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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中禪寺盯住伯爵。
「如果沒辦法蒐集到證據的時候,會怎麼做?」
「唔……算是。」
所以說,把它當成木牌就行了——京極堂對伊庭說。
「沒有不同。不管是沖繩的風葬還是什麼,復葬時的第一次葬禮,目的就是要讓屍體只剩下骨頭。這和貴人的殯期間特別長的理由是一樣的。我國的火葬也一樣。那是為了抽出乾淨的骨頭而進行的。」
「在儒教社會的中國及朝鮮,家族的概念非常重要。由血緣相連的人所構成的集團——家族,正是社會的基礎。輩份及本家分家等社會組織,全都是從家族中產生的。當然,婚姻也受到極大的重視。因為婚姻可以增加家族,並連繫家族與家族。沒有結婚而過世的人,簡單地說,就是無法組成一個家的人。做為一個人來說,這被視為極大的缺憾。所以會讓他們在死後結婚。朝鮮的死後婚事,會用人偶實際進行,一直重現到入洞房的部分。你所看到的……」
公滋也像是被定住似地僵在原地。
「你判斷那是活人的理由,只有他們正在燕好這一點而已,對吧?可是交歡的話,死者也可以做——我是這個意思。你的判斷……毫無根據。」
「殯的期間,故人當然不在了。」
「以主僕關係來想就可以了。就是這樣的想法:靈是主人,肉體是僕從——人類的主體是靈。在這個國家,大部分的人應該也是這麼想。如何?」
我和里村醫師認識,可是為什麼……
「為了讓死者成佛——不,這無效啊。」
「蓋在寺院附近的話,就是一般的墓地吧?」
她的睡臉極為安祥、美麗。
發問的是中澤。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兩墓制應該是完全無關的瑣事才對。他們都陷入黑衣男子巧妙的詐術里了。
「沒錯……我作的生意,就是處理謊言。人對於死一無所知,絕對不可能了解死亡,所以有必要真摯地思考。但是不管怎麼去看待死亡,都絕不能輕率地加以談論。若問為什麼……因為那是謊言。」
「夫人存在於你的記憶中。當記憶似乎快要變淡時,人會把它依附在某些東西上。依附的東西不管是牌位還是飯碗或帽盒……什麼都無所謂。儀式的道具和順序,會依人和場所而改變——非改變不可。」
「哈!再三做這種事,敗露的機率才高哪。殺了我的話,一次就了事了,花上二十幾年殺上好幾次……世上有哪個蠢蛋會下這種薄利又高風險的賭注?」
「你是說葬禮、法會那些嗎?」
公滋抬起頭來。
胤篤老人推開槽木和警官形成的人牆,露出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來。
「什麼意思?」
——這個人,
「對於居住在樺太的愛奴人而言,鶴是恐怖的禽鳥。傳說只要被鶴的長嘴啄刺,那個人就會喪命。鶴是比猛禽更可怕的殺人鳥。」
「請您視為巫覡之類即可。」
「不會。」伊庭答道,「要是那樣就天下大亂了。就像楢木說的,只會採用為調查方針,進行調查而已。必須鞏固證據,蒐集證詞,逮捕之後問出自白或口供,然後再文件送檢。」
「羅嗦啦,你這個下人。我可是在救你的主人耶?這傢伙不是兇手。至少兩點半的時候,他沒有殺人。這一點絕對沒錯。」
「不。」咒師答道,「沒有靈魂這種東西。」
「野島先生家怎麼樣?」京極堂接著問。野島答道:
「你的意思是,宗教……不是為了死,而是為了生而想出來的權宜之計嗎?」
「偷窺什麼?」
我漸漸地看出一點京極堂的企圖了。膽小如鼠的我,對這種企圖實在……
「今日有幸親自拜會。」京極堂規矩地行禮。伯爵顯然十分困惑,接著說:
和服的漆黑男子說道,仰望白枕鶴。
「答案很簡單呀。」中禪寺說,「是一塊木牌。」
「什麼可是?我是在問你看到什麼了?」
「期間長就會怎麼樣?」老人問道。
要是心裏想的事對方全都明白,世上就不會有什麼犯罪了!——中澤警部歇斯底里地說。
接著他與伯爵對峙。
伯爵。
「為什麼……要對我……」
「真有這種事實嗎?」伊庭問,「鶴會攻擊人嗎?」
公滋拉大嗓門說。
「啥?」
警部瞪住伯爵。老人在鼻子上擠出皺紋,說道:
「楢木先生。」京極堂喚道,「你參加過葬禮嗎?」
很快地……
我明白,我只是無法說明。
「聽說樺太的愛奴人一看到鶴,就會落荒而逃。因為被刺到就會死,他們逃得很拚命。聽說逃跑的時候,也要穿過半朽的樹木之間跑走。因為傳說鶴的嘴喙一日一刺進樹榦里,就拔不出來,更容易逃脫,非常鄭重其事。」
看似高興又像哀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而又苦惱寂寞的表情,就這樣轉變為憤怒的形相。
「你……不就是在扯謊嗎?」
「喂,不要在那裡發獃,快點逮捕這傢伙!」
喀、喀。
京極堂以刀刃般的鋒利斬斷了中澤的話。
「未遂……?」
一直盯著看很失禮吧……
「殯的時候……故人會怎麼樣呢?」
「喂,伊庭先生,要是這傢伙撒謊,事情當然好解決多了,不過……唔,法醫是你介紹的,你也有你的面子要顧嘛……」
——兩點半。
京極堂說:
「不是的。」京極堂說,「人沒有那麼傻。就算是古代人,也知道死人絕對不會復生。例如埃及金字塔的王家木乃伊,我認為那也只是一種憑依罷了。不久后即將再生的說法,只是讓民眾容易懂的說詞罷了。另一方面,儒教文化又是如何?儒教里也沒有相信死者會復活的跡象。只是在儒教社會裡,墳墓被稱為隱宅,受到極大的重視。他們會建造非常宏偉的墓地。」
完全無法說明。
「事後附加?」
聽到公滋的話,中澤困惑地望向楢木。楢木搭住公滋的盾口,說:「那我們到那邊談吧」,但公滋甩開他的手,說在這裏就好。
公滋問道。
「那……是五蘊鶴吧?」
這句話,數小時前我才在這個地方聽過。
接著京極堂環顧了巨大的書齋一圈。
「這樣啊。」
「殺害以未遂終。」
那麼我該如何理解公滋剛才的證詞?
「我說啊……」
伯爵的論點有瑕疵。
「手法十分巧妙。」京極堂說,「例如從剛才的例子也可以知道,我們甚至不再思考我們為什麼要祭祀牌位、為什麼要造墓了。這已經成了常識。墓地在寺院里,戒名由和尚來取,所以這大概是佛教的教誨吧——即使去思考,頂多也只會想到這樣的程度。即使進一步深思,也是朝著宗派不同,祭祀的方法會有何不同?或教義上如何?——朝這樣的方向去思考。」
「是儀式。」伯爵簡短地答道,「迎接鬼神,或送鬼神所需的儀式。殯是賓歹之意。換句話說,是將不存在之物視為客人,加以禮遇的儀式。」
「所、所以說……」
「原來如此……祭祀鬼神,即是尊敬死者,也就是正面去面對死亡。換言之,也就是認真地思考不存在之物、不存在之事,對吧?」
榎木津高聲說道,摘下墨鏡扔出去,眨了兩三下眼睛后說,「去吧!」同時幾名警官推著高高的推車……
「鶴這種生物……多被視為靈鳥。即使在不同的文化里,大多也被視為神聖之物。在我國,鶴常被當戍體現長壽的吉兆祥瑞。大部分的人都認為鶴是吉祥的鳥。俗話不是說『千年鶴』嗎?當然,這種說法沒有科學根據。據說鶴會長生,是由於它的叫聲和呼吸連綿不絕,不過能夠存活千年的禽獸……」
「你本身就是你活著的證據。」
「公滋先生。」
「如各位所說,屍體……會腐敗。所以會埋起來,或加以火葬。人總是會試圖隱藏屍體。死後變化還在持續的時候,表示魄還沒有完全脫離。所以只有不再變化的骨頭會成為憑依之物。人類在漫長的歷史中,徹底地隱藏著死的污穢。至於為什麼,因為屍體已經不再是活的了。對吧?」
叩。
「哪……哪有以自己被捕為前提的報復?少在那裡胡言亂語了。」
人們沒有注意到罷了——京極堂說道,轉向我這裏。
遠得連臉都看不見。
「什麼?」
「偷窺?偷窺什麼?」
他只是在口中反嘟囔著:「我不是我了!」
「不敢當。」伯爵說,「可是那本雜誌的話……這間書齋里也有好幾冊。」
京極堂一個轉身。
「沒錯……您說的完全沒錯,中禪寺先生。即使是遵循道理的禮……縱然尚未迷失本義和本質,但人們卻不再探究為何會是如此?真的非如此不可嗎?儘管在存在之物當中,能夠思索存在之事的就只有人而已……」
公滋似乎十分疲倦。充血的三白眼底下浮現黑眼圈。不怎麼多的頭髮一片凌亂,變得像鳥巢一樣。
「新郎騎在新娘身上不是犯罪,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你又不是抓來陌生女人,剝光姦淫嘛。不管是要舔人家還是要倒吊起來,都是你的自由。而且不騎上去,也生不了孩子嘛。你就說吧。」
「確認……?」
「孔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這話完全沒錯。雖然這句話有許多解釋……不過總而言之,輕率地談論謎團、不可思議,等於是在宣傳自己不了解許多事、錯誤地認識許多事。」
那樣的話,果然。
「我一點感覺也沒有。」胤篤老人說,「我不喜歡什麼《論語》、《孟子》的。」
「不……噯,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原來是你的建議派上用場了哪,伊庭先生。不愧是東京監察醫務院的特約法醫,你找來的法醫手腳很快呢……」
「……你們了解我的悲哀嗎?了解我的痛苦嗎?一次又一次失去妻子,失去才剛迎接的家人的悲哀,你們了解嗎?」
伯爵突然離座,撲向中澤。
「那才是藉口。」警部說,「那傢伙絕對在婚宴以後,從窗戶偷溜出去了。現場勘驗時也採到物證了。連鞋印都找到了。我們采了石膏模型,也比對過了。我們警察只是叫他針對這些事實,提出一個讓人可以信服的解釋罷了。可是他就是不肯,所以才顯得可疑……這樣哪裡蠻橫了?」
「這本雜誌,《近代文藝別冊》,上面刊載了伯爵所寫的散文詩〈存在之事與存在之物〉。我以前就曾經拜讀伯爵的詩,不過這次似乎能夠拜會伯爵……所以我請人從自宅送了過來。」
「現實不像故事,不需要結構。世上充滿了沒有人知道結局的故事。不,說起來,現實根本沒有結局。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所以即使置之不理,也完全無所謂。即使如此,人還是想要知道自己的真相,所以我才會來到此地。」
那是什麼呢……?
