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狹窄卻無邊無際,清澈卻灰濛濛,雜亂卻又閑寂。
這條路我一定走過兩三次。
說起來,烏鴉都棲息在哪裡?
我只是誤闖此地罷了。
「這樣啊。」
他都死了嘛。
站著森田同學。
管它是一丁目還是二番地,不管去到哪裡,一樣都是陌生的街景。換句話說,我只是透過此刻身處的地點來認識這個城鎮,那麼不管去到哪裡,都是這個城鎮吧。這個狹小的城鎮大概永遠不會結束。
相互矛盾。
也有店鋪。
店裡意外地明亮,一個禿頭老人正用跺腳般的動作泡著咖啡。
母親老是抱怨得穿過車站到這一邊來買東西,非常不方便;但那與還小的我無關。
我知道絕對不會有事。
「現在是白天啊。店還開著嘛。可是,那麼客人也不是來給您朋友掃墓的嘍?」
從各種角度來看,我對空間的感受也一定麻痹了。
肯定沒有什麼變化的。
田代進了這所國中,但森田說要去讀某處的私立國中。
我決定不在這個陌生的城鎮過夜,今天就回去。
「就是說啊,肯定不是那類東西。如果那是幽靈的話……」
我知道的城鎮似乎已經只剩下片段了。
小時候只是去到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安極了。要是只有我一個人,更是如此。
可是我覺得不一樣。
我又出到了有些寬闊的道路。
烏鴉呱呱啼叫。
我在這裏回頭了。看似歪斜的人家,扭曲的下坡,小河。
我有點印象。
可是一下子就走到了。
這是當然的,我們不再是小孩了。
今天的我是自由的。
「是過勞啊。」森田的父親說道。
也有行人。
若是死掉,就是這樣嗎?
說些好玩的事——他總是這樣。
原來如此,工作也有許多種,不是只有去公司才算工作。
在電線杆的陰影處垂著頭。
「都已經過四十了,不年輕了。可是也還不到該死的年紀,我自己是這麼覺得。不過看來也不一定如此。老闆最好也當心點。」
店裡沒有客人,他是泡給自己喝的?還是要外途?
——那麼下次我們三個一起回去吧。
「嗯,這我知道。三十年前左右,我住過這裏。」
我漫步在沒什麼色彩的路上。
「哈哈哈哈。」老頭笑了,「如果我沒發現自己死了,一定會這麼做的。」
這裡是我住過的城鎮。
臉部一片陰影,看不見表情。
乾燥而牛枯的草叢旁邊有一條泥水溝,以柵欄圍繞著。我沿著柵欄走了一會兒,又冒出一條小路。雖然細,卻是相當陡急的上坡路。
「這個城鎮也變了呢。」我說。
我回到的這個地方,是不會見過的陌生埸所。
我請了多達三天的假,造訪不怎麼熟悉的城鎮。
森田一動也不動。
能夠天真無邪地開懷大笑的時期並不長。
也有這樣的計測方式嗎?
