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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

底下的人

那是張古怪的臉。
不,也就是說,我看到的,
就這樣,我不知不覺間開始跟底下的人同居了——唔,它是活的,所以說同居並沒有錯吧。底下的人什麼也不說,好像也不會從床底下出來。
害怕恐慌狂亂錯亂尖叫逃避驚呆苦惱,這些常人碰到這類脫離常軌的狀況時應該要採取的行動,以這句話為開端,我全都放棄了。
床搬起來了,可是底下只有灰塵。
「有嬰兒的屍體之類的東西在裏面漂。」
不,也不算感想。
「噢,這很重呢。」
那張臉……大概是軟的。
因為那是個人。
不,我很一般地以為是心理作用。就算具有什麼,頂多也是蟲子。
不過這種時候大抵什麼都聽不見。因為聽不見,把它當成心理作用不予理會,去吃肉包,才是該有的發展,這一點無庸置疑。
雖然覺得討厭,但我會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大抵都是在我亡床之後。換句話說,是我關了燈、卸了妝、換上睡衣,完全就緒只等睡著的狀態,大多數時候我會就這樣睡了。
不知不覺間不見了——並未發生如此美好的事。
沒有回答。
然後我就彎下了身子。我前屈,把臉貼在地板,不經意地窺看了床底下。
上了床之後,覺得床底下有什麼——認為上了床之後,會覺得有什麼——這說起來已經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移到窗戶旁邊,我說,伸手指示。
或者說,那並不是陡然想起一直忘掉的某些事那樣強烈的感覺,而是漠然地介意起雖然記得、但一直沒怎麼放在心上的事情。
我鬆開手指,縮回手,撐起身體,在房間角落抱膝而坐,
床底下的縫真的很窄,大概只有算是小臉的我的臉一半寬。然而那張臉卻大得要命。大概有抱枕那麼大。我沒有抱枕,所以只是一種印象而已,不過那張臉比我的枕頭還要大。
可是我什麼都沒聽見,所以腹部一個使勁,撐起上半身。
「平常聽不見那種聲音的。」
有花紋。
然後我想起來了。
哎呀,還在。
我最早注意到那個,應該是約兩個月以前的事。
我這麼想。我決定這麼想。因為它是歪的嘛,而且又不會動。
——果然有東西。
好像也有頭髮。
「一、二、三!」
——那是什麼?
所以,我才會猜大概是蟑螂或老鼠。
我也想過拿個棍棒狀的東西去戳戳看,可是事到臨頭,卻找不到適合的。
噯,有過這種體驗的人應該不多,所以我也不能說什麼,但換做是別人,我想也會這麼做的。
「不好意思喲。」它說。
「那是怎樣?有地下鐵經過嗎?還是下水道裏面有人?」
還沒有洗澡,也沒有洗臉,雖然有點累了,卻是不能這樣倒頭就睡的狀況。要是就這樣睡著會感冒的,那個時候天氣還很冶。也得卸妝才行,肉包也還沒吃。
我又能怎麼樣?叫業者來驅除害蟲嗎?還是試著跟它說話?請它從床底下出來,跟它一起喝茶嗎?
「前男友。」
窺看。
不管是水管還是瓦斯管破裂,反正請假都一樣會被嘀咕。這麼重要的時期要是請假,即使理由是不可抗力的天災,也一樣會影響到考績吧。
碰到了。
是人偶吧?
