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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我想行房先生那個時候會埋首研究……是出於對早紀江女士的祖父——篡學氏報恩的心情。」
「沒錯……有些人似乎能夠記得相當幼小時的事。可是人的記憶是非常棘手的玩意兒。記憶會變形、替換、改寫、缺損、填補,不斷地變化。既然連細節都記得,除非是印象極為強烈,否則就必須一次又一次反覆地看到相同的場面。」
「不可能行得通。」京極堂說,「據說庸治郎先生的技術是第一流的。只要看看他在這棟宅子里的作品,他的本領可以說是一目了然。可是標本師傅是使用屍體,重現動物活著時候的原本姿態。不曾活著的東西,也無從重現起。不自然的東西馬上就會露出馬腳。這種發想太幼稚了,事情立刻曝光了。由良博士的名聲……一敗塗地。」
「令堂並未完全消滅。令堂的一部分改變形態,存在於此處。伯爵,你認為這個標本……是你活著的母親嗎?」
伯爵蒼白地、面無表情地說。
楢木靜靜地問。
公滋說。
這次,伯爵緊緊地抓住了管家的肩膀。
他的口吻既嚴厲又哀傷。
「伯爵……」
「古書肆這個令人厭惡的工作,是將沒有被記憶的記錄當成商品處理。以前我曾經看過這個標本的照片,就在使行房卿垮台的論文里。那張照片的標本上……沒有頭部的裝飾。」
「家人不是存在於你之中。」
「伯爵。」京極堂喚道,「你……記得令堂嗎?」
雨。
「間宮不是早紀江的……」
在這邊卻是殺人兇手!——京極堂——黑衣的死神凌厲地一喝。
「昂允先生繼承的……是世界。」
「伯爵,請原諒我之前種種無禮的發言。看樣子……我能夠做的,就到此為止了。」
虎眼的京極堂以嚴厲的聲音說。
然後,吐出死人氣息的陰摩羅鬼,就這樣消失了。
「成為你的妻子——成為這個家的家人,意即成為沒有意志的同居人,不會動的人。所以你……把新娘變成和其他沒有意志的同居人一樣,對吧?」
「是那個瓶子嗎?」槽木驚訝地說。
「因為我看到了,所以扔掉了嗎?」
「應該是吧。庸治郎先生說他做是做了,但終究還是無法承受,沒多久就逃出這棟洋館,銷聲匿跡。後來經過了許多年,他的罪惡意識仍然沒有消失,不斷地做著惡夢,神經完全衰弱了。不久后,庸治郎先生束手無策,去找伊庭先生……找你的夫人商量。」
我稍微放心了——警部說。
榎木津叫道,更猛力地對著鳥的胴體施加一擊。
「可是京極堂,這……」
「這……樣嗎?」
京極堂眯起眼睛,撫摩下巴。
京極堂說,伯爵無力地點點頭。
京極堂的眼睛有如猛虎。
「國家……?」
「嗚嗚……」山形呻|吟。
「這棟洋館……就成了陰宅。」
「啊啊……」
「伯爵,你應該拚命地在學習。要讓你的日常——這極為特殊的狀況——與龐大的文本中記載的外面世界的種種真理相吻合,應該不是件易事。可是以結果來說,你誤讀了文本。」
不要說。
「不同。」
黑衣男子仰望天窗。
「沒錯,即使對你而言是家人,對令尊來說,也只是貴重的標本。」
公滋叫了起來:
「有太多符號能夠以不同的方式解讀。例如儒教的社會中,家族中具有決定權的特別存在,只有家長一個人。家長的意志就是家族的意志、家的意志。而在這棟館中,擁有意志的……真的只有家長一個人。」
「可是就算是這樣……」
突然,一片白色的東西舞過空中。
「完全就是主人。這在社會上,只具有繼承戶長之位的意義。只是繼承財產,成了一家的戶長,可是在這裏不同。」
黑衣男子這麼回答:
子曰:未知生,
然後他環顧全員。
「把家這個世界視為家長個人的意識內現象——擴大自我意識,將家人物理性地納入內部——這就是這次事件的動機、詭計、以及真相。」
伯爵在思考。他注視著躺在白布底下的屍骸,應該正拚命地思考著。
慟哭失聲。
我的胸中填滿了幾乎無法承受的寂寥。充塞在胸口的寂寞,讓我想要傾吐出來。
「只有昂允老爺被允許進入,當然小的也……」
就非死不可。
「意思是……?」
逃出這裏。
我這麼想。
「由良博士是個非常優秀的博物學者。我聽說在鳥類研究——特別是大型鳥類的研究領域,他的實力應該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安置在這棟洋館內的收藏,就我來看,質量都是世界首屈一指,也有已經絕種的鳥類標本,十分貴重。」
「那跟嫁進其他望族的條件沒有什麼不同啊。誰會想到……真的會被勒死。」
京極堂繼續說下去:
「我、我聽過。我曾經……聽說過這件事。我……」
不是救了我嗎?
