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書里當然提到很多。」中禪寺說,「顏淵死,子哭之慟——請把死替換為不存在來想。這其中有矛盾嗎?」
「然後……這棟洋館由昂允先生繼承了,由良家成了這個人的世界。」
「我……」
「我……我不懂。」
「有人說死是心跳停止,有人說死是失去意識,有人說死是再也不會動——但是這些,每一個都不是正確的死。如果說明死是生命活動停止……那麼首先就得探究何謂生命。」
那麼一來……
「不,不是嗎?可是……喂,中禪寺,這、這種荒唐事……」
老人真的一個蹣跚,從膝蓋跪了下去。
和服袖子一瞬間漲滿了空氣。
中澤拿手巾擦拭汗水淋漓的臉。
「不成問題?」
楢木看不下去似地出聲說:
「沒錯,太奇怪了!」中澤附和,「我也無法信服。胤篤先生說的沒錯,結果豈不是等於沒有動機嗎!」
怎麼能有這麼殘酷的事?
京極堂極為悲哀地說。
「這是你的家人,對吧?」
「啊啊……」伊庭呻|吟,右手覆住額頭,「是啊,你這麼說過。呼喚死人的名字幾次,如果魂沒有回來,就當做確定死亡,果斷地死了心……。死了心,開始辦喪事……你是這麼說的哪。」
「我……錯了……呢……」
沒錯,只能這麼說了。不過這麼去想,一切都合情合理。那個炎熱的日子,橫溝老師所說的不可解的感想,還有太過匆促的行兇時間,命案曝光后伯爵的反應,還有……
兩人之間擺著棺木。
京極堂的視線停留在伯爵身上,答道:「是的。」
「那張照片是明治二十年,這棟洋館落成時拍的照片。上面拍到的是上上代當家公篤卿及夫人——也就是伯爵的祖母、當時十一歲的行房先生、當時二十歲的庸治郎先生,以及設計這棟洋館的法國建築師伯納。」
「呃、喂,你,中、中禪寺,不管再怎麼樣,這也太過火了吧?這、這是在冒瀆死者。這、這可是真正的、有尊嚴的死者啊。這、這種蹩腳戲有什麼意義?你到底要做什麼……?」
「大正十一年,行房卿去了阿蘇對吧?表面上是意外死亡……其實是自殺。不對嗎?」
因為死就是不復存在。
「做得真棒……?」
「是的。」伯爵答道。
京極堂攤開雙手。
裝死,對伯爵來說就是裝作不存在。這……伯爵不可能了解這個意義,所以伯爵才會解釋為隱藏身形——隱藏存在吧。對於沒有屍體這個概念的人來說,假死狀態這種話是說不通的。
伯爵微微張開薄唇。
「她在大家面前,什麼都不會說的。」
伯爵的瑕疵。
京極堂指著丹頂鶴。
中澤抱住了頭。
「我不懂。不管怎麼想都無法信服。」
「為、為什麼要我……」
「可以由你來說明嗎?」
中禪寺慢慢地走上前去。
怎麼……
「很遺憾……在我們這裏,這種狀態就稱為死。你能夠了解嗎?」
「它們活著,這些鳥……是我的家人。」
「……我完全沒有想到薰子可以平安無事地回來。能夠像這樣活著回來,薰子一定也非常高興。中禪寺先生,我真的是太感激不盡了。」
「中禪寺先生。」
「說……的也是。我這樣說太隨便了。」楢木撤回前言,「那是怎麼樣?這個人被下了催眠術之類的嗎?還是被誰所操縱?」
「這是鳥耶,鳥啊!而且都死了。這是標本啊。這可不是小鬼頭玩家家酒,什麼家人?聽到那麼多瘋狂的胡言亂語,連聽的人都要錯亂了。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裏面最感到莫名其妙的,就是伯爵本人。」
中澤扭曲著一張臉,「對吧?對吧?」地逼問部下們。
只要還維持著人形,仍然是做為人活著。被火葬,化成灰以後,伯爵才會認識為死。
「什、什麼?」
「你只是忠實地,同時誠心誠意地服侍著主人。你沒有任何過錯。」
「可是……請等一下。」
偵探小說中,大部分都有屍體點綴。無論有無描寫,屍體都不得不登場。但是伯爵……
伯爵才會說蜂鳥被逼到絕境就會消失。我質問是消失不見嗎?伯爵卻說是裝死,還說那是不科學的民間俗信之類。
「是的。遺體……會被藏起來。首先用白布包覆,不久后納入棺木,就這樣放進墓里。現實的葬禮姑且不論,但是如果以文字來表現……遺體完全消失了。」
伯爵微微抬頭。
「噯……嗯。是在山裡……」