像是呼吸聲。
不是那樣。
老實說,我想把床放回原位。
底下的人一直哭,吵死了。一聽我這麼說,朋友便回我,「那去跟房東說啊。」
我連跟自己抬杠的餘裕都沒有。吃完整顆肉包后,我丟掉撕下來的底紙,仔細地疊好塑膠袋,把一起買回來的芥末醬放進冰箱,結果想到還沒開封不用冰,可是又想到家裡的陰涼處就只有冰箱了。所以,
裡頭也摻雜了胡思亂想。
「你到底是誰啦!」
嚶嚶咽咽,偶爾會吸吸鼻涕。聽得到沙沙啞啞、類似磨擦的聲音,很輕很細,所以反而更讓人在意。吵死了。
我怕死了。怕是怕,可是怎麼說,跟所謂的恐怖有點不一樣;比方說,如果那是都市傳說中手持柴刀的殺人魔,我也會像平常人那樣害怕吧。或許我會被殺,而且對方是非法入侵者。換成野獸也一樣可怕。我可能會read.99csw.com被咬。蟲的話,本來就教人思心。可是,
「那個太太尖叫到整個附近都聽見了。」
「那是怎樣?尖叫嗎?大吵大鬧?」
在我發現以前,底下一定也有人,所以從這個意義來說,一切和從前毫無差別。
我也沒有更衣,就這樣躺倒在床上。
啊啊煩死了。
「你給我出來!」
兩人回去以後,我探頭一看,底下的人臉歪得相當厲害。
尺寸相當大,但眼鼻口接近一般的大小。
我只是在延後面對它這件事。
眼睛可能是因為很暗,看起來全是眼瞳,睫毛滿長的。
沒錯,聽不見呢。聽不見、聽不見啦,就算把臉貼在天花板上哭也聽不見啦。我就算在哭,他人在隔壁房間也沒發現。就算門開著,他也繼續看他的足球賽。人家都在哭了說。他一直不理我,所以我就跑去跟他說欸我在哭耶,他竟然還笑我。
「停車場嗎?停車場傳來尖叫?像懸疑片那樣?」
我的指尖。
「不過有時候不是會甚至驚動警察嗎?要是警察來了,你不覺得超令人興奮的嗎?」
唔,算了,只要抬起來,那裡……
只要開口,我可以找到一堆人來幫忙。
我這麼回道。
一到早上,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沒有眉毛。不,還是很稀疏?
我聽到聲響,比我倒下去的聲音稍晚一點。
它不想出來吧。
不可能是人。
有後腦勺。
萬一冒出什麼來,
是出不來嗎?它看起來像是塞住了。
事實上真的不可能。
可是,
誰想摸那種東西?
已經要放下來了嗎?
底下的人偶爾會發出聲響。
然後,
「不是啦,笨蛋。欸,那是叫號哭嗎?有的人哭起來會哇~嗯、哇~嗯這樣哭,聽起來就像汪汪大哭啊。」
「我想把床換個位置。」
可是我只能尖叫,無計可施。
不管經過多久,還是一樣心底發毛。
一定有個被壓扁的人……
過了約一個月左右,我有了一個想法。
是……像人的東西?該說是像人嗎?
可是我一天會看它個一兩次。
可是也只是覺得有點怪,並非什麼特別的事。
那東西,
才怪。
「才不可能哩。」
我不是對工作滿懷熱情,也不是責任心重,也並非工作狂;但也不是因為害怕請假挨刮,還是計較考績會受影響。總而言之,最正確的說法是,我無可奈阿。
房間的擺設應該要配合移動的床鋪,也得跟著改變才行。這樣下去太不自然,而且也不方便。
房裡……有東西。
「哭聲不是嗚嗚嗚嗎?」
不。
問題是傢具的位置。
好軟哦,果然。
「那是哪門子形容?」
以我的主觀感受來看,大概是一個小時左右,但我想頂多隻有一分鐘長吧。
看來它是女的。
擺在原處不會比較好嗎?那邊會西晒耶,而且還是北枕。
它會被壓扁吧。
雖然心裏有點毛毛的,可是那種毛毛的感覺也不到強過睡意的程度,所以,唔,我就這麼不理它睡著了。只要睡了一半,不管是聽到聲音還是聞到味道,反正有一半都在夢鄉里了。
「是幽靈嗎?幽靈的聲音?」
狹窄的隙縫裡有張大臉。
可是……這樣一來,我的日常完全恢復到發現底下的人之前的狀態了。
「一、二、三!」
「沒關係啦,只要你不做壞事就好了。」
我從來沒有習慣過。
果然很軟。
沒有臉。
不曉得是北枕不好還是窗邊位置不對,後來我就開始睡不安穩了。我想是因為躺下時看到的景色改變了。我想這隻是習慣問題,而實際上不到一個星期我就睡得著了。
我想不到什麼好的擺設方式。
光是這樣就花了我七千圓。
說是買的,也是父親買的。
明明跟我說了這些,都已經忘了嗎?