「那和……叫什麼去了?復葬嗎?那和復葬不一樣嗎?」伊庭問道。
「您剛才說什麼?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楚。」
「我……沒看到啊。我睡著了。我一直在睡啦,所以我根本沒看到什麼屍體。那種東西我也不想看。我啊,我看到的是……」
「您說的沒錯。」
「不算錯嗎?」
老人用手杖指著伯爵,接著敲了幾下地板。
「很好。如果不燒掉的話……遺體會怎麼樣?中澤警部?」
那棵……槐樹上。
「是的,我怎麼樣都想事先一讀。」
你了解林羅山的企圖了嗎?——京極堂說出令人費解的話來。
「那個人估計不管佛教流行還是固定下來,儒學都一定會確實生根,是吧?」
「第一個事件……」
山形的禿頭汗如泉涌。
「因為可以去,所以也可以回來。那……就是幽靈嗎?」
看起來相當不健康的警察幹部穿過書本的門扉,站在那裡。稱不上颯爽,他根本與眼前的風景格格不入。就像誤闖了宮殿舞會的溝鼠般,他不適合莊嚴的空間。
「公、公滋,你……」
「請不要胡鬧了。」伯爵,
「不會改葬。」京極堂簡短地回答。
原來你平安無事。
「你問這什麼蠢問題?這種事不管是誰——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人就是死了才叫做屍體啊。」
伊庭懷念似地眯起眼睛,沉默下去。
「常識是活在各自的日常中必要的條款。常識會依據時代和場所而有極大的差異,這些條款是有附帶條件的。換句話說,常識不是真理。因為真理應該是超越時間與空間,恆久不變的事物……」
伊庭、楢木、山形和眾警官,每一個都離我好遠。這個房間太大了。丹頂鶴、白鶴、白枕鶴、白頭鶴、黑鶴、冠鶴,也三三兩兩地站在更遠的地方。摸不到。聲音也傳不到。
「讓鳥吃掉?」
「捏造?」
「昨天……凌晨到午後,這裏發生了兩個事件。」
「所以你說的申辯是什麼意思?我的心沒有半點陰影。」
「偵、偵探?你說那個榎木津……?怎麼會?我剛才第一次說出來耶?為什麼那個偵探……」
「以你們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這樣吧。公篤卿還清債務之後,馬上就死了不是嗎?結果莫大的資產全部都委託給奉贊會管理了。」
「真相?」中澤發出倒了嗓的聲音,「你、你知道這個事件的真相?太、太可笑了。突然跑出來,說你知道真相?連調查都不用?要是你真的知道,請務必告訴我們哪。你聽好了,二十三年來,我們已經……」
沒錯……
我還沒出聲,伊庭先站了起來。但是伊庭的話被中澤的怒吼給壓了過去。
「等一下!」聲音響起。
好像是楢木的聲音。
記憶這種東西,
「你……真的看到了嗎?」
「京、京極堂,你……」
一陣破裂般的空氣振動,讓我由於意志的蠕動而麻痹的聽覺恢復了正常。
在這個場所……在這個世界里,是不對的吧。
胤篤老人憤恨地摩擦手杖,把臉從警部那裡別開。
「屍體只是單純的物體罷了哪。」伊庭答道,「本體是魂——連沒有信仰的我都這麼認為。」
「洗骨……?是琉球等地方進行的那種嗎?」
「那算是又變質了嗎?」
公滋一腳踢翻椅子。
伯爵以苦惱的表情一次又一次追問,但是他那金屬性的聲音已經傳不進我當中了。
「可是這……和火葬不同吧?」
不管是這麼相信的人,或是不相信的人,對於靈魂優於肉體這樣的想法本身,應該都不認為有什麼不自然。
「我是在問你,那是活著的嗎?」
京極堂以銳利的視線望向我,皺了一下眉頭之後,走到白枕鶴旁邊。
或許他是無法承受嘲笑死者尊嚴的下流言詞。
「無妨。」伯爵說。
「今天……我為了談論幾樁悲哀的事而來到這個世界,出於那位伊庭先生的召請。」
「就說了嘛,一開始叫你們等一下的可是我啊。我說啊,你不是說死亡時間是兩點半?」
伯爵慢慢地低下頭來。
「什麼?這個男的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伊庭先生!」
榎木津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真好笑哪,喂。結果還是沒有兇手嘛。喂,爸,搞不好這真的是幽靈搞的鬼哩。是作祟啦,作祟。」
聽到中澤的指示,警官湧入書齋。伯爵被包圍了,他從左右被抓住。伊庭被拉開,老人腿軟了。
「這當中也受到陰陽五行及風水、道教等影響,但不是出於永遠保存肉體,以便將來複活這種荒唐無稽的思想而建的,長生不老及回春是道教的領域。所謂隱宅,應該是保管家族遺骨的適切場所。」
「喏!大家期待已久的時間到了!」
我在伯爵身上看到了京極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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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不知不覺間掉進了善辯的咒師的話語當中。
「事到如今還要等什麼?調查會議里不是也說了嗎?這麼去想就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地方了。沒錯,完全被證明了。正式的驗屍報告馬上就會送到了。那樣一來,可以說是鐵證如山了。因為這個善意的第三者的小說家先生辛苦地到處巡視,確認二樓沒有任何人,而兇案就緊接著發生。監視出入口的是對主人忠心不二的管家。聽好了,由良先生,不管那個管家是不是共犯,你的凶行都沒辦法再隱瞞下去了。」
老人敲打手杖。
「抵賴……什麼叫抵賴?」
「愛奴人會逃走吧。」楢木說。
伊庭臉上擠滿皺紋,用短短的手指頻頻搔著理短的斑白頭髮。公滋以有些空虛的眼神仰望伊庭。
變得一片白茫。
「死是無可避免的。」京極堂說,「人——不,只要是活在這個世上之物,全都無法避免一死。而既然時間不可逆轉,我們無法以真實感覺去獲知死亡。唯有這一點絕對辦不到。死亡也是我們人類唯一無法體驗的事。所以……人會對死亡有著種種想像。自太古以來,數不清的人針對死亡連綿不絕地思考、立論。人們不斷地想像。可是不管怎麼想,都絕對無法了解……」
「這……會採用好的假說做為調查方針吧。」楢木答道。
「從底下看到真理的人,會把它的形狀比喻為圓吧。那個人會說:真理是圓的。但是……」
「原來如此……」
「淑子……」伊庭悄聲呢喃。
這仍然不算謊言——京極堂說。
簡直,
「偵探知道一切,他看到真相了。他只是……」
「老爺子,二十三年前我也說過吧,說我去散步,你們懷疑我。可是……我真的是去散步了啊。你也是,刑警先生。八年前你也不相信我。噯,那個時候我是撒了謊啦。我……不是事件以後才出去的。我是在半夜偷溜出去,直到天亮都待在樹上享受著猥褻的偷窺行為哪。」
公滋一改之前也像是冷笑的下流表情,嚴肅地再次掃視眾人。
「一般的方法是清理剩下的骨頭,加以埋葬,只看這部分的話,和風葬很類似,但是富裕的階層會將剩下來的骨頭敲碎,混在餌里,全部讓鳥啄食殆盡,以使肉體消失。不是窮人沒錢造墓才讓鳥吃掉全部的屍體,因此讓鳥全部吃掉,才是原本的儀式吧。這是藉由讓鳥吃掉肉體,回歸天上。換句話說,是認為肉體本身具有靈性。」
我慢慢地,將視線從鳥之女王身上放下來。
京極堂抬頭,向走廊的人告知一聲后,慎重地關上了門。接著他端正姿勢,踏出一步。
「喂喂喂,你突然出現,說什麼要揭開真相怎麼樣的,我才閉嘴聽你說……可是你也差不多一點吧?還以為你要說什麼,結果竟是這種話?這傢伙是瘋了嗎?」
京極堂指著丹頂鶴。
「你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中澤幾乎要扯破嗓子地怒罵。
「少胡說了。他不就逃亡了嗎?他逃亡了。你也看到了吧?光明磊落的人何必逃亡?」
「這……這是我要說的話!」伯爵敲打書桌,「你們究竟要持續這場鬧劇到什麼時候?」
這間書齋太廣大了。
「所以會加以火葬,骨灰也會撒進河川,因為不用了。」
「你昨天供稱你拜託管家看守樓梯,回到房間的時候,大概是一點五十分到兩點;和那個怪偵探一起離開房間,是三點十五分。死亡時間……恰好就在那之間哪。」
「那是你的說詞吧!」警部喝道,「那種教條式的父母心,孩子是不會懂的。」
昨天看到的時候明明已經死了…
「誰在說笑?胤篤先生,難道你也是共犯嗎?侵入路線我們會從公滋那裡逼問出來。那樣一來,昂允先生,你也沒辦法再像這樣一臉悠哉了吧……」
「我的凶行?」
一陣撒豆子般的聲音響起,不久后形成連續的雜音。
「那麼警方會依據那個好的假說來逮捕疑似兇手的人,將他送檢並起訴、問罪嗎?」
「啊!」楢木叫道,「這、這麼說來……」
——不,
「哎呀,忠心的老僕人為主人辯護的說詞一時打動了我,但是看樣子,是沒有申辯的餘地了。」
「唔,如果覺得死了就結束了……說的也是呢。」
可以偷窺的還有什麼?——小角色狂傲地說。
「你知道死靈結婚嗎?」
「那是伯爵……呃……」
但是,伯爵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困惑。
「沒錯,所謂真理,是獨一無二的。」京極堂說,「但若問這獨一無二的真理,是否只會產生出獨一無二的真實?答案是否定的。真實有好幾個。這……您也明白吧?」
「完全沒錯,關口。」京極堂耳尖地聽見我的獨自,遭么說道,「人死了就要辦喪禮,所有的人都認為這理所當然,沒有一絲懷疑。可是請仔細想想,我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去做那種事?」
「您……是哪位?」
「完全沒錯。」伯爵答道。
「這樣的生死觀是在儒教影響下成熟的、或是原本就有和儒教同根的文化,這一點不得而知。或許兩邊都是正確答案吧。」
「葬禮是生者為了自己而舉行的。」京極堂說,「可是大部分的人不這麼想。這是當然的。葬禮之所以能夠成立,就是出於為了死者而做的認定。舉行葬禮,就是為了讓人這麼認定。所以沒有人會去想為什麼要這麼做,毫不懷疑。只是因為規定如此,所以才去做。不對嗎?」
「你在槐樹上窺看新郎新娘的閨房,對吧?」
「看到……?我當然看到了啊。我看到了。」
「與其說是變質,倒不如說是回歸原本吧。」
「不存在之物看不見。」伯爵答道。
「由良先生,你……也差不多該說出實話了。怎麼樣?你已經五十了吧?和我同年。不是說五十不惑嗎?」
我仰望黑得發亮的鶴。
「嗯。例如檀家制度和本末制度的整頓統制,在政治上也具有非常大的效果,不過這種制度也不可能無中生有。就算在原本就有的圖案上畫上完全不同的圖案,也是白費工夫。表面姑且不論,但要讓它浸透到深層,是很困難的。」
「你、你瘋了嗎……?」
「怎麼做……?」
「魂魄留佇於此世——不是有這樣的說法嗎?」
「中澤。」伊庭的聲音響起,「我說這話可能是多管閑事,但你這樣做,是不是過頭了些?」
京極堂再說了一次「原來如此」。
「你、你看到的一、一定是過去的情景。就、就跟我看到的一樣。那是五十年前的情景。那個房間有過去的幽靈出沒。沒錯,是記憶的幽靈。記、記憶在那、那個房間里凝結了!」
伯爵覆上去似地趴在棺木上,然後他勉強抬頭,望向京極堂。他的眉間皺得很緊,他在忍耐。
「伯爵。」伊庭出聲,但伯爵聽不進去。
我……
「你、你怎麼會……」
突然間,山形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
「是啊。不過伊庭先生非常清楚的即身佛,意義又不同了。在埃及等地,為了永遠保存肉體,人們絞盡腦汁。另一方面,在宣揚輪迴轉世的地區里,肉體沒有任何價值。因為死者會轉生為其他東西,就算保存身體也沒有意義。」
里村……
「沒錯。您的妻子,即將居住在這棟洋館的家人之一——由良薰子女士的殺害未遂事件。」
「伯爵,就像你懷疑的一樣,試圖殺害薰子女士的,是除了你以外,在場的所有人——不,是居住在外面世界的幾乎每一個人。」
多麼可笑的騷動啊。這三天來的狂亂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說的沒錯。可是警部,警部先生,這次的事又怎麼說?那個分校的女老師死了,我不痛也不癢,一點都不傷心哪。這樣是要怎麼報復我?啊?」
「流派不同。」京極堂回答,「我……只是述說鬼神之語。」
「我啊,已經偷窺過五次了。這個伯爵大人就像模子印出來的,每次做的事都一樣。噯,那種事應該是愈做愈上手,可是隔了那麼多年沒做,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這個人和洗完澡的老婆一起喝葡萄酒幹嘛的,悠閑得很。就算魚已經釣到手,他還是會花許多工夫照顧呢。至於我,戲碼當然是愈長愈好啦……不過他脫|光女人的衣服上床,是兩點過後。接下來花了整整兩個小時……」
「這……有關係嗎?」
天花板高得幾乎模糊。現在還是大白天,天窗卻一片灰暗。外面的世界或許天氣欠佳,這個世界一點變化也沒有。
「你們……」
黑衣男子說:
「就是魄所依附的祖先遺骨。是為了讓連綿不絕的過去時間——已經存在的現在,與現在重疊在一起的一種裝置。」
那些也全都是……謊言——咒師宣言說。
「那……呃,要不然還能是什麼?」
警部在白枕鶴周圍繞了一圈。
那裡嗎?
