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手
我們經過漫長的走廊。走廊一片漆黑色,擦拭得光可監人。
秋天的時候,紅葉非常美麗哦。
四周完全變成日式風格,與石灘的奇景截然不同,但因為中間有著漸層般的變化,感覺並不突兀。
拉上了紙門。
可是我卻不怎麼慌亂,用指尖挖開那根手指周圍的泥土。
埋著手嗎?——怎麼可能這麼問。我含糊其詞,最後說道,「不,沒事。」
一進房間,楊楊米的香味與灰塵味就迎面撲來。
現在也一樣臟。
我聽見海鷗啼叫。
嗯,或許吧。
嚏哇哇哇的聲音果然一如往昔。我和老人都聽不見我的聲音,是因為我半朽的嗓音周波數成了破敗的音色,完全融入了這低俗而暴力的聲響之中了吧。
我是什麼時候聽她說的?似乎是回家以後。
「那個時候是發生了懸崖崩塌事故。」女傭說,「國道被堵住,沒法從陸路過來。那時候汽船生意也還不錯,但大概也只有那時候有生意吧。我想今年之內應該就會歇業了。」
以地形來說十分奇特,但整體風景顯得單調。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妻子原本撒嬌似地委身於我,然而我就要解開她的浴衣衣帶時,她激烈地反抗起來。
真是太好了。
「沒有請園丁嗎?」
字跡正如我記憶中的風格。
這片海岸是淺灘,棧橋很長。噠噠聲間隔愈拉愈長,戛然而止。
一樣。
我瞥了小屋一眼,來到坡上。坡上一片平坦,景觀像樣了些。可是要是回頭,一定會對上那個垂死老人的怒目相視,所以我背對著大海,繼續爬上小徑。然後踏上有個大轉彎的路,前方通往旅館。
對了,是叫這名字。我並不知道房間的名字。
她拾起腳下一個壓扁的盒子說,你看,這不是朝鮮半島的東西嗎?的確,那包裝很陌生,上頭的字也認不出來。國內沒有賣這個,難道有韓國人跑來這種地方洗衣服嗎?妻子說。
只能丟了。汽船的老人也死了,一定是的。
「不清楚呢。這座庭院好像是以前的人蓋的,我聽說是昭和二年完成的。是從那時候就有的東西,據上代老闆說,應該是類似枯山水的東西。喏,枯山水不是會堆沙子之類的嗎?所以我想是一種裝飾吧。」
冰涼的女人體溫。
想到再也無法搭上那艘汽船,我不禁有些悵然。
插在年代不明的花瓶里的插枝,破舊的沙發和小几。
「你在登記簿看到的嗎?」
「生意清淡極嘍。」女傭說,「像今天,住宿的客人只有您一位呢。夏季是有一些,但到了冬天,就完全沒客人上門了。這兒也不是什麼適合闔家旅遊的地點。對了,客人,上回您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吧?」
就像七年前妻子說的,船很快就抵達棧橋了。
「是的。」掌柜以沙啞的聲音恭敬地說,「是牡丹之間。」
這句話點燃了戰火。我們吵得很兇,可是酒暍著喝著,我開始覺得無所謂了;然後沒多久妻子突然安分下來,向我道歉賠不是。我心疼起那樣的妻子,
然後她推開我,破口大罵,走進套間,唰一聲關上了紙門。
再一步。
七年前,我凈是觀賞庭院景緻,也走下庭院好幾次,可是,
我挖出了一隻形狀優美無比的女人的手。
我霎時覺得他在瞪我,遂快步經過棧橋,來到海灘。
原來如此,那棵樹是楓樹吧。
啊啊。
那裡得搭汽船過去。
「我們離婚了。」
裱框掛在櫃檯的營業許可證,陳列在架上的布袋僧像。
那是女人的右手。指甲形狀平整,手指長度和比例也恰到好處,形狀優美極了。
以前還年輕的我覺得這艘船老舊不堪,但老了一些的我,卻不再感覺到兩者會有的差距了。
女傭一進房間看到我,便說,「哎呀,您還沒更衣嗎?去泡個澡也好啊。」我回她,「晚點再去。」
石頭本身很漂亮。無棱無角,表面光滑,是純白色的,或許是被海水漂白了;可是石頭縫裡到處是垃圾。空罐、壓扁的保特瓶、食品包裝紙、保險套的袋子、開了洞的運動鞋、洋娃娃的手,不知為何,連針筒這類醫療用品跟腳踏車車輪這種大型玩意兒都有。是有人刻意丟在這裏嗎?
