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那終究不是我會做的事,或許是在宴席中暍的一點酒精發揮了抗憂鬱效果嗎?但也實在不像如此。
關口,關口先生——老人無力地說。
與其說是想不起來,說是不存在才正確吧。
——現在我不想那樣。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你們的話中,沒有禮也沒有仁。」
可是,
「沒有。雖然沒有,但是把它當成偽證,就說得通了。」
如果有意義的話……例如事先讓外部的人躲進書齋,從外面上鎖,再等待時機,從伯爵的房間將他引入二樓的樓層……
「逃掉了。」
「騷擾……」
「舊傷。」
京極堂抵達之後……
「是的。現在就等驗屍結果。」
喀嚏聲。
我當中的時間停止了。換句話說,我等於不存在於那段時間的那個場所。從外側來看,那應該只是茫然若失的狀態,但對我而言,那便是喪失了世界。
「只欠動機而已。」
「小心不要留下指紋。要是拿到搜索票,立刻進行房屋搜索。或許有人潛伏在裏面……呃,書齋的鑰匙也在那裡嗎?」
我無能為力。
「阿島,怎麼了?」猶木問。
伊庭隔著蜂鳥的玻璃柜子看我,然後問道,「你不覺得這事沒那麼單純嗎?」
「伯……」
沒錯,我是為了阻止他而奔跑的。
——伯爵。
「我對你們表現出非禮的態度了嗎?」
這個家會滅絕。盤踞的妖物被除掉,家就會衰亡。停止的時間會再次流動,被隔離的場所重新開放,謎團遭到拆解。胤篤老人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嗚嗚」地呻|吟。
「呃,對不起,那個……」
「伊庭先生不這麼想……是嗎?」
沒錯。我必須道歉。懷疑伯爵、為薰子的死哀悼——我實在沒有立場像常人一樣擁有這樣的意見和感情。
看見坐在鄰房椅子上的榎木津。
「伊庭先生……」
現在非得……
薰子就是證人。而且……
「不管怎麼樣,對警察來說,動機頂多隻能夠發揮參考作用。動機成不了證據。要是沒有確實的物證和證詞,光只有動機,一點用都沒有。」
如果有人在伯爵的房間里,那傢伙只能逃進書齋。那麼,
大鷹獃獃地站在一旁。
「這棟館怎麼了?由良家……」
「喂……那是什麼聲音?」
——有人來了。
偵探對警察幼稚地罵了一聲以後,房間里陷入寂靜。
「關口,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所以才更是旁人無從下手的狀況啊。聽好了,就算伯爵從窗戶探出頭的時候被害人還活著,要在你趕到之前加以殺害,也是不可能的事。不對嗎?」
「我摔破水壺是事實。我因為不想要它在這裏,所以摔破了它——這是真實。它礙到了我——這個動機,只是在事後補強了我摔破它的事實。事實就是事實,不會改變,不對嗎?」
我可能欠缺家人這個概念吧。
「我想也是吧。噯,也就是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犯罪吧。不可能犯罪是省略了看起來這三個字呢。要是大刺刺地說什麼看起來不可能的犯罪,或許就成不了小說了,而且,噯,小說本來就都是些胡說八道的騙人把戲嘛……啊,你是小說家哪。」
驅逐附身妖怪,是朋友的職業。
就這樣讓伯爵變成兇手好嗎?——伊庭說。
「我被他們諷刺了,說我的眼睛到底在看哪裡。」伊庭自嘲似地笑道,「搜查本部長說,不管任誰來看,由良昂允都是兇手。他責備我為什麼之前不把他逮捕。聽他的口氣,彷佛只要第一次就逮住伯爵,剩下的四個人也不會被殺了。噯……記錄上是這樣吧。」
我無法承受,發出聲音。
不管怎麼樣,我看到了薰子的屍體。
我終究沒辦法什麼都不想,就熟練地運用活著的力氣。那只是使出來的力氣偶然恰到好處罷了。我的日常會不安定,就是這個緣故。
伊庭這麼說。
他好像想說有湮滅證據之虞。
「橫死……」
他的本事無可挑剔。
「關口,怎麼樣?」伊庭說。
這是所謂的……殘香嗎?
