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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消失……不見?藏到哪裡去嗎?」
「窗戶關上的聲音……?」
「明早我會再來。」關口說。
「我……」
山形和女傭的敲門聲,強弱和速度都是固定的。
關口突然說。
「不,我不擅長哲學。什麼確立近代性的自我是當務之急、必須做一個行動的、實踐性的主體,我不喜歡這種論調,甚至是厭惡。」
啊啊——關口突然中斷。
「原來如此。那麼公滋昨晚的確待在屋外吧……可是這究竟有什麼意義?警方覺得哪裡有問題?」
我的房間只有鳥。
「可是您存在於世界當中。」
「對不起。」關口說。
「存在……?」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似乎是……他做了什麼?」
我認為只要看翅膀,根本是一目了然。關口說,「就是因為看不到翅膀吧。」
我不知道小窗戶是什麼樣子。
關口沉默不語。
人之道始於夫婦,申于父子,終於君臣。
「關口老師,您……對蜂鳥有興趣是嗎?的確,蜂鳥的羽毛之美無與倫比。還有顏色……那金屬般的光澤……」
「我可以進來嗎?」關口小聲說。
「為什麼……」
「伯爵……」
可是關口討厭、厭惡、蔑視的並不是我,而是包括我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了關口自己。
後來騷動持續了一陣子,但沒有人告訴我詳情。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晚上從窗戶跑出去外面。本人似乎否定了……他到底做了什麼呢?」
關口巽的小說也是如此吧。
「是深夜或早晨掉落的?」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的當中,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這……怎麼了?」
「嗯。警方推測,他是拿著點了火的蚊香翻過窗戶,關窗的時候碰到手指燙傷的。公滋先生反射性地尖叫,粗魯地甩上窗戶……」
關口應該正感到嫌惡,說是憎惡也行。
「對我而言……世界只意味著我以外的事物。所以……」
關口說到這裏,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為什麼公滋會被逮捕。
我想著這些事。
「已經……死去?」
「我想再一次好好地向伯爵道歉。」
「他不應該逃走的。」關口說,「公滋先生逃走了。本人說是不願意遭到警方軟禁,但這個說詞很可疑。他也否定深夜時分待在屋外。」
「這裏的蜂鳥不會振翅。」
「絕種了嗎?」
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關口背過臉去。
他說他已經不是刑警了。雖然他的外形並沒有大太的變化,不過就像他本人說的,細節可以看出相當大的變化。
「活著的意義,是您想要繼續存在而附加的理由,而活著這件事的意義,是您存在的理由……」
「結果……是上天所註定。這也是天命。話雖如此,若是放棄思考和行動,我們就形同不存在。我們必須認清自己的所在,盡孝盡禮,潔身慎行才是。」
在這隻黑鶴底下。
「對不起,我實在糟糕。我想或許我還是告退比較好。比起伯爵……我的心情更要混亂多了。」
如果想要鎖著門進來房間,就只能穿過我的房間進來。這種時候,空中迴廊的門也不能從書齋上鎖。只要裏面有人,這個書齋就一定是往某處開放的。必須把我房間的門鎖上,這裏才會成為密室。
每一隻,都是從這棟館的周邊世界來到這裏的鳥。
我叫來山形,要他備茶。
「意志嗎……?所謂意志,分為意與志的概念。朱子說:『志是公然主張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潛行間發處。』也有人說志為公,因此意為私。換言之……」
「沒錯,老師,它們活著。」我答道,「對了,請容我再請教一次。對您而言……」
我對這樣的他很有好感。
現在只要想著薰子……
真是太棒了……