謊話連篇。
把手伸進床底下了。
——總之先睡吧。
我不是跟她們說過嗎?
上班快來不及了,我懷著輕鬆的心情窺看床底下。
這麼納悶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我卻不是這麼想。
不實際擺擺看,不曉得用起來到底順不順手。再說壁櫃、電視機什麼的要全部移動相當費事。九*九*藏*書它們搞不好比床還重。
這陣子我一直這麼感覺。
我是嚇壞了嗎?……還是?
我全身酸痛到受不了。我家的沙發要拿來躺有點嫌短,拿來當枕頭的靠肘部分也有點嫌高。我脖子僵了,睡到落枕。
我把手,
那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是啦,因為感覺好像會被波及啊。」
「這裏就行了嗎?」
覺得非得懷著輕鬆的心情去看不可,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夠沉重的了。
——我想讓別人看看它。
「重點是,原來你有自己的房子哦?有錢人,」
結果我撐起身體,默默地杵了一會兒,煩惱該如何是好。
不對,
我這麼想,但沒有勇氣伸手進去摸。
像是蟑螂之類的。一般來說,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貓狗闖進房間賴在床底下生活的事。我也想過老鼠的可能性,但老鼠的話,應該會有東西被吃掉,而且我也覺得老鼠不可能待在床底下。鼠害的話,應該是整棟公寓的問題。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的住處有老鼠出沒——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我也是。
不是什麼尖叫、慘叫、號哭。
所以說,重點不是這些事情。
——糟糕透頂了。
「可是樓層不一樣吧?那樣的話只會覺得很煩呢。」
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褐發男子,跟一個四十多歲的其貌不揚大伯。
接下來,
「你說點什麼啊?」
那個時期企畫案進入最後階段,我不能因為床下有張大臉就請假。
可是,那裡有一張臉。
「分售公寓?你買的?」
暌違已久的床鋪睡起來很舒適,可是,還是一樣噁心。
況且我這個人很愛乾淨,衛生觀念強過一般人。因為要上班,沒辦法每天打掃,但我每星期一定會用吸塵器吸過一次,並且整屋子上下擦拭一遞。不可能會有老鼠還是蟲子出沒。
最近都在哭呢。
因為要是把床用拖的拖回去,它會被拉扯得更嚴重啊。
如果用拖的,一個人也不是拖不動。
煩死了煩死了、我介意死了,吵得我根本睡不著。
拖把還是晒衣桿之類的?我家沒有。尺之類的?也沒有。
我就像要趕走溜進去的貓似地蹲趴下來,高高翹起屁股,威嚇似地吼道。
要是那樣反倒好。
即使如此,或者說正因為如此,我從來沒有去確認過。
左眼被扯得開開的,露出一點白眼。
「什麼什麼?很恐怖耶!可是下水道……日本的下水道大到人可以進去嗎?」
正確地說,那公寓本來是他的。
「你是誰?」
「哇啊啊啊啊!」
我一如往常地上班,如往常地生活。除了床鋪變成沙發以外,生活作息與習慣都跟往常一樣,那完全成了我的日常。
雖然也不是沒有大驚失色跑出半夜大街的選項,也可以叫醒鄰居把人家牽扯進來,可是我總覺得衝出家門滿丟人的。再說我跟鄰居也沒那麼熟,要是半夜把人家吵起來,搞壞了關係,那就麻煩了。
算了。
什麼幽靈。
可是,
而我選上的犧牲者不是同事也不是朋友,而是便利屋業者。
甚至還跟我說了這種話,不是嗎?
我還看見疑似衣服的東西。
眼睛、鼻子和嘴巴一應俱全,是一張臉沒錯。
我本來跟父親住在一起,他去年過世了,大家應該都知道的。大家不是都來喪禮弔唁過,也安慰過我,跟我說了很多話嗎?