「我想這一定很難理解吧。形態沒有改變,人也沒有消失。可是正因為如此,人才會編造出魂或靈這些根本不存在的謊言,冥頑不靈地深信不疑。因為若不這麼做,就無從區別。」
「然後新娘們也沒有再回到這座鳥城。不對嗎?伊庭先生。」
「嗯。」伊庭別著臉答道,「出於新娘遺族的強烈要求,遺體送還給他們了。而且伯爵當時也還在接受偵訊當中。」
「當然區別得出來。」京極堂答道,「有著明確的差別。」
「不同……?」
「這怎麼可能……不,是胡扯。絕對是胡扯。不可能有這種事。絕對不可能。不要開玩笑了!」
「那個人……從這裏的書籍得到一切的read.99csw.com資訊,就活在……腦子裡建立起來的世界嗎?」
「的確是有,伯爵當然也讀了。可是……假設以朱子所寫的《家禮》為例,這也完全不成問題。」
「這怎麼能相提並論!」中澤啞著聲音叫道,「這可是關乎生死的問題……不,這根本是生死問題啊!這種事……我無法相信。不,我不相信。這種事就算不學也知道。不,就算接觸的人很少,也一定有人教的!」
沒錯,這些說法……
「就算不那樣做……」
「伯爵,這……是什麼?」
「啊啊……」
伊庭問了:
「不、不,等一下。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喂,等一下。這……」
「我和昂允感情的確不好。不好是不好,但我並不恨他啊。我和這傢伙也是有血緣關係的,他是我的親人。不,血緣怎麼樣都無所謂。我也不是為了保身才說這種話。我和這傢伙可是認識了五十年啊。這傢伙不知世事,但不是什麼壞人。對吧?榎木津先生,榎木津偵探,哪有這麼教人無法接受的事?拜託你,什麼都好,什麼都好,求求你說點什麼吧……!」
「這……呃,死……死就是死,沒有其他說法……了吧?」
「這、這傢伙瘋了!瘋了!」
「是的。我和這位名叫伯納的外國建築師似乎相當有緣。他已經作古了……不過今年春天,我曾經調查過這個人,找到了不少資料和文獻。」
山形注視著不知何處,悄聲答道,「是的。」
除了鳥以外……
「你……你怎麼會……」
「行房卿是真的消失了。」
無論有無生命……
「這、這樣嗎?那例如說,就算不是心神喪失,會不會是在那一瞬間人格改變——像是多重人格症那類的病呢?呃,就是因為某些契機,像殺人狂一般的人格突然出現……」
你振作點啊!——胤篤老人踉跆地走近伯爵,揪住他的袖口,搖晃了他的手幾下。
胤篤轉向榎木津。
「只要知道時期和旅行的目的地,大概可以猜想得到。儒教的人生是從成人式開始。行房卿等待昂允先生成人以後……投身火山口自殺了,對吧?」
「是的。」
「公滋先生!」
然後問道:
沒有屍體這個概念。
京極堂望向中澤。
「我、我不能接受,昂允!你、你不明白死是怎麼一回事,到這裏都還好——不,一點都不好,但我可以接受。所以你無法區別死人活人,這我也可以接受。但是、但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要殺害新娘。你不會只是堅稱死掉的新娘是活的,來攪亂調查罷了吧,喂!」
「什麼怎麼教……」
伯爵默默地咬緊下唇。
「一切都是伯爵依自己的意志,在自己的責任下行動。對吧?」
然後山形……似乎正在流淚。幾乎崩壞的管家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點頭,然後搖頭。
「什麼意思?」
伯爵的家族全都消失了。
活著就是存在。
人……
「聽好了。這個人欠缺屍體這個概念。那麼既然這些鳥像這樣具有形體……」
是為了說明非存在、無法說明的不可知領域而想出來的權宜說詞,伯爵非常清楚這一點。
結果沒有任何人回到這棟洋館。
「如、如果活著,那當然啦。可是,那怎麼看都……」
伊庭伸長短短的脖子,眺望書架上方。
「是……這樣嗎?」
「什……什麼怎麼了,你……」
伯爵不可能理解偵探小說。
「可、可是……那他父親呢?他父親不是實際上過世了嗎?」
中澤挺直了背。
中禪寺在棺木旁邊暫時停步。
桌子壞掉了,就是做為桌子死掉了,但做為木材,還是活著的。直到燒掉不見了……那才是完全的死亡。人……也是一樣。