「母……母親、那母親她……」
「喏,伯爵,怎麼樣!你要活在那一邊,還是這一邊?你在那邊是被害人的遺族……」
「我九*九*藏*書哥……是個愛吹毛求庇的儒學者嘛。」
「可、可是,喏,那邊的山形……」
「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令尊也親手製作標本嗎?」京極堂問。
「這個……」
「這是這裏的規矩,藏住遺體才是禮儀……」
「啊……呃……」
「間宮?」
「從……」中澤低聲說道,「從剛才的話聽來,你不是想要把這個新娘做成標本吧?」
「啊啊!」胤篤叫出聲來,「那、那我看到的幽靈……是早紀江的標本嗎!」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紙張,慢慢地睜開眼睛。那似乎是一份名單。
「朝間道,夕死可矣。我不得不知天命了。謝謝您。」
「他……捏造了新品種。」
公滋望進棺木。
山形汗如雨下,或許他是在哭。
伯爵的表情暗了下來。
全是屍骸。
伯爵站了起來。他大概遍體鱗傷,勉強站著。京極堂說了:
裂縫中滾落出小石子般的東西,撒了一地。
「我、我……」
原本就面無血色的伯爵變得更加蒼白了。
只有雨聲。
伯爵,
我望向薰子。躺在棺中的,只是一具裝飾得美麗的屍骸。只是一具為了納入靈廟而歸還的屍骸。
「伯爵,這裏……就是錯誤所在。」
「總是穿著這襲睡衣,坐在鷺之間的床鋪上。她的頭髮顏色還有肌膚質感,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先母總是溫柔地微笑……」
全員沉默著。
「行房卿之後近二十年的人生,就像附錄一樣吧。失去父親、失去名譽、失去最心愛的妻子,連妻子的影子——標本也捨棄了,他變得像個空殼子。」
老人擠出聲音似地說道,按住胸口蜷曲起來。
「可是從上次開始……」
「我當然記得。」
「什麼意思?」伊庭問道,「這就是……動機?」
「怎、怎樣不了解?」
「那個標本怎麼了?」
雨聲。
「只……」
京極堂,不要說……
連聲慘叫也沒有。
「簡而言之,捂住新娘的口鼻,讓新娘再也不會動,就是這個家的結婚儀式。所以他沒有殺人的念頭,也沒有人死的自覺。不,他根本……不懂死這回事啊……」
沒有任何惡意。
黑色的鳥之女王慢慢地傾斜,
「怎麼會……?可是……」
同時強烈地感覺到,
伯爵親口說過,鶴是雌雄視線交會而懷孕。就在這個地方。
而是死了,這個人不了解這一點。
「母……母親……」
黑衣男子眯起眼睛,接著仰望黑色的鶴。
太殘酷了,
子曰:未能事人,
「先母……」
「這是事實,昨天製作標本的人親口告訴我這件事。」
伯爵睜大了眼睛,維持著那張看似高興又像悲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又苦惱寂寞的表情……
「我……能夠補償嗎?」
「是因為……我看到了嗎……?」
「這話有些不對。」京極堂說。
京極堂默默地端正姿勢。
「不會動的鳥一點都不好玩!」
老人說道,癱坐在地上。
「就是家、家人和家人以外的人嗎?」
「是啊。公滋先生說的沒錯。但是這被當成理所當然之事,完全就是日常……伯爵就在這當中成長。」
伯爵沉默地傾聽著。
「你是說,我哥留下了這種遺言?」
形狀優美的鶴腳斷裂,
「是這樣沒錯……」
「忌諱……」
你找到的真理會有瑕疵……
溫柔地——說到這裏。
雖然清楚,但我不明白。
那不是沒有意志……
胤篤叫出聲來。
「她、她是代替薰子親屬的婦人。」
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匪夷所思的事?」
沒有意志的同居人。
但是只要成為家人,
而父親留下來的家人……
京極堂望向那些石粒,表情一瞬間變得兇險,不久后悲哀地說了:
這座巨大的陰宅讓給了你——京極堂指著伯爵。
中澤怒吼。他的吼聲已經不成聲了。
「那傢伙好大喜功嘛……他一定是想要更引人注目的發現吧。」
「你應該不了解。」京極堂說。
伯爵凝視著薰子的臉,勉力站了起來。
我很清楚。
「沒錯,伯爵不應該有早紀江女士的記憶。」
伯爵在思考,他是在忍耐嗎?