「是的。」關口不知為何歉疚地說,「警方這麼判斷。此外,警方也檢查了公滋先生的房間,窗戶一帶似乎找到擦拭掉同樣的灰的痕迹,垃圾筒里也有大量拋棄的灰。決定性的證據是左手的燙傷。」
關口想了一會兒,說,「以我的方式來說,就是主體和主體所屬的世界。」
「會不會是從窗戶把灰倒出去?」
關口蹙起眉頭,放鬆的臉扭曲了。
我似乎仍然動搖不已。不,我完九九藏書全沒有振作起來。
——那個人,
薰子……大概已經死了。
關口沒有回答,垂著頭說,「公滋先生被懷疑了。」
——原來如此。
裝死……
關口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
「多待……一會兒?」
「所以剛才的問答……在我心中與薰子是直接連結在一起的。」
盡情地哭吧。
不久后,關口問我,「我可以參觀一下藏書嗎?」我答道,「當然可以。」關口伸長矮軀,細心地挑選書籍,抽出幾本,仔細地看著鉛字。我只是看著他的動作。
門扉打開,關口探出頭來。
書齋里沒有任何人。
他們模仿現實,唯一改變的只有死的呈現方式。他們是藉由改變來諷刺他們所模仿的現實,並加以批判。這是一種透過諧譫的體制批判。或許大眾文藝當中,這種手法是一種默契。所以他們才會不斷地描寫未死之死,描寫沒有被害人的殺人事件。
「我並不想逃避已經發生的事,我一點都不想忘掉薰子。」
關口總算擠出這句話。
我問。
「這裏的客房窗戶很大,所以……」
我不認為公滋會與薰子遭到殺害有關。更別說公滋一個人單獨抹殺薰子,是絕不可能的事。
一定是這樣的。
他似乎換了衣服,外表比白天更整齊一些,可是那疲憊不堪的姿勢一如往常。看樣子關口和我一樣,或者比我更受動搖。
我想待在這裏。
「對、對不起……我……」
「天喪予,天喪予……」
若不這麼做……我會忘掉已經存在的現在,我必須繼續保有薰子的記憶才行。
「金屬般的光澤……?」
這種事簡直就像編出來的,難以置信吧。
可是,其實他們是在忠實地模仿著現實。
「耳鳴……?」
為什麼問我?——關口以難以辨認的發音說道。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我站起來,來到朋友面前。
「可是結果……」
「自己的所在……?」
「請等一下。」
「不管怎麼樣,我沒有注意到,但山形先生聽到了。剛才刑警先生做了實驗,聲音的確很大,如果是深夜和清晨會更響。而且比起外面,建築物裏面更響。那個時間,亮著燈的只有公滋先生的房間。我看見了。」
薰子第一次進來這裏時,這麼說道。她伸展雙手,讚歎著這些藏書。她比任何地方都更喜歡這個我獲得世界的場所。她憐愛地看著我的知識來源。
我還是無法回答——關口說。
「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這話不能勸解我,反而更刺痛了我的傷。
關口的身子大大地一晃。
我想喝紅茶,但不願意叫管家。
我覺得他的比喻很不可思議。
「可是……這件事只顯示了公滋開關窗戶這個事實而已,不是嗎?為什麼說他出去外面?」
如果抹殺被帶走的薰子的兇手在館內,道理就不通了。他們不可能不了解這種連三歲童子都懂的道理。這是巨大的欺瞞。
朋友數,斯疏矣。
「是這樣說嗎?」
關口對我並沒有惡意。
「請等一下。」我叫住他,「請您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我無言以對——關口垂下頭去。
「或……或許是吧,可是我……」
「不,呃……我住的那個房間里有蜂鳥……」
「裝死?」
赤胸鵐。黑眉葦鶯。雲雀。鵪鶉。金翅雀。黑喉鴝。大地鷸。灰頭鵐。樹鶯。紫背椋鳥。牛頭伯勞。三道眉草鵐。金雕。黑鳶。鵟。大斑啄木鳥。白腹毛腳燕。杜鵑。大山雀……
一聽到敲門聲,我馬上就知道是他了。
莫名地想找人說話,但我不想見任何人,也有種希望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感覺。
關口的表情變了。
「沒關係。不……家父讓蜂鳥住在客房,似乎是有理由的。」
的確,他的動作有些病態。
我光想就快要瘋了。
我的房間再次被封鎖,所以後來我一直待在這個書齋。
關口的臉漲得通紅。
我想知道,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胸口彷佛揪緊似地抽痛。
