊〉,我記得我是帶著再也寫不下去的挫敗感擱筆的。
伯爵苦惱地蹙起眉頭,以悲傷的眼神,
不祥的鳥王,黑色的……鶴。
但是和剛才不同,看起來很悲傷。
這裏收藏的似乎全是洋書。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被書背包圍的巨大門扉打開,同樣一襲黑服的由良伯爵站那裡。
「第十四隻?」
不是人的話,也不可能抓得到。這不是警察處理得了的。
「你說的對。」
「至少,」伯爵轉向薰子,「如此一來,今晚外部的人沒辦法侵入我們的世界——這棟洋館的內部了。姑且不論這能發揮多少效果,至少可以防範小偷吧。」
「孝就是真理。」伯爵說,「親與子——這個關係,可以就這樣替換為鬼神與人。」
在這裏……
白色上衣和黑色裙子。
薰子這麼說。
「請兩位留在這裏。」薰子說,「過去……事件一直發生在相同的條件下。關口老師和榎木津先生來訪,就改變了這些條件。」
——哪有什麼詛咒?
「不。日本畫的鶴是白的,但白色的鶴只有丹頂鶴而已,不過丹頂鶴的翅膀尖端還是黑的。白鶴也不白,像那邊的白枕鶴還有白頭鶴,身體也是黑的。」
不祥的鬼神——我說。
若要貫徹孝道,就無法避開鬼神——伯爵說。
「不好的傳聞。」我說,「不是分校的女老師要和年齡相差極大的資產家前華族結婚這種閑言閑語。我聽到的是……」
「奇迹般的偶然?」
「伯爵在這個書齋里了解世界,學習社會。」薰子說。
說點什麼啊。
伯爵露出苦笑——看起來。
死亡……
「頭頂有裝飾羽毛的鶴形目的鳥類——例如那邊的冠鶴就是——那種鳥說黑也算是黑,但身上有鮮艷的白色花紋,對吧?而且它頭上的羽毛……」
他……一定會深切地悲傷。
難得……都已經死了。
沒有什麼機關,一直都沒有。
「不是我這麼認為。」伯爵說,「世間的儒者,在四書五經中,似乎也比較傾向於輕視《孝經》,不過像是先祖父就不贊同這樣的看法。孝是人倫的根本。認為孝僅止於親子關係,只會把儒教的真理貶低為道德。」
那不管怎麼看都是西洋的惡魔。薰子越過我,看著那個惡魔。
新年剛過,我就在箱根山被捲入麻煩事,身心俱疲。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工作,我鞭策不甘願的手臂寫下了一篇短篇。去年秋天,我的單行本出版,但是那種東西不可能賣得好,生計困窘,我什麼也沒想,只是動手寫出了一篇稿子。然而這個世界真不曉得是怎麼搞的,那種急就章的成品,竟然搏得了一點好評。結果……我接到了撰稿委託。
「是鶴的女王。亞里斯多德說,鶴隨著年齡增加,顏色會逐漸轉黑。那麼漆黑的鶴,便是歲數多到無法想像的老鶴……」
沒錯。
台座是東洋風,意匠精巧,有如須彌壇一般。
因此……
自此之後,我完全寫不出東西了。
意識不是獨立之物,而是一種反應——這也是京極堂的大論。
我在問些什麼?
「同時是智慧的象徵。希臘神話中,傳說鶴帶給了人類文字。太古時期,帕拉米迪斯模仿列隊飛翔的鶴的形狀,創造了十三種類的希臘文字。帶來文字的鳥——鶴,是最適合書齋的鳥。家父根據這個故事,讓十三種共十三隻鶴住在這間書齋里。」
「我不知道這棟洋館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雖然不知道……但我聽說過傳聞。」
因為我自己也明白,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
以那種意義來說,我寫出來的劣文全都是不完全品。
整然陳列的萬卷書籍……
他覺得悲傷嗎?
我強烈地這麼感覺。
不祥的,
我垂下頭去,搖著頭打消自己的愚問。
「嗯……這也是為了伯爵。」薰子說。
是因為我心中存有固定觀念,認為鶴是白的,就算不是白的,也不會是全黑的嗎?
「啊,不會……。呃,警方……」
但是根本不必附加這些道理——伯爵大大地攤開雙手。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全部讀過呀,數量太多了。不過伯爵似乎讀完了相當多的量。」
「我說的不對嗎?」
苦惱地蹙起眉頭的蠟像般貴人來到我們面前,仰望著黑色的鶴說道:
——不行。
「把親子……替換為鬼神與人?」
「那麼,那就是手法巧妙的犯罪,要不然就是……奇迹般的偶然所引發的狀況吧。」
白色的薰子朝著黑色的鶴前進。
做那種事?