店面相當老了,連店頭陳列的鍋釜看起來都像老古董,簡直是只有那裡的時間停滯了。當然沒有那種事。貼在玻璃門上的公共事務宣傳海報是最近的偶像照片,旁邊也貼著印有現任總理大臣的政黨傳單。不過這些顯然與景色格格不入,我感覺貼在店裡褪了色的老舊海報更適合這家店鋪的容貌。
「或許是吧。」
毫無印象。
在那裡悄悄地誕生,悄悄地死去。那樣比較好吶。
不過小時候的我雖然不會去到站前,卻會經從學校那裡穿過平交道過來這一側——我目前所在的這一帶玩耍。我記得會經有這麼回事。或許記錯了,但我一定來過。小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一趟遠行。
我們連續見了三次,每次見面都一路喝到早上。
「拆掉了?」
自由真是無趣。
「可是老闆,那咖啡你本來打算自己喝嗎?」
人家之間的間隔逐漸拉開了,我選擇了上坡路。
小時候的我每天都不安得不得了。那不安的記憶根深柢固地殘留在心中一隅。現在的狀況顯然應該呼應著那種不安,可是我那上了年紀、已經磨耗的神經,似乎連不安都感覺不到了。
我開始覺得現在是黃昏了。
「那麼客人是返鄉——看起來也不像呢。是來追尋回憶的嗎?」
他沒有什麼嗜好,性子笨拙,不會與人交往,所以才會一頭栽進工作里,可是今年他過年回家時難得很高興的樣子。說他和你們重逢,非常開心,還說等工作告一段落,要三個人一起回來玩,沒想到竟然變成這樣。
可是這個城鎮並沒有多大。只是我不熟悉這裏,才會覺得遙遠,其實應該一下子就可以走到底了。不,說走到底,我也不曉得會走到哪裡;再read.99csw.com說道路並沒有終點可言,所以這樣說並不正確吧。沒有目的地,就不會有抵達這個概念。
我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變了嗎?我倒覺得好像一直都沒變呢。昨天、去年、十年前,我都在這裏像這樣看著店嘛。從這片窗戶看出去的景色,自從這家店開張以後,就一直沒有變過吶。」
我,還有你。
六年級快接近尾聲時,父親決定調職了。我對鎮上並沒有留戀,但要與兩個朋友分開,教我難過。
不管是死是活,或許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吧——老頭說著,隔著我望向面馬路的大窗戶。
「嗯。朋友還在。我剛才看到了。」
經過樣式新穎得詭異的寺院,穿過沒有號誌的班馬線,從歇業的理髮廳轉彎,我走進更細小的巷弄里。
我要回去哪裡?我是造訪這個城鎮?還是回到這個城鎮?
「倒也不是。其實呢……我那個小學同學前陣子突然過世了。」
今天的我是自由的。
「那太好了。」
「三十年前嗎?好久以前呢。我開這家店也不過十二年而已。」
路旁開著幾朵黃色小花,不知為何,只有花朵的黃色顯得極度鮮艷,我稍微停步看了一會兒花。這是叫什麼的花?
是我小時候常見的花。
「不是,我是來旅行的,是旅人。」
我呢?
路上掛著紅色、黃色等五顏六色的招牌;儘管瘦弱,但也有行道樹。因此個別來看是有色彩的,但或許它們彼此互相抵消了,或被空氣的濾鏡給淡化了,整體看起來就像是黑白的。
我覺得沒什麼用。
又不是到國外去了。語吾相通、貨幣相通、電話也是通的。只要我想,要在今天趕回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都多大年紀的人了,有什麼好不安的?
有一座老舊的天橋,我走了上去。
「這裏沒有山也沒有海,也沒有遊樂園,啥都沒有。也沒有老寺院。只有人生活在這裏。」
所以我才會過來,不是嗎?
那不熟悉的車站現在也成了車站大樓,所以沒有牛樣符合記憶的情景。不是面目全非或是不感到懷念這種等級的問題,那裡是我全然陌生的地方。
「校舍大概四年前改建了。」
有吧。
「哦,是啊。頭髮很短,白髮不少。」
有首童謠叫「七歲娃兒」。
我想總有辦法。
然後,
希望它們的巢是在遠方。
因為時間好像還不到中午。
——不一樣嗎?
景色不會像黑白電影結束,開始播放起五顏六色的廣告那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但田代的確有些慌了。
我透過即將拆毀或已經消失的事實來確認我的記憶。
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上的疲勞,我只要休息一個晚上就能恢復。雖然有時候會連續加班或假日上班,但也只要休息個一天就夠了。要是休息更多,只會教人焦急,反而難受。
老頭抬頭,愣愣地說,「我重泡一杯。」
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窸窸窣窣地,
我這麼說,老闆便問,「那是幽靈嗎?」
我們在街上巧遇,但森田叫住我之前,我完全沒認出他來。
所以,
我想船到橋頭自然直。
令人吃驚的是,森田就住在我現在住的公寓不遠的地方。
我從來沒有請過有薪假。好幾次都沒有用掉年假,年度就結束了,結果被公司提醒。我不是特別熱愛工作,也不是忙到沒空休假。
站前只有一條寬廣的馬路、工地以及荒涼的空地。對孩子的我來說,只有這樣的事實而已。我也沒有去那種地方的必要,或許我去過,但不記得了。
是我住過的城鎮嗎?