「哦……你是指《蘇利南產昆蟲的變態》這篇報告書中所舉的事例嗎?我記得上面提到蜂鳥會像蝴蝶一樣,掉到蜘蛛網上而斃命。」
或者是,
即使痛苦,這也是現實—https://read.99csw.com—我說。
關口應該知道,他應該掌握了真理,
「是幻聽。」關口改口說,「我聽到一種像是振翅的聲音……也像是銳利的刀刃尖端磨擦的聲音……那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振動。」
「是……嗎?」
關口有些拖著腳步,以和颯爽這個形容詞八竿子打不著的樣子走進書齋。他的表情陰鬱而放鬆。不,他失去了表情。
「關口老師。」
或許這才是正確的。
「彷佛銳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細微的振動……聲音。這是具有金屬嘴喙和翅膀的蜂鳥的……」
書齋的門不能從裏面上鎖。
關口的眼睛焦點渙散。
——伊庭。
「啊,不,沒事。」
他在為我著想。
世人應該會把這種表情視為厭惡的表情吧,因為這種表情非常酷似顯示嫌惡的模樣。可是,我想應該不是。
「這樣啊……可是我這個人很脆弱,實在不適合做為議論的對象。我只是覺得悲傷,而且不甘心。此外的思考全部停止了。」
我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如果真有神明,讓我這樣的人活下來,卻奪走薰子夫人那樣的人的性命,這種神……」
「不曉得呢。外面的鳥如何我不清楚,而這裏的鳥又不會裝死。」
「都是因為我發現了無聊的東西……結果害得伯爵的親戚遭到懷疑。伯爵一定感到很不愉快吧。」
如果現在這個時候,薰子人在鷺之間,我就可以無憂無慮地與關口這個極有意思的人物盡情對話了。
「真的很遺憾。她……薰子夫人她,真的打從心底敬愛著伯爵。她、她在這裏說過,為了你,她不會死……」
「……不,呃,談論這種話題比較好嗎?呃……」
「力不足者,中道而廢。您現在一開始就畫地自限了。我認為我絕對沒有過大評價了您。」
淚水覆住了瞳眸。
那麼我連開始都還沒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新鮮、深重的第五道傷口痛了起來。
我想,伊庭也很悲傷吧。
「伯爵……我的心病了。」
我想聽關口的話。
「現在並沒有感覺。」關口答道,「有一段時期,我也以為聲音停了。昨天和薰子夫人談話的時候,還有喜宴的時候都沒有感覺。可是現在想想,或許只是我沒有感覺,其實聲音並沒有停,現在或許也聽得到。」
「噫。」
為薰子的死哀悼。
很明白,我這麼感覺。之前他來的時候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最重要的是,他說他在這十五年間失去了妻子。
「是的。蜂鳥的振翅聲……究竟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是的。下午在走廊的時候,也聽到『砰』的響亮聲音對吧?那是公滋先生從窗戶出去外面的時候,不小心太用力關窗的聲音。」
我們默默地喝著紅茶。
早上十點過後,關口再次來到書齋。他似乎颳了鬍子,看起來清爽了一些,可是眼睛還是老樣子,湛滿了陰鬱。連問候聲都聽不清楚。
那是翅振聲嗎?
「蜘蛛網……」
關口像被拉回來似地看我。
——這樣,
這……
我打開金庫,交出鑰匙,開啟通往書齋這裏的門。走出空中迴廊時,那個失去禮節的中澤警部與伊庭——前刑警正走進室內。中澤警部不知為何大為驚訝,接著大聲說,「鶴啊?」
「是的。所在,最重要的是確實地意識到與場所的關係。您……做得非常好。我非常感激。」
先進于禮樂,野人也。後進于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關口老師——我大聲呼喚小說家的名字。
我不能忘了招待朋友的禮節。
「我……」
關口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說:
我發誓要永遠保護薰子,我的誓言卻在短短几個小時后被打破了。
就在這當中,被害人真的死了。
「蜂鳥?」
關口把書放回書架,搗住耳朵。
汗珠遍布。
鶴在哭泣。
「公滋先生的左手手指上有個小小的燙傷。這……」
「你的?」
胸口深處再次湧出黑暗。