像團壓歪的棉花糖般的大臉到了早上,仍然堵在那個地方。
大臉應該是暫時的麻煩,但跟鄰居打交道可是長久的事。
我還故意留下來加沒必要的班,跟同事一起去居酒屋吃晚餐,甚至喝了啤酒。然後回到住處,這次直接走到床邊,連大衣也沒脫就趴下來,
順序反了吧。
「真的假的?家庭暴力?好恐怖哦。」
噯,如果用一句「真是太不合理了」來打發過去,那也就這樣了;但碰到它實際就在眼前,也沒法說,「好,確認了,換下一個。」
我怎麼可能在電話里這麼說?
我一定是覺得等到早上,應該就會有法子解決。
還會尖叫啊?那果然是家庭暴力嗎?是啊,可是搞不好尖叫的是男方哩。
傳單上寫的「火速到府服務」https://read.99csw.com所言不假,鎮上的便利屋馬上就趕來了。
也沒跟它說話。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換衣服。
不好意思,我家床底下有一張大臉……
「不過報警是對的。要是太吵,還是叫警察比較好。」
——那是誰?
它會動,所以是活的。雖然外形相當古怪,不過,唔,是人吧。
我想叫上次的便利屋把全部的傢具都搬過一遞,收費價格也是一樣。只是我並不是想要變更陳設才叫他們的,我只是想讓他們看看它而已。
「像上次我家對面的人家,讀高中的兒子在家裡發飄,結果有警車跑來了。」
那無關緊要啦。
要是看到它,這兩個人或許會嚇到把床扔下來。萬一把它壓傷了怎麼辦?
床被放下來了。我想兩人什麼都沒有發現。或許放下來的時候會覺得有點軟軟的感觸吧。老伯推動床鋪,讓它靠緊牆緣。那樣推,它會被扯歪的。
底下的人哭起來了。
我家的地板就是地面,是實心地面,所以地板底下沒有空間了。是地基跟泥土。
我去了公司。
是什麼呢?
我再一次走到床邊,趴下來看底下。
朋友老是這樣。
我用的是這種理由。
我悲傷地說。
當然,我可以預感到了早上,淋浴、洗臉、泡咖啡——然後,總之有個我不想面對的現實等在那裡,而我感覺這個預感可能成真,所以我只是在不斷地拖延確定預感究竟會不會成真的作業罷了。
尖叫的是我啊,朋友們。
底下的人張動了嘴巴兩三下。
我看了多久?
「喏,不是有那種專門嚇人的影片嗎?那根本是邪門歪道呢。」
我沒有想過要去父親的卧房睡。父親的房間改裝成鋪楊楊米的和室,並沒有床鋪,不過有好幾組被褥,當成客房使用。話雖如此,有朋友來玩時,我們多是在客廳聊天或做別的事,就這樣窩到早上,沒有朋友在那個房間睡過。在父親房間睡過的,頂多隻有伯父伯母。
「磅轟就不是恐怖片了啦。那是災難片吧?」
總之這件事的優先程度太低了,我還有許多其他非做不可的事。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什麼,或者說我根本不能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專註在工作——不,我根本不可能專註,但我的態度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所以這等於證明了我平常根本就不怎麼專心工作,總之我精神散漫地度過了一天。
我不是會自言自語的人,可是開始獨居以後,偶爾會發出類似嘆息或吆喝的聲音了。
有一張臉,在床底下。
「可是啊,要是被他們知道是誰報的警,不會很不妙嗎?」
都是這樣吧。
這種情況……
或許我是懶惰。
沒有回答,那個不曉得是誰的柔軟大臉人就像收銀台旁邊的大麻糟一樣癱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我大概是在第六天,就跑回那張底下有著不曉得是誰的大臉的床上睡了。
不光是堵在那裡而已。
可是也希望她們聽一下我說的話嘛。
可是床底下,
我想我不在的時候它一定也一直哭。證據就是,我一回家就聽見啜泣聲。上床之後聽得更是清楚。
我不知道做出這類一般判斷的待機時間平均是幾秒鐘還是幾分鐘,不過那個時候我相當疲倦,所以在進行下一個動作之前的休息狀態一定比平常更久一些。
「啊,那樣很討厭呢。怎麼說,散發一堆負面能量。」
哦,是這張床啊?這靠小姐一個人沒辦法呢,好像是標準雙人床,可是更接近雙人加大尺寸呢——老伯這麼說。要移到哪裡?——年輕人間。
不,該說它成了不值得特地去確認的事了嗎?