「找、找淑子商量?」
山形先生——京極堂突然呼喚管家。
「遺憾的是,似乎如此。」
「聽說庸治郎先生一開始是為了供應一般的標本——像是虎皮或鹿頭之類——給這棟剛落成不久的洋館,而出入此處。」
我到底,
「為什麼……要使用三氯甲烷?」
「人是救不了人的,關口。」
「對伯爵——由良昂允先生而言,構成一個家的成員當中,會動的只有家長,或是爾後將成為家長的長子,再不然就是一家以外的人——傭人。除此之外的家人……」
「新品種?那種東西找得到嗎?」胤篤問,「如果不去探險,很難找到那種珍奇的鳥吧?」
胤篤身子前屈地抬起頭來。
「哪裡不是了?」
read.99csw•com爵面色慘白,身子稍微一晃。
「這……」
胤篤老人呻|吟似地說。
——家人。
「是的。一直隱藏蹤跡的庸治郎先生搞壞了身體,為了尋找親人,和菩提寺的住持連絡。他就是那個時候得知淑子女士長大后和警察結了婚。本人說他做了近似自首的事,他對淑子女士說他做了人類的標本……」
中澤無力地坐了下去。
「這個人繼承了什麼?」中澤呢喃。
「報恩?連錢都還不了的廢物還知道報恩?」胤篤不屑地說。
「可是這……中禪寺先生,發現這種事,不是努力就辦得到的吧?就算是父親的遺言……」
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終於沒有說出口。
和早紀江是一個樣啊——老人垂下頭去。
「我不是神佛,我是人。」
「捏造?」
——被屍骸養育成人。
「他、他做了這種事嗎?可是做那種假貨,行得通嗎?」
「是的。」
「這個人真的沒有撒謊哪。」
「似乎不是。」京極堂說,「篡學氏應該對行房先生懷有極大的期待。因為他不僅是出資,還把唯一一個獨生孫女嫁給了行房先生。可是……看樣子是有機緣不順這回事的。早紀江女士出嫁以後,篡學氏很快地過世了。不僅如此,間宮家一族也接二連三地……」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請告訴我。」
「那種……常見的標本嗎?」
「小、小的……」
化成和鳥一樣的屍骸。
「那……不是我哥找來的、想要爵位的投機士族嗎?」
「你的思慮深遠,邏輯正確。但是伯爵,你還是有些錯了。你的論旨明快,但是存在與存在者、存在者與存在的關係還是搖擺不定。這都是因為你的世界觀不夠完全。」
祖父留下來的容器是陰宅。
「什麼不了解……?他們不是彼此問候過了嗎?」
「嗯,不過右腳和眼睛不太方便。庸治郎先生把一切都告訴我了,關於博物學者由良行房的……榮光與凋零的忌諱時日。」
「伯爵,你……現在仍然打從心底尊敬著令尊吧?」
死者居住的館,
伊庭按住額頭後退。
「不夠完全……嗎……?」
中澤開口。
「不能救救伯爵……救救這個人嗎?你……京極堂,你……」
啊啊。
全都是屍骸,這是理所當然的。
「咦?我、我看到的先母是……」
「咦?」
伯爵抬頭仰望。
「這……」
榎木津叫道,突然輕巧地一翻身,搶走胤篤老人身邊的手杖,狠狠地擊向五蘊鳥的腳。
「全都死光了。」胤篤說,「真是太蠢了。噯,不過對我哥和行房來說,這或許是再湊巧也不過的事吧。可是連早紀江都死了,教人說不出話來。早紀江這個人,等於是為了提供金錢給行房消遣而嫁進來的。然後她在歷經勞苦之後死掉了。她……等於是被行房殺掉的。把那種標本師傅帶進家裡,鎮日耽溺在愚不可及的放蕩行為中……」
如惡魔般美麗的巨鳥伸展著漆黑光亮的羽翼,像要迎接什麼似地靜靜佇立著。伯爵稱它為鳥之女王,而它的姿態也名符其實,完美無缺。只是。不知為何……
「即使研究也無法發表。表面上雖然是個富裕的華族博物學者,實際上做為學者的信用已經掃地了。他在精神上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回天之術了吧。所以他只是等待兒子成人,把家長之位讓給成人的昂允先生后……行房卿自我了斷了。」