「可是……」
書齋的確是密室,可是只要有伯爵房間的鑰匙,也是勉強能夠從二樓下去書齋的。換句話說,只有伯爵能夠不被任何人發現地從二樓下到一樓。但是書齋的門鎖沒辦法從裏面打開,就算是伯爵,也沒辦法從那裡逃脫。
「是的,在拿到逮捕狀前雖然不能強制……可是,呃……」
「你只是措詞文雅了點,根本什麼也沒說嘛。你這是敵視警察嗎?」
「嗯……」
「現在不是鬧內鬨的時候吧?喂,長野的警察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一群烏合之眾了?我啊,從這裏去到本廳后,一次也沒有給那邊的人扯過後腿。有時間在意什麼面子體面的,應該先追人才是吧!」
我這麼說,伊庭便贊同說:
「又不是特高,不會強逼的。」
所以,
「你……自己呢?」
不好,我已經隱居了——伊庭說。
「我說,我們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這種反抗的態度,叫我們怎麼辦事?」
「這樣。那麼……」
「記錄上?」
那是個視野寬敞的大空間。就算潛伏在鶴的背後,也沒辦法藏身。我們在裏面走來走去。
「為、為什麼?」
我滑落似地下了床鋪,拖著腳步前往鄰房。
偵探小說當中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犯罪。在小說里,動手腳的手法也都會在最後曝光。所以在偵探小說當中,不可能犯罪其實是小家子氣的機關犯罪、或失敗的誤會犯罪的別名。
我想伯爵一定沒有真實感。就連親眼看到的我,真實感都那樣稀薄了。如果相信伯爵的話,我在那棵槐樹下與警官扭打的時候,薰子還平安無事。
「伯爵會撒謊嗎?」
「跑、跑過窗戶外面……」
「如你所見,我是一個糟老頭子。你一點都沒變,但我已經衰老成這樣了。這次也是,我以為我或許可以當個保鑣而跑來,結果只成了個弔唁客。真是遺憾。」
昨晚我失控了。看到薰子的屍體的瞬間,我用光了一切活著的力氣,成了個空殼子。是活死人,我彷彿與薰子一同死去了一般。
「這我也不知道。」伊庭說,「那種計策一點用都沒有。就算撒那種謊,騙了要殺害的對象,卻不隱瞞罪行本身,這太荒唐了。這如果是做好被抓的心理準備而殺人的自暴自棄計劃,那還可以理解。那麼為什麼他要宣稱他沒有殺人?」
出乎意料,偵探一臉嚴肅。
那麼書齋就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這樣。這個人也累得很,中澤先生也真傷腦筋哪。上頭不指示這些細節,底下的人也不曉得該怎麼應對啊。如果是二樓沒在用的房間,應該可以吧?那邊已經調查過了吧……?」
大概。然後,
「那……是我自己不好。可是……」
「你幹嘛在走廊講那種事!」警部斥責野島,「在平、平民和嫌疑犯面前……」
「你是清白的吧?」伊庭毅然決然地發問,「你……沒有撒謊吧?」
「我已經不是刑警了。」伊庭說。
對不起——我總算擠出聲音,彎曲身體道歉。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有人敲門。
「我是很強沒錯。」榎木津說,「反抗我的人,是自尋死路。那……我不知道那是誰,不過那個人就是兇手嗎?」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不是偽證。」
楢木回頭。
我醒得當然很不幹脆,意識混濁。在散亂的清醒途中,我最先恢復的感覺是嗅覺。
「榎兄……」
我成了廢人。
沒錯。除了瘋狂的世界,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知道。」伊庭說,「我不知道。」
——瓮中之鱉。
能夠犯案的只有伯爵——伊庭再一次說。
「班長,監識有了連絡。在那棵槐樹底下採到的灰狀粉末,
https://read.99csw.com毫無疑問,確定是熏煙劑的余灰。而且和這裏的廚房扣押到的蚊香一樣……」
楢木細細地看了伯爵一眼,來到伊庭面前,說了聲:「對不起。」
「別管這傢伙了。」榎木津說,「他沒關係的。」
真是不巧哪——伊庭說。
「我說啊,只要伯爵撤回證詞,可能行兇的時間就大幅拉長了。只要有三到四個小時,再怎麼笨拙的傢伙,都有可能行兇。要用藥迷倒放心安睡的新娘,是易如反掌的事,要讓她窒息也不難。就算被害人痛苦掙扎,也可以在事後擺好姿勢,凌亂的衣服也一樣,愛怎麼整理都行。甚至可以幫被害人更衣。沒有任何不可能的事。」
榎木津說這是當然。伊庭稍微笑了。
伊庭細細地端看我的臉,搔著頭髮理短的後腦勺。
「你見到伯爵了嗎?」
我睜開眼睛。
薰子的心情沒有半分虛假,薰子沒有任何理由非對我撒謊不可。
也不會受什麼傷了——伊庭說。
「妨礙執行的是警方,警方妨礙偵探的業務執行。」
「沒意思。」榎木津難得口氣粗魯地說。
「驗屍還沒有結束。司法解剖預定明天一早進行。因為有些理由……」
「伯爵甚至懷疑警方。他甚至妄想是周圍所有的人串通起來,從他身邊奪走妻子,疑神疑鬼的。一般人不會妄想到那種地步,可是我剛才轉念想到,要是這種事連續發生五次,或許我也會那麼想吧。」
伯爵完全沒有看到薰子的遺體。我發現的時候,現場就被封鎖起來了。或許過去也都是這樣。
軟綿綿的我原本就沒有堅固的世界,往往會被審訊官所描述的堅固世界給侵蝕。原本我就患有社交恐懼症,而且有些失語症,不可能做出像樣的抗辯,封閉狀況下伴隨著暴力的反覆行為讓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我排放出來的胡言亂語全數被記錄下來,我擁有的朦朧記憶遭到塗改,我一眨眼就變成了兇手。
楢木才把餐廳的門打開一半,大廳便傳來喧囂的波紋。往那裡一看,一道影子正從樓梯另一頭跑過來。
「那是什麼意思?」
「沒錯!」不知為何,榎木津從房間里叫道,而且他還拍手鼓掌。
「你的意思是伯爵不一般?」
伯爵鎖上書齋的門時,我也在場。
「隱瞞什麼?」
「你、你說了什麼?」
我說得太過分了嗎?——伊庭問楢木。楢木露出武田信玄肖像般的表情,答道,「是嚴厲了些。」
「依我的常識,我頂多隻想得到自己人是兇手、或是被害人有什麼被殺也無可奈何的理由。」
「我說啊,這個人連警察都懷疑哪。他受到的打擊就是這麼大。今早他才剛死了老婆啊。你連這種事都不懂嗎?那還談什麼調查?只要破案率高,其他什麼都不用管了嗎?」
「狀況緊急。你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嗎?緊急情況時,平民也可以逮捕現行犯啊。我只是告訴警官可疑人物的動向罷了。如果不滿,你叫他們回來啊!公滋逃掉了啊!」
「關口老師……」
「特別是你,關口。聽說你前陣子在靜岡被警方離譜地誤逮了。」
「不必說完,我知道。老人家嘛,本來就是惹人厭才好。重要的是伯爵。不可以帶著成見調查啊。」伊庭說。
伯爵的確是不一般。
薰子的生命也在消失嗎?——伯爵說道,哭倒在地上
「沒意思?」
薰子平安無事……
下午兩點十五分。
「現在的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薰子的世界。還給我……把薰子還給我……」
力氣是有限的,放出就沒有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病愈了。
薰子絕不會允許吧。薰子被伯爵純潔無垢的靈魂所吸引,憧憬他高潔的存在方式,對他光明正大的態度表示敬意,然後她決心為了伯爵而活。
我嗆住了。噴出來的水潑到胸前,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可是水很快就變溫,反而教人覺得不愉快。
「把我當成什麼了!」榎木津朝著天花板怒罵,「結果不是死了嗎!特地把我找來,每個人卻只會自顧自地羅嗦個沒完!要是好好地、確實地委託我,再怎麼樣我都保護得了。什麼委託人……真的有人有心要保護人嗎?」
榎木津……正以他的方式發怒著。
楢木轉向伯爵問道,「房間里有門可以通往書齋對吧?那裡上了鎖嗎?」
「也沒有證據證明那是偽證吧?」
大鷹跑了出去,野島也跟上去。警部一臉苦不堪言,瞪著伊庭。
「小說是胡說八道沒錯。」我答道。
「自己人嗎……?」
「我並沒有……」
「或許是同情吧。」伊庭回答,「我不想認為是我上了年紀,變得圓滑了,只是我大概多少也變了。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退休,現在的立場不必負責任。只是,剛才我和伯爵在那裡的樓梯偶然碰上……」
最重要的是,他為什麼那麼悲傷?——伊庭說。
「嗯?是啊,還沒有斷定這是殺人事件。對吧?楢木?」
聽說是薰子朋友的刑警護送我回房間。榎木津長長地躺在床鋪上,即使我進房間,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是伊庭嗎?