「那是什麼動作?人明明就是你殺的。」
薰子薰子薰子……!
「不好意思,你們的事件晚點再解決。」
「過去的被害人,身上找不到性|交的痕迹。」
剎那間,書齋的巨大空間變得一片寂靜。
「你會說那是迷信。」
證據會被捏造出來——中禪寺說。
這個人……
「如果那是對你的報復呢?」
「請等一下。」
「牌位是嗎?那麼我請教你,牌位是什麼?」
「我不想聽。幽靈這種說法,是最愚劣也不過的迷信。隨意、輕率地使用這種字眼的人,我……打從心底輕蔑。」
我……被一種坐立難安、近乎駭人的焦躁感折磨著。
「你不想知道真相嗎?警部。」
不對,他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懷疑伯爵。
變成了牌位——中禪寺說。
「哦,是有改葬的例子哪。對了,舒明天皇在百濟宮駕崩以後,安放在百濟大殯宮裡,葬于滑谷間岡,兩年後移到大和朝倉的忍阪陵,還有……」
「由、由良先生,我們是、呃……」
不談論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才是賢明——中禪寺斬釘截鐵地說。
我卻完全沒辦法說明,該怎麼說明?說明什麼才好?這意味著什麼?這證明了什麼?這樣的話……
雨點敲打著天窗。
「哪裡……不一樣?」
我記得楢木曾經說過中澤討厭華族,看樣子是真的。
棺材在榎木津的引導下,穿過鶴群之間,在鳥之女王前停了下來。伯爵跑了過去。胤篤老人、公滋、伊庭、中澤、楢木以及眾刑警也圍了上去。
沒有任何人發現。
「余是物/存在此世之物/自我、個人、人類皆是物,存在之物/萬物唯存在世界之中/存在之物對存在之事無自覺/無自覺地,僅享受存在之事/僅唯唯諾諾地活著……」
「是的……就是復葬中改葬時進行的所謂洗骨。事實上,擁有復葬習俗的婆羅洲的某個種族,洗骨的時候就使用火。」
「昂允先生,不要動粗!」伊庭大聲說。
「所以……你才說回歸原本嗎?」
還是那個人……?
「是的。有人認為這是風葬的一種,不過在正式儀式里,會把骨頭都敲碎,讓鳥吃掉,這種情況,也可以認為是認定肉體本身具有靈性,所以才這麼做。」
「等一下。」中澤說,「等一下,你……」
「那麼秋島先生,府上有佛壇嗎?」
那是陰摩羅鬼。
他的口吻很沉穩。
「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伯爵……」
「那個人不是看到鶴,而是目擊了瑞兆。對那個人來說,真實是出現了發生好事的前兆,這與鶴飛來這個事實本身其實並沒有關係。而這種會發生什麼好事的解釋,並沒有科學根據。即使如此……」
「不肯自願同行……只好用逮捕的了。」
「這、這又怎樣了?」
「可是啊,中禪寺,你剛才也說過,現在家族的墓都是直接放進個人的遺骨。借用你的話來說,那是肉體的一部分。可是那個什麼兩墓制的情況,墓地下什麼都沒放嗎?」
「你再也無法抵賴啦。」
不堪聽聞——伯爵說。
「是啊,會逃走吧。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土地后,應該會這麼說:我碰到恐怖的事,差點就沒命了。然後他一定會為沒有逃跑的和人擔憂:那個日本人是否平安無事?可是留下來的和人會怎麼說呢?他大概會這麼說:我今天碰到好棒的吉兆,或許會發生什麼好事……然後他會納悶:那個愛奴人幹嘛跑掉呢?」
我……想看裏面,我被披著非日常外皮的日常給侵蝕了。
警部指著伯爵。
「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子罕第九,《論語》對吧?」
「你為了偷窺,要了蚊香嗎?」
「所以才要敬鬼神,且遠之。對吧,伯爵?」
「琉球的情況,也是放置到化為骨頭為止,但是接下來會清洗剩下來的骨頭,改埋到其他地方。埋骨的地點,就是一般所說的墓地。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為這種方式與其說是風葬,應該更接近暫時埋骨后再挖出來,洗骨之後重新祭祀——也就是改葬,是復葬的變型之一。」
薰子……!
門響了三次。
公滋一個人放聲大笑,扶起自己踢倒的椅子,張開雙腿跨坐上去。
警部聽到黑衣男子斬釘截鐵的回答,驚慌地雙手按住蓋子,但伯爵的動作更快而且有力。刑警們伸手幫忙上司時,棺木的蓋子已經發出巨響墜落到地上,微微地彈跳了一下。
這句話大概把所有的人都拉回了現實。
京極堂將視線轉向中澤。
「鶴不會攻擊人。」中禪寺答道,「不過,荷馬與亞里斯多德的著作中都提到,在尼羅河上游,侏儒族(Pygmaioi)與鶴之間發生過戰爭。侏儒族與鶴爭奪土地,大多數遭到鶴所殺害,結果被鶴給滅族了。但是一般來說,鶴並非好戰的生物,就算看到人也不會攻擊。換句話說,被鶴啄刺會死掉,也是一種迷信。」
「過頭?」
「不惑是四十。」
「完全不懂他在講什麼。這個人瘋了。這是新的宗教宣傳手法嗎?他不是在妨礙調查嗎?」
「不,可是我們會去祭拜啊?」
「那不是多了十年嗎?」
「哪裡不是了?關口先生?」中澤在遠處問道。
「我們就是要弄明白這件事啊。」
「不了解祭祀鬼神的行為本質的人,不可能了解什麼是孝,不對嗎?中禪寺先生,您的話非常正確。祭祀的根本是孝,但是並非只要祭祀就可以成全孝。那樣是本末倒置。」
京極堂瞄了伯爵一眼。
「的確,債務似乎老早就已經還清了。我們全都調查過了,這一點沒錯。可是啊,就算借款還清了,怨恨仍然沒有消失。我們已經查到證據了。上上代的公篤卿和分家會似乎有過非常複雜的糾紛哪。」
警部轉過身子,朝著僵在門邊的山形說:
「什麼毫無根據……你啊,用常識想想……」
「我的家人們都啞口無言了。」伯爵說,「聽好了,薰子——我最心愛的妻子,才剛入鬼籍而已。然而你們卻……」
警部彷彿獨角戲的丑角般,在鶴群之間轉轉團,最後來到他厭惡的舊華族正前方。
「你的意思是只要逼問,就會露出馬腳來是吧?」警部敲打黑鶴的台座,「你兒子啊,儘是左躲右閃,什麼問題都不肯回答。」
「這種事誰知道?或許他兒子覺得是被強迫的。再怎麼說,華族這種人是自私自利又不知世事嘛。這話不也是你自己經常掛在嘴邊的嗎?」
「請抬起頭來。您……」
「假設……發生了犯罪。但是沒有目擊者,也沒有任何證據。這麼一來,警方也只能靠推理了。警方做出了幾種假說。假說當中,有非常好的和不怎麼樣的。但是不管哪一個假說,都完全沒有物證。從沒有證據這一點來看,好的假說和不好的假說並沒有高下之別。那麼,警方會怎麼做?」
「要是這樣就逮得到人,我老早就逮到了。」
「關口先生說的沒錯九_九_藏_書。」
喀。
「我們與儒學毫無關係、毫無意識、而且毫不批判地,確實地學到了儒教的生死觀。」
「不就報復成功了嗎?」中澤回道,「你自己剛才就說你困擾得很。要是自己人惹上刑案,招牌就會染上污點,不是嗎?」
京極堂沒有回答老人的問話,從白頭鶴走向丹頂鶴。
「呼魂,是為了確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而做的。」
大鷹被警官扶著退場,原本打開的門關上了。開口被遮蔽以後,廣大的書齋顯得更加冷清。
公滋看見父親,惹人厭地微笑,然後轉向中澤說了:
「是會去祭拜,會這樣做的理由有幾個。很難確保土地之類問題,使得埋葬墓消失,這當然也是理由之一吧。結果變成骨灰埋在祭拜墓里,祭拜墓變成可以祭拜的埋葬墓——也可以這樣去想吧?而祭拜墓就像撞球被彈出去一般……」
不過就算讓鳥吃,骨頭還是會留下來——京極堂瞥了伯爵一眼說。
「一點都不跳躍!」
「採用其他的假說。噯,採用的假說會愈來愈不怎麼樣吧,可是就算假說不怎麼樣,不經過調查,也不曉得究竟對不對。不管怎麼樣,沒有證據,警方就束手無策。除非已經追查到罪證確鑿的地步,否則是不可能送檢的。而且也不是送檢就結束了。檢察官會依據警察蒐集到的證據來檢討,然後起訴。」
「我對你這種人沒有興趣。」伯爵說,接著斥責老人說,「您也是一樣,叔公。規勸長上,是違反孝的行為。我不願意這麼做,所以我什麼都不想說。可是即使如此,您竟然說出幽靈這種字眼來!什麼幽靈?而且竟然說先母是幽靈!這也太無知無學了。竟然隨意吐露這種妄言,即便您是我的叔公,我也不能置若罔聞。這種說法,豈不是在指責我並未祭祀先母嗎?」
「那、那個啊,公滋,就算同樣是新娘……那也是早紀江啊。」
那麼,那麼,
「是的。佛教沒辦法從根本改革這樣的生死觀——不,佛教也不可能去做這種事,而林羅山早已料到這一點了吧。不,在中國,儒教與佛教早已不斷地反覆著融合分裂。或許羅山早就知道了。羅山所排斥的佛教,說穿了是佛教難以日本化的部分——也就是原本的佛教。以這個意義來說,羅山是個真正的排佛主義者,而且也是個言行不一的僧形儒者。」
「就是啊,真是的。昂允,我說昂允啊,你說的這是什麼天真話?所以人家才會說你不知世事。就算是誤逮,被逮的人就輸啦。就算事後再來說什麼搞錯了,被釋放回來,人家也不會相信啦。我們和你這種坐吃山空的大老爺不同,可是靠做生意過活的啊。搞成那樣,生意還做得下去嗎?就算不提逮捕,什麼詛咒、作祟,已經搞出一堆不好的風聲啦。現在我們是被害人還好,要是被蠻橫的警察給抓去……」
「這是濫用職權。沒有任何證據,卻拿著假設逼問關係者,這不是警官該做的事。成見是最要不得的,預設立場進行調查更是大忌。你那套說詞,豈不是在一口咬定嗎?用威脅逼出來的自白是無效的。」
「類似的發想……?」
來了。
「請等一下,警部大人,請等小的通報老爺……」
「這樣啊……」
「你是說木乃伊嗎?」伊庭說。
「小的也這麼認為。」山形說。
「嚴肅面對死亡……這產生出許多的儀式和習俗。說宗教及信仰也是從致力解決這個棘手問題而產生的也不為過。許多宗教都會以某些形式來進行有關死亡與超越者的演示,從這裏也可以很容易地看出這一點。在許多場所,許多時代,人們不斷地深入思索,想出了許多見解。雖然在當時當地,那算是先進的思想和邏輯,不過在漫長的時間里,隨著完成度增加,它們也變得日常化了。」
「我從偵探那裡聽說的。」京極堂說。
「我都不要臉皮地招出來了,你們就給我聽仔細吧。那個時間我不曉得是從哪裡推出來的,不過我可是親眼看到了。從頭看到尾。這個男的啊,脫|光新娘的衣服,又摸又搓,一下子趴上去一下子怎樣的……」
對吧,伯爵……?