那是漂亮的白色石粒。
「先父對我說,這個母親從今天起就不在了。」
「她、她是校長的家人嗎?可是,如果她是家人……」
「即使沒有在社會上公開,由良博士在這個領域也已經名譽掃地了。公篤卿的遺言以完全相反的形式實現了,行房先生一定陷入了人生的谷底吧。就在這谷底當中,行房先生……連妻子都失去了。他鎮日消沉、悲嘆……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來。」
「那、那當然會答應啊。」
「是,是明、明治三十七年五月五日。」
「可是,神和佛都……」
不知不覺間,除了榎木津以外,所有的人都圍繞在棺木旁,默禱似地低垂著頭。
連一次,
老人搖搖晃晃地在附近的椅子坐下,問道,「哪裡不對了?」
伯爵抬起頭來。
這個名字我記憶猶新。春天發生的事件舞台,也是這個外國人設計的建築物。
「標……標本?」中澤大叫。
京極堂以白色的外套蓋住了薰子的遺體。
「我和薰子談過許多次。談過嫁進這個家是怎麼一回事。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說明,嫁進這裏,就必須遵從這個家的家長——我的意志,再也無法離開這個家,會和鳥一樣成為我的家人。我想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如果她說她想做為一個具有個人自主意志的存在者,在外面的世界組成一個家,我就不應該與她結婚。但是……她答應了。」
「標本……」伯爵呢喃,表情更加消沉了。
「那、那個時候這個人已經死了嗎?不,我這二十三年來,看到的都是死人https://read.99csw.com的裸體嗎?這、這真是太可笑了哪,喂……」
「沒錯,她是代替薰子女士親屬的佐久間校長的配偶——妻子。」
「母……母親的……」
中澤也垂著頭望著棺材。
「不,確實是如此的。早紀江決定嫁入由良家時,篡學氏就攬下建設這棟洋館而對親戚所負的債務……相反地,篡學氏開出了條件。」
伯爵悲哀地蹙起眉頭。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京極堂只是注視著伯爵。
京極堂以冷酷的視線望著他,接著說:
京極堂默默無語地看了伯爵蒼白的臉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背過臉去,視線移動到棺中。
「這……」
我說著,轉向京極堂。
「當然如此。可是在儒家裡,家長在家族中擁有絕對的許可權,是特別的存在。這是因為家長握有祭祀祖先的權利——與祖先直接交流的權利。這個權利只有長子能夠繼承。如果要純粹地執行孝及禮這些概念,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整頓好這種系統性的關係。結果長幼順序嚴格地制定,建立起嚴格的社會……不過男尊女卑及職業序列主義,甚至是學歷偏重主義及對個人的輕視等,都在現代產生了許多問題。」
「以我們的詞彙來說,除了世界以外,沒有其他的說法了。若是要以別的詞代替,就是家。不,或許……該說是這棟館本身。所謂家長,是這個世界的意志決定者。令尊在世時,這個世界應該是屬於令尊的。」
「如果真的是為兒子著想,應該會再婚吧。」中澤接著說。
伊庭問。
「是的。你畫出來的界線偏了。或許這並不是你的責任。可是照現狀下去,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真理。愈是徹底,就愈是一點一點地偏離而去。」
沒有任何惡人。
全都是標本——京極堂說。
全員仰望黑色的鶴。
「他突然……毫不抵抗了。他說只要在他死後,兒子的生活可以衣食無虞,他沒有任何意見。都是因為我看到了嗎……?」