「這……可、可是這不就是死的嗎?是死的吧?是死的啦!雖然化妝得很漂亮,穿著一樣的衣服,可是一定有屍斑,也開始腐敗了。說起來,都、都已經解剖過了啊,解剖耶!這種東西是死的,對吧……?」
伯爵之所以不理解成長這回事,是因為那是變形。
京極堂無聲無息地轉向旁邊,眺望鳥之女王。
「沒有被教導任何身為一個人應該要知道的事,沒有經驗過身為一個人應該要經驗的事,連做為生物應該要知道的事……伯爵都懵懂無知。我剛才問過栗林女士了。聽說伯爵兩歲出院以後,在這座館當中,二十年來幾乎連一步都沒有踏出去過,就這樣長大成人。伯爵的範本,從頭到尾都只有父親由良行房博士一個人而已。對吧,山形先生?」
伊庭把手按在臉頰上,無力地垂下頭來。
伯爵沒有答話,盯著京極堂。
「我們必須談談伯爵的父親……伊庭先生。」
「做得……真棒。」
「是的。存在於這裏的不是薰子女士,而是曾經是薰子女士的物體。薰子女士死了,活著的薰子女士已經不存在了。」
為什麼要以死為主題……?
布巾做為布巾活著。
「那張……照片?」
胤篤用手指按住眼頭,用力閉上眼睛之後悄聲說,「是啊。」
「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不管怎麼樣,就像關口所指出的,問題九-九-藏-書在於……屍體。」
「殺了她的……是你吧?」
「昂、昂允,你……」
「伯爵並沒有瘋。伯爵非常冷靜,而且理性,感情也十分豐富。他非常正常。」
「所以說,一開始就像那樣好好拜託我就是了嘛。因為這樣……死了一個人。」
差不多一點!——公滋再一次踢踹台座。
「薰子……死了嗎?」
「所以……我一開始就對這個人說過了: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而伯爵說他完全同意。而且,我想他應該已經了解了。他非常聰明。」
放開薰子的屍體的手。
沒錯,
黑衣男子突然嚴厲地說道,回過頭來。
指著白枕鶴。指著黑鶴。指著白頭鶴。
榎木津以應該恢復了視力的淡色瞳眸瞪住胤篤,老人面無血色地回視榎木津。
「不同。」
「兇手是由良昂允……你,對吧?」
薰子的死亡已經確定了。
出聲的是伯爵。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昂允……昂允!」
不、不要胡說八道了!——警部吼道,但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父與子在儒教上……是絕對無可取代的特別關係。在家族中,家長的許可權是絕對的。然後……遺憾的是,你並不是家族。」
所有的人都注視著我。
「這是……錯誤嗎?」
我,
「伯爵。」
京極堂向全員問道。
我環顧鶴群。
楢木說了:
「你了解了吧?這具遺體腐朽、或加以火葬的話,魄也會消失。魂魄這個裝置真的非常簡單易懂,是合情合理的權宜解釋。關於生死的權宜解釋,就是像這樣活生生地產生的。不管任何宗教、任何權宜說法,雖然都是虛假的,但也一定都是像這樣緊貼著現實而構思、孕育出來的。那絕對不是紙上談兵,所以要是輕視它,是會吃苦頭的。」
「明治後半,住在二樓的鴉之間的……本領高超的標本師傅。」
「什……什麼?」
這樣的存在方式,應該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吧。
「你之前說的,就是這個結果嗎?」
伊庭啞然失聲,移動到京極堂旁邊。
「別、別胡說了。這次再怎麼樣我都不相信了。喂,這什麼家人……這不是鳥嗎!」
「我老婆的伯父……是這棟館的……?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叔公,請原諒我之前的種種粗言鄙語。只要薰子回來,我沒有任何不滿……」
「你持有的這棟洋館的照片,本來是庸治郎先生的。」
無論何時,總是會隱蔽死亡。
聽說伯爵這麼詢問橫溝老師。
至於我胡亂寫下的〈獨吊〉……
在多如繁星的世界中,有一些世界會侵蝕其他的世界,扭曲其他的世界。
「昂允!」
怎麼會——山形說著,垂下頭去。
「可、可、可是這豈不是太奇怪了嗎!」
伯爵沒有動彈,彷佛屍體一般。