伯爵以那金屬性的響亮聲音說道。
伯爵露出困窘的表情。
「可以這樣理解。另一方面,風葬是就這樣放置不管。若是比照現行法律來看,是屍體遺棄罪。西伯利亞等地採行這種方法。在我國,例如琉球等地好像也會舉行風葬。不過似乎不是完全放置不管,因此我認為嚴密地來說,應該不能夠稱為風葬。」
「有的。」京極堂說道,他觀察伯爵的樣子問,「在儒教的禮當中,殯……是什麼呢?伯爵?」
楢木問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還給我!現在立刻把活生生的薰子還給我!」伯爵叫道,「喂,把薰子還給我……」
「兩個……?」楢木戰戰兢兢地問,「是指什麼跟什麼?」
那個瑕疵……
「假設這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住在本州這裏的和人,另一個是生活在樺太的愛奴人。這個時候……」
「牌位是什麼?……當然是寫著戒名和忌日的……的什麼呢?」
京極堂在中澤旁邊停了下來。
和山形道別,回到房間的時候……嗎?
公滋也發出嘶啞的聲音。
胤篤在白皙的額頭擠出皺紋,自問自答之後同意了。
「里、里村……」
既然靈魂、另一個世界和神佛都被否定,也沒有什麼成佛可言了。
中澤更大聲地吼道:
「雖然原本並不是這樣的,但這樣也絕對不能算錯。只要有效,不管什麼樣的形式都算是正確。而且以結果來看,這是適合這個國家祭祀祖先的做法,可以說是自然形成的習慣,所以不能批判在佛壇前虔誠祈禱的人。雖然不能,不過由於上述的理由,不能說只有這樣做,才算是祭祀死者的正式形式。」
公滋看起來非常不安。
的確,完全吻合。
「你們太無禮了。你們從我身邊奪走薰子,不僅如此,還想陷我于罪。這究竟是為什麼?你們分明才是兇手!」
京極堂翻開雜誌。
「咦?」
「他是庶子。是妾生的孩子吧?」
「遺憾的是,我雖然立志成為仁者,但仍然不是個仁者。《論語》也說,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意思是決心修養之人,絕對不能厭惡他人。說起來,我對財產一點興趣也沒有。雖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但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胤篤這麼說,
「儒教……?」
「怎麼可能……?」
叩。
伯爵僵住了。
「用不著想。不在的時間愈久……」
這個問題……
如果我剛才的直觀是正確的話……
「是的。死後的世界、另一個世界、他界、彼岸——什麼都無妨。這些全都是捏造出來的、有關死的證據。沒有人看過。就算真的去了,也沒辦法再回來。儘管如此,這些證據卻多如牛毛。不過這些並不是為了定罪而提出來的正式證據。以剛才的說法來說,就像是為了確定調查方針,在調查會議中陳述的意見。這種證據,是可以挑選的權宜說詞。」
「假設這是真理。」
「中澤,過去也是這樣啊。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麼好提的?」
公滋朝著伯爵擠擠臉頰,但伯爵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公滋口中吐出來的毫無品性的話語意義。
「這就是我的復。喏,如何?我遵守約定了吧?」
黑衣男子從懷中取出一本雜誌。
「有。」秋島答道。
「是啦,我是個色情狂,骯髒的偷窺狂。我在那棵樹上,一清二楚、仔仔細細地一直看著自己的堂兄弟和年輕新娘相好的樣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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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啊,告訴這些人啊!——公滋自暴自棄地說,怪笑出聲。
接著他慢慢轉動臉部,回頭盯住了鳥之女王。
應該是在殯的期間——伯爵說。
「幹嘛?」
「沒有幽靈這種東西,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對於知道樺太信仰的人來說,愛奴人逃走的理由是再明白也不過了。這根本不是謎團,但是對於不知道的人來說,這是一件教人納悶不已的謎團吧。謎團就是這樣的東西,而真實也是這樣的東西。那麼……」
「我們對於死這種不可迴避、不可知的現實,就是如此無知而且遲鈍,完全不加思考。我們忌諱它、隱蔽它,毫無批判地接受敬而遠之這種先人建立起來的作法。作法只有形式也能夠成立。即使淪為形式化,只要不去懷疑,依然能夠發揮效果。這就是……伯爵,你所批判的地方。」
可是這個黑衣男子儘管迂迴,但確實地逼近了真相。就像以綿絮慢慢地勒住脖子一樣,他為了扼阻真相的呼吸,正縮緊包圍。
「那是戲裡頭的幽靈吧?」
「你……看到薰子女士的屍體了吧?」
「讓我從鶴開始說起吧。」
黑色的和服單衣及黑色手背套,黑布襪與黑木屐,只有鞋帶是紅的。他手中拿著白色的綾羅外套。
事實上,那是歡喜到了極點的歡呼聲。
「所以就是伯爵和新娘……」
伯爵仰望天窗。由於雨水而變得斑駁的奇妙陽光在伯爵失去血色的蒼白臉上爬動著,伯爵在哭。
「不是祈求再生嗎?」
「說的真不留情。」中澤呢喃。中禪寺稍微笑了一下,然後端正姿勢。
「警署啊。」中澤說,「是自願同行。不……就算要申請逮捕狀也行。因為他的舉動可疑得要命嘛。」
「這話不對,伯爵。我不是說過我會讓薰子女士活著回來嗎?」
「我……不是我?」
「用不著去崇拜別人捏造出來的證據。你的迷信,你自己決定就行了。你喜歡的事物,對你來說就是好的。你討厭的事物,對你來說就是不好的。用不著勉強迎合社會。你的過去存在於你的記憶當中,那裡應該也確實地有夫人存在。」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對、對我的報復?」
「很快?」
「關口老師的……?」
「因為我想先確認。」
小個子的伊庭從警官之間現身。
「聽說你和這裏過世的上代還有上上代當家反目成仇,不是嗎?在金錢問題上也有不少糾紛。再說,由良本家和以你為首的分家會水火不容。這件事是你自己大肆宣揚的吧?」
警部說道,踏出一步。
這……是被頹廢與墮落所點綴的我的日常。
「有的。」楢木坦率地應話。
榎木津對公滋這麼說。那麼。
「不,一點都不急。你也聽到調查會議上的討論了吧?沒有……其他答案了。」
——到底會怎麼樣?
「你是說,我們受到儒教的影響嗎?」
公滋已經沒在聽了。
真的是生者嗎?——京極堂再次詢問公滋。
「你、你們……混、混帳,這是要幹什麼!喂,是誰允許這種……」
緊迫釘人的逼問。
中澤師出不利,似乎失去了攻擊的矛頭,歪著嘴巴瞪住公滋。楢木在尋思要如何開口。刑警們不知該如何是好。胤篤扶住鶴的台座,總算站了起來。
「是、是幽靈!」胤篤老人發出慘叫。
「胤篤先生,與人結怨這種事,總是莫名其妙又不知不覺的。要不然就不會有好心沒好報這種說法了。自己明明是為對方好,卻莫名其妙地遭到懷恨,這種事,世人就叫做好心沒好報。」
被細微的傷痕,一片白,
「諸侯是五日,大夫庶人是三日。」伯爵這麼回答。
「不管是去還是回來,都得要有移動的主體吧?」京極堂說,「再加上這種情況只要肉體存在,靈魂再次進入肉體,就可以復生。所以人會儘可能保存肉體這個容器。」
我赫然一驚,因為伯爵的口吻嚴肅異常。
伯爵的世界就要結束了吧。
「活著的,是吧?」
要怎麼樣解開?
山形再一次說:「小的可以用性命保證。」
「所以說……」
「我偷窺的是洞房啦,洞房花燭夜。」
「問題是接下來啊,伊庭先生。聽好了,都給我聽仔細了啊。從攝取的食物消化的程度來判斷……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分,誤差為前後二十分鐘。」
重新來過似地,伊庭出聲說道。
「兩點半哪。就算設定在晚一點的地方,也是三點以前。三點以前哪。關口先生,那個時候你人在哪裡?」
「啊,呃……可是……」
「這是什麼廢話!」胤篤怒罵,「中禪寺,你叫中禪寺是吧?我看你人很聰明,也不像是行動不經大腦的人,所以我想你應該是有什麼目的……可是我完全不懂你要說什麼。我不知道你這樣胡言亂語到底有什麼目的……可是啊,現在可不是那種狀況……」
「是未遂。」
「謊言……你不是咒師嗎?」胤篤問道。
伊庭瞪大了眼睛觀望著。
很遺憾地,並不存在——京極堂對伯爵說道。
公滋凝視著伯爵的動作,彷佛瘧疾發作似地一臉慘白。他正微微地顫抖著。
伯爵站在黑色的鶴——陰摩羅鬼前面,靜靜地,十分沉靜地憤怒著。
「喂!」
「小、小的沒有扭曲。昂允老爺……絕對沒有一絲邪念。老爺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下成長,因此就像胤篤先生說的,或許有些不知世事的地方,但、但是老爺絕對不會傷害他人,或是欺騙他人。就、就算要小的用性命擔保,這一點也千真萬確!」
「你說什麼?」中澤高聲大叫,「你、你、這……」
「你說的沒錯……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叔公。《論語》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回答十分明了。
「作法?」
伯爵深深地垂下頭去,溫柔地抱起薰子的頭,把自己的臉頰擦上她的臉頰。
接下來是沒完沒了的審查哪——伊庭說。
——沒錯。
「我一開始就說過,這還是殺人未遂事件。」
「是這樣嗎?」中澤叫出聲來,「那不是佛教儀式嗎?」
伊庭睜圓了眼睛。
背後傳來聲音,「中澤先生,還太急了。」
「不用了,所以在印度等地很難萌生土葬這種發想。日本的火葬是留下肉體的一部分——骨片,再將骨片埋葬起來,其實仍然算是一種土葬。原本的火葬,必須讓肉體完全消滅。還有風葬、台上葬等等,不同的文化,有各種不同的葬儀方式,不過大部分的情況,都認為靈魂的地位優於肉體。」
「自白?不是說這個啦。噯,我也已經四十了,雖然沒有社會地位,但多少還有點羞恥心,會顧一下體面。可是啊,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那也沒辦法了。什麼羞恥心、體面,只好全扔一邊去了。就是這麼回事。」
覺得這個叫聲聽起來悲痛的,是日常的我。這……
「閉嘴!你這個偽善者!」警部吼道,「張大你的耳朵仔細聽好了,今天一大早進行了司法解剖,解剖所見的一部分內容剛才送到了。根據資料,被害人的死因是窒息,胸部壓迫及鼻腔堵塞——鼻子和嘴巴被捂住而死。被害人遭到殺害的時候,由於吸入藥物,處於昏迷狀態……上面這麼寫。」
「然後……這種情況,絕對不能遺漏的一點是,日本人無法理解愛奴人為什麼要逃跑。」
而絕對不會去想為什麼——京極堂說著,慢慢地轉身背對伯爵。
「這樣啊。傷腦筋哪……」中澤撫摸鶴的台座,「我這個人啊,似乎沒什麼耐心。急性子。我不知道你是華族還是儒學者,可是你再這樣默不吭聲,我們就得把你的……堂兄弟嗎?把那個叫公滋的給抓走羅?」
「全部,三個人都是處|女。」
京極堂把杯底對著我,然後一一出示給眾人。
「有什麼關係?」警部的吼聲與伯爵金屬性的聲音完全重疊在一起。
我陷入一種奇妙的似曾相識感。
「要是吃剩,就沒辦法成佛嗎?」中澤說完后,自言自語道,「啊,成佛是佛教的。」
「不,在儒教社會裡,人死之後,會立刻舉行一種叫復——呼魂的儀式。人們會爬上屋頂,呼喚死者的名字三次。這是將脫離的魂喚回肉體,祈求魂魄相合再生的儀式。可是這本來就不是為了讓死人九九藏書復活而做的儀式。」
全身的血液集中在臉上,視野隨著心髒的鼓動陣陣明滅。那個幻聽,蜂鳥的振翅聲充滿了耳腔,我失去聽覺,陷入視野狹窄。
「意思是……我說了謊?」
雖然中澤這麼說……
「例如……生死觀。」
「別胡扯了。讓共犯被抓,只會自取滅亡吧?被抓的人會一五一十全招出來啊。」
——沒錯。
「不是嗎……?」
「所以沒有什麼幽靈。」他對胤篤老人說,「老先生一直對這件事保持沉默,對吧?的確賢明。」
他全都認識……
「那麼是為了什麼?」
伊庭和楢木都一臉苦澀。
警部斜眼瞪住伯爵。
「兩點半?」
和昨天早晨完全相同。
京極堂確認似地環顧周圍。
被這麼一問,胤篤老人支吾起來。
京極堂瞥了伊庭一眼,揚起一邊的臉頰笑了一下。
「儒……?」
「是啊。白樺樹爬不上去,但那棵樹可以。爬上去一看,果真看得一清二楚。躺在床上的新娘那白|嫩的肌膚,是一目了然哪。他們正在享樂哪……」
「就在正上方哪,我房間的正上方。」公滋說,「當時我才十六左右吧。在意得睡不著覺,滿腦子胡思亂想。不久后,我心想或許可以偷看,從窗戶爬出了去。結果根本看不到。可是二樓的窗戶燈火通明。我一想到他們正在那兒辦事……」
我,
「中禪寺先生,您真的……」
這個問題要問這個人嗎?