「我們應該把這個由良家,視為嚴格執行儒教系統基礎原理的家吧。行房先生的博物學志向,采本溯源,似乎也是源自於多認識鳥獸草木之名——儒學式的修身。不管怎麼樣……篡學氏和公篤卿都留下了難以完成的困難命令后死去了。所以早紀江女士才會感覺自己也有責任,努力協助,甚至搞壞了身子。」
「伯爵,你希望能夠親眼看見時間——現在吧。你不是希望能夠以自己的雙腳站立在場所——此處嗎?」
「是的。」伯爵坦率地回答,「那個時候……這個國家依先父的意志形成並運行。那……」
胤篤老人把手杖倚在鶴的台座上。
「那不是契約條件。據說篡學氏對行房先生這麼說了:你一定要發現新品種的鳥,以由良之名命名,留傳後世。」
山形顫抖地說。
「是令堂的標本。」
「所以你應該是就這樣理解的,家人就是生活在家長居住的家中,沒有意志的同居人。再加上……你原本就不理解死是怎麼回事。」
陰宅,
都不知道真正的死……
「我總算完全了解您的話了。您述說了法語,您的話具有十足的說服力,我無法不聽從您的忠告。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呢,中禪寺先生。」
「就是……」
「那……」
「那不是殺人吧。」公滋說,「我偷窺到的……是死人的洞房花燭夜。」
「不管怎麼樣,兩歲到五歲的三年之間,伯爵一直看著絲毫不變的母親。他會記得母親,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然後那個母親……一樣突然不存在了。」
「中禪寺先生……您找到真理了嗎?」伯爵急切地問。
「她是搞壞了身子,她是搞壞了身子才死的啊。」老人發出悔恨的呻|吟,「早紀江生下昂允以後,短短一年就死了。別說是哺乳了,她連自己生下來的嬰兒都沒能抱過。那……」
「這也不一定。例如只要尾翅的形狀稍微不同,在分類學上也算是新品種。行房先生為了報答篡學氏提供莫大資金的恩情,拚命地蒐集與研究。他似乎有了一些發現,不過……那種不起眼的新品種是不行的。」
這件事……你不也清楚得很嗎?
伯爵……這麼朗誦道。
「伯爵,你成了這棟宅子的主人。」
「世界?」
伯爵開口。
「要消滅的話,就應該先消滅這頭神秘的鳥!」
我現在身在此處。
「也就是館的內部——由良家。巨大的國家——外面的世界當中,有許多各別的小國家,對吧?」
「那些像鬃毛的飾羽……依我觀察,似乎是後來才附加上去的。這隻是我的猜測,那應該……是早紀江夫人的頭髮。」古書肆說。
京極堂靜靜地站在伯爵面前,深深地一禮。
京極堂這麼說,
「他變得很老實,在交涉設立奉贊會的時候……」
「母……母親的……」
京極堂再次凝視黑色的鳥之女王,說,「伊庭先生,似乎都不是。」
「是標本。」
崩塌的巨鳥雙翼一分為二,
患不九_九_藏_書知人也。
「我哥的遺言?」
這個人……又失去了家人。
伊庭在伯爵旁邊蹲下,將粗短而節骨分明的手放上他顫抖的肩膀。
「行房老爺說……幼子不識親娘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才為了昂允少爺製作。小、小的……」
「伯爵認為……孩子就像鶴一樣,是胎生的吧。」
「當然。先母總是……」
「我是個不需要真理的騙子。」
「是的。我不知道公篤卿的真意如何,但是對於長子行房先生而言,這番話極為沉重。家長之命,無論如何都必須遵守。」
接著伯爵就這樣猛地一晃。
看起來,已經沒有那種不祥之感了。
想要成為這棟館的一員,想要成為伯爵的家人。
伯爵輕輕點頭。
伯爵赫然抬頭,彷佛吃了一驚。
「為什麼要處分掉?是他醒悟了嗎?還是那真的是為了年幼的兒子——為了伯爵而做的?趁著兒子懂事前先處理掉嗎?」
「是的。由良行房博士……要榮田庸治郎先生做了妻子的標本。」
公滋說著,哭了。
「伯爵,你記得前天……來訪這棟洋館的佐久間梅女士嗎?」
豈不是太悲哀了?