有一種魚就叫北枕呢。
這些傢伙沉浸在日常里。而我也完全浸淫在日常當中,最重要的是,這是發生在無趣日常中的無趣日常插曲。
什麼也沒說,
底下的人抓著床底不放嘛。
要是哇哇大哭,還可以吼回去說吵死人了。
幽靈應該是更透明的、沒有實體的,那一類的東西吧?雖然只是我的印象而已。
「就算是這樣,也該有管理員吧?」
唔,雖說我接受了現狀,但不用說,這並不是什麼多愉快的狀況,說噁心的read•99csw•com確是思心,所以後來好一段時間,我都在沙發上起居。
我沒有回答他們,望向床下。底下的人就像動物園裡的樹獺一樣緊攀在床底下。
我的動作與我的動作造成的寢具移動和那道聲音之間有著明顯的落差。
嗚嗚咽咽,嚶嚶哭泣,吵得要死,讓人在意得要命。
喀窣、卡沙、滋滋,等等。
我也不曉得頭髮是什麼狀況。
輕鬆的心情—這當然是假的,我只是這麼假裝罷了。
「沒有住戶管理會之類的嗎?跟那裡告狀啊?」
我豎起耳朵。
又那麼大。
嘴唇的形狀還滿漂亮的。嘴巴安分地閉著,只看這一部分,完全是一般人的嘴。
如果是水管破裂或瓦斯外泄這類麻煩,我應該會理直氣壯地請假。
雖然我覺得有點怪。
我竟然是這樣想。
這是件麻煩事。
咳嗽聲。
「是有人聽到尖叫報警嗎?」
我一個人抬不動,又沒有人可以幫忙……
我對這很有興趣。
是什麼?
可是你家房貸好像繳完了,以後也都不用付房租了,不是嗎?不用付房租耶,好羡慕哦。萬一有什麼需要,把公寓賣掉就行了嘛。雖然有點不莊重,但從某些意義來說,也算是幸運呢。你會不會錢多到花不完吶?
雖然應該也有身體——或者說的確有身體——但那個時候我先看到了臉,而這種情況,我想任誰都會緊盯住那張臉不放。身體是什麼樣、穿著什麼衣服,那些事全都拋到腦後了。
「嗚嗚嗚聽起來很哀怨耶。」
「你說的底下的人是誰啊?你那裡有地下室嗎?」
那天我無薪加班,累到精疲力盡,將近十二點才總算爬回家,把便利商店買來的肉包——看來當時是寒冷的時節——連同袋子擱到廚房吧台上,卻突然食慾全失了。
「住樓下的人不叫樓下人叫啥?然後啊,最近的恐怖片不是會聲音突然放大嗎?磅轟!這樣。」
我逃跑了。
「你哭什麼啦?」
床底下很窄。頂多隻有十幾公分的隙縫,一般人不可能進得去。
可是,
不要,
我……
可是啊,現實這回事八成都不像故事那麼順利的,而且公式化的老掉牙發展在這種時候總是偏偏不肯找上門。
兩個便利屋著手搬床。
頭髮稀稀疏疏的,身體還是一樣看不清楚。可是跟臉相較起來,感覺小了許多。
「什麼能量?咦?電波?原來你相信那種的?你是電波人?」
你住的地方地板一定很薄,她們說。
可是仔細想想,我也不記得這女生有的是姐姐還是妹妹。她住的公寓是六樓還是八樓,也記憶模糊。你是叫由美還是由美子去了?搞不好字根本不是這樣寫哩。
沙沙。
鼻子歪著,右邊的鼻孔大了一些。我想那是因為被壓扁扭曲,所以扯歪了。
再說,
不是那樣啦。
可是,
用它頗為小巧的手緊抓著。
感覺有聲音、感覺有動靜——雖然這種感覺大部分都只是心理作用——總之這樣的感覺愈來愈多次,連帶做了討厭的夢的情形好像也不少——我覺得。之所以只是覺得,是因為我已經搞不清楚那是做夢、多心、認定還是胡思亂想,又沒有加以確認或採取其他行動,結果就讓它成為常態了,換言之,它被我當成微不足道的小事,被趕到生活的角落去了。
為什麼呢?