「那就再增加一條微罪吧。」公滋說,極為下流地笑了,「我啊,偷窺啦。」
伯爵——黑衣男子喚道。
我上前一步。
「伊庭先生,恕我冒昧提醒,剛才我們已經接到連絡,說奧貫薰子毫無疑問是遭到他殺。就像你說的,案件標題變成殺人事件了。那麼就有兇手存在。從物理方面來考慮,兇手就是這位……」
「會下咒……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混帳東西!」公滋粗俗地罵道,「難道你要說那是幽靈嗎?啊?」
「真相……你……」
朝那裡一看,老人再次癱坐下去,渾身顫抖。
「呃、我……」
中澤警部,可以請教一下嗎?——京極堂問道。
老人爬著,驚慌失措地靠近兒子。
但是……
「你怎麼判斷薰子女士是活著的?」
「掩飾?」
「沒錯,是黑色的鳥之女王。」
「不,應該在這裏說……大概。我啊,對那個伯爵大人一點感覺也沒有。就跟我對我爸一點感覺也沒有一樣,既不喜歡,也不討厭,我不嫉妒他,當然也不恨他。」
「沒錯。幽靈完全是為了方便解釋而編造出來的東西。看不見的東西難以說明,所以賦予它一個看得見的形象加以說明,只是這樣而已。那就像小孩子畫的太陽公公,在圓的周圍畫上幾條線來代表。要是有哪個笨蛋拿那種圖畫試圖做出科學解釋,就會產生出心靈科學這類無可救藥的愚蠢偽學問來。心靈科學這種東西,就是拿望遠鏡計算太陽周圍究竟有幾條線的學問。」
沒錯……伯爵錯了。
「是祭弔兩次的復葬。美拉尼西亞、印尼、南美洲一部分、還有朝鮮南部、東南亞的大陸部分,以及中國少數民族,都採行這種方式。不過在古代,中國及日本似乎也是採行復葬。各位知道殯這個字嗎?」
「例如說,中澤警部,換成你會怎麼做?」
在這裡是不對的吧。
「第一個真相,我已經告訴伯爵了。另一個真相……」
我……
「什麼?」
「會變得如此?」
「將牌位放進佛壇,對著它誦經,從某些角度來看,其實是很滑稽的——雖然是從某些角度來看如此。當然,這不是什麼不可以的事,這樣做也並沒有錯。」
伯爵不曉得是不是啞口無言,他只是望著中澤警部。
「魂魄的魂死後會升天,而魄回歸大地。魂魄再次合而為一時,人就會復活——這樣一說,聽起來彷佛在儒教的生死觀里,只要保存肉體,以後也可以復活一樣……但其實不是的。」
「為什麼?」
家族的……遺骨。
要舉行復這個儀式——黑衣的咒師說。
「你是說我怨恨叔公嗎?」
「墳墓只有一個哪。最近光是建個墓就很不得了了。」
伯爵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京極堂。
中澤警部氣勢洶洶地走到書齋中間,灰色的臉奇妙地扭曲,仰望著冠鶴。入口處站著槽木和數名警官。
——共犯。包括伯爵在內,多人共同下手。
「唔,最合理的做法,是立刻就埋了。可是古人不這麼做。儒教說,那樣子就無法盡禮了。這個殯的期間,就是服喪——守喪的起源。對吧,伯爵?」
「健康的人……不會意識到健康。」
「你可以相信我。」
「你、你這傢伙……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胤篤敲打手杖。
裏面明明還有相當多的人。
「過去從來沒在夏天偷窺過嘛,早知道就該借個提的香爐。都是蚊香害我燙傷,還被警方懷疑,真是倒霉透頂。噯,我就算被抓也無所謂啦……」
「小、小的不肖山形,五十年來全心全意服侍著昂允老爺。小的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昂允老爺。這五十年間,昂允老爺從未說過任何一次謊。只、只有這件事……」
在計算距離。
「在開始之前,我有件事想請教各位。如果呼喚魂……魂還是沒有回來的話……公滋先生,你認為該怎麼處置薰子女士的肉體才好?」
黑衣男子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圍的變化,以更加響亮的聲音說了:
「你似乎不懂呢。」京極堂背過臉去,「沒辦法。看樣子……我得暫時先談論一下死亡才行。雖然像是繞遠路,但核心總是顯露在外,真理總是曝露在萬人眼前的。只是……」
「我在思考這部分的事。」
我的確發現真相了,發現是發現了……
「完全不是,牌位原本是儒教的東西。牌位這種東西……在佛家稱為靈位,在儒家則稱為神位。這原本叫做木主,是讓魂依附的木牌。」
「迷信也是一樣。」京極堂答道,「伊庭先生討厭迷信和信仰,對吧?」
「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吧?」
「就像他本人說的,你就靜靜聽著吧。」伊庭簡短地說。
「沒錯,真理是不變的。」
「羅、羅嗦!我從來沒學過那種什麼道德。我……」
「以廣義來說,是咒。但我的職業與其說是念咒,倒不如說是談論鬼神。」
「什麼謊言……!」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適可而止一點!我告訴你,有些事可不能隨便亂說……」
「是木牌呀。只是上面寫了字,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不管是上了漆還是貼了金箔,木牌就是木牌,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可是……唔,大部分的人都很珍惜牌位。不過,牌位說是迷信也算是迷信,說它沒有意義,也沒有意義。」
聽好了,伊庭先生——京極堂改變語調說:
中澤厲聲暍道。
「胡說八道的是你,警部!」老人斥道,「我們何必那麼悲慘,一族串通起來殺人?我都說過好幾次了,受害最深的可是我。你以為過去四次的醜聞,害得我經營的有德商事損失了多少生意?嫁進來的客戶千金在初夜隔天早上被殺,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了事的。沒辦法在生意上繼續往來了。損失額可是非同小可哪。」
「混帳東西!」警部吼道,「你把警察機構當成什麼了!」
「用不著通報,已經見到了。」
「這太荒唐了……」
「談論鬼神……?我孤陋寡聞,不太能理解。鬼神不應該是加以祭祀的嗎?」伯爵問道。
老人的臉更是蒼白了。
京極堂說的是這件事嗎?
京極堂點點頭。
伊庭他……
「昂允……」胤篤老人嘆息似地說,睜圓了眼睛。
榎木津旁邊站著里村醫生。
「我沒有說謊。」伯爵難得以嚴厲的口吻說。
「搞錯的是你們。伊庭先生,你也被騙了哪,這二十三年來,一直被耍得團團轉。新娘不是在早上被殺的,而是在夜裡被殺的。」
京極堂傾斜杯子。
「別胡鬧了。這可是殺人命案啊!」
京極堂轉過身子。
一名刑警跑了進來,附耳向槽木說了些什麼,遞給他一張紙。楢木確認紙上的內容,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張。「什麼事?」中澤粗魯地問道。楢木以異樣緩慢的動作走近警部,嘴巴湊近他的耳邊。跑進來的刑警也一臉緊張,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兩人。
「我認為這是一番卓見。」
「可是……伯爵,請放心。」
到底想要做什麼?