「昂允先生只靠著自己一個人,學習了一切——世上所有的一切。即使是理所當然的事、幼兒也知道的事、再簡單也不過的事,若沒有人教,我們也無從知曉。但是這一切……」
我想……是沒有的,
「薰子女士活得好好的,對吧?」
伯爵深深地垂下頭去。
伯爵放開薰子的手。
「如果有人因為某些原因陷入心神喪失狀態,在那種狀態下殺了人,一般人的話,清醒后就會理解狀況吧?眼前有屍體,不管怎麼想,自己都是兇手。可是這種情況……」
再也,
變得殘破不堪的老人使盡剩餘的力氣大叫。
就像沒有人會特地針對死亡說明,沒有任何一本書會特別述說死亡。
「我不懂……我不懂啊!」
「既然已經死了,那也沒辦法了。這是現實。」
京極堂說到這裏,緘默不語。
「就都是活著的,做為鳥活著。不,曾經活著……對吧?」
「呃,就是,像這樣動來動去會說話的人,和……喏,那邊的,已經不會動的人。天上飛的鳥,和那邊那些僵硬不動的鳥!或許兩邊對這個人來說都是活的,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一樣吧?一看就知道不一樣啊。這可以區別得出來吧?可以吧?」
「也不是那樣。」京極堂當下否定,「由於解離性人格疾患而犯罪的例子,實際上非常特殊。在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而且輕率地這樣想,等於是在歧視為那種病而苦的人。」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個世界。每個世界都不同,不同是理所當然。
這也是世間罕見的連續殺人事件。
沒錯。
「可是……」
「不,可是……」
京極堂的眼神有如猛虎。
「被這麼教導……?」
然後黑衣男子說:
「八年前也是這樣。」槽木說。
然後,即使生命斷絕……
「即使清醒過來,也沒有犯罪的自覺嗎……?」
彷佛剛脫皮的螳螂一般。
「儒學的……還是儒教?我不太清楚,不過剛才的話里,應該也有提到儀式。呃……關於葬禮等儀式的做法,裏面應該也會提到屍體,就算沒有直接寫屍體,像是棺木……」
「伯爵。」
「家人的存在方式……」
「什麼跟什麼不一樣?」槽木問。
楢木以微妙的角度伸出手來。
桌子做為桌子活著。
顏淵不存在了。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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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虎威嚇著漆黑的鶴。
「不是的。」京極堂說,「伯爵的意識應該都是清醒的。」
「這樣啊……」
「可是中禪寺先生……」
「這……」
伊庭問道。
京極堂轉身背對棺木。
伯爵不是把屍體說話本身當成隱喻,而是把稱呼它為屍體這件事當成某些隱喻嗎?缺乏屍體這個概念的人,聽得見屍體的聲音嗎?如果……
「遺憾的是……就像中澤先生說的,如果伯爵的瑕疵只有對死亡概念的認識不同,大概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了。」
「伊庭先生,我剛才應該說過了。呼魂這個儀式,是為了確定是不是真的死了而進行的。」
「魂……」
京極堂的臉微微轉向棺木。
孔子為此慟哭。
屍體說話的小說。
「昂允先生都在這座聚集了妄想的巴比倫圖書館當中,靠著獨學習得。對他來說,這裏的記錄就是世界的記憶……」
「就像我剛才說的……新娘已經死了。」
都沒有關係。存在之物,全都是活著的。花草樹木、桌子椅子布巾樓梯,一切都是活著的。
然後……
「咦?」
「伯爵……首先被徹底地教導了儒學。然後他學習德語、法語、數學及邏輯學。三個教師都是伯爵的祖父公篤卿的弟子。伯爵被徹底地植入儒學式的思考,長大成人。然後……」
這並不難吧。存在的東西全都活著。死掉的東西不存在,所以屍體……也是活著的。
「中澤先生,請等一下。你應該是猜對了。的確是如此……但不可以急著做出結論。」
「伯爵無法理解屍體這個東西。」