與那個叫伊庭的人面對面之中…
「老師、老師,我……」
「他看起來是真的在擔心薰子夫人的安危,關於過去的事件,也是真的悲傷。而且……聽薰子夫人說,伯爵也懷疑內部的人。兇手怎麼會懷疑別人?是為了掩飾嗎?還是為了不讓薰子夫人發現自己就是兇手的計策?」
伊庭說到這裏,餐廳的門開了。
憂鬱的我會輕蔑日常,是因為日常隱含了可以什麼都不想就活著的愚直。可是,
我坐在榎木津旁邊,吃掉剩下的飯糰。
「是鎖著的。」伯爵答道。
「由良先生,由良公滋先生,怎麼了?」
「混帳……」
「不曉得。」
「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二十三年前也是這樣。我的妻子被你們警方帶走後,再也沒有回來了,就這樣從我面前消失了。所以我一直認為是你們警方害死了我的妻子。」
「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但是……你仔細想想啊,關口,不管怎麼想……」
伊庭以節骨分明的手指撫摸自己滿是皺紋的瞼。
警部——大概是調查負責人——以一雙細長的眼睛瞪住伊庭。
不知該如何排遣。
楢木跑到公滋房間前面,敲了好幾下門。
「剛才搜查本部已經決定調查方針,將由良昂允視為重要關係人——不,嫌疑犯偵辦。」
——不,
「這是第五次了。像我,一次就不行了。那……太悲慘了。」
沒有回答。楢木的喊聲引得幾名搜查員從半開的餐廳門扉走了出來。
要是我知道,就不會在這裏了——伊庭說,站了起來,慢吞吞地走到蜂鳥的陳列台旁邊。
「那……」
「哼。」
「一樓客房的鑰匙聽說保管在昂允先生房間的金庫里,可以順便……」
我不能說他可能看見了什麼。
伯爵也垂下頭去。
為了伯爵。
「這肯定是殺人命案嘛。不是殺人命案是什麼?病死嗎?說起來,幹嘛要從東京叫法醫來?你們就是這樣拖拖拉拉地調查,才會沒辦法破案。要是連這次都沒辦法破案,那就是第五次了。警察的權威都要掃地了!」
伊庭說到這裏,不再接下去。
聽覺比嗅覺更早發揮機能,我只是沒有察覺到而已。我聽到了:「放在這裏可以嗎?差不多的時候,我會過來收拾。」的聲音。「可以是可以,可是我沒辦法好好
https://read•99csw.com吃,一定會撒出來的。」「是啊。沒關係嗎?」結果大鷹問楢木。
來到這棟洋館后,我第一次趴倒在床上,就這樣睡了。
「你是為了誇示權威而工作的嗎?」
究竟會變得如何?
「這……怎麼可能?」
因為我不了解,我完全不了解。
「嗯。當時你是出神狀態,可能不知道,可是伯爵激動到昏了過去。他清醒走出來的時候,正好遺體被搬運出去。他連一次都沒有看到愛妻的亡骸……」
「我說過了吧?我沒有懷疑你們。」伊庭說。
伊庭滿頭大汗,他拉過椅子坐下。
「意思是有物證?」
楢木回答之前,大鷹出聲了:
所以我果然什麼都沒想。
兇手……
「怎樣?就算我已經退休,我那幾年刑警也不是白乾的。中澤先生,你是頂頭上司的話,就更應該看清楚周圍的狀況。聽好了,這話你可要記仔細。沒有下面的人,上頭的人是成不了事的。沒有手腳,頭也只能在地上滾。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去哪裡幹什麼的頭……不要也罷!」
「噢?」伊庭小聲說,「是搜查本部長。他親自進行偵訊嗎……?」
「噯,我是說公式上,一加一等於二,二減一就是一吧。如果照文面去讀案件的記錄,就是這樣……我是這個意思。就像我剛才說的,警察重視的只有事實,所以,唔,就會變成這樣。雖然是這樣……」
我進入伯爵的視野。看似高興又像哀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而又苦惱寂寞的臉轉向了我。
「什麼事……?」
「老師,關口老師,請告訴我。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而這次卻是相反——伊庭說。
我望向時鐘。
說是感情,也不是悲傷、寂寞這類明了易懂的情緒。
沒辦法回答——我說。
「我好羡慕你。」
「有辦法行兇的,都只有伯爵而已。」
想要通過書齋的門,無論如何都必須像平常一樣走樓梯下來,從外面開門才行,那樣似乎沒有意義。
「伯爵,昂允先生。」
——把薰子?