不該來這種旅館的。
我不記得可以看到其他客房,也沒有感覺到其他人的視線。
「我還記得。」女傭說
read•99csw.com,「請用茶。」
我並不覺得難吃。
那個時候,我對妻子還有所眷戀吧。
那家旅館。
那家旅館確實位在這座冷清的海角,而且與這片小海灘相連。不,如果不搭汽船,想要來到這片圓石海灘,就只能從那家旅館下來了。因為海灘左右都是險峻的岩礁。
老舊的鞋櫃。
那裡的交通比這片海灘更不方便。沿著崖邊,設有像橋一樣的小徑,得從那裡過去。即便如此,好像還是會有人去參拜。更重要的是,那不可能是如此一尊破敗的地藏。
蘇鐵旁邊有座生苔的石燈籠。
手的皮膚細緻柔嫩。雖然一動也不動,卻是活的。
我連妻子的臉都不怎麼想得起來了。
完全入夜了,
真是夠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跟老人四目相接了。
我,
「記得?記得我嗎?」
而七年後的現在,我絲毫不抱疑問地搭了汽船。以前我認定要去那家旅館就得搭汽船前往,如今也如此深信不疑。對我而言,那家旅館不是可以搭車去的地方,那裡就是得搭汽船去。
「嗯,是啊。這有什麼好吃驚的嗎?」
當然,什麼都沒有。沒有韓國的洗衣粉盒子,沒有垃圾,沒有海蟑螂,什麼都沒有。
「哦,不用在意。我們已經離婚三年了,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再說,自己一個人可以像這樣自由自在,單身也是很不賴的。」
記憶是很鮮明。可是,
都這麼大把年紀了,卻為了一點工資做這種低賤差事,他其實很不情願吧。話雖如此,我也沒道理討老人歡心,而且這樣一想,我連道謝的念頭都沒了。我反倒覺得這時候擺出跟老人一樣的態度才像話,於是臉一板,無書地下了棧橋。
我不曉得這種海灘要怎麼稱呼。相對於沙灘,該稱做石灘嗎?
七年前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和妻子的關係就已經是風中殘燭了。不,這樣說並不正確。瀕臨崩壞的是妻子,而我厭倦了與崩壞的妻子之間的關係。
「話說回來,我問個無聊的問題,這座庭院……」
掌柜就維持著那樣的姿勢毫無動靜,所以我隨著女傭離開。
沿著石板小徑走上一會兒后,左右出現石燈籠,不久后便看到一座和風大門。
並排的拖鞋。
那不是假手,那千真萬確是人類的皮膚。手掌的柔軟度、關節的感覺,完全是活人的手。可能是因為泥土乾燥,手並不怎麼臟。
啊啊,不對,
或許妻子正躺在柔軟的被褥上等待我。七年前的我還懷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雖然有可能只是因為被撩起的情慾無處發泄。
當時我以為總有辦法克服。
我——不,七年前我們的目的地並不是這片海岸,而是位於這座岩山後面的一家旅館。
果然可以循陸路過來。
我穿過大門。
沒錯,我下了庭院,可是,
啊啊,庭院。是那座庭院。
剩下我一個人。
裏面停了一輛車子。
我不是特地對著掌柜或女傭,只是低著頭說:
這片海岸全是石頭。
冰冰涼涼的,女人的體溫,跟屍體的溫度不同。
暌違七年,我撿起手來。
吃完之後,明明沒招呼,女傭卻算準了時機過來鋪被,幫我在套間鋪設好床褥。女傭收拾餐桌離開后,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是這一帶嗎?