「請說。」
「喏,表皮的顏色不一樣,羽毛的顏色卻還read•99csw.com是黑的。沒有鶴……有那種裝飾。」
相反地,作品中的生者迷失了境界,擴散而去。哪裡都沒有活著的證據。也沒有個人、自我這種確實的東西……
「那篇作品中,為什麼會把生者稱為死者呢?」
「你在想像這些標本生前的模樣嗎?」
書齋的空氣動了。
這種想法,我沒有徹底消化,就動筆寫下。
「你說的沒錯,你不能死,你不應該死。可是,我也不認為我和榎木津能夠做什麼。沒有我們可以效勞的地方。」
「冠?」
春天是那個人。
「有漆黑的鶴嗎?那是哪一國的……」
他的聲音在巨大空間的各處迴響,從四面八方侵入我的耳朵,在我的黏膜劃下細微的傷痕。
被詛咒的洋館。
薰子露出不安的表情。
去年秋天發生的凄慘殺人事件,以及同樣是去年冬天發生的不可解事件……
內容……毫無內容可言。
「那是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的手掌感受著伯爵冰涼的體溫,這麼想道。我這種人能派上什麼用場?我和榎木津在這棟洋館的內部確實是特異分子。但話說回來,我也不覺得我們能有什麼用途。只是待在這裏,條件就會改變——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沒有告訴朋友。
可是這裏的書,全都是古文書類的和籍、漢籍與洋書。普通人沒辦法輕易閱讀。
「嗯,那個人姓伊庭,已經退休了。我對他也記得很清楚。警方說幾天前連絡到他,詢問了詳細情形,昨天已正式委託他協助調查。」
而且……
我……
然後就這樣直到今天。
面對死亡……
「這很特別。」薰子說,「我覺得這隻鳥對由良博士而言也是特別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哪裡弄到的……不過大概沒辦法分類或定位吧。沒有放名牌的,只有這隻鳥而已,而且台座也……」
過去是活的嗎?過去會動嗎?
寫下那篇作品,是今年春天的事。
所以這個人才表現得從容自在嗎?
我搖搖晃晃地後退。
「她是鶴的女王,也是這間書齋的主人。關口老師,讓您久等了。」
哪有這種荒唐的理所當然之事?
所以篇幅很短。
「想像這種巨大漆黑的鶴在天空中編隊翱翔,或是跳起鶴舞的模樣,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傳聞……?」
她是應該成為被害人的人。
「勉強……?」
算不上是什麼好作品。
「也就是伯爵的親戚及傭人們。我不知道伯爵懷疑的究竟是誰。而且伯爵是個公正的人,除非得到切確的證據,否則他絕對不會說出口……」
「感激不盡。」
「我聽說儒者是不談論怪力亂神的……不過這次的事,呃,會不會是那類非人類的事物……」
——說點……
胤篤老人。公滋。奉贊會的人。忠厚老實的管家。難以區別的眾多女傭……
從頭頂部位到脖子,生長著同樣漆黑、如頭髮般的東西。那與其說是羽毛,更像馬的鬃毛。
轉過頭去一看,一隻丹頂鶴擺出振翅的姿勢,就固定在我的臉旁邊。
但是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覺得非常恐怖。
「不是沒有形體。沒有形體的東西存在,這是矛盾的。所謂鬼神,也就是不存在之物——非存在。聽好了,鬼神這種東西不存在,可是並不是沒有鬼神。不存在的東西,就是鬼神。」
隨便看看就這麼驚人了。
我仰望黑色的鶴,然後望向同樣仰望著它的薰子側臉。
「只有顏色的話,或許是突變種或是突變體……」
再怎麼退,再怎麼退,視野仍然塞滿了書籍。
那是,
我也被吸引似地走了過去。
老實說,我能做什麼呢?
就算近看,那隻鳥也十分異常。
他一定會傷心吧。
她表現得如此開朗健全,是不自然的。
何必,
產生出意識這種反應、並認識反應的腦的機能停止的話,在這個階段,人就已經沒有意識了吧。
「這隻鶴不是鬼神。」伯爵笑道,「而且鬼神並不是不祥的東西。」
「咦?」
「改變條件?」
我不了解書本的價值,但這些書應該相當值錢。
「其實,我很害怕。」
不管怎麼樣,我彷佛自動書寫地把它記錄下來,帶著無法徹底描寫的挫折感結束……
「不管在東西方,鶴都被視為長壽之鳥。甚至還說由於鶴巡迴任脈,所以長壽不死。有個說法認為,源賴朝所放掉的鶴,一直到江戶時代仍然繼續飛來……」
我不擅長應付伯爵,但是……我可以輕易地想像他悲嘆不已的模樣。
鬼神是不存在的——伯爵反覆說。
一種彷佛誤闖禁地、悖德的情感充塞胸口。我想起去年夏天邂逅,同時也在遙遠的過去邂逅的某個女子。那個女子在去年夏天死去,同時也在遙遠的過去死去了。
「警方說,從今晚二十時至明早七時為止,會在宅子周圍安九_九_藏_書排十名巡查巡邏保護。他們向我致歉,說上次……八年前,由於當時日本處於佔領狀態,同時沒有任何搜查員知道過去的事件,連記錄都沒有,事件發生在那樣的狀況下,因此不管是保護還是調查,都無法盡善盡美。」
這……
這個時候,我第一次看到薰子不安的表情。
我已經不怎麼吃驚了。
如果死後還有一些部分活著,會不會也還有意識呢?——我興起了這樣的妄想。
「怎麼樣?老師……」
這裏面有殺人兇手嗎?榎木津的預言是正確的嗎?