我打消回頭的念頭,沒有垂著頭的森田太不像森田了。
「哦,那裡聽說今年要拆掉。一方面學生變少了,還有喏,說是舊建材有石棉什麼的……」
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到一家咖啡廳。上面掛著一塊店名毫無創意的招牌:佐藤咖啡。我覺得有點累了,便推開咖啡廳的門。那不是自動門,而是粗獷的木框上嵌有玻璃的門。
「國宅很久以前就拆掉了。」老頭說。
像是燒剩的火柴棒般的細瘦電九-九-藏-書線杆佇立著。
豎耳傾聽的話,也聽得到話聲;但就算聽到了,也只是一堆不明所以的雜音,與車子駛過的聲音沒什麼分別。別說是日本話了,我甚至聽不出那是人話。是混合在風聲、腳步聲中才妥當的聲音,簡而言之,就是該被歸類為雜沓的聲響。
我並沒有馬上就職,而且中間換了兩次工作。現在的公寓我是在七年前租下的,換句話說,森田在那裡住得比我還久。
沿路聳立的電線杆看來好像也比一般的細上不少,而且黑得有如燒剩的火柴棒。縱橫交錯的電線被天空的白映襯得盆發漆黑。燒剩的火柴棒維持著等間隔豎立,看上去就像畫技拙劣的學生畫的透視圖一樣,只呈現出虛假的遠近感。
「嗯。這一側的老街景還維持過往的模樣,但另一邊是面目全非了。蓋了大學什麼的,還有凈水場,感覺不再是住宅區了。」
上了四年級后,我們也是同班,很快玩在一起了。
隔天下午,森田在長年居住的城鎮—我居住的城鎮的火葬場燒成骨灰了。
不過兩旁的人家模樣,我覺得好像不太一樣。這都是些老房子了,也沒有改建過的樣子。從外觀來看,屋齡也不可能低於二十年。就算改建或翻修過,感覺也超過三十年了。那麼我應該要認得才對。
離開的時候,我的眼角瞥見杵在那裡的森田,但我沒有轉過頭去,而是直接前往車站。
果然。
我和森田再會,其實是三年前的事。
然後我發現了。
反正一定是面無表情,那傢伙總是這樣。
以大人的感覺來看,大概徒步三十分鐘吧。
總覺得灰濛濛的。
我心想,轉身背對森田,往坡道走上去。
即使如此,不知為何,我並不感到不安。
「這樣嗎?喏,車站另一頭不是有國宅嗎?我以前就住在那裡。」
這裏真的……
我喝完咖啡,付了錢,向老闆道謝,離開店裡。
「可是價錢……」
「那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窗戶另一頭看著客人的那個人,是您過世的那個朋友嗎?」
「哦?」
這話是我說的,還是田代說的?
路幅不窄,但又算不上多寬。
我納悶著,森田是長這樣的嗎?
我爬上記憶中的坡道。雖然鋪了柏油,但做工粗糙,裂縫處有雜草探出頭來。這是條分不清是馬路還是人行道的小徑。
心肌梗塞?