「我不是說這次,是過去。戰前也一樣會驗屍吧?」
是不可能的事嗎?
偵訊已經結束了嗎?
「可是啊,例如說……這個東西對你來說或許是個充滿回憶的寶貝水壺,對我來說,卻有可能是個礙事到想要一把摔破的、特別的水壺。水壺的真實有許多個。可是這些對於這是個水壺這件事,並沒有任何影響,對吧?」
山形是這麼說的。沒有備份鑰匙,無法從外面打開上了鎖的一樓客房。
我站起來,說:「請。」伊庭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伯爵……我、我實在是……」
當然,我不記得薰子的味道。
我是行跡鬼祟的發現者,榎木津是莫名其妙的暴徒。即使沒被當戍實行犯,被視為共犯或事後共犯的可能性也很高吧,連我自己都這麼想。我們的言行舉止給了兇手犯案的契機,這一點錯不了。
假設那個時候,兇手已經在伯爵的房間里……
「見到了。過去的新娘……噯,不是他的叔公介紹的,就是接近政治婚姻……可是伯爵似乎還是純粹地為新娘著想。然而這次卻是世間一般說的戀愛結婚。好像是兩人相愛,決定要結婚的。」
「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吃飯的聲音格外響亮。
「現在伯爵還只是被害人的家人,是最後目擊到生前的被害人的人物,是證人。不過要是他自白,就另當別論了。」
「伯爵是兇手?」
「要是我這麼想,老早就逮捕伯爵了。」
我說好要保護薰子,卻沒能保護。
「這樣啊。噯,小說的話,隨隨便便地捫做不到的事寫得好似做得到也沒關係,可是實際發生的案子可不能這樣。做不到的事怎麼樣都不可能做得到,要是做到了,一定就是有人用了什麼法子做出來的。」
「警官作證說,你跑得非常拚命哪,追趕你的傢伙根本追不上。你腳程很快嗎?」
「嗯?」
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
還活著。
所以目前伯爵還不會被拘捕吧——伊庭說。
「不……我很遲鈍。」
「伯爵缺少的只有動機。」伊庭說。
「他是這麼說過。」
「我、我們、呃……」
「嗯。只是……伊庭先生,可以請你告訴我一件事就好嗎?」
而且……
完全無能為力。
鶴啊?——警部的聲音傳來。
會陷入日常的泥沼。
那個時候……
伊庭的聲音。伊庭「嘶」地發出枯萎般的聲息,觸摸伯爵的手臂。
這不可能是虛偽的淚水,伯爵的言行舉止沒有謊言或虛偽。換言之,
「發、發生了什麼事?剛、剛才公滋他……」
接著他用雙手拍打膝蓋。
即使如此,我還是活著,所以痛苦萬分。人總是試圖把自己的生命正當化,所以不會認為難以存活是自己的疾病所造成。因此會處處感覺到扦格,變得更難生存。碰到這種時候,我不得不去思考活著這件事。如果不思考,我連一根小指頭都動不了。就這樣,我陷入思考各種愚不可及的事情的窘境。結果渴望死亡,憧憬死亡。
「說什麼?你是誰怎麼會在樹上幾點在哪裡——我才沒有好心到會一一報告這種瑣事!就算問我這種事,死人也不會高興!」
「我到書齋去。」伯爵說,「書齋也禁止進入嗎?」
看似高興又像哀傷,彷若困窘,有些無肋而又苦惱寂寞的表情。那張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輕蔑我、嘲笑我、憎恨我……然而回過頭來的伯爵……在哭。
「公滋先生他……?」
那為什麼……
非得思考薰子的事——我被這樣的強迫觀念所支配,硬是把最先恢復的感覺和薰子的記憶連結在一起了。
伊庭跑上前去,把耳朵貼到門上。
沒有例外,沒有處在這中間的東西。
「在接受偵訊。與其說是偵訊,那應該是審問了吧。噯,根據我的經驗,從伯爵那裡什麼都問不出來。我是說,問不出我剛才說的,警察奉為圭臬的線索或物證——能夠寫在文件里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清白還是有罪……」
我臉紅了。
「這我知道。」
「伊庭刑警。」
妻子亡故的悲哀,失去家人的悲哀,我都不了解。我失去的總是我自己,我喪失的總是世界。
榎木津交疊雙腿。就在這個時候,
「別在那裡廢話連篇了。你看看,底下的人不是拚了命在工作嗎?你是大人物吧?那就做點偉大的工作吧。聽好了,我是要告訴你,如果要賣弄大道理,先遵守你說的大道理再來談。什麼兇手、殺害,這種話不要隨便在遺族面前說。至少……等到那邊的名目換上連續殺人的字眼再說!」
「平、平民閉嘴一邊去!」
「你很不甘心哪。」榎木津說,「你很不甘心吧?」
我想抽煙。
是伯爵。
此時門開了。不是公滋房間的門,而是更前面的門。
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書齋里,和薰子一起。
「憑什麼要我一邊去?混帳東西!警察不是為了平民而存在的嗎?警察是為了保護平民的生活而存在的吧?至少在我當刑警的時候是這樣。管他是舊華族還是平民,在現代都一樣是一般市民。這個人……」
「你們已經從嫌疑犯名單被排除了。」
「這個嘛……」伊庭轉過身去,「我不知道。」
如果我現在死掉了,伯爵……
妻子不是我,所以是我以外。妻子的回憶發生在我當中,所以是我。對我來說,妻子分裂為妻子和妻子的記憶。妻子遲早會過世吧,但是被吸收到我當中的妻子的記憶不會死。所以那個時刻造訪的時候,我……
伯爵站了起來。
「沒那麼……單純?」
「不,我才是,多管了閑事。老年人就愛逞威風哪。」
read.99csw.com「死亡推定時間呢?」
「然後,假設我摔破了這個水壺。」
「打開比較好吧。」
「噯,或許很單純吧。」伊庭說,「只是……我想知道我的真實。都已經是個老不死了,說這種話或許是太幼稚。可是警方所描繪的圖,不是我的真實,那一點都不妥貼,屁股癢得受不了。關口,你……覺得怎麼樣?」
可是,若問我為何憧憬死亡,是因為我活得很困難,而既然感覺活得很困難,就表示我不想死。同時我也畏懼死亡,試圖遠離死亡。
警部說道,吼了一聲,「給我盯著!」把兩三名警官推到走廊,走進餐廳,粗魯地關上門。
「噯……是啊。」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悲傷。
「書齋還沒有勘驗。那裡上了鎖,不能進去……」
京極堂會來。
我現在就過去那裡……
「砰」地一聲,背後傳來聲響。
裏面沒有任何人。
「是公滋的房間。」有人說。
我的空虛被填滿了。
她看起來也像在沉睡,但毫無疑問地,那是死了。不知為何,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薰子已經沒命了。
——都是伯爵?