我直起身來,接著抬起頭。前方擋著一座巍峨的岩山,是一座岩盤裸|露、不折不扣的岩山。我以為是這座山阻礙了交通。
已經爬上一半了。
「不,我沒有什麼眷戀。我喜歡這裏。前妻……」
「我不是一直記得,但也沒有忘記。」
我們的婚姻持續了六年。
「沒有。」女傭立刻否定。
到處褪成了白褐色。是因為海風吹襲嗎?還是土地枯竭的關係?
那個時候,妻子在船上對我說可以從岩礁走過來,但我認為那行不通。乍看之下似乎可以,但左右兩邊岩礁高聳,難以通行。換言之,這片圓石海灘相當那戶旅館的私人海灘。
不曉得是叫蘇鐵還是什麼,一種充滿異國風情的植物在整理得頗為風雅的庭院中綻放異彩。但,妻子說它很礙眼。
「那邊都算是東京呀。對我們鄉下人來說,都沒有區別。」
「也不是什麼值得特地去搭的東西呀。」
我把提包擺在地上填資料,有些年紀的女傭隨即湊了上來。我沒來得及九九藏書阻止,她已經拿起了我的提包。這麼一來我也不好叫她放下,雖然不太舒服,但只能任由她這麼提著了。
不知何故,那個時候我好像就不認為那裡埋著屍體。冷靜想想,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埋在土裡,除非腦袋不正常了,否則都會認為那是屍體才對。
我不經意地望向那張泛黑而面無表情的側臉。老人動作懶散,或許是面無表情使然,態度顯得極不情願。
「客人是從東京來的嗎?」女傭問。
「客人是第二次光臨呢。」
墊著腳尖。
受不了,我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這是妻子說的。可是她說著,視線卻投向大海的彼方。
我站在月光清洌的庭院中,摟著手,忘卻了一切。
同時也腐蝕了。
掌柜應該也是同一個人。我也不記得他,但他是那樣自然地融入風景,所以一定是同一個人吧。那樣的話,這個毫無霸氣的男子也增添了七年的年歲嗎?
那當然嘍。
是手指。
到吃飯之前,勉強還過得去。
那個時候,我好像以為底下埋著女人。我暫時忘了妻子和一切,大概是全神貫注地挖掘。可是,
左右長滿了茂密的植物,不知是竹子還是草叢;但它們並不青翠。
上面的玻璃煙灰缸。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吧。
石燈籠旁不知為何堆起了一座圓錐狀的小石山,再過去是池塘。
妻子坐在那張沙發上,我在櫃檯這邊填登記簿。
是活的吧?