「是特別的豆子嗎?很香。」
三人各奔東西,就此杳無音訊。
道路奇妙地蜿蜒,在前方分又成兩邊。
況且我並不是走在地圖上,地址對我並沒有什麼意義。
「我忽然感傷起來了。我請了累積的年假,暌違三十年過來這裏看看。雖然來了也不能怎樣,可是就是不知不覺……」
我說我是那裡的畢業生,老頭說他兒子以前也讀那裡。
跟我沒關係。
一瞬間,我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這當然是錯覺。我此刻也在剛才所在的地方,如此罷了。
也沒有色彩。
森田說他住的是公司宿舍。
「他默默地站著嗎?」
森田好像要安葬在本家的墓地,森田家的菩提寺在九州還是其他地方,所以葬禮和法事也要在那裡舉行。
相似的城鎮到處都是,每個地方的風景都差不多。市町村合併后,土地的名字也變了。或許是我搞錯了。不,我一定是搞錯了。
「不過……現在還在吧?」
「老闆就是基準啊?」
那麼這虛假的遠近感也不能算是錯的。不管再怎麼前進,消失點都只會不斷地往前栘。
田代一臉消沉地站在病房前,房裡有森田的父親和兄弟。
我決定彎過那家五金行的轉角,拐進巷弄。大馬路不管去到哪裡,肯定都沒什麼差別。
——不。
如果垂著頭走,不知為何就會感到懷念極了。
有基準才有脫軌,沒有基準,就無從脫軌。
所以將近二十年來,我始終被時間與空間束縛著。
森田塊頭很大,馬力十足,但不是個運動健將,個性也不活潑。綽號阿森的他總是垂著頭,卻又會輕聲細語地說些好笑的事。一樣有點陰沉的我,敏感地注意到他那絕對無法傳給全班聽到,小聲卻幽默無比的玩笑。
其貌不揚的老頭還算親切地招呼:歡迎光臨。
「或許吧。對了,現在大概幾點了?」
「是便宜的豆子。」老頭說,「泡給客人的豆子是更好一些的。」
一本正經。
常聽人說分不清東西南北,我九_九_藏_書現在完全就是這種狀態。我從站前的大馬路拐了幾次彎?更重要的是,太陽在哪邊?
回到陌生的場所……
森田知道田代的連絡方法,所以我們三個人真的是久別重聚,重溫舊夢。
「算我一般的價錢就行了。你不說我也不知道啊。」
我記得,我記得這裏。車站前對我而言全然陌生,來到這裏之後,我卻有了印象。灰泥公寓,連最近看不到的木造房屋都有。扔在路上的三輪車旁,掉著一隻兒童帆布鞋。鞋子是印有卡通角色的便宜貨,圖案是最近的特攝英雄。縱然氛圍老舊,但眼下的時空確實是現在沒錯。
森田在又黑又細的電線杆旁垂著頭站著。他穿著樸素的灰色馬球衫搭褐色長褲,光腳趿著黑色拖鞋。那身配色與這個褪了色的城鎮十分相襯。
說起來,我真的在這個城鎮住過嗎?
這不是什麼似曾相識,因為我以前在這個城鎮住過。小學的時候,也就是三十多年以前,我住在這個城鎮。雖然只住了短短的三年半,但我會在這個陌生的城鎮生活過。
又來到寬一些的路了。
「不清楚呢。」老頭偏頭應道,「這裏沒有鍾。從開店到打烊的期間,我的時間是停止的。」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車子也不少,但不至於讓人覺得吵。
有塊像森林的地方。是學校。大概是國中的後面。我後來搬家了,不過大部分的同學都進了這所國中吧。我也因為懷念陪我玩耍的畢業生,跑來這所國中好幾次。
那麼這裡是哪裡?現在是什麼時候?