「沒辦法馬上就逮捕,而且解剖結果明天以後才會出來。都還沒確定是不是殺人事件,不可能逮捕……」
一垂下頭,佐久間校長的身影便浮現在腦里。
我用水衝下,望向榎木津。
「從中禪寺的口氣來看……不,我難以想像哪。還有,他要求解剖遺體……」
「咦?」
走廊上剩下楢木和兩名警官,還有大概是蒙受池魚之殃而被趕出來的大鷹刑警,以及背對我們的伯爵。
「伯爵不可能是兇手……不是嗎?」
「他是被害人的家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悲傷,他是被害人的丈夫。特別是這次,他似乎受了極深的傷。」
「哦,我只是覺得我老婆過世的時候,我應該像你這樣哭泣的。不曉得是在逞強還是裝了不起,我沒怎麼哭哪。要是能夠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或許就不會有這麼深的悔恨了。」
伯爵……似乎很激動。「等一下!叫你站住!」一個穿西裝的男子厲聲叫道,伴隨著警官出來了。
「殺人事件還沒有發生吧?」
「就算已經退休,伊庭先生也是老前輩。這裏就賣老前輩一個面子吧,請讓我盡晚輩的禮數。」
「是嗎。」
伯爵筆直朝我走來。我垂下頭去。伯爵抓住我的肩膀。
「這……樣嗎?我完全不記得了。喂,楢木,二樓伯爵的房間還不能用嗎?」
「沒錯。那個什麼……偵探小說嗎?我是不讀偵探小說,但是那種讀物裏面有什麼不可能犯罪對吧?可是不可能的意思是做不到。既然已經做到,那就是可能。不可能犯罪這個說法根本是自相矛盾……」
那種時候,我的身體還是能夠使出存活所需要的正常力氣吧。
胤篤老人探出白皙的臉。
薰子曾經這麼說過。
「關口老師……」
的確,伯爵不可能比現在更要痛苦。
「他只是隨口說說的。」
「榎兄……」
我隱約地想,或許我會傷心吧。
「警部,我們該把那邊的由良昂允先生安頓在哪裡才好?還有,書齋等地方需要勘驗嗎?監識好像還沒有走……」
活著的意義。
「這樣嗎?」
安祥地,彷佛睡著了似地。
然而……
警部這麼說。
「是啊。這裡有水壺對吧?」
——原來如此。
「我了解。只是……」
我望著悲嘆不已的伯爵的瞳眸,努力回想出妻子的臉。妻子的臉,我應該連細節都記得的妻子的臉,不知為何變得朦朧模糊。
「不是你害的。過去的例子也一樣,仔細想想,每一次都是這樣的。」
「那兇手也進不去吧?」
這是日常。
或許他以為妻子還活著吧——伊庭說,然後整張臉皺成一團,看起來很悲傷。
就算假設實行犯是由伯爵帶進來的,也沒辦法讓他逃走。只能循同樣的路線再把他關回書齋,沒辦法離開書齋。
「許多人?」
「……是個才剛失去老婆的可憐男子。他可是遺族啊。如果這是殺人命案,他就是被害人的家屬。恫嚇最應該保護的一般市民,還談什麼權威!」
我被委託保護薰子,卻沒能保護。
「伯爵。」
我照著伊庭吩咐地述說,總算取回了感情。
「那麼……現在您不是做為刑警而活嗎?」
我想憂鬱症這種病,大概會讓人無法調節、分配行動或活下去所需要的力氣。我的情況就是如此。人只要活著,就總是動個不停。為了活動,即使只是一點,也需要力氣。我使不出那種力,所以難以存活。
我不明白理由。那種時候,我即使不去思考活著這件事,也能夠活得好好的。所以也不會想死,這應該是很普通的狀況吧。
「楢木,我說你啊……」
「為……什麼?」
——現在,
——殺掉了?