我什麼也沒做,
窮途末路了。
大概在短短几秒鐘后,我在心中這麼呢喃。也就是說,第一個浮上心頭的想法是,「原來不是我多心。」
隔著彈簧、隔著床墊、隔著防塵墊、隔著床單、隔著枕頭,
「我住的地方感覺也很廉價,是那種偷工減料、鋼筋用很少的公寓,可是還是聽不見那種聲音。如果出去陽台,是還聽得到一點。住我樓下的夫妻常常吵架呢。不過我也不曉得他們到底是不是夫妻。然後會有砰、咚之類丟東西的震動。可是除非打開窗戶、出去外面,否則聽不見。頂多偶爾會有呀—的尖叫聲而已。」
況且就算請假在家……
而且我那裡沒有地下停車場也沒有地下室。
這是我的第二句話。
哭個沒完。
「不說出來就不會被知道啦。」
而且都三更半夜了https://read.99csw.com。
我可能發出了「啊~啊」這類的聲音。
他們不看底下嗎?
「重點是,你是誰啊?」
又不能叫人,也不能去別的地方,那也只能睡了。
話雖如此,我實在不願意睡在大臉上頭,所以那天我在沙發上就寢。
看到底下的人,其他的人究竟會怎麼想?會怎麼說?會有什麼反應?
可是,
臉的話哦……
在這個向它搭訕,覺得自己好滑稽的階段,我就已經輸了。
它好像翻身了。
巨大的歪臉。
不,那絕對是人偶。
就說不是尖叫了。
我……
「附近鄰居應該都聽到了嘛。」
那是人。
「那……」
後來過了約一個月。
耳朵看不出來。左耳被床鋪、右耳被地板壓住了。
「咦?有狗嗎?你們公寓可以養狗?」
存款全光了,但保險金也下來了,結果算是扯平了,小虧一點這樣。
一晚過去,原來是惡夢一場——我就是期待這種老套發展。
還眨了兩下眼睛。
是一張臉。
那就討厭了。
「你就永遠待在那裡吧。」
「嗚哇~,這樣呢?」
「樓下的聲音不太容易聽見呢。」
「哎喲喲……」
就連瘦得跟皮包骨一樣的人一定也進不去。就算身體進去了,頭也進不去。都市傳說中有殺人魔潛伏在床底下的故事,這要是外國的床鋪或醫院的病床或許有辦法吧,但一般家庭的床底下,鑽得進去的頂多隻有動物或蟲子吧。
「嗚~這是什麼特別的材質嗎?有夠重的。」
「喂……?」
沒有房東,我不是住出租公寓。
不到一個星期我就挫折了。
原來你是這種聲音啊。
「汪汪大哭嗎?」
「咦,可是不是會嗎?要是有人在你旁邊發飄,就算跟你無關,也會嚇得心驚瞻跳吧?」
不……更重要的是,我懷疑起能夠對這種狀況泰然處之的自己或許相當異常?
她不是來玩過好幾次嗎?
「什麼樓下人,好好笑。」
那會不會是人偶?
因為底下有不認識的人。
我不小心凝視了它。
我陷入思考停頓的狀態了。因為後來我不知為何去了洗手間刷牙,把自己弄清爽之後,吃了肉包。
我總算尖叫出聲了。
那不是人偶或人工物,也不是錯把動物看成人,也不是夢,那是,
「你說你男朋友?」
「就是啊。我們家也是,要說聽得到是聽得到,可是只聽得到嗚~,吼~之類的低音而已。我們那裡的樓下人愛