這我倒是記得。可是我並不想去什麼懷念的地方,所以故意繞向旁邊,進入陌生的道路。那是一條我毫無印象的路。有籬笆的人家、庭院種著大得誇張的巨樹的人家、外觀幾乎與民宅沒有區別的牙醫診所。以前有這樣的建築物嗎?有吧。
森田的父親好像記得我,為我掀開白布,「謝謝你來送他,請見他最後一面吧。」
哦?我斜瞟了一眼,的確有人。
「噯,其實現在是什麼時間都無所謂,反正可以確定不是晚上。」
不曉得通往哪裡,道路前端遙不見底。
一點都不遠。
田代這麼說。人經常用以為自己聽錯了來形容這種狀況,但當時的我並沒有懷疑我所聽到的。我只是以無動於衷的口氣反問道:怎麼死的?聽說是心肌梗塞——田代回道。
我很普通。
這兒沒什麼可以看的啊——老頭說著,遞出咖啡。
「來這個鎮上?來觀光嗎?」
我們都近三十年沒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走著走著走完的話,這個城鎮就結束了,如此而已。
我感覺一切都開始變得荒謬了。
我感到有些虛無飄渺。
「過世了?」老頭揚聲說,接著向我致哀,「我看客人還很年輕啊。」
——森田死了。
說是玩在一起,彼此之間還是有點距離,但那微妙的距離感相當愜意,我經常和森田混在一起。上了五年級以後,另一個叫田代的男同學加入我們,我們幾乎每天都三個人玩在一塊兒。
換言之,我在工作方面很普通,卻很拙於休假。
沒有守靈,什麼都沒有。
不過就算這個城鎮結束了,我也不會曉得它結束了。即使途中走進了鄰鎮,我也不可能區別得出來。我不是一邊確認地址一邊走,就算確認了,外觀看上去也沒有任何變化吧。就算走進另一個町,街景也不會因此突然染上色彩。
我在小學三年級的夏天搬到這個城鎮。轉學生的我第一個交心的朋友,就是森田。
滿臉遺憾。
抬頭仰望,天空也只是一片白。
過來這裏。
「哎呀,我是我覺得我還活著啦。」老頭說著,檢查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像死了嘛。」
我有上班前丟垃圾的習慣,我並不知道垃圾拿出去之後一直到被回收,是什麼樣的狀態。我一直深信那些網子是用來隔離烏鴉的,可是看來那與其說是隔離烏鴉,其實只是單純地為了避免垃圾散落罷了嗎?
「您是去找老朋友嗎?」
白色的天空劃過幾條黑線。
剛才本人就在這裏。
烏鴉飛走了。
沒錯。
而且那時候站前什麼都沒有。城鎮本身很老舊,但我記得車站那時候才剛蓋好,記憶中的車站建築物很新穎。我住的地區是開拓山地而成的新興住宅區,那大概是配合新建的住宅區而鋪設的鐵路,所以站前筒未開發。沒有商店、銀行、小鋼珠店,什麼都沒有。
無論是就這樣走到入夜,還是現在立刻折返回家,還是前往其他城鎮,或者就這樣一直站在這路邊,也九-九-藏-書不會有人說什麼。
不管上哪兒找都沒有。不,本來就沒有。
振翅聲。
太不孝了——森田的父親說。
話雖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比別人更一板一眼、生活規律。我會遲到,也會請病假。身體不舒服的話,也會早退。可是遲到和早退,無疑都是因為有上下班時間才會發生的概念。今天比平常更晚、比平常更早—這裏說的平常,就是束縛我的時間。上班前直接去找客戶,跑完外務直接回家—這也是以在職場與住家往返的行為做標準才會出現的說法。
聊過之後才發現,我們三個與這個城鎮都沒什麼緣。我小學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田代也在國中畢業后馬上搬走了。森田的老家在這裏,所以他每年都會回來一次,但除了老家以外,他哪兒都不會去。因為有工作,所以也不會久留。
景觀益發古老,色彩也更加脫落了。
「那是個穿灰色馬球衫和暗色長褲、感覺陰沉的中年男子嗎?」
以前的花都是開在路邊呢。