伊庭說道,低下頭來。
門開了一條縫,傳來「方便嗎?」的聲音。
然而,
「傷……?」
「逃掉了?」
「由良昂允的嫌疑非常濃厚——這是會議的結論。」
「帶走……?」
但是這次……
我完全恢復成人,激烈地耗損了。
是榎木津太單純罷了。
「你說他曾說,解明真相有可能傷害到被害人的家人……」
「警方不可能把調查內容泄漏給一般平民——而且是關係人呢。」
伯爵這麼回答。
「犯罪是有理由的。有時候是出於逼不得已的苦衷,有時候是意外。也有誤會。有些是突發性的狀況,有時候也有些混帳兇手是樂在其中。可是啊,做的事本身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不小心錯殺還是計劃性殺害,殺人就是殺人。警察的工作,只到判定有沒有殺人而已。接下來的事,決定量刑是審判官的工作。視情況有可能酌情量刑,也有可能嚴格處罰。可是啊,要是讓現場的警官酌情量刑,可就天下大亂了。我們的工作只到文件送檢而已哪……」
我喝了水壺中的水。
伊庭指著水壺。
「關口,這個人……呃……」
應該很可疑。
「你們……好像挺有名的。似乎有命令透過本廳下來。靜岡、千葉、神奈川,你們好像騷擾了不少地方的警察哪。」
明明知道。
「發生什麼事了!」警部吼著,走了出來,「喂,你,平民不許指揮警官!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伯爵他……現在……」
「你這隻睡猴。已經醒了,所以是醒猴嗎?」
活下去的力量不是過小就是過剩,總是不一定。要是使出太多……就會失控。憂鬱並不只是縮在陰暗處而已。有時候也會破壞性地爆發。
「動機事後再補足就夠了。」
「會斷絕吧。」
對榎木津而言……只有事實。對他來說,看得到的東西就是一切,意義根本無所謂。
那……果然還是只能以不安來形容。
伯爵抬起淚濕的臉龐。
「這還不是殺人事件。」
「嫌犯……是誰?」
伯爵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
「警部、警部,請等一下。」最先訊問我的刑警——是叫楢木嗎?——一邊叫著,一邊走了出來。
「我、我、呃……」
伊庭走到伯爵旁邊。
「怎麼……了嗎?」
「那是啥?噯,突然對著視力有障礙的人揮舞警棒攻擊的警官也不對,不過平常眼睛不好的人不會爬樹,更不會應戰。拳腳厲害成那樣,他們一定以為你看得見吧。」
「你……」
我所聞到的,大概是我躺著的寢具芳香,換句話說,是這棟洋館的香味。
我總是在賽跑拿最後一名。
就這樣墮入深淵。
「咦?」
「問……」
「教人生氣。」
外頭怎麼了?
「完全沒有外傷。目前的階段,還不能斷定是他殺。過去的三宗命案已經過了時效。只有八年前的案子還有效,如果這次斷定是他https://read•99csw.com殺的話,那個標題……就會變成由良家新娘連續殺害事件了。警察是公家機關哪。什麼事都重表面。」
我說。
這是憂鬱症。
楢木回望伯爵。
「這個水壺不管由我來還是你來看,都是個水壺。要是那個偵探眼睛治好了,也會說這是個水壺,隨便叫個警官來,問他這是什麼,他也會回答這是水壺吧。」
我想叫榎木津的名字,可是喉嚨就像黏住了似地發不出聲音。我在床鋪上盤腿而坐。榎木津就像昨天一樣,在沙發上神氣兮兮地傲然而坐。從他的個性來看,搞不好他是以那個姿勢睡覺。
因為伊庭耐性十足地聽我訴說,因為他努力想要了解我。透過訴說,我得以把我的經驗化為事實加以客體化了吧。
他人的心情是不可能了解的,不可能看得見別人的心。不管什麼樣的情況,人都無法相互了解。相互了解,只是一種幻想,是一廂情願的認定。
也為了伯爵……
「我……我……」
我不能死……
沒錯,這個人不是刑警。
「權威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吧!」
我只擠得出這樣一個字。
多餘的提問,我不該問的。
「那麼為什麼你們要帶走薰子?」
「你們究竟是什麼意思?你們警方不僅奪走我的妻子還不滿足,甚至打算誣陷我是殺人犯嗎?」
「就在這當中……」
「他是清白的。」
伯爵不是兇手。
「要是現在能這麼想,過去應該也能這麼想。那我二十三年前早就把他給綁住,嚴加訊問之後交給檢察了。那樣的話……要是能夠乾脆地切割開來,也不會有剩餘。要是不把剩餘帶回家去……」
他大概會選擇幾個過去,解決這場混亂吧。那是他的工作。
「我完全不懂。雖然不懂,但我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不對,這隻是我的願望……吧。關口,你怎麼想?」
全身的每一處表面都感到不快,我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得了。即使如此,我怎麼樣都提不起勁去入浴。
「轉念那麼想?」我問道。
「伯爵,請你別誤會了。我們並不敵視你。太太過世,我們也覺得很懊悔,很悲傷。不管是那邊的楢木還是大鷹……還有關口也是一樣的。絕對沒有人因為新娘過世而高興,剛才的中澤也是的。不,我想你一定也很傷心,可是請你務必理解這一點。」
就在數分鐘后。
「羡慕我……?」
——伯爵他?