的確,這座海角有間地藏堂安置著供養嬰靈的地藏菩薩。可是祭祀那尊地藏菩薩的祠堂是在岩山的背後,位在旅館再過去的斷崖途中。我拿地圖確認過了。
門上寫著「牡丹」二字。
明明是自己選的,卻又埋怨不休。
那天晚上,度過甜美的時光后,我將那隻手,
我捏起第四塊石頭的時候,在石頭底下。
我不認得操舵的老人。七年前的老人一定已經死了,他那時就已經夠老了。
我了解那種感覺。
「這家旅館很不錯,我一直想要再來,沒想到注意到時,已經七年過去了。這段期間,夫妻關係先維持不下去了。我本來想要和內子一起再來的,噯,算是我一個人偷跑吧。」
這麼一想,就覺得有些恐怖了。如果是屍體,絕對不會是什麼令人舒服的東西。更重要的是,那可是犯罪。
「客人還有夫人。是我領客人過來的呀。」
啊啊。
我留心著不要回頭看,走過圓石海灘,爬上疑似倉庫的骯髒小屋旁的坡道。
而且只經內陸,也可以抵達那家旅館。
不是的,我在心中想道。
嚏嚏嚏嚏,無用的動力嘈雜作響。
可是,七年前的我還有為妻子著想的體恤之情,還懷有類似希望的情緒。儘管厭惡,儘管難受,儘管氣憤,但只要妻子一對我好,我就忘了。只要她向我撒嬌,我就原諒她了。只要她向我道歉,我就同情起來了。可是這樣的寧靜也兩三下就崩潰了。妻子立刻就會翻臉,變成無法理解的莫名其妙的生物。
我喝了一口茶,隨即起身去到檐廊,打開玻璃門。
只要爬到一半以上的高度,就再也看不見那片石灘了。
我和妻子兩人抓著汽船生鏽的扶手遠眺的這片海灘看起來美極了;只是這片圓石海灘遠看很美,其實骯髒無比。七年前就是髒的。
「嗯,我等於是來看這座庭院的嘛。對了,你說庭院是你負責打掃的,你有沒有在庭院撿到或看到什麼怪東西?」
女傭露出彷彿咬到辣椒般的表情,接著尷尬地垂下視線。
我踏上褪色的木板,從稀疏的木板縫間看見底下的海面時,耳朵總算開始聽見浪濤聲了。海浪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靜極了。
房間很大。還有套間,一個人住太大了。
我也試著握了一下,毫無疑問是活人的手。
拖鞋還很新,不是那時候的拖鞋吧。之前的拖鞋怎麼了?拖鞋應該撐不了七年。那時候拖鞋好像就已經相當舊了,沒辦法的事。壞了就完了。
啊啊,一隻手——我內心如此興嘆。
我用池子的水把手清洗一番,用浴衣的袖子仔細地揩拭乾凈。
她還這麼說。
又細又白又美,人的手指。
與妻子的回憶只是曖昧的記憶,對妻子的回憶只是片斷的記憶。
「就是這裏。」女傭說。
「你們特地找出來查嗎?真是有勞你們了。」https://read.99csw.com
我把手按在臉頰上。
「我預約的時候說過想要住在那時候的房間,沒問題吧?」
船太吵了。
我很滿意送到房裡的餐點,卻不合妻子的胃口。
可是並非如此,妻子說不是。
「是內子找到這家旅館的。不曉得她是從哪裡查到的,她好像很中意這裏。我也很喜歡。」
我怔了一個小時左右。
七年前,
「抱歉,我不該問那麼多有的沒的。」女傭歉疚地向我行禮。
我暫且停步,眺望天空。
除了那個老人以外,再無一人。
啊啊。
挪到旁邊。
證據就是,我完全不記得手的斷面是什麼樣子。如果是被砍下來的,應該看得到骨肉才對。那麼它是像假人的手那樣,斷面是平滑的嗎?我覺得不是,也不記得它是渾圓的,也不是模糊消失。
女傭說道,接著為我說明住宿的注意事項,我給了她小費,她說了聲,「請慢慢休息。」便離開房間。
沒有雲,什麼都沒有。
「這兒這麼偏僻,您是來出差的嗎?」
總之駕船的是個老人。年輕人應該操縱不了這艘不曉得何時造好的老古董,況且學會了也沒用。我問,「大叔,你啥時開始開船的?」對方完全沒反應。是耳朵不行了,還是懶得搭理人?
與看見汽船的感覺正好相反。
也就是說這塊空地可能是停車場。或者只是因為七年前這裏沒有半輛車子,所以我才沒想到它是停車場嗎?斜向穿過廣場后,又出現一條小徑。
硬梆梆的觸感。
「不是出差。你說這裏鄉下,但這兒很像時下流行的秘境旅館,不是很棒嗎?我很中意哦。這陣子這裏生意應該也很不錯吧?」
我穿上拖鞋。
「客人告知我們切確的住宿日期,一點都不麻煩的。」
愈看愈覺得這種安排很不可思議。
女傭抬起頭來,「客人搭汽船過來的嗎?」
原來沿著海灣一直都有路。後來我也從地圖上確認過了,那條路從途中離開海岸線,繞過山背,確實通往了目的地。
我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
「哦,這樣啊。」
不是岩礁,而是鋪滿了大小各異的圓石子。不,這並非人造的,說鋪滿並不恰當吧。這片圓石的地毯是天然的造景。
自從那天開始。
我握手似地握住那隻手,把它牽起來。
你怎麼不跟旅館的人說難吃死了?