「打烊的時間就是下班時間,差不多都是一定的。」
「這世上哪有幽靈?」
嘰,門發出傾軋聲。
從外面看的時候沒發現,但這家店有面對馬路的巨型窗戶,顯得開放性十足,所以才會這麼明亮。我不想看外面的景色,背對窗戶在吧台坐下。
那樣的話,就更是陌生了。
那天晚上,我和田代自己幫森田守了靈。
因為森田工作忙起來了,我和田代後來也見了幾次。去年年底,我們三個眾了第四次,辦了類似尾牙的活動。我們聊起小學時代的種種,同樣的事說了一遞又一遞。
「他沒有垂著頭?」
所以,
烏鴉。
「是啊。我都五十二了。我四十歲開了這家店,十二年來日復一日,過的都是一樣的日子,就像不斷看重播的電視劇一樣。噯,所以也沒有上了年紀的自覺,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已經可以看到人生的終點了。」
黃色的花朵綻放著,衣物晾在外頭。磚牆。
或許說暗淡比較接近。走下樓梯站上人行道,眼前有一家實在不像是會座落在站前要道上的古老五金行。
後來暫時疏遠了一陣子。
一輛小卡車似乎引擎出了問題,正隆隆作響,老太婆和中年男子在一旁手足無措。路邊立著一根寫著「美味拉麵」的旗幟,但我看不到哪裡有拉麵店。
「我是旅客。」我說,老頭反問,「是旅行社的人嗎?」
那首歌的歌詞說,烏鴉的老巢在山裡。都市裡沒有像樣的山,但綠地倒是不少,所以它們是盤踞在那類地方嗎?或是悄悄地藏身在人類生活場所的各個狹縫?
森田小時候塊頭很大,但現在倒也不是如此。他瘦了,白頭髮也變多了。總是低著頭這一點還是一樣,但他變得不太笑了。
天空是白的,建築物是黑的,路是灰褐色的,放眼所及,一片寒愴。
我的日常必須藉由被時間和場所束縛才得以成立,就像隔著網子啄食垃圾的都會烏鴉一樣吧。可是我就算想回去,也無處可回。
這裏不是我的巢,這裏不是我該死的地方。
「沒有。他不是在瞪人,也不是看得出神,但也不是悲傷,怎麼說呢,該說就只是看著嗎?」
彎進去一看,街景更加破敗了。
在工作方面,我覺得我很普通。我只是就算休假也不能怎樣,所以才沒休假罷了。就算休假,要是忙於其他事情,反而會比上班還累;如果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無聊得發慌。別人總叫我偶爾也該閑一下,可是我實在不懂什麼叫閑一下。
「或許吧。」老頭隨口應道。
田代打電話到公司來,是上星期一我就要下班的時候。
「是這樣沒錯,可是這豆子……」
這地面我記得一清二楚。
我也和其他人一樣都會碰到業務上的問題、人際關係的壓力,不過這些也不是休假就可以解決的。姑且不論辭職不幹,就算休假個幾天,也只是把問題往後延。工作愈是難熬的時候,對我來說休假就愈教人痛苦。
「給我那杯就行了。反正我嘗不出咖啡的味道。」
「的確沒有呢。」
理所當然。
不管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無所謂,所以無聊。我長年來不願意休假,就是這個緣故。什麼悠閑、自由,這些詞彙的意義,對我而言實在太陌生。
然後我總算有點著了慌。
沒有目的,沒有期待,也沒有計劃。
這種感情與其說是懷念,更應該稱為失落吧。
就像這樣,在重播中結束——老頭說。
跟剛才的大馬路不同,這是一條徒有寬度,卻空無一物的馬路九*九*藏*書。除了公車站牌前站著三個老人以外,甚至沒有其他人影,也沒有店鋪。
移動至少比停步要好多了,總能去到什麼地方吧。
可是不知為何,我記得地面的模樣。
突然間,一輛配色俗不可耐的公車發出白噪音般的聲響從我身邊揚長而去。廢氣的臭味掠過鼻子,回頭一看,三個老人都不見了。是搭上公車了吧。
這種預定和諧式的達觀,進一步剝奪了我所見所聞的一切色彩。
「不是。哪有這種可以在平日大白天上咖啡廳打發時間的工作?」