普通每個人都是這樣吧。
不出所料,榎木津好像在睡覺。他的嘴角沾著飯粒。他一個人吃了早餐兼午餐吧。這種狀況下,館方似乎也沒辦法盛情招待,桌子上剩下幾個飯糰,還有彷佛被狗啃過的飯糰殘骸。
「備份鑰匙記得是在伯爵房間的金庫……對吧?」
這個前任刑警……
他和我察覺到一樣的事了。
我懶散地睡了五個小時以上。
無論如何,請保護那孩子……
「嗯。如果真實不只有一個的話。不管事實究竟如何,也不一定能夠從那個事實導出真實吧?真實有好幾個的話,真實之間也有可能彼此衝突。那樣的話,就不單純了。」
「把妻子從我身邊帶走,隔離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然後說我的妻子死了,這樣教人如何能夠信服?我的妻子還不一定被殺了,卻把我當成殺人兇手一樣對待。所以我忍不住……」
「不知道哪。」伊庭望著走廊深處說,「他所想的事,我也不明白。不過聽他的口氣……」
「那不是野島嗎?」伊庭說。
「可、可以嗎?」
伊庭拍打自己的右頰。
我不想回嘴,也不想生氣或是笑,我連他的臉都不想看。要是在這裏順著榎木津的步調走……
因為我不存在,我沒有感想。
「伯爵……會怎麼樣?這樣下去,他會被逮捕嗎?」
「到底是怎樣?麻煩死了。」警部氣憤地說。他可能在擔心初期調查失敗吧。要是輕率行動而適得其反,或是落後一步,就難以挽回了。
讓身體下沉的柔軟床鋪,似乎成了把我誘入無底幽冥的最佳裝置。
「逃掉了。他可能躲在門後面,偷聽到野島提到蚊香的事。」
「如果是衝進去撲殺,或拿手槍射殺,那還可以理解。就算是那樣,要不被任何人看見也是不可能的事。聽好了,關口,你也看到了吧?新娘可是衣冠楚楚地……」
有隻詭異的鳥啄著我的舊傷——之前他這麼說過。
伊庭叉開雙腿大吼說。
「是……我害的嗎?」
伯爵哭著。他緊抓著我這種小人,哭得像個孩子般。伊庭、楢木還有大鷹都只是看著。無從出聲,只能看著。這……
「可是警方……」
「怎麼可能沒關係呢?不過你們也不是因為這個理由而擺脫嫌疑……啊,殺人的嫌疑是洗清了,不過榎木津妨礙公務執行的事好像另當別論……」
「過去的驗屍並沒有現在這麼精密。就算是現在,也沒辦法準確到幾點幾分幾秒吧?會有兩三個小時——視情況會有四小時左右的落差。聽好了,如果前後有一小時半的誤差,那就是三點到六點了。而會把死亡時間決定在後半,全都是因為伯爵宣稱被害人之前還活著。」
我甩開警官,推開伯爵,從大門全力跑過大廳,奔上樓梯,打開鷺之間的門……
如果真兇沒有出來投案,我已經成了兇手。而因為真兇出面投案……
我和名叫伊庭的年老男子談話。在這之前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公滋……在隱瞞什麼。」
「我也是一般平民啊。」
「那是、呃……」
伯爵幽幽地站起來。
我不打算死……
「榎……」
「那個人?」
「一般的話。」
「伊庭先生……認為伯爵不是兇手,對吧?」
「可是,伯爵那個時候說薰子夫人平安無事……」
所以我不了解家人這玩意兒。
「呃,中澤警部很焦急。他平常不是那樣的……他討厭華族。」楢木小聲說,「而且……過了二十三年,案子仍然沒有破,這似乎觸怒了他……」
「我知道了,楢木。喂,裏面的……你,諏訪署的你。」
「由良先生,借用一下書齋的鑰匙。我們來開。還有……你,和由良先生一起去借客房的備份鑰匙。楢木,為了慎重起見,你也去二樓。這裏……伊庭先生,可以麻煩你一起來嗎?」警部說。
拜託您了,偵探先生……
我沒能保護好薰子。
「這……」
「請、請等一下,伊庭先生。可是……可是沒有動機啊。不,豈止是沒有動機,伯爵他……」
「警方追查的是事實。你說真實有好幾個,或許如此。但是客觀的事實只有一個。所謂客觀——這不是我的專門,所以不曉得說法正不正確,總之是許多人都如此認為的意思。」
「冤案是絕對要不得的。不管怎麼說,警察都是一種權力。行使公權力的人非慎重不可。我聽說靜岡警方犯下的過失,就算反過來被控告也是活該……」
太無能了。
「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嗎?」我問道。問出口之後,我才想到警方不可能透露這些事。
「您的家人……不在了嗎?」
疲倦的臉探了進來。我半起身問,「要審問嗎?」
那簡直就像把成長在清流中的魚給扔進骯髒混沌的油瓶里一樣。
「我以前任警方人員的身分向你道歉。」伊庭站起來,向我鞠躬。
「我姑且去問問,請稍等一下。」
「那麼,那個書齋基本上是密室……應該沒有人進得去才對。」
「突然就攻擊我,又叫我休息又叫我說話,結果又問了一堆有的沒的……」
我不會死……
由良家新娘橫死事件臨時特別搜查本部——一張紙這麼寫著,貼在餐廳入口旁邊。
伊庭沒勁地說。
「我只是……」
伯爵從鑰匙串上解下鶴的鑰匙,遞給旁邊的伊庭。然後他和楢木一起離開了。https://read.99csw•com我和事件發生后第一次見到的胤篤老人,兩個人交互看著分別往左右離去的人們背影。
榎木津的聲音。
——是謊言嗎?
這……
伊庭伸出短短的手臂,指著伯爵。
伊庭做出假裝扔出水壺的動作。
「今天就先……」
就算真有伯爵帶進來的兇手或共犯,也表示那個時候那個人躲藏在伯爵的房間里。這種情況,書齋的角色……
我明知道……自己保護不了。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什麼東西可以嗎?」
我曾經被京極堂救過好幾次。
「我……會努力去理解。」
雖然我沒能阻止。
要是那個純粹的伯爵碰到和我一樣的事。
「動機不是最重要的嗎?」
然後我也大致了解到我會把這股香味判斷為薰子味道的理由了。
可是榎木津沒有繼續說笑,安靜下來。
伯爵懷疑內部的人……
我要為了伯爵活下來——薰子這麼說。
伯爵說道。
這種事……
我痙攣地撐起身體。根據朋友的證詞,我睡覺的樣子就像小動物。小動物會清醒,大部分是出於對於外敵的恐怖,我也是一樣。因此我很清楚自己為何會被這麼比喻。
我再次失去了世界。