啊啊,好久不見了呢。
「你居然還記得?」
我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庭院。然後,
「行李我放在這裏。」女傭將提包擺在壁寵。我頭也不回地走到檐廊,眺望庭院。就像七年前那樣。
道路的盡頭處有柵欄,越過柵欄,是一片有棒球場大的平坦土地。
可以看到庭院。
「回憶啊……」
我只是想著:一隻手。不知道為什麼。
被牽引似地下了庭院。
蓋上泥土,放上石頭。
後來我們使盡千方百計,撐了四年,結果還是不行。我撐不下去了。
我凈是看著上頭,這才發現女傭已經來到玄關前,向我道歡迎。我說我有預約,報上名字,女傭答說知道,伸手要接我的提包。我推辭說不需要,進入玄關。
「那麼夫人這次……」
跟她沒關係。
石頭底下埋著人。
我直盯著庭院,返回房間,在和式椅坐下。女傭遞出茶來:
「有是有,但打掃是我們負責的。院里有許多會結果的樹,地面容易髒亂。」
說什麼庭院是他們的賣點,卻種那種怪植物,根本是破壞氣氛。
庭院已經微暗了。我答道,「麻煩你。」
我還是覺得七年前要更安靜些,那時候我可以一清二楚地聽見妻子的說話聲。
我現在才回應妻子七年前的話。
那艘船回去了嗎?沒有任何乘客,只載著垂死的老人。
「七年前我來過一次。」
女傭一瞬間怔住,放聲大笑起來后說,「要是埋著什麼寶貝,我就去挖出來了。」
放回了原來的地點。
或許是因為手有體溫。
咦?我納悶,蹲下身仔細查看,看不出是什麼。我撥開左右的石頭,也挪開底下的石頭。
打開格子門,再打開紙門。
偌大的窗戶全是明亮的庭院風景,有些逆光的房間顯得一片漆黑。
不,那些都無所謂了。
七年前,
你真沒想像力,妻子說。
接著我獨自用餐。我不記得七年前的菜色了,但這次也不難吃。只是明明旅館read.99csw.com就在海邊,卻沒有生魚片。這麼說來,這好像就是讓妻子發飆的第一件事。
胎一天只來回兩趙,所以今天我也在碼頭消磨了兩小時。
與其說撐不下去,更應該說我再也沒有興趣維持與妻子之間的關係了。妻子應該是得了心身病之類的疾病。冷靜想想,她的每一個反應都很奇怪。但年輕的我把那些全都當真,逐一回應,為此痛苦不堪,也發生過多次爭吵。現在想想,我應該讓她去看醫生的。讓她接受治療的話,想必可以有所改善。
當然也是因為這裏我會經拜訪過一次,已經很清楚。
但後面的四年只是惰性。
那個物體還有延續。不,那是,
然後我走下庭院,走下了這座庭院。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你弄錯了。
「怎麼了?客人,您對這座庭院好像相當有興趣呢。」
將一切恢複原狀。
三年前,我和妻子正式離婚了。
像是無聊的話,背上的痣。
那是洗衣粉的空盒吧。是啊,應該是吧——我非常敷衍地應聲。後來妻子像要確認什麼似地翻開或撿起幾顆圓石,但我不知道她究竟在那裡找到了些什麼。
月光瀲灩。
上面寫著:川端旅庄。
我並不認為這是一隻被砍下來的手,也不納悶這是誰的手。
我站在蘇鐵旁。
人與船的時間流速一定不同,或許船老得比人還慢。
一切都如同記憶。
這麼難吃的東西,你居然咽得下去?