「不是的。」
年幼的記憶。
都不會動,不會說話。
公滋這麼做結。
這對博士而言,是最風光的一段時期吧——京極堂說。
「條件?我沒有聽說哪。」
「沒錯。間宮家的人接二連三過世,公篤卿也過世,妻子生下了孩子……行房先生終於因為急於立功,沖昏了頭。」
伯爵望進棺木。
就不再飛了。
「恰好兩歲。這,呃……」
伯爵勉強站著。他倚在薰子的棺木上,總算是還站著。
「行房也真是不曉得究竟在想些什麼哪……」
「你、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就只能以自己的雙眼認清現實,以自己的雙腳站立大地……
「胡說八道!」中澤再一次大叫。
然後……
「我……只是想把她變成我的家人。可是……」
「主人……」
就這樣摔落地面,
「沒錯,那就是伯爵的母親早紀江女士的祖父。」
「他是傭人,不是家人。」
「是啊。」中澤說道,露出無法排遣的痛苦表情,「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啊,拿屍體當對象,也生不了孩子啊。如果你生不齣子孫……家就會斷絕啊。」
「沒錯,都是騙人的。變成假的了。所以人只能被別人騙,或是自我欺騙,否則……」
「鶴透過視線交會而懷孕,不飲不食,如人胎生——書上是這麼寫的。」
「這、這太荒唐了,人、人類的標本……」
「先父在世時,我看過他使用過幾次。先父抓來近郊的鳥,說要把他們變成家人的一分子……」
焉能事鬼?
「怎……怎麼不同?」
女王……是假的。而……
「山形先生,你應該知道才對。」
「哦……那個跟行房很要好的師傅啊。我記得。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話,那個人感覺很陰沉。可是……他年紀比我大哪。他還活著嗎?」
「咦?」
「原來是這樣啊……」胤篤說,「可是……這事我從來沒聽說啊。這在社會上很有名嗎?」
「你只是把她當成伴同校長一起過來的婦人罷了,對吧?那個人是佐久間校長的妻子啊。」
伯爵趴在地上,抓起骨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頭按在地上……號啕大哭。
然後他就像要扭斷自己的脖子似地,用力地甩頭。
我了解他想大叫的心情。想要大叫、尖叫,
不,
中禪寺無聲無息地走到棺木旁,在伯爵旁邊停步。就在鳥之女王的正下方。
「那、那我剛才問的,會動和不會動的東西的區別……」
「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們。」
「個人只是存在於世界之中,而世界存在於個人之中。」
「是的。我和薰子……」
兩天前,閃耀著雙眼看著這個假貨的薰子,現在正躺在棺中。
「我不懂什麼叫標本。」伯爵答道,「讓鳥聞那種葯,鳥就再也不會動,幾天以後……就變成家人待在先父的房間——現在我的房間里。所以我……我一直認為結婚的時候,也必須同樣這麼做才行。我溫柔地抱住新娘,讓她們聞葯,她們就閉上眼睛,深沉地呼吸,變得安祥。可是一開始我抓不到要領。美菜一會兒之後就動了起來,她苦惱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所以我確實地壓住她,直到她再也不會動。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她就成了家人——不……」
「警方交代不可以碰藥品櫃,所以八年前我另外去買了。就收在房間的金庫里。」
「竟然把害他挫敗的這個假貨擺在書齋——而且是自己的書桌旁。是打算告戒自己嗎?」
公滋說:
「這麼說來,十五年前早上看到的新娘……」
外面的鳥會飛,
「明治三十六年春天。」老人答道。
「昂允老爺!」山形叫道,跑了過去。
京極堂暫時閉上眼睛。
「我、我到底……」
「不是的。」
楢木昨天在伯爵的房間檢查了金庫,他可能沒想到伯爵會那麼毫無防備地公開證據吧。
全員仰視著。
「栗九九藏書林女士似乎知道。我剛才問過她了。她說有一段時期嚴格禁止進入鷺之間和鴉之間。但是伯爵……看到了。」
「你非常優秀,埋沒在這裏實在太可惜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可是照這樣下去……」
我的朋友這麼說。
「當時伯爵還不到一歲呢。你不覺得能夠記得這麼年幼的事,很不自然嗎……?」
京極堂沉默著。
修長的脖子裂成數段,彈落到薰子的棺木下方。
所以,