我連門都忘了關,好一會兒忘我地看著那格調古雅的大片書背,然後陷入像是暈車的感覺,一邊踉蹌,一邊關門。
「我們今晚待在這棟宅子里……就等於改變事件發生時的條件?」
因此和書大部分都只是堆著,不過在這間書齋,每一冊和書都鄭重地裝進書套里,整整齊齊地堆放著。書套背面貼有類似題籤的東西。
伯爵說。就像薰子剛才說的,伯爵在懷疑內部的人吧。
「所以……才會祭祀祖先嗎?」
我跟著薰子靠過去仰望。
惡魔就在那裡。
朋友說,屍體以部分來看,並沒有死。當然,那是以生物學反應的角度來看。
「伯爵。」薰子出聲。
「伯爵他懷疑內部的人。」
皮革封面與金箔文字,有些都已經磨損而無法辨讀了。
「為了伯爵……?」
「關口老師。」此時伯爵呼喚我,「關於您寫的〈獨吊〉……」
可是……
公滋這麼說。
「不分東洋西洋,鶴都是祥瑞之鳥……」
他的表情依然相同。
我搖搖晃晃地走近薰子。
「而且,聽說這次警方也得到熟知過去事件的人物協助。」
筆直注視著我的視線。
我轉過身去,這下子真的吃驚了。
「不,呃……她已經死了。」我這麼答道。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該說是記錄下來嗎?
「這……」
那是……鬼神。
這隻鳥……
「不是嗎?」
「這些書……伯爵全都讀過嗎?」
「可是,這隻漆黑的鶴……」
如果它們溶入黑暗當中,也只是一團妄念的漩渦。
所以,
那篇作品就只有這樣。
「可、可是……」
我這陣子老是扯上血腥的事件。可能是因為這樣,擠出來的作品,是陰慘的埋葬情景。
「過去的事件,我從伯爵以及伯爵的親屬那裡聽說了詳情。那些事件確實難以理解。可是……」
「不是嗎?」
這……
——伯爵,
「我不會死,我不打算死,我不能死。」
「那是……特別的鶴。」
會不會是這隻鳥殺了新娘?我如此幻想著。漆黑的鶴停佇在新娘的屍體上,伸展著羽翼。
如果把京極堂帶來,我想他應該會喜極而泣吧。京極堂這個人喜歡整理書籍到了異常的地步,對大部分的書架都會雞蛋裡挑骨頭,但是這裏應該會讓他相當滿足吧。
「例如根據《相鶴經》記載,鶴齡百六十,雌雄互交視線而孕,齡千六百,雛鳥定形於胎內。鶴被視為不吃不喝的胎生靈鳥。所以……」
「三分之二是上上代公篤卿蒐集的儒教相關書籍,剩下的是行房博士所蒐集的博物學相關資料。請看,江戶時期的本草學相關書籍,幾乎都網羅齊全了。」
「鬼神……」
「可是,那……」
我記得是刊載在五月發售的《近代文藝》六月號上。
「不復存在的話,就成了鬼神。換句話說,祭祀鬼神,也就是面對死亡。與存在者思考存在是同義的。」
「不存在的東西……也就是只有概念存在,是嗎?」
「應該讀不完吧。」我鸚鵡學舌地順著說。
不是看不清楚,也不是看不見。
「意思是……沒有形體?」
我讓死人擁有意識,讓死人說話。
叫冠鶴的鶴,頭頂上有著純白色的羽毛,就像一團蒲公英的綿絮般。
突然,
去年秋天,我讓我心中的他死了。
「人會隨著死亡變成鬼神。」
所以那些細節對我來說無所謂,完全無所謂。
「你……」
就算是那樣……也太黑了。
我用我這張連需要的話都說不出來的不如意嘴巴,
門扉的左右是大批古老的洋書。
「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而是我根本什麼都沒看。
「那……那是……」
渾身漆黑。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請儘管吩咐。」我答道。
或許是色彩對比的問題。在褐色的背景襯托下,其他白色的鶴看起來的確比較突出,黑色則會沉進去。所以……才看不清楚也說不定。
薰子說的沒錯吧。
我這麼說,
「我覺得把它放在這個地方,就是對它另眼相看的最佳證據。聽說這個位置——這個黑檀書桌的位置,是這棟洋館的主人——由良家當家的座位……」
「內部的人……?」
「那……怎麼了嗎?」
線裝書沒有書背,也沒有洋書那樣九*九*藏*書堅硬的封面,無法直立收藏。
它就在主人的書桌後面。
「嗯。遺憾的是,剛才從那裡看到這隻巨大的黑鳥時,我以為是它是惡魔。即使現在從這麼近的地方觀看……我還是覺得它十分不祥。」