「大部分的文章,即使把死替換為非存在,也完全可以成立。不僅如此,過世、不在了、駕崩——關於死亡,我們大量使用比喻,而這些詞彙即使替換為不復存在,也不會變得不自然。生物學和博物學的書籍也是一樣。沒有任何一本書會針對動物的死亡,敘述死是怎樣一回事。說起來,如果有人開門見山地問你死是怎麼一回事,你會怎麼回答?」
京極堂毅然決然地與伯爵對峙。
「要是不那樣做,其實是不會了解的……外頭的世界充滿了繁多的資訊,人在成長過程中,即使不願意,也會見到、聽到許多事。會覺得厭惡,會遭遇悲傷,會受傷,也會傷害別人,會嫉妒、憤怒、哭泣。這些經驗……這個人完全沒有。」京極堂說。
「不是的。」中禪寺說,「這個想法並沒有錯。當然,這樣的想法會衍生出男尊女卑的性別歧視和階級歧視,但根基於這樣的想法的社會,確實在特定的場所、特定的時代發揮過十足的功能,因此無論它有多大的弊害,也不能一概予以否定。只是……」
「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秋島沉思著。
「這樣……」
細節完全吻合了。
山形他……
「可是……如果就像我所想的那樣,那……那也太……」伊庭說到這裏,沉默了一下,「你說過……要讓薰子女士活著回來。的確,她算是暫時活著回來了吧,可是這樣……」
「這部分……不能以不同兩個字了事,因為死了五個人。」
那果然不是差異,而是瑕疵吧。
哪裡都沒有提到死亡。
「所以,」京極堂背對伯爵大聲說,「對伯爵而言,殺害了新娘的是我們全員。警方綁走新娘,就這樣燒毀,把新娘變成了再也不存在之物。對伯爵而言……在這棟洋館當中,包括警方在內的我們全員,都是殺人與殺人未遂的共同正犯……」
「這個人……弄錯了什麼?」
這很難說明。
就是織作邸的設計師啊,關口——京極堂說。
沒錯,
伯爵……
「那是……誰?」
他的論旨的瑕疵。
京極堂再次出聲。
「是的,托您的福,薰子就像這樣,和之前一樣活得好好的。」
「屍體……?那當然是啦。」
伊庭發出未曾有過的大叫聲。
我認為印象和感想也是一種預設立場,所以一直沒說——中澤陳述道:
老人稍微踉蹌了一下,靠著手杖撐直身體,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這不是玩笑。」
「喏,我現在就來述說另一個事件——奧貫薰子女士殺害事件的真相吧。」
「中禪寺……這……」
「要是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殺了人啊。」楢木說,「不會覺得……對方死了吧。」
「瑕疵啊……」
「我們無法信服的事,這並不是最後一個……對吧?中禪寺?還有更難過的事嗎?」
可是,
「沒錯……就像我剛才反覆說明的,對於死,我們沒有任何可以確實說明的事。因為我們不知道死,頂多隻能說出靈魂脫離肉體這種騙小孩的說詞而已。伯爵非常賢明。他……非常明白這類言論只是一種方便、謊言。」
真不可思議。
中澤吵鬧不休。這也難怪。
「還有……還有什麼嗎?」
「伯爵,你非常聰明。你的思慮極深,知識淵博,同時具備高潔的心志。你的邏輯過人,並擁有高超的構築能力。由良昂允不甚多的作品,我大概全部拜讀了。特別是關於鬼神的論考,令人深感興趣。因為是短文,無法徹底議論,體裁也並非論文,所以九*九*藏*書不夠慎密,但是令人聯想到海德格的敘述展開令人佩服萬分。可是那些……也是出於死即是不存在這種基本而且致命的謬誤而導出來的言論……」
「你說點什麼啊,昂允!」老人叫道,然後交互望向我及不知不覺問坐在伯爵書桌上的榎木津。
「你……怎麼知道的?」
伯爵撐起身子,抓起薰子的右手握住,對著京極堂微笑,那雙帶著憂愁的瞳眸湛滿了淚水。
「沒有屍體這個概念?」
公滋大叫。
「兇手……是我。」
「伯、伯爵他……對死亡的概念……大概和一般人不同。」
「我……沒辦法適應這太脫離常軌的狀況,忍不住混亂了,可是有些地方我還是明白的。由良昂允這個人就像你說的,不是個傻瓜。他非常聰明。而且就像那個老爺子說的,不是個壞人。」
伯爵似乎完全失去了血色。
只有做為憑依的遺骨回來了嗎?