「檢察會衡量警察的調查成果,覺得確定沒問題,才會起訴,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審判。罪狀要很久以後才會決定。因為這會左右到一個人的一生,非慎重不可。」
兩旁的警官把他扶起來。是貧血了嗎?仔細一看,是昨天那個叫大鷹的刑警。
「能夠覺得理所當然還好,這樣才是供養。要是無法覺得理所當然,那就沒有意義了。是極大的浪費。無論是和尚的說教還是神父的話,全都會變成鬧劇一場。即使是鬧劇也不在意、覺得或認定喪禮就是這麼辦的……這並不是壞事。可是一旦覺得沒有意義,對那個人來說,那看起來就像是埋沒于日常,停止思考。對吧,關口?」
「留下來就糟了……?」
「所謂儒也。」
一片寂靜。
金屬制的蜂鳥以一秒七十次以上的振動在我的內部刻劃出無數的傷痕……
「所以我認為兩墓制是寺院為了與復葬式的生死觀折衝而想出來的習俗。盂蘭盆節和彼岸會的時候,必須要信徒到寺院來。為此,參拜的墓地多建造在寺院領地內。不過兩墓制本身現在幾乎已經看不到了……
老人混亂了,這是當然的。
「謝謝你,警部先生。其他人對剛才的意見,有沒有任何異論?山形先生意見如何?」
「你、你說什麼?這樣就可以讓死人復活嗎?」中澤說。看來警部已經崩壞得相當嚴重了。
榎木津大聲叫道。
京極堂說道,再次瞥了伯爵一眼。
薰子女士……
刑警們全都狼狽不堪。
「父葬?」
和漢洋,凡百書籍堆砌而成的知識牆壁上,巨大的門扉傾軋,慢慢地打開了。
「是昨天的事。」京極堂說,「正確地說,由良薰子殺害未遂事件是發生在奧貫薰子殺害事件以後。」
「關口先生,你要包庇他們嗎?」警部說,「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認為你被找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你是善意的第三者,是掩飾。」
「你是為了保住父親的名譽嗎?」槽木說。
中澤吃驚地仰起身子。
沒錯,伯爵也以那隻杯子比喻真理。
警部顯然也狼狽了。伊庭、楢木、公滋和胤篤老人,警官以及我……所有的人都完全被洋館給吞沒了。能夠在這裏毅然地存在的只有伯爵,還有鶴。
你也在看啊……
「這不是道德。」伯爵說,「你們所說的道德,不是原本意義的道德。那只是為了維持平均的日常性,暫時而且大抵普遍的存在方式。那是非原本的存在方式。你應該要擺脫被那種存在方式所囚禁的自我才對。只要遷就於那種頹廢的存在方式,你就不再是你了。」
「這跟錢和怨恨沒有關係。說起來,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公滋為什麼要協助昂允的陰謀?如果說那個管家還是做飯阿婆站在昂允那邊,那還沒話說,但公滋可是我兒子哪。他何必……」
被振動的漩渦,
「不愧是胤篤翁,非常清楚。殯,也可以解釋為復葬中的第一葬遺留下來的痕迹,對吧?對了,我記得……《禮記》中說,天子七日而殯,對吧?」
「回歸原本?」
公滋仰望上方。
「那是……地獄或極樂世界那類東西嗎?」
「伯爵大人,我說你啊,雖然不知世事,對女人的品味倒滿不錯的。今年的新娘漂亮得很呢,讓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我爸找來的女人實在糟糕。或許是有錢有地位啦……。倒不曉得新娘那邊是不是一樣不賴呀?」
「我的記憶啊……。可是……」
那是……
「是的。現在的葬禮形式,我認為可以視為是經過兩墓制以後,回歸到原本的復葬生死觀的方式。」
「參拜的墓與埋葬的墓——為一個死者建兩個墓的習俗。土葬的話,幾乎都是在埋葬的地點堆起半圓型土堆,或是插上卒塔婆,併到那裡參拜,不過兩墓制的情況,埋葬的地點和參拜的地點是分開的。」
黑色的木屐「喀」地一響。
「不是的,中澤警部,我不是那個意思。」
「存在不復存在的存在之終結/死/逃避死之生中,孝無從萌生/埋沒于頹廢日常中的存在者,絕無從得知原本之孝……」
但是伊庭兀自點頭。
「擁有莫大的財產,卻無法恣意花用……這在下界可是十足的動機。哎,可是這件事已經無可奈何了。行房卿也已經死了嘛。這位昂允先生雖然有學識,對經濟卻似乎很生疏,也無從尋找解散奉贊會、奪回財產的方法。結果剩下來的只有怨恨。怨恨折磨著祖父和父親,最後殺了他們,甚至扣押了財產的分家——也就是分家領袖的你。我覺得這樣的推測並不算突兀。」
「有人不知道這一點。」
「這可難說唷?或許唯獨這一次,你兒子是被共犯給陷害了。他是犧牲品。不管怎麼樣,對這位伯爵大人來說,公滋先生都只是個下賤之徒罷了。」
「現在是這樣吧。」京極堂說,「不過在現在,死後脫離的似乎不只是魂,而是魂魄兩邊。」
「事情不妙了哪,由良先生。」
「這、這傢伙是什麼人!究竟……」
「要是叫了還不回來,那就不行了。會立刻開始喪葬儀式。只叫三次就死了心,可以說完全是儀式性的呢。那麼我接下來……」
「漏洞百出哪。」中澤瞥向伯爵,「反正藍圖畫得也很隨便吧?過去只是碰巧順利成功罷了……」
您錯了——我說。
公滋在刑警伴同下進來了。
只是不知道意義——京極堂說。
公滋說出再下流也不過的話,再次笑了起來。
「在佛教里,死者會在六道輪迴。成佛的話,就會解脫成佛。有什麼東西會附在哪裡?」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我們像那樣被教導的是道德性的、或哲學性的儒學,而不是儒學的生死觀。健康的人不會意識到健康……對吧?關口?」
怎麼樣!——公滋豁出去似地環顧四周。一陣「咚、咚」的聲響。似乎是坐倒的胤篤老人想要站起來,一次又一次拿手杖敲地的聲音。
「不,等一下,中澤,這……」
「公滋先生。說這話好像在懷疑你,不好意思,不過……你沒撒謊吧?」
「我住宿舍。老家也在空襲中燒掉了……不過只有牌位帶出來了。」
「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你甚至扭曲義,也要盡忠是嗎?」
「是啊。首先土地就快不夠了,柳田翁也指出了這一點。埋葬的墓地,可以在同一個地方重覆埋葬,還算可以解決,但是如果要在埋葬的地點安放墓碑,怎麼樣都會變成個人的墓地。那樣的話,土地再怎麼大都不夠用。現在大部分的墓地都是祖先代代之墓——也就是血緣集團、家族共同的墓地。我認為這種形式若是沒有先歷經兩墓制的想法,是難以成立的。」
叩。
「你……對了,呃……真相……」
「現在進行的葬禮形式,可以把它想成是復葬的簡易版。然後死者被祭祀在牌位和墳墓這兩個墓地。牌位就像我剛才說的,是魂所依附的木牌。而墓地則祭祀著魄所寄身的骨頭。這與其說是復葬或兩墓制,更接近儒教的生死觀,不是嗎?我們的生死觀,與儒教十分親近——或者曾經十分親近。」
在這個地方……
「牌位……read.99csw.com是墳墓?」
那麼……
「這……不會重新埋葬遺骨嗎?」
「那、那不是棺材嗎!」
我無法忍耐,在距離伯爵最遠的地方垂下頭去。
警察是這樣認為吧。的確,如果洋館內有好幾個人是共犯,要製造出這種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狀況,也是有可能的事吧。
伯爵一瞬間露出高興的模樣——看似,不過他的表情完全沒變。
「在中國稱為鬼婚、冥契、配骨,在朝鮮稱為死後婚姻、魂魄婚姻等等。琉球也有稱為後生婚禮的儀式,在我國,山形立石寺的穆卡薩利繪馬等習俗也廣為人知。這些是讓未婚而過世的年輕男女,在死後結婚的習俗。」
——京極堂,
「你知道愛奴人逃走的理由。你會對害怕鶴而逃走的愛奴人……怎麼說?」
「喂!」
「驅逐妖怪……?」
伯爵!——公滋叫道。
「言……言詞的暴力就可以允許嗎?這個人……」
「是啊。但是在我國,有些天皇甚至持續了一年以上的殯,改葬的例子也不少,不是嗎?」
「那當然是因為受到軟禁,透不過氣來啊。」
中澤想起來似地吵鬧說。
「你、你說點什麼啊!這些警察說要抓走公滋,真是豈有此理。他們說公滋是兇手,要不然就是你是兇手。這太過分了,就算案子再怎麼棘手,也不能像這樣胡亂見一個抓一個……」
「即使再也沒有人知道伊庭先生過世的夫人——伊庭淑子夫人,夫人也存在於你的記憶當中。即使你不在了,你也存在於我們的記憶當中。這樣還有哪裡不足夠呢?」
京極堂環顧眾人。
一樣一襲黑衣的伯爵,從京極堂的斜後方,在黑色的鳥之女王前默默地回應。
「您……」
伯爵也是,
幻聽,振翅聲,呻|吟聲,振動……
「那也是迷信。」中禪寺說,「在日本這個國家,把鶴當成吉祥物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反倒是不知道這件事,會被當成沒有常識。如果喪家收到奠儀后,回送鶴龜形狀的點心,不會得到好臉色看。迷信這種東西,在通用的地方是常識,也是真實。那麼……對於身處的文化是害怕鶴鳥的人,我們有權利對他們啟蒙說那是迷信嗎?」
接下來等待著伯爵的會是什麼?他究竟會怎麼想?我根本無從想像。
喀。
「這裏就是重點啊。」京極堂說。
「所以這是所謂的迷信。鶴是吉鳥這種說法,對照明治以來的近代合理主義,是俗信、迷信之類。不過話雖如此,說它是謊言也是錯的。把鶴視為瑞鳥的文化確實存在。這一點千真萬確。」
結果野島轉向槽木問道。
「可、可是……」
「爸,我可是個妓院養大的下流胚子哪。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算被公家收養,也改變不了多少的。二十三年前……我從染滿男女體液的骯髒妓院房間里,突然被帶到這麼上流的豪宅里,是婚禮。仔細一看,新娘一副冰清玉潔的樣子,是個不知哪兒來的貴族公主。我心裏想:這個女的做的事也一樣嗎?」
問題是那裡是哪裡……
門……猛地打開了。
簡直就像出棺。
京極堂從桌子前朝公滋走去。
答答,上頭傳來聲響。
這也是我自己的意志嗎?那麼……
我一定會讓薰子女士活著回來——中禪寺斷言說。
「儒教把人分成兩邊來思考。一邊是精神,這是魂。另一邊是肉體,這是魄。魂魄俱在,人就能夠成立。但是人一死,這兩者就會分離。魂會升天,魄會腐朽,回歸大地。魂魄的分離,就是儒教中說的死。換言之,只要魂自天上降下,與大地的魄合而為一,人就會再次復活——可以這樣想。所謂木主,是魂自天上降下時,做為記號的東西。所以再怎麼鑽研佛教的教義都沒用,怎麼樣都找不出牌位這玩意兒的。」
伯爵大叫:
「放心?」
也發現了真相嗎?不……
「我是說我跟他無冤無仇,也沒有糾葛或利害關係。我是個呆瓜,所以在公司里擔任的也是閑職,薪水微薄。我爸翹辮子的話,我應該拿得到財產,但是就算公司倒了,我也只是拿不到那一點薪水罷了。所以不管是我爸困擾還是公司困擾,都不關我的事,伯爵被逮捕還是被判死刑,我都不痛不癢。」公滋攤開雙手,自虐地說,「我是個小角色哪。」
「會親熱的……真的只有活著的人嗎?」
「你……看到什麼了?」
「那樣的話,事迹一下子就會敗露了。」
「伊庭先生。」中澤出聲,「這、這個人……是誰?」
「怎麼樣……伯爵?」
我真正不會應付的……其實是這個人。京極堂總是看透了我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我和這個朋友一路交往至今,我的心底總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可是……
伯爵應道。
「習俗和文化的構成,是為了讓個人不必直接面對死亡。宗教和信仰也是如此,儒教也不例外。」
看著鳥之女王。
「你才是,別再繼續耍猴戲了!」中澤恫嚇道。
京極堂的聲音響起。
「嗯。」伊庭撫摸臉頰,「很討厭,現在也還是討厭。我完全不想有什麼信仰。噯,或許就是這樣,我才會活得這麼痛苦哪。因為我連調查方針都沒有決定……只會胡亂尋找證據,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似地亂飛一通。過去一直都是。但是,原來根本沒有什麼證據哪。」
是公滋的聲音。
可是——京極堂從白枕鶴走到白頭鶴旁邊。
「不用了……?」
「你們奪走我心愛的妻子,說的那是什麼話!把妻子還給我!把活生生的她還給我!」
「我想……也是吧。」咒師說道,「很少有文化會認為肉體才是主體,所以肉體才能夠加以燒毀或加工保存。如果認為肉體本身具有靈性,就沒辦法做出這種事了。不過鳥葬的話,是讓鳥吃掉一切。」
「我倒覺得這很像是上流人士會想出來的計劃呢。而且傭人也都是絕對服從……再也沒有比這更容易進行犯罪的狀況了。」
京極堂與伯爵拉開距離,來到伯爵剛才坐的巨大黑檀書桌前,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由良昂允前伯爵,初次拜會。敝姓中禪寺,是那邊那位關口的……老相識。」
「從旁邊看到真理的人,絕對不會認為真理是圓的吧。這……就是這樣一個事件。」
「首先,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京極堂以沉穩的聲音對伯爵說,「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您當然知道這段話吧?」
但是……我完全鈍化的腦細胞一時之間完全無法活性化。
要來破壞什麼?