不過我住的國宅在車站另一頭,距離這裏相當遠。小學生的行動半徑很窄,我連去到車站的記憶都寥寥可數。
這……
一切都是主觀問題吧,所以才會那麼矛盾。況且我對時間的感覺變遲鈍了。我走了多久了?我似乎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但回頭一看,車站還在視野內,所以或許我還沒走上幾分鐘;感覺太陽好像差不多要西下了,但一定還不到中午。
「哪兒都沒有回憶啊。」
「噯,三十年不算短吶。可是,就像對我來說十二年的歲月就等於一天而已,時間這回事,或許有就跟沒有一樣吧。」
即使從高處俯望,這無精打採的街景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只有低矮的山看起來更矮罷了。既然上來了,就過橋吧。我走過天橋,下到馬路另一側。
今天好像是收垃圾的日子,路旁堆著罩了網子的塑膠袋。上面停著三隻大烏鴉,正從網子裏面啄食著什麼。
這麼說來……
是電線。線的途中更加漆黑的一團是,
「會突然結束吧。」
不久后,國中周圍的柵欄開始出現了。就這樣沿著柵欄繞過去的話,可以走到學校正門吧。
或許是心理作用,但我一定走過。
雖然矮,但這一帶也有山,那隻烏鴉或許有家可歸。
「老闆,你是活人嗎?」
三十年啊—老頭呢喃道。
我向田代問出醫院的名稱和地址,直接從公司趕過去。
「那邊的國中沒有變吧?」
簡直像在看電影似地,
「可是就算死了,我感覺老闆明天也會在同一個時間過來這家店,一如往常地開店站在那裡呢。」
沒有印象,沒有意義。
毫無色彩的感覺依舊,空氣卻像是枯朽了。沒有行車,也完全沒有行人了。然而略為上坡的小巷一下子就結束了。
我記憶中的森田是小學生,當然會印象模糊。可是對方好像立刻就認出我來了。
森田的臉上蓋著白布。
烏鴉這生物究竟可以活上幾年?都會的烏鴉全都身形巨碩。而且我從來沒見過小烏鴉。我看過事故死掉的烏鴉屍體,但也不是所有的烏鴉都死於非命吧。想想在路上看到的烏鴉數量,就覺得屍體太少了。
我覺得烏鴉在應和我,所以從巨大的黑鳥身上別開視線。
「可是那樣不會不方便嗎?那樣就不曉得什麼時候該下班了吧?」
也就是說,我抵達這個城鎮以後,才過了三十分鐘左右而已。如果從車站直接走到我目前所在的這個位置,連二十分鐘都不用。不管繞再遠的路、走得再怎麼慢,大概都只要這點時間。
我和田代撿骨后,與森田道別。雖然設了一場簡單的宴席,但席上都是親戚,我和田代感到如坐針氈。
「這樣啊……」
「他的墓不在這裏。可是……」
「像是業務員就經常在外面跑呀。」老頭說。
我這麼想。
那輛公車要去哪裡?
森田閉著眼睛,皮膚發僵,嘴巴微微開啟。
我也不看菜單,直接說,「可以給我那杯咖啡嗎?」
「不必重泡啊。那不是才剛泡好的嗎?」
「變了啊?那車站另一頭的小學呢?」
有嗎?
看也沒用。
假日沒有基準,沒有午休也沒有下班時間。
電線杆旁,
——啊啊。
或許當時就有那家五金行了。
森田大學畢業后立刻就出社會了,後來就一直住在那裡。
我才不曉得。
——這樣啊。
「不,他一直在看客人的背後。」
「噯,是啊。平日的白天不會有客人上門嘛。客人是外出工作嗎?」
森田是我朋友。
烏鴉呱呱啼叫。
我有點想上車看看。
「嗯,他走的真的很突然。」
這不是我記憶中的路嗎?
「應該會在發現之前一直這麼做吧。我也是一樣。光是身在這裏,也完全無法證明什麼。我為了是我,好像必須在同一個時間去到同一個地點,並且在同一個時間回到同一個地點才行。這就是叫做我的存在,跟生死沒有太大的關係。證據就是我一停止那麼做,好像就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是生是死了。」
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