在這種不安定的狀態對關口發出質問,不僅對朋友失禮,對我自己也不是件好事。這完全是逃避現實,隱蔽已經存在的現在,韜晦即將存在的現在,這完全是可恥的九*九*藏*書行為。
不能放棄。
「只要待在這裏就好了,什麼……都不必說。」
我曾經詢問作者,為何儘是描寫這樣的鬧劇?但他們的回答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嗯。棲息在一樓客房的鳥兒們,據薰子說,都是外面的世界十分稀少的鳥。好像也有已經死去的種類。」
警察再三詢問相同的問題,執著得教人吃驚。和警察扯上關係的人必須把同樣的事說上一遍又一遍。這些都會被記錄下來。一次又一次地記錄下來。
警察似乎一大早就闖進來,再次四處調查。七點的時候山形送來早餐。山形說,眾人正在接受第二次偵訊,目前正輪到關口。
「請說得更詳細一些。」我說。
將您的不安分給我一些。
「例如,存在之物與存在不同,關口老師。存在之物存在這件事就是存在,對吧?如果要表示存在本身,就應該說存在這件事。不對嗎?」
「對不起,我……呃,我不擅長議論,我來到這裏,不是為了進行這類遠大而且崇高的對話……」
結果,我沒能讓任何人繼承這個世界。我沒辦法將繼承自父親的這個世界,傳承給下一代。
可是我學到了一件事。在過去的事件中,我似乎怠於觀察和思考。
「不過有些書籍上寫道,那可能只是誤會。實際上,蜂鳥有一段時期似乎被認為是蝴蝶的一種,可是鳥和昆蟲相差甚遠。」
我在桌上攤開祖父的著作。
「關口老師,這裏的蜂鳥不會振翅,我的家人絕對不會做出折磨您的事來。」
「振翅聲?」
伊庭這麼說。
「出去外面……?」
「這不是你的責任。這個狀況……應該是我的責任。我從山形那裡聽說了,關口老師和禮二郎一直在外頭巡視到天亮,不是嗎?我……必須感謝兩位的儘力才行。」
「我——不,我和榎木津是為了保護薰子夫人而來的。然而卻演變成這樣的結果,我……」
「那裡是蜂鳥之間。」
不可能有別人。
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他們為了我的妻子消失不見而悲傷,他們為了新的家人被奪走而悲嘆。
孝。禮。仁。義,我只看得見這些文字。道。德。心。信。忠。
我的心境就是如此——我說。
「哦。那裡有說明,說蜂鳥在英國叫做hummingbird。可是humming譯成蜂,我怎麼樣都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我看了幾本相關書籍,這本書說,蜂鳥會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振動翅膀,停留在半空中。還說那種飛行方法很像蜜蜂或蒼蠅,所以有些博物學者把它類比為昆蟲。」
「嗯,很大。所以要是粗魯地關窗,似乎會發出相當大的聲音。昨晚——不,應該是凌晨。差不多天快亮的時候,山形先生聽到了聲音——窗戶關上的聲音。」
關口把手按在額頭上,沉思下去。
關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欠缺的是什麼……?
聽說他逃跑了,但我也不知道他為何要逃跑。
「是這樣沒錯……」關口萎縮下去。
他一定是在想像吧。
在凡百的鳥之女王……
醒來的時候,時間恰好是六點。
「沒關係。」關口說,「我想伯爵的傷痛一定是我完全無從想像的。我也很傷心。可是……我想那只是我汲取了伯爵的心中透露出來的悲傷罷了。」
「現在……也聽得見那種聲音嗎?」
明明就是他們帶走了薰子……
我為我的誤會鄭重地道歉。關口約好天亮之後再會,離去了。
關口以陰沉的眼神看著我。
「看不到?」
眼睛充血。
這樣就好了吧。
「他會被懷疑,是因為有理由遭到懷疑,不是關口老師的責任。如您所知,公滋這個人既頑且魯,不能說是素行良好……這是他自做自受。只是,這與薰子的事不可能有關係。薰子她……」
就算眼睛追著行間,文字也儘是跳躍,我靜靜地板上祖父著作的門扉。
「說的也是。」關口蜷起背來。
「我覺得還是聽得到。」
「燙傷?」
「伯爵,這……」
「那麼……關口老師所說的主體指的是什麼?」
關口似乎混亂了。
我伴隨著楢木警部補和秋島巡查部長進入寢室,為他們過度的謹慎感到read•99csw•com目瞪口呆。那個時候我的心情還沒有整理好,身心都被沉痛的哀傷給支配,所以只是一逕目瞪口呆,但如果是現在的狀態,或許我會當場失笑也說不定。