京極堂筆直走向門扉,敲打三次這個世界的巨大裂痕。
腦袋裡,
「把牌位帶進日本的是禪宗。但不管是佛壇還是牌位,以原本的意義來說,與佛教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將與佛教一點關聯也沒有的東西,毫不懷疑地當成佛具接受。」
「毫無批判地只是順從已經存在的世界的形態,這樣的生存方式,就是伯爵所說的頹廢的日常吧。只要像那樣活著,就無法了解孝——你在這篇散文詩中這麼寫著。」
「沒錯……」
「可以嗎?由良先生。不,伯爵。可以允許我述說嗎……?」
「就算是這樣……把我介紹的新娘一個個殺掉,讓我蒙受損失,世上哪有這種拐彎抹角的報復?殺人可是重罪哪。要是恨我,直接殺掉我不就好了?」
「是的。這是復葬。將火葬視為洗骨的話,徹夜守靈就是第一次葬禮——殯。之後將骨灰納骨到墓地——這是改葬。」
「更莫名其妙了。」胤篤說。
「里村嗎?」
「的確,因為覺得理所當然,所以這麼做罷了哪。」中澤答道。
伊庭點點頭。我記得伊庭也說過同樣的話。
「敝姓中禪寺。」
「喂。」
「警部先生,先等一下啊。剛才這個刑警告訴我了。已經夠了。我全招了。」
——等一下,
楢木問道。他完全被捲入京極堂的步調了。
「這跟常識無關。」京極堂以嚴厲的口吻說,「我剛才應該說過,常識並非真理。公滋先生,那種詞彙在這裡是無效的。」
我無法回話。
那樣的話,如果那樣的話。
「優於肉體……?」
山形發出沙啞的聲音。
「可是,不會一直擺到變成骨頭啊。」
「不管是我還是公滋,只要清白,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即使被逮捕,也會被無罪開釋吧。還是警察甚至會陷害無辜之人?」伯爵說,
「我、我只是……」
「收藏起來也沒有用?」
「我是個驅逐附身妖怪的祈禱師。」京極堂以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
「當然有。我不曉得你怎麼想,可是我實在不認為公滋滿足於他現在的境遇。平常的話,他就算當上有德商事的社長也不奇怪,可是你退居會長之後,那傢伙還是一直在子公司轉來轉去,遊手好閒。」
「是的。現在凈土真宗等宗派,似乎將佛壇做為祭拜墓。所以現在我們可以說是採用了變形的兩墓制。可是如果仔細思考一下……」
大部分的人都這麼認為吧。
「所謂謎團,就是不明白的事。所謂不可思議,就是錯誤的理解。」
「那太好了。」中禪寺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那麼,我來述說第一個事件的真相吧。」
中澤的話聲殘響還沒有消失,就傳來「昂允、昂允」的鄙俗叫聲。
羅山的目的漂亮地達成了——中禪寺說。
伊庭感觸良多地說。
公滋突然渾身脫力,癱坐在椅子上。
顫抖不已。
公滋倒退了兩三步。
「所以說,我剛才已經把羞恥心和體面都給丟了啊。我啊,怎麼樣都想看高高在上的華族女人光著身子被男人抱的樣子。誰叫我出身下賤嘛。在被老爸收養前,我身邊到處都是妓|女,紙門隨便一開,隨時都有人在晃腰使勁哪。可是卻突然被抓去叫我守什麼禮節,盡什麼忠義,強迫過這種拘束得要死的生活。我可是渾身陰鬱,滿腦子煩惱哪。所以……」
「等一下,《禮記》是儒教的吧?儒教的葬禮也有殯嗎?……應該有吧。」
「飛來了這樣一隻巨大的鶴。喏,狀況會變得如何呢?」
然後我發現幻聽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完全和洋館同步了嗎?
「不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剛才不就說了嗎?屍體會腐爛。人都死了嘛。這個時期爛得很快,很恐怖的。現在是盛夏,馬上就會開始腐敗了。那種樣子……」
中澤再一次望向胤篤,然後舔也似地掃視整個房間,轉向正面的伯爵。
「八年前也是這樣吧。那……」
一雙虎眼的黑衣男子站在那裡。
「不一樣。鳥葬的情況,不是因為不用了所以丟掉,而是因為留下來就糟了,才讓鳥吃掉的。」
「鳥葬是西藏人及西印度的拜火救徒所採行的葬法,將遺骸置於高地特別的地點,讓鳥類啄食……」
「聽好了,死亡無可否認。它是嚴肅的,也是悲壯的。但是真正應該嚴肅以對的是生,真正悲壯的是活著的遺族。人藉著對亡者的生付出虔誠的敬意,來保證自我的生的尊嚴。這種顯露,就是嚴肅的死。人只能夠透過把死與生重疊在一起,去理解死亡。死後的世界只存在於生者當中,那也就是對活著、對曾經活著這件事的敬意。」
我,
「我說啊,公滋先生。」
京極堂闔上雜誌:
即使自以為了解,也無法證明——中禪寺說。
「可是就是迷信啊。這話不是你說的嗎?這麼漂亮的鳥,沒必要害怕。就像你說的,這是吉祥的東西啊。」
「只能……說是兩個。那是同一件事,但是形態和始末都截然不同。是啊……我現在就來說明。可以嗎?中澤警部、楢木警部補、秋島刑警、野島刑警。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吧……?」
「這次……真是做錯了。八年前偷窺的時候,都已經是秋天了,我卻被蚊子給叮慘了。所以……」
「當然有。或者說,原本精神就只是一種反應,存在這樣的說法我覺得似乎有欠妥當……不過像是回教,好像就認為肉體才是精神。但是就像你說的,類似的發想,其他文化中也相當多見。」
被叫出名字的刑警以沉默代替回答。
「鬼神……之語?」
「要在共同體內部建立堅固的基礎,只能在原本就有的圖案上畫上相似的圖形。關於祭祀死靈這種根深柢固的事物,特別難以改寫。雖然困難,但是若不掌握這部分,宗教就無法成立,就像我一開始說的,解釋死亡的有效說詞——謊言,如果不把這個謊撒到底,就無法掌握人心。」
「會是這樣呢。這……唔,考慮到墓碑普及的時代,這是只能夠追溯到江戶初期的習俗,不過如果把它當成實際埋葬的地點與邂逅死者的地點——參拜的地點——分開的習俗,應該可以追溯到祭祀死者的寺院與堂廟開始普及的錬倉時代吧。說起來,這種兩墓制,似乎是在擁有復葬習俗的文化上,事後附加上佛事等儀式而產生的東西。」
「放著讓你們說,就滔滔不絕地胡言亂語……瘋的是你們才對!薰子本來還活著,她本來還活得好好的。被你們帶走之前,薰子明明還活著的!」
「不,就算實際上沒有,呃,佛教什麼的……」
「公滋先生!」山形大聲說,「請、請節制一點。現、現在還在居喪期間……」
京極堂這麼說:
「喏!」
我渾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你的話會怎麼做呢?」京極堂問楢木。
「才不是咧。可是啊,你仔細想想看。」
「木、木牌……?」
「不、不是這樣的。呃……」
在他遠處的後方……一個刑警倒了下去。
「你們要把公滋帶去哪裡?」
我沒有回答。
殺人兇手是你們!——伯爵激動地說。
「面對鬼神,並且盡孝——從自我可能存在的立場去了解自我的存在,才是真正的道,真正的德。這麼做,人才能夠對即將存在的現在有著正確的覺悟,獲得做為存在者的存在方式。禮、忠、義,只是那種現實存在的契機。」
「是、是活著的啊。我……」
「沒有死後的世界。另一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人無法去到這裏以外的任何地方。有的只有捏造出來的謊言。如果說伊庭先生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個煞有介事的謊言……那麼對你來說,死後的世界就是你的記憶本身。」
發生了兩件事——京極堂說。
「我自先父手中繼承了這個世界。先父則是從先祖父手中繼承。世界就像這樣連綿不絕地繼承下來。我存在於此處,就等於已經不存在的先父曾經存在於此處,也是先祖父、祖先曾經存在的證據吧。不久后,我也將不復存在。我不存在於被稱為過去及未來的時間里,是非存在。先父及先祖父,以及我的子孫,不存在於被稱為現在的時間里。不再把這些並列於過去、未來的時間軸上,不就是祭祀祖先原本的意義嗎?」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驗屍已經全部結束了,不要緊的。」
大鷹說他認識薰子。
《論語》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無恥。孔子說,行使權力去規範人心,或是以刑罰去威脅人民,使其服從,是愚者之行。那樣一來,人民只會恐懼權力,試圖逃避刑罰。會變成像公滋那種恬不知恥的人。你們警察是國家機關吧?然而從剛才開始,卻不斷地猜疑、恫喝、詭辯和威脅。我絕不能允許這種事!」
活著的薰子——公滋說。
關口老師——伯爵再一次呼喚我的名字。
「那當然是……」
他完全墮入咒師的法術九-九-藏-書當中了。
「嗯。我剛才也說過了,幽靈這種東西,原本是為了讓不存在的東西容易了解,而編造出來的虛假主體,是假的。所以戲裏面出現的幽靈,才是正確的幽靈。而我們在戲里或畫里看到的幽靈,似乎有魂也有魄。至於為什麼,因為它們看得見。看得見,所以可怕。伯爵……鬼神看得見嗎?」
「所以怎樣?你是個小角色,這一點警方也很清楚。我們手中也有一堆把柄,隨時都可以用微罪把你拘禁起來。」
「所謂鬼神,是現在以外的一切現在。是從今以後,也是從今以前。原本是應該無法認識的非存在。外面的稱呼有許多種,但是在這裏,稱為鬼神應該是最為妥當的。將無法以語言述說的事物訴諸語言,是我的任務。讓我在這裏述說顯現於數個世界的諸相當中,鬼神所導出來的真相吧。」
「應該完全無法理解吧。」中澤說,「可是這到底有什麼意思?真相是什麼?你說的鶴跟事件有什麼關係?你該不會想說這隻鶴就是兇手吧?」
「如果那是真的,難道這個伯爵大人趴在屍體身上,跟屍體接吻嗎?兩個小時以上耶?他有那麼噁心的嗜好嗎?世上好像也是有些變態喜歡半爛的屍體啦,可是沒有哪個屍奸愛好者會費工夫找人結婚之後再殺害侵犯吧?怎麼樣?問問本人就知道了吧?」
就會變成骨頭——京極堂說。
「這和鳥葬一樣。這不是在無意義地拖延殯的期間,也不是沒有錢,正式的墳墓一直蓋不好,才長時間停棺在臨時宮殿里。毋寧是完全相反,這段期間就像伯爵說的,是為了克盡禮數,或是建築豪華的陵墓所需要的期間。這段期間非長不可。期間長才是本來的。」
「現在這個國家基本上是採行火葬。可是我也說明過,那並不是原本的火葬。燒掉之後留下骨頭——這是以火進行的洗骨。」
聲音震耳欲聾。刑警反射性地退後,老人和公滋縮起肩膀閉上眼睛。
那麼——京極堂轉過身子。
「肉、肉體?你是說屍體嗎?」
很快就會揭曉了——京極堂說。
「信仰本身是有這樣的來歷。戒律、教義——更進一步說,法律也同樣是一丘之貉。就像伊庭先生剛才說的,人要是就這樣孑然一身,會活得很痛苦,所以人在外部建立了讓人容易存活的裝置。大部分的人甚至沒有發現那是一種裝置,就這麼渾然不覺地活著。」
——他認識薰子。
「這件事行房自己也答應了。」
「是的。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覺得這個說法如何,伯爵?」
「沒錯。這傢伙——昂允的確很討厭我,但我也是一樣。他是我侄子的兒子,是本家的繼承人,所以我關照他,但我們合不來。若說為什麼合不來,因為這傢伙對錢一點執著也沒有。」
但是警部的虛張聲勢似乎在這裏萎縮下去了,公滋無聲無息地站起來,胤篤老人也抓住台座,倚著手杖站起來。所有的人在偌大的書齋里,有如卒塔婆般零星佇立。彷佛……不這麼做不行似的。
「簡而言之,就是靈魂這個發明。世界各地都有。幽靈這種東西,也是靈魂這個發明的副產品。靈魂脫離肉體,人就會死——這麼去想,就非常簡單易懂。而且只要認定靈魂在死後也是不滅,即使死了也能夠安心。死後的世界這個概念,其實也是先有靈魂這個發明才能夠成立。如果不先假設有一個死後存在的人,也沒辦法萌生去到另一個世界這樣的發想。因為沒有去的主體啊。」
「靈魂……不是會依附在上面嗎?」