那是嬰靈地藏喲。
聽著低於體溫但不冷的海風聲,我想起了這些事。
只看到巨大的海蟑螂蠕動著。
來到這一帶以後,已經成了平凡無奇的山路。植物也都是常見的種類。不過常見歸常見,我也不曉得是哪些種類。妻子熟悉植物,她當時好像說了很多名稱。
「也不是吃驚,只是這陣子已經沒有人搭汽船了。而且最近的客人也都不曉得這裏可以搭船來。」
「那麼,這個房間就是您和夫人的回憶場所了呢。」
即使回頭,看得到的也只有外海,看不見那艘骯髒的船或其他。啊啊,那個老人已經看不見我了,我放下心來停下腳步。剛一回身,竟聽見那嚏嚏嚏的噪音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我覺得好似被看透了。
我就這樣待了多久?
我再一次回頭,已經看不見老人了。是坐下了,不然就是繞到汽船另一頭去了吧。
是這個嗎?
在那棵蘇鐵旁。
我對著被切割得細細長長的平滑肉塊的一部分看了一會兒,猶豫良久,
小徑很快就變成石板路。石板路的起始處豎了一根木頭柱子,掛著一塊同樣是木造的看板。
地面也是和植物相同的色澤,好像也開著花,但看起來並不美。
我不喜歡別人幫我提行李。
眺望池塘的水面。
毫無抵抗,因為它沒有手臂也沒有身體嘛。
我看著池畔,忽然想起那片圓石海灘。因為堆著石頭的關係吧。不知為何,我模仿起妻子的動作,以指尖捏起一塊堆得一絲不苟的石子查看。
可是就算是這樣,漂流物也不會流到這裏,而應該會被衝到海灣中心才對。因為這片海灘應該是背對著外海,悄悄地朝著狹窄的海灣內側張開嘴巴。
掌柜的頭往前頂了一下,那是行禮的意思嗎?女傭說著「我帶您過去」,跨出步子。
這些細節我記得很清楚,但妻子這個整體的存在在我心中已經無法構成一個人形了。
可是旅館地處繞過岩山的山腹地帶,並非面對這片海。
「可以看到中庭的客房有三間。」女傭說,「庭院是敝旅館的一大特色。可是這座庭院其實是為了不讓客房之間看到彼此而建的。因為夏天也有些客人喜歡把紙門敞開著,所以每間客房可以看到的庭院景觀都不同。牡丹之間的景緻是最棒的。」
我捏起石頭。
是活生生的。
是手。
外海的漂流物會漂來這裏哦。
說汽船,也只是艘小船,不曉得它本來是什麼用途。船身塗漆處處剝落,剝落的地方生鏽,有些地方還腐蝕了。無處可坐,又晃得很,還吵得要命。
屍體的話,應該早就腐爛了。就算沒爛,也一定會散發出屍臭。再說,彈力也不一樣。
這裡是典型的和風旅館,看起來似乎很高級,但其實就是舊而已。妻子說,這裡是在昭和初期開設的旅館。七年前我聽她這麼說時,覺得看起來也沒有多古老。
沙
read.99csw•com,我踏出一步。我發現了某種東西,一個又圓又白又小的東西。
我爬了三分之一就開始流汗了。天氣不熱也不冷。坡才爬了一半,沒有什麼成就感,汗也流得不暢快。濕濕黏黏,只教人不舒服。
「敝旅館一直保管著過去的登記簿。」
從這家旅館回去后,三年後我離家了,然後再過了一年。
我不想一直看到那艘衰敗的船,便垂下頭去。就像回溯妻子那時候的話似地尋找著外國的垃圾,卻尋不到半樣。都是些附近的便利商店看得到的東西。
「你們怎麼知道?我都已經忘了。」
妻子不會聽到。
目的地。
已經看不見海了。我不曉得是什麼構造,但是從爬上頂的岩山背後,只看得到天空。不過聽得到可能是海浪的聲音,大概離海邊很近。
「這樣啊。七年前我們也是搭船來的。」
我點了啤酒,說接下來我自己弄就行了,除非我叫,否則不用過來侍候。
拐了一個彎,窗外可以看到中庭。
當時明月照人。
小屋沒有門,裡頭有破網,不知為何還有臉部崩塌的石地藏。地藏旁邊扔著兩隻自動販賣機賣的杯裝酒空杯。
原來如此。
現在一看,卻覺得老舊極了。
女傭大概在泡茶。「嗯,第二次。」我答。
我記錯了。
可是那是一隻手。
「可以上晚餐了嗎?」我聽見女傭的聲音。
我撿到手,然後對妻子完全失去了興趣。我不是討厭妻子了,只是覺得她對我無所謂了。我開始對妻子變得簡慢,也不再為她生氣或悲傷。取而代之的是,我也完全不再對她妥協讓步了。
那麼當時為什麼我們會選擇搭船?