中澤咽下口水。
那只是碰巧朝內側顯露出來罷了,如果衝動朝向外側,我一定會傷害、破壞其他的世界。
「會不會是那一瞬間……伯爵陷人不省人事的狀態?」
「行房卿……在旅途中意外死亡了。對吧,胤篤先生?」
「雖……雖然是很荒唐無稽,不過這並沒有超越我們的理解範疇。事實上,如果不是大到這種地步的誤謬,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吧。我也有好幾個。直到二十歲以前,我一直以為睡覺時要把雙手擺在胸口上才是正確的。我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是這樣。」
伯爵……大概無法理解眾人在談論些什麼。他看起來非常地、極度地訝異。這個善辯的黑色咒師……接下來……
公滋跳也似地離開棺木,京極堂的一喝讓他瞬間定住了。
中隔純白新娘的屍體宛如沉睡般橫躺的全新棺木,兩名黑衣男子面對面站著。
「記得什麼?」
「那……那,把會動的東西弄成不會動——以我們的話來說就是殺害——一定有這麼做的動機才對啊。不可能是什麼不小心還是碰巧。人不殺是不會死的啊。」
沒有任何人反駁。
「照片?那張……」
「這……是這樣沒錯。」老人無力地說。
「但我也是明白的。這個人雖然難以親近,可是他是個好人。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人。的確,他在特殊的環境中長大,所以有些特殊,可是他善良到完全可以彌補這些。他知書達禮,應該也不會撒謊吧。可是啊……殺人還是一種暴力行為。捂住一個人的口鼻,讓對方窒息,這不是暴力行為嗎?我啊,愈聽就愈不覺得這個人會做出那種暴力行為。我完全沒辦法這麼想啊……」
「我記得回來的只有遺骨和牌位而已。」老人無力地回答,「他在途中卡住,沒有掉進火山裡,遺體是回收了,可是損傷得很嚴重……就在那裡就地火葬了。」
「是活的。對伯爵而言。」
「嗯……不。」
山形以不像個管家的姿勢站著。他的雙膝彎曲,雙手下垂,歪著脖子。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連、連你也瘋了嗎!」
京極堂的聲音在鶴群之間迴響。
伯爵完全脫力了。
「我的世界觀……有……謬誤。」
如果那樣的話,
老人的語尾變得模糊,露出一種彷佛看到怪物的表情,離開伯爵身邊。
「所以說……各位,請仔細想想看。假設遭到綁架的薰子女士活著回來了……伯爵剛才的態度有什麼不自然嗎?」
黑衣男子突然轉身。
只有這部分我不太明白。即使伯爵的認知是如此……但這樣的人,究竟是怎樣去讀那篇小說呢?
楢木發言。他看起來很拚命——拚命地努力否定。
「把動物帶來,在眼前殺給他看嗎?這是活著,然後這是死掉——像這樣做實驗是嗎?在年幼的孩子面前。」
——沒錯,
「記連中不會寫『裝著死去的人曾經存在的肉體的棺木』。入棺以後,之後的敘述就只有棺木。關於內容物的記述消失了。」
「小……小的……」
京極堂沒有回頭。
「是照片。」
「公滋先生……標本就是鳥的屍體啊。」京極堂說。
「完全消失……?」
「死了。」
「可是……中禪寺先生,呃……例如:《論語》不是也有寫到人死的事嗎?像是……孔子的愛徒顏淵過世的時候,孔子不是很悲傷嗎?而且這裡有這麼多的書,我實在不認為數量這麼龐大的藏書里,沒有任何一本提到死亡。而且伯爵的父親是博物學者吧?那在現在來說……不就是生物學嗎?」
不知為何,京極堂呼喚我。
「要怎麼教?」
沒錯。果然是這樣嗎?
「怎麼了?」
「中禪寺先生……」
而不復存在,就等於死亡。
可是,那……
所以……
伊庭叫道,接著突然沉默下去。
「昂允,你、你還好嗎?你……?」
不,
結果死就是死。
同樣地……伯爵一定也無法理解由屍體開始發展的殺人命案。不得不詳盡描寫這部分的偵探小說,更是可想而知。對伯爵來說……那大概就形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你沒有錯,只是不同。」
「夫人的伯父——榮田庸治郎先生……」
「是、是嗎?當時華族的醜聞是極不光彩的事……所以我們向宮內省陳情,私下處理掉了……」九*九*藏*書
「過去四次……你也重覆著這樣的事吧?」
京極堂背對著伯爵說。
「呃,請問……」
「她死了。」
接著他仰望黑色的鳥之女王。
「何謂家人?我不明白,我現在依然混亂。或許這是我不明白的事。我對於從先父手中繼承這個由良家,傳承給下一代,沒有任何疑問,深信這是正確的。換言之,這……是錯誤的嗎?」
大概就不只是差異兩個字能夠了事了。
伯爵沒有回答。
「沒有屍體這個概念的話,殺人行為根本不成立吧。」
「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京極堂說,轉身背對我。
真的是瑕疵嗎?