「是蚊香。」關口說,「外面掉著蚊香的灰。公滋先生昨天晚上點了蚊香。」
「關口老師,您不覺得我們經常只靠著語感在對話嗎?意志大多都被視為個人的事物,但它確實是發生於公的事物——人與所存在的場所的關係。當我們說『這是我的意志』時,那已經不是只屬於那個人內部的問題了。」
「凌晨的時候,我和榎木津人在外面,不過可能是因為在跑步,沒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因為太興奮了。不……不對。」
公滋這個人,大概連思考他的存在都是無益,他沒有任何值得效法之處。他不知禮,沒有仁,不盡孝,只會耽於享樂,輕視他人,埋沒于日常。
我覺得不識禮的不成才親戚在哪裡做什麼,都沒有關係。
「哦……」
由於處在或威猛或優雅——高貴而美麗地伸展肢體的鶴群之間,他的模樣更顯得卑微。
「叔公的房間里有軍艦鳥,公滋的房間里有啄木鳥,關口老師和禮二郎的房間里住的則是蜂鳥。看樣子,家父是想要讓外頭的世界很珍奇的鳥兒們招待來自遠方的客人。」
山形先生也聽到疑似叫聲的聲音——關口接著說。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他顧慮到我的心情。
在鶴群看守下,我在沙發上假寐。
關口的頭垂得更低了。
「消失……?」
我也是一樣的。
「我的……」
「當時我耳鳴。」關口說。
警方無法信任。他們撒著不可能的謊,說兇手或許還在館內。
「怎麼了?」我問。
我被允許待在這間書齋里。不久后,由於伊庭提議,客人們也不被限制行動了。雖然這麼說,但他們也不被允許離開館外。
我什麼都聽不見。
「室內光線較少,或許看不清楚,但是在陽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明白。那種光澤和顏色,一點都不像羽毛。所以也可以理解,為什麼學者會以礦物的名字予以命名的。」
關口的頭垂得更低了。然後他支吾地說:
「為什麼……要道歉?」
沒錯……現在我應該好好地體會這種痛吧,我這麼覺得。
「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樣的意義……?」
儘管擁有描寫這些的筆力和構想力,為何卻只有死,他們卻以如此不合理的方式去處理?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微弱、大小和速度都很不穩定。關口製造出來的聲響,完全就是他自己。
他也寫下了將生者做為死者描繪的作品。雖然他並沒有寫下牽涉犯罪的鬧劇,不過他的作品中呈現的比喻,是與偵探小說大致相通的手法吧。不,以更高純度的意義來說,關口的作品毋寧更具效果。
關口是野人。他絕不是君子。可是就像孔子所說的,教養並不一定只存在於文化當中。
他垂著頭。關口……和鳥兒們一樣悲傷,他為薰子的死哀悼。
晚餐后,公滋似乎仍然在餐廳接受盤問。
丹頂鶴、白鶴、白枕鶴、白頭鶴、黑鶴、冠鶴在哭泣。這棟館中充滿了家人的慟哭。我的鳥兒們,以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為我發出哀切的啼聲。
「金屬……」關口呢喃道,眼神變得陰沉。
所謂警察,似乎只會為了預防犯罪而前來,並且吵鬧。
「招待……?」
這也難怪,
沒錯,
「那是,呃……」
「關口老師。」
然後薰子仔細地觀察每一隻鶴鳥,念出它們的名字,和她帶來的書籍比較,發出嘆息。而這樣的薰子……
「大概是神話或傳說,或者是民間俗信之類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有這種非科學的事。而且這裏的蜂鳥總是存在……」
「消失不見?」
「嗯。上面寫著蜂鳥的翅膀一秒鐘拍動二十次到七十次。非常快。根本無法想像。峰鳥以看不見的速度振動翅膀停留在空中,迅速地在花中穿梭吸食花蜜……乍看之下或許不會以為那是鳥。」
「當然。」我答道。
薰子似乎也是這麼說。
「那是……」
結果除了監視的警官以外,大部分的警察到了二十二點以後才撤離九-九-藏-書。山形提議我到二樓的空房休息,但我拒絕了。