哪有可能?我應道。這片海灘面對的是海灣內側。證據就是,妻子眺望的方向可以看到對岸的城鎮。不,我對海潮不了解,或許外海的漂流物也會流進海灣陘。
櫃檯旁邊擺著熊的標本。它完全從我的記憶中遺落了,但的確從那時就有。
或許我記錯了。這艘船的確是我七年前坐的那艘船,七年的歲月也確實侵蝕了這艘破東西,但之前坐的時候,我覺得它還要更老舊些。
來過這家旅館后,我對於和妻子一起生活失去了興趣。
就看著這座庭院。
聲音很快就轉小,消失在海潮聲或風聲或草葉聲中了。
一個,再一個,大概是第四個吧。
陌生的老人默默地繫上船。
我嗅到一絲海潮的氣味,一陣反胃。
什麼都沒有。
那個時候,妻子是在我的耳畔,而且是把嘴巴湊近到幾乎把氣息吹上來的距離說的。
七年前還要安靜些的,我覺得。
浴衣的衣擺掀開,白皙的大腿裸|露出來。
妻子說,距離這麼近,從鄰町開車過去,看能開到哪裡,再走過去也行。她說,那片岩礁應該可以徒步走過吧。妻子那有如小提琴弦聲的嗓音沒有被雜音遮蔽,傳進了我的耳中。
這種地方也會有人來啊?
「沒關係。噯,搭船過來不是也頗有意思的嗎?很浪漫。」
這塊石頭。
動作、聲音。眼皮、耳朵的形狀。
我撿起了手。
那根樹枝、那朵花、那片葉子。
細節卻記得很清楚。
「這樣啊。」
矛頭又指向我,教人厭煩。
「好漂亮的庭院。」我客套地說。「維持起來很累人的。」女傭應道。
「說是東京,也不是都心地區。比較靠近神奈川縣。」
「這樣啊。那麼幸好我搭了。」
我走到池畔。水面平滑如鏡,那光潔的表面一樣倒映出明澄澄的月亮。
我忘了契機是什麼,我悄悄地從檐廊進到和室,靜靜地拉開紙門。
土裡就只埋著一隻手。
「裝飾啊,不是底下埋著東西嗎?」
再過一會兒,那艘船應該就會發出那種轟隆噪音,返回原本的所在之處。
從庭院,
還怪到我頭上。
妻子睡得正香。
「這樣啊。那我再請教個問題,那裡不是堆著石頭嗎?那是什麼?是什麼的塚嗎?有沒有什麼由來呢?」
想要和她溫存。
妻子發出的聲音周波數,與這低俗而暴力的噪音天差地達,當然聽得見。
旁邊堆著石子。
我也通身上下生鏽了,
妻子這麼說,不過八成是騙人的。
棧橋也有點腐朽了。
換言之,是我也老舊了,接近這艘船的老舊程度了嗎?
庭院又湛滿了月光。
不是那樣,妻子說。既然不是別人,而是妻子說的,那絕對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