「瘋……瘋了!」
京極以背凝視著伯爵。
「死人、屍體、屍、遺體——我想最讓伯爵煩惱的,應該是這些儘管冠有代表死的字眼,卻記述得宛如存在的詞彙。我想他應該把這些詞彙解釋為隱喻,或是一種修詞、一種譬喻。」
眾刑警張大了嘴巴。
中澤就像個真正的丑角似地一屁股癱坐下去,歪著臉手足無措。沒有一個部下回答他。
「死……嗎?」
總算說出之前怎麼樣都說不出口的話來了。
中禪寺問道:
沒有矛盾。
對伯爵而言,殺人是讓一個人從這個世上消滅,若非如此,就是讓人失去人的形態。只要以人形存在於這個世上,對伯爵來說,那個人就是活著。
「這……就是錯誤。」中禪寺說。
「謬誤。」
「伯爵。」
「不……完全不一樣吧?」苦思惡想之後,中澤說道。
「你是認真的嗎?」公滋蹲了下去。
「家人?」
正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思考著。他正承受著完全顛覆五十年人生的範式變革。
事實上,我也活在難以壓抑的破壞衝動所盤踞的、醜陋而扁塌的世界里。
公滋踹上白枕鶴的台座。
對伯爵而言,
「關口。」
「兇手是……」
「這個問題更難哪。」伊庭說道,拉過椅子坐下,「我就沒辦法回答。」
「躺在這裏的薰子女士的遺體當中,已經只剩下魄了。做為一個人,是不完全的。」
那麼,
「什、什麼!」
「昨天,我去了伊庭先生的夫人——淑子女士娘家的菩提寺。我查了過去帳,看了系譜。因為市政機構的文件有缺損,查不出結果。我循著死者的記錄回溯,但沒有成果,不過隱居的前代住持還記得。」
「嗯。」京極堂答道,「伯爵……只是把她們變成了家人。」
啊啊……
不知不覺間,幾乎所有的人都庇護起伯爵,為伯爵辯護。中澤警部應該是糾彈伯爵的急先鋒,現在卻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
「不管怎麼樣……行房卿的遺體都沒有再回到這座館來。不對嗎?」
中澤的臉扭曲了。
「由良昂允先生在這間書齋當中,透過閱讀這些數量龐大的書籍,自力獲得了世界。昂允先生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直到成人以前,只和極少數的人接觸過。他過世的父親行房卿、管家山形先生、還有三名外國家庭教師,廚師栗林女士和眾女傭……胤篤先生應該不常來訪,即使來訪,也不會由昂允先生接待吧。不對嗎?」
「有個死亡概念異於常人的傢伙,唔,中間或許會發生種種誤會……可是就算是這樣,對社會生活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啊。就像你說的,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夠好好地回答死是怎麼一回事。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假裝知道地活著。那麼跟他是五十步笑百步。不對嗎?可是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所以殺人,這……」
這次公滋發出怪叫聲來。
「什、什麼正常,這、這……對吧?楢木?」
「對你而言,伯爵就像你的親生孩子一樣。可是……遺憾的是,伯爵並未被這麼教導。」
「榮田先生本人也還健在,聽說他今年八十五歲了,住在松本。」
「薰子女士……說了什麼嗎?」
「沒錯。」伯爵答道。
「等一下,中禪寺。」伊庭離開椅子制止道。他的表情非常沉痛,「你,呃……」
有屍體這樣的說法,對伯爵來說只是一種比喻,和「像幽靈一樣」是同樣的說法。
「這是沒辦法的事,伊庭先生。」京極堂陰沉地說,「我已經來到這裏了。雖然這個角色令人厭惡,但這是我的工作。」
「說、說點什麼啊!關口,喂,關口先生,還有你,你不是也說要保護新娘嗎!」
「我想……」
伯爵握著薰子的手,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著眾人怪異的模樣。
「弄錯那種事就會死人嗎?這……」
伯爵有了反應。
「什麼意思?」中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