那就是〈獨吊〉。
伯爵轉向薰子說:「我一定會保護你。」然後他轉向我。
由良家是儒學者家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可是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認定,也有相當多線裝古書。
「很厲害吧?就算花上一生,也讀不完這些書。」
聽說在大陸,鬼指的就是死者
「所以儒教才會重視祭祀祖先。現在孝只被視為在無為的日常中孝順父母,不過原本孝就像《孝經》中所說的,是一切德行的根本。」
薰子傾斜著身體指著它說。
「有些不一樣。」伯爵說,「存在者存在著。非存在者不存在。」
仔細一看,每一隻鶴都不是白的。
那是一隻大型的鳥,全身布滿了比黑暗更要漆黑光亮的羽毛。
或許真的很恐怖。
「鶴……是白的呢。」
我有點喜孜孜起來,拚命地努力寫作,卻完全不行。根本寫不出來。在漫長的呻|吟之後,我擠出來的作品就是〈獨吊〉。
我只是回想起京極堂忘了是什麼時候說過的話,以我的方式咀嚼后寫下來罷了。
「也就是說……伯爵讀得懂變體假名和外文?」
伯爵抓起我的手,用雙手握住。
「只有那隻鳥……我不知道是什麼。我不認得那種鳥,上面也沒有名字、分類或任何說明。好像也沒有留下記錄,我試著調查,也沒有結果。或許那是沒有被正式報告的新品種。」
我沒辦法叫她「薰子小姐」。
「貶低為道德……?」
冬天是那個人,
說出多餘的話來。
「人……會變成鬼神?」
突然聽到自己的作品名稱,我慌亂起來。
「新品種?」
不只是翅膀。連羽毛、皮膚、腳和爪子,
應該……很害怕才對。
「可以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嗎?關口老師?」
薰子現在完全正面臨死亡。就算她大喊大叫,逃出這裏也不足為奇。像我,只是隱約地去想——不,想像自己面臨死亡的狀況,就慌亂得幾乎崩潰了。
這個東西……
「把每一隻鶴都當成是灰褐色配上白色或黑色花紋比較好,而且每一隻鶴的脖子都是白的。最黑的鶴叫做黑鶴……不過只要比較一下,就一目了然,雖然叫黑鶴,顏色也只比其他的鶴濃上一些,是白灰色的,不像這隻鶴這麼漆黑。最不可思議的是……它的冠。」
「可是?」
所以,
外形……的確是鶴。
天花版上有個巨大的天窗。
薰子稍微笑了一下。
我看到鶴,順勢改變身體方向,窺看薰子。薰子站在牆邊,一樣仰望著書牆。
可是,我的視線離開純白的新娘,仰望漆黑的鶴。
在我看來,這裏無可挑剔。
「調查八年前的命案。」薰子回答我,「過去的命案已經過了時效,但上次的事件,時效還沒有過,因此原則上調查似乎仍然持續,雖然只是原則上。」
好嚇人。我和一個書痴古書肆有來往,已經看慣大量的書本了,但從末見過如此駭人的書齋。
「伯爵。」我第一次喚道,「請容我問個……愚蠢的問題。」
這個人太正直了。
「伯爵似乎會說德文和法文,以前好像請過德國人和法國人的家庭教師。至於和書……我不太清楚,但伯爵似乎精通漢文。」
「只要條件改變,同樣的偶然也……」
不能讓這個人死去。
「不過……過去也沒有任何外人入侵。警察和親戚似乎都誤會了,過去的命案並不是發生在婚禮當晚。」
「我要強調,面對死亡,探問何謂存在,這就是孝。」
背後傳來尖銳的聲音。
不管是仰望還是左右張望,全都是書,怎麼樣都看不到盡頭。再怎麼往後走,我的視野仍然被書本給淹沒。
——鶴。
沒錯。如果這是鬼神所為……
薰子筆直地往下看,從正面看著我。我畏縮起來,想要避開視線,把臉轉向背後。於是……
——這種形狀的東西,
「過去,伯爵經歷了四次這樣的辛酸。我覺得……不能夠再讓純粹的他遭遇這種事了。」
「害怕……」
「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跡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朱子說,鬼是陰之靈,神是陽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