偵探小說中描寫的犯罪調查的滑稽情狀,應該就是在揶揄那種不可思議的樣子吧。鼓噪著把沒死的人說成死了,吵鬧著兇手在哪裡、手法如何,最後犯罪竟然成立了……
「我沒辦法做出讓伯爵滿意的回答。伯爵是不是對我評價過高了?我並沒有那麼……」
「是的,說是在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了。」
「不是活著的意義。是活著這件事的意義。」
他只是沒辦法把它置換為語言罷了。
關口露出苦惱的表情。
大約二十三時過後,關口巽來訪書齋。
就像您汲取我的悲傷一樣。
「嗯。外頭的蜂鳥似乎是很不可思議的鳥。聽說它們因為身體嬌小,氣溫下降,體溫變得太低的話,有時候會昏倒而掉落在地面。我讀過家父遺留下來的記錄,那似乎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鳥。最讓我吃驚的是……蜂鳥被逼到絕境的時候,就會消失不見。」
「不是那麼近的距離。灰不是掉在窗邊,而是森林里。而且今年天候一直不順,這一帶前天似乎也下了雨。至少那不是好幾天前掉落的灰。而且我發現的時候,灰是乾的。森林里起了霧,所以乾燥狀態的灰,表示……」
「在我的體內鳴響的不協和音……或許就是蜂鳥的振翅聲。我進入這棟洋館以後就一直……被那種也不能說是幻聽,令人非常不安的、像聲音般的東西所折磨。」
我已經做好被找去的心理準備,然而卻沒有半個人來叫我。
「聽說有關恢復主體性的論爭相當興盛,關口老師也……」
「我不懂。」關口支吾地說。
後來公滋被逮捕了。
邂逅與離別帶來的悲歡、小人們愚昧的心理活動、揭露奇術機關的醍醐味、串連起這些要素的巧致情節……
我也無法想像。不,想像是能夠想像,但畢竟無法相信。
話聲吐漏出來。
昨天薰子在這裏。
讓我憎恨極了——關口說。
不可能有人在裏面。
關口舉起雙手。
薰子說她喜歡這裏。
「這……我認為這跟薰子的死沒有關係。」我說。
請您,
那個人變成什麼了?
我在父親、祖父坐過的椅子坐下,平息憤怒及哀傷。
有什麼邪惡之人的意志發揮了作用嗎……?
我大聲朗誦。
中澤警部發現我正從上方俯視,更加狼狽了。
「有、什麼不同?」
深夜到早晨,公滋人在哪裡做什麼都無所謂。這種事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個時候,薰子人還活著。
白天的時候,她還活著的。
「失去愛徒顏淵時,孔子這麼對眾弟子說。說上天想要亡了自己……」
關口顯得困惑。
天窗照射下來的灰色陽光傾注在我的臉上。看樣子天是陰的。
「我想……一定是看起來消失吧。」
薰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蜂鳥的振翅聲……」
關口或許是來談論薰子的,可是他害怕談論薰子會挑起我的悲痛。他可能誤會我是為了忘掉薰子而故意選擇別的話題吧。
要是薰子在的話——我心想。
我由衷感謝關口,那是發自真情。對他來說,那應該是超乎界限的努力了。我可以清楚地從他疲憊的模樣看出他的真摯。
關口抬起頭來。
關口像要尋求什麼似地微微舉起雙手,做出張動手指的動作,然後再次無力地垂下。接著他蹙起眉頭,雙頰微微繃緊。
為了薰子。
「我也……」
「現在……也是嗎?」
薰子,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頂多……說是具備意志的人就可以了吧。」
「或……許吧。可是,我是個窩囊廢,不只是現在,今後大概也無法判斷任何事。我沒有任何堅定的信念。活著的意義……」
「感激不盡。」我說。
讓我,
關口蜷起背來,這麼說道。
是誰?殺害了薰子的……兇手。
深深地尊敬著她,比任何人都愛她——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是我的話違背我的意志,在途中斷絕了。
日期已經變了。
那張陰鬱的臉暈滲開來。
昨晚關口也提過這件事。
「她是個真心直率的人。」關口說。
悲傷不會消失,大概一生都不會消失。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活著。
我的房間共有二十隻鳥。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