「是嗎?如果我們被那種什麼生死觀給侵蝕了,應該也不能就這樣一概而論地斷定吧。」老人說。
楢木說到一半,自己否定了。
「偽、偽證?不,這是解釋的問題吧?鶴飛來的事實就是事實……」
「深層……?」
「你是不是也一起共謀?那樣的話……你們竟然二十三年來都這樣老著臉皮欺騙著警察和世人哪。可是已經結束了。就算像這樣三緘其口也沒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為公滋露出馬腳了。這叫做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什麼,原來她還活著嘛。
最後都茫然地張大了嘴。
「喂!」
只是……
喀。
「真理啊……」
「我們才沒有見一個抓一個!」
就會如何?——京極堂回望中澤。
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笑了。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
這次也是吧——伊庭說。
「已矣哉……」
伯爵攤開雙手:
中澤像蛇一樣……
喀。
「裝飾棺材、設立祭壇、敲鉦打鼓、燃燒護摩、誦經——這樣究竟能夠如何?獻花、送奠儀,一堆人忙忙亂亂,吵吵鬧鬧,這樣死人會復生嗎?」
「公滋也是。父在觀其志——你不知道這句話嗎?你的父親,胤篤叔公就在那裡,現在就存在於你的面前。儘管如此,你卻恣意妄為,無禮之至,對他的話語、他的心志、甚至是他的存在,一點敬意也沒有。像你這種完全忘卻孝道的人……我連看都看不下去。」
楢木異樣地信服。伊庭接著說下去:
「請不要吵了!」
伯爵攤開雙手。
壓迫感十足。
「原本生物就只能夠認識到現在,因為這樣就足夠了。只有人類會把前後加上過去和未來這種龐大的虛偽時間,來捕捉世界。」
「沒錯,所以……」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可是,
中澤說出我連想都沒有想過的話來。
不是嗎?或許不是吧……
「啊……」
「關口,兩天前我完全沒料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碰到你……你似乎也發現真相了呢。」
「就是因為你逮不到,我現在才要來逮人。」
伯爵站在書桌前。
「是啊。所以現在的墓地,也可以視為是兩墓制中的埋葬墓地。」
「儒教的生死觀,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採用肉體與精神分離的想法。儒教所持的立場,並不是肉體本身就是靈,也不是肉體的靈性在死後也不會遊離而去。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儒教的生死觀並不能說是以精神為主、肉體為輔——認為肉體毫無意義。」
「我們之間沒有怨恨。」老人說,「會起糾紛,是因為家兄對金錢太隨便了。借錢不還的是家兄。分家會憑什麼要遭到怨恨?」
「逮捕?別說笑了。」
「下流。」中澤吐口水似地說,「然後你發現那棵樹是嗎?」
「殺害未遂……?」
「假設鶴飛來的時候,目擊到它的人說發生了好事。這對警方來說,算是偽證嗎?」
「談論鬼神?」
「我會告訴他用不著逃走,那是迷信。」
「那是商人的想法。在這個地方啊,那種理所當然的常識是不通用的。舊華族這些傢伙不懂一般常識,他們根本不會計算得失,這你也清楚得很吧!」
「知道什麼了嗎?」伊庭問。
扭起臉頰笑了。
「也有除此之外的想法嗎?」中澤問道。
「什、什麼?」
「請打開。」
「是的。但是人很軟弱,人會迷惘。所以個人很難做到這一點。因為做不到,所以會加上許多枷鎖,決定規則。那就是祭祀,是儀式。」
「那、那還用說嗎?你剛才不也說了一堆嗎?屍體當然要燒掉啊。人都死了耶。那種東西……」
相反地,走廊湧出喧囂。
我……
「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復活了!」
「你、你想說什麼?」
「我不認為這哪裡重要。」
首先出現的是山形的背影。「請等一下,請等一下。」管家反覆著。他宛如企鵝般的背影就像門板般被翻轉過來,後面露出中澤警部的臉。
「將過去和未來視為不同於現在,就和死後的世界存在一樣,只是一種權宜說法,那是人類編造出來的大謊言。所以伊庭先生……明確地自覺到你現在活在這裏,存在於這裏,就等於面對死者。這也是面對自己的死亡。這……就是最好的供養。」
就算是中澤警部,似乎也無法反駁孔子。胤篤老人和公滋也是一樣,他們只是一臉獃滯地看著伯爵。
「那是才能的問題。不是因為他是妾生的孩子,所以我對他差別待遇。說起來,我根本沒有其他孩子可以跟公滋比啊,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就只有他了。我就是這麼想,才讓原本不適合經商的他……」
敲鼓般的「咚」的一聲響起,接著書齋的門發出「嘰嘰」傾軋聲打開了。
「什麼為什麼……」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你……要自白嗎?」
「什麼如何?時間愈久,當然會爛得愈厲害……或者說,放上一年的話,都變成白骨了吧?」
靠得住嗎?——我想。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薰子沉睡著。
「全部讓鳥吃掉的話,不就跟印度的火葬一樣了嗎?」中澤說。
「什麼答案?」伯爵站起來,「有什麼真理被開示了嗎?」
公滋的下巴脫力了,他半開著嘴巴。
榎木津和數名警官站在那裡。
「公滋先生……」
「荒唐的是那個解剖的醫生。」
「真理沒有懷疑的餘地。因為真理沒有破綻。」
伯爵悲痛的叫聲在大空間里迴響著。
「可是警部先生,由良家已經把對分家會的債務全數還清了……」
伯爵並沒有說謊。
「中禪寺先生。」伯爵喚道,「我不知道您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我可以相信您嗎?」
眾刑警、胤篤老人、公滋以及伊庭望了過去。
根本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嘛。
咦咦,醜八怪說的是哪個……?
「沒錯……就像伊庭先生說的。喏,請把伊庭先生剛才的一番話,套用到多如繁星的關於死的假說上吧。這種情況,假說絕對無法被證明。沒有證據,也問不到證詞。假說永遠都是假說。可是,死卻是會造訪每一個人的事物。於是……」
「你指的是……存在論的存在嗎?原來如此,就像你說的吧。這就是日常的存在方式。不,大部分的生死觀都被構築為會變得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再讓我多談談有關復葬的事吧。」咒師說,「柳田園男翁在〈關於葬制的沿革〉一文中,以剛才我提到的南方諸島的風葬習俗為線索,蒐集日本各地相似的習俗遺風,推測我國原本流傳著風葬型復葬——兩次的葬禮習俗。同時柳田翁更點出了它與兩墓制之間的關係。」
楢木重覆道,他大概會錯意了。
騷亂的空氣就這樣騷亂地靜止下來。
「你說復葬,可是現在沒有人在改葬了?只是燒掉以後埋在一起而已,不是嗎?」
「那當然是謊言啦,關口。」京極堂說,「消逝的過去,是去了哪裡?即將到來的未來是從哪裡過來?那種東西,沒有去到任何地方,也沒有從任何地方過來。若問為什麼,因為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對吧?伯爵……?」
「不足夠……」
「啥?」
「就像牌位如此,墳墓也可以說是在儒教生死觀的影響下形成的文化。現在儒學已經失去了信仰色彩,被視為道德規範,好一點也是被當成思想哲學,不過它原本仍然是一個以死生觀為基礎、信仰色彩濃厚的教派。把它稱為宗教,會有許多語病,而且這麼稱呼它,我也感到相當抗拒,但至少儒教不是可以單純視為道德或哲學的東西。就像剛才說過的,儒教將人視為魂魄相成的事物。換句話說,儒教把人分為精神與肉體來思考。這也是為了方便思考死亡而出現的一個發明。」
「我認為殯也是復葬的一種形態。因為愈高貴的人,殯的期間愈長。」
在他們自我介紹之前叫出他們的名字,這樣的演出足以讓他們這麼認為吧。
「呃……可是……」
「所以我的意思是,這傢伙不是兇手啦!」
「什麼叫兩墓制?」伊庭問。
「可是……」
伊庭跳進中間制止。
「我說你啊,奧貫薰子已經死了——等一下,殺害之前還有別的事件嗎?什麼時候?沒那麼多時間啊。是以前的事嗎?」
「您……說的沒錯。」
「這又怎麼樣呢?要求公滋自願同行,和你認為我做出不實申告,這中間有什麼因果關係?遺憾的是,我完全不懂。邏輯跳躍得太厲害了。」
不管是要躺著還是大笑都可以的——中禪寺說。
「當然沒瘋。那麼,我的復的做法有些特殊……」
「鬧劇?」
「一邊是被駭人的猛禽襲擊的凶事,一邊是令人預感到喜慶的吉事。這……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完全相反。可是,實際上發生的只有鶴飛來這樣一件事而已。在同一個時間中發生的一個事件,在兩個地方被理解為兩個事件。這兩個事件,是絕對無法相容的。」
「沒錯。關於語源,有人說是『假喪』的倒裝等等,有許多說法,不過就像老先生剛才說的,暫時將棺木停置於宮殿,或停放棺木的場所,就稱為殯。」
中澤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定住了。
「沒有。」
只是站著。
京極堂的聲音具有遏止他人的毒性。他到底……
中澤可能是想接著說調查云云,結果什麼都沒有說。伊庭一副苦澀的表情,在椅子上坐下。楢木和刑警們面面相,微微搖頭。他們輸了。在這種狀況下,警察根本束手無策吧。
——下雨了。
「您說的沒錯。」伯爵答道,「殯是悼念離開現世消失不見的故人的期間。《儀禮》中也記載,要人不分晝夜地哭泣。我原本……」
中澤大聲叫道,混亂不已。
「我已經處理得天衣無縫了。」
事實上……就像警部說的,這裏不是一般的場所。雖然我不想把這裏比喻為天上,不過我可以理解他想要以下界來形容外面世界的心情。
「他是在驅逐附身妖怪。」伊庭答道,「作法和我們的方法似乎不同。」
「當、當然……要守靈,舉行告別式之後火葬吧。這一帶也已經頒布了禁止土葬的條例……」
光是想像就覺得沉重。
「很快。」
「中禪寺,叫中禪寺的,你為什麼……」
他沒有做出半點偽證……應該。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這還用說嗎?他們在親熱……」
那個人是新娘嗎……?
「他只是出去罷了吧?」老人說,「就算他出去外面,也上不了二樓啊。而且睡在二樓房間的不只有新娘,昂允人也在裏面啊。公滋要怎樣殺人?」
伊庭踩著慎重的腳步來到公滋面前,隔著白頭鶴盯住伯爵。
「殯?喪上(入殮)嗎?」胤篤老人回答,「喪是服喪的喪,上指的是駕崩。貴人過世的時候,在葬儀準備好之前,先將棺木暫時安置在宮殿里。」
禿頭的管家把嘴巴抿成一字型,以立正不動的姿勢凝視著中澤。
「是啊。古代沒有現在的技術,很難長時間保存。殯的時間一長,實際埋葬的時候……」
我沒有讀過那篇文章,但是我從伯爵口中直接聽過應該羅列在那上面的內容。
「和復葬不一樣。柳田把它們稱為葬地與祭地,葬地只埋葬,不建墓,也不去參拜。祭地則蓋在寺院附近,遺族去那裡參拜。」
只要找到那裡,或許來得及……
「伯爵大人,要不然就是他把兇手引進來。不管怎麼樣,由良昂允都脫不了關係,不對嗎?雖然沒有物證,但是現狀除此之外,怎麼樣都別無可能,所以這也算是一種證據。不是嗎?」
「就是那類東西。不,不只如此。不管是神、佛、幽靈或作祟,一切的一切——那類東西全都是謊言。」
公滋的眼神遊移,比父親更加狼狽。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