我連死人長怎樣都不知道!——榎木津大叫道。
我不能說我不知道。
薰子死了。我把伯爵從薰子身邊帶走,薰子就在那短暫的時間當中遭到殺害……
「沒有錯。」我答道。
楢木更用力敲門,卻沒有反應。
請保護那孩子……
打起精神來吧——伊庭說。
「你……吃了很多苦頭吧。」
「噯,就是這麼回事。而且就算把調查內容告訴你們,也不會怎麼樣。這不是相不相信你們的問題,而是對大局沒有影響。就算告訴你們嫌犯是誰,嫌犯也逃不掉,而且也沒有可以湮滅的證據。最重要的是,沒有動機啊。」
「宣稱……你的意思是伯爵說謊嗎?警方認為伯爵做了偽證嗎?這……」
「警部,沒有逮捕狀,我們什麼都不能做。等到驗屍結束……」
警官亂鬨哄地跑了出去。
「那……」
照這個慘狀來判斷,女傭送來飯糰應該是相當久以前的事了。在睡夢中聽到榎木津的聲音后,我似乎又朦朧了許久。
可是,
「你……」
「思無邪。」
「我沒有恫嚇。」警部答道,「因為他太不合作……」
「這是什麼話……」
伊庭說到這裏,暫時沉默,抿住嘴巴,從鼻子嘆息。
這就是事實——伊庭說。
開門的是薰子。
那是個臉色很差的清瘦男子。
「這樣……嗎?」
「你也這麼想嗎?」伊庭說,「後來本部長抵達,進行關係者的偵訊,同時由我說明過去命案的詳情。總而言之,我也從調查協助者的身分變更為過去的關係人了。然後,唔,除了伯爵以外的所有人都偵訊結束以後,剛才召開了調查會議。結果決定的方針就是這個。」
人要是不吸氣就會死,所以吸氣;既然吸了氣,不吐出來會很難過,所以吐氣——我想應該沒有人呼吸的時候會想著這些事。健康的人不會去想到健康。
「這樣啊。可是你跑得太快了。因為你跑得太快,怎麼樣都擠不出可能行兇的時間了。這一點……就是鎖定伯爵是嫌疑犯的關鍵。」
「中澤警部,伊庭先生說的沒錯。」楢木在警部背後小聲說,「這裏就先這樣吧。屋子周圍的調查也還沒有結束,現在只是單純的偵訊工作。」
「是啊。作證新娘在被人以遺體發現之前都還活著的,不用想,只有伯爵一個人。噯,管家或胤篤也看到了新娘,但那個時候新娘是不是還活著……沒有人能夠確定。」
可是,我現在想要了解那些小市民到了極點、善良的人們的心情。
「什麼審問……你們不是嫌疑犯,我們不會做那種事。不,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只是協助警方的一般平民。長野本部派來的搜查本部長到了,噯,簡單點說,我已經沒用了。我沒地方待,也沒車可以回去,我……可以進去嗎?」
「這……」
他說的沒錯。
「京極堂……」
關口老師……
「關口老師,從我身邊……從我身邊奪走我的家人的是誰?是誰、為了什麼……?」
對我而言,一切都是我和我以外。
天亮以後,就在伯爵離開房間的短暫時間里,新娘遭人殺害——我一直這麼認定。所以我害怕伯爵離開薰子身邊,為了阻止這件事,我奔跑起來。因為伯爵想要離開房間,我為了阻止伯爵……
「全部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是我還是像這樣勉強活著哪。」
「我……沒能派上用場。我……」
「竟然從窗戶跑掉了。喂,快去外面追!」
伊庭這麼說。然後他拖著腳步走到門口,打開門用下巴一比。站著的我走到伊庭旁邊,望向走廊外面。
「伊、伊庭先生,你……」
伊庭突然吼道,我嚇得縮起身子。
「他深愛著新娘吧。」伊庭說,「之前的命案,伯爵陷入錯亂。他大哭大叫哪,那個冷靜的男子完全失去了分寸。而這次……他好像崩潰了。你雖然也很嚴重,但伯爵看起來也非常痛苦哪。他臉色蒼白地對我說:你們又要殺害我的妻子嗎……?」
伊庭說著:「一般平民的老頭子在這兒幹些什麼呢?」地露出苦笑。
關口老師也在呢……
「又要殺害他的妻子?」
薰子的聲音突然響起。
——啊啊。
伯爵回過頭來。
「十五年前,您也這麼說過。」
我連死掉的是誰都不曉得啊——榎木津說。
「沒人問你這種事。我們在調查殺害你太太的兇手,你也該配合一點吧?如果你太不合作……」
接下來我沒有任何記憶。
「警方……打算逼伯爵自白嗎?」
「我覺得很單純。」榎木津說,「是你們想得太複雜了。」
伊庭似乎兀自明白了什麼,呢喃道「原來如此」,說道:「我喝杯水,」將水壺的水倒進杯子,一口氣喝光了。
伊庭微微舉起雙手。
「剛才沒機會向你致哀。請……節哀順變。」
「不是老師的錯。老師到最後都保護著薰子,不是嗎?」
我那個時候,偵訊根本是拷問。
難以置信,沒有理由,完全沒有。
至少……他是純粹的,應該。
「這、你……」
和由良先生一起去房間借鑰匙——警部命令走出來的搜查員說。
「我嗎?」
彷佛被伊庭的質問爬梳開來似地,我想起了發現薰子遺體前的經過,卻想不起發現以後的事。
伊庭以嚴厲的口吻說:
昂允先生一定會傷心的……
「有辦法行兇……?」
「伯爵。」伊庭說。
「啊……」
雖然介意,但也不能抓住警官詢問現在的狀況吧。我徒勞地望著門扉,榎木津「嗚嗚」地呻|吟。
伊庭在額頭擠出一堆皺紋,望著榎木津,然後看我。
——這樣啊。
「我有書齋的鑰匙。」伯爵說。警部想了一下,望向楢木。
「咦?」
「嗯。他說他一直在睡覺,但他不可能在睡。可是就算公滋是兇手,我也不覺得伯爵會因此受到傷害。」
「那種殺害狀況,不是兩三分鐘辦得到的。根本不可能。就算用三氯甲烷迷倒被害人,也要花上十分鐘才會失去意識。就連行家都辦不到。要是辦得到,那不是魔法,就是仙術了。」
伊庭喚道。
京極堂,
「這道門……」
那傢伙在想什麼?
「什麼話……你自己還不是……」
那麼……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做了關於薰子的夢。雖然做了夢,但我完全想不起薰子說的話或聲音、容貌等具體的表象。清醒的時候,纏繞在我身上的是味道。
又是這個問題。
包括過去四宗,所有的命案的兇手……
「由、由良公滋……」
「那……」
「是啊……?」
伊庭放鬆眼皮,俯視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