「這、這……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胤篤老人滿懷感觸地說道:
「就像中禪寺說的,如果好好地讓你看到解剖和做標本的過程……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可是啊,昂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屍體是會腐爛的。就這樣放著,是沒辦法保存的。」
「行房卿遺留下來的這個世界里,除了長子伯爵以外的家人……」
「身為研究者的令尊順利地嶄露頭角,明治三十年代中期,他發表了數篇論文……」
「是的。可是那也……那也不同嗎?」伯爵說。
「就是不該有這種東西!」
是對誰、對什麼這麼感覺?我自己也不明白。可是,可是這個現實……
我記得先父當時是從那個藥品櫃里拿出葯來的——伯爵說。
「傷……只要不是致命傷,治療后就能夠痊癒。而治療傷口,別人也是辦得到的。只是就算治療,傷也不會就這樣痊癒。能夠真正治好傷口的,只有受傷的人自己。因為那是自己的肉體。傷口是會自己愈合的。治療只是幫忙傷口痊癒,有時候治療會比受傷更要疼痛。要不要治好,都看受傷的人自己。這是其他人無法插手的事。這件事……」
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榎木津開口了。
我……只是茫然地望著崩潰的陰摩羅鬼之瑕。
伯爵深深地垂下頭來。
「昂允先生出院並回到這裏,是幾年的事?」
「騙子……」
伯爵微微張口,結果卻吞回了話。然後他說:
伊庭的聲音非常溫柔。
「伯爵,你想的沒錯。胤篤先生,早紀江女士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伯爵答道。
焉知死?
「他做了什麼?」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
「當時昂允先生幾歲?」
京極堂說。
「當然,事情沒有鬧上檯面。當時是明治三〇年代,華族的待遇也不同於今日。事實上,大正時期的醜聞,就被你在暗地裡給壓下來了,不是嗎?」
伯爵張著嘴巴,陷入愕然。
「像鶴一樣……?鶴也會交配吧?是從蛋里生出來的意思嗎?」
即使如此,還是會發生如此悲哀的事。
「為何……說是忌諱?」
「這簡直瘋了。」公滋呢喃道,「根本比我還要瘋嘛!」
他混亂了。
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
京極堂不知為何,遺憾地應道。
「沒錯,非常愚蠢。事到如今,我們已無法得知行房先生的真意。可是他在那個階段一定迷失,他試圖永遠保存妻子早紀江夫人的亡骸。從那個時候起……」
——在外面的世界,這就叫做殺人。
「遺憾的是,這是真的。榮田庸治郎先生被軟禁在二樓的鴉之間里……日以繼夜地創造著世上不存在的鳥。他磨削骨頭,植入羽毛,加以染色……」
伯爵,如何?——京極堂說道,扶上鳥之女王的台座。
「是的。胤篤先生……應該見過他吧?」
「給您……添麻煩了。」
警部低下頭去。
伯爵了解了一切。
「這個黑色的鶴的標本,不瞞各位,就是行房卿所捏造的新品種的鶴。他將這頭鶴命以和名,叫做五蘊鶴。真的十分精巧……但是世上沒有這種鶴。」
「你從行房卿那裡繼承了這個世界。儘管如此,你從行房卿本人身上,卻沒有繼承到任何事物。你只得到了一個世界,但世界運行的機制、讓世界運行的機制,你卻全然沒有學到。你為了身為儒家的長子——不,為了做為一個人,靠獨學學習到這些。可是這個環境實在是太特殊了。聽清楚了……」
胴體裂開了,
「這次是公篤卿說了:事關由良家的名聲,不可以因為不起眼的小發現而留名後世。據說這是公篤卿的遺言。」
這裏果然是一座巨大的靈廟。這棟館是生者無法進入的聖域。所以造訪這裏的人,全都嗅到了死亡的氣味。生者厭惡那種味道。為了生與死的罅隙而顫抖。人無法得知死。人只能夠對照生來理解死。但是在這裏,生與死的境界線大大地扭曲了。在這裏,死者活著。
「我想是明治四十年,昂允少爺五歲的端午節時,行房老爺親自處分掉了……」
伯爵他,
「博士發表在某篇雜誌的論文,被一名富豪注意到了。那名擁有博物學愛好的大富豪大感佩服,成了行房卿的資助者。那就是間宮篡學先生。」
「這……看樣子是令堂的遺骨。」
所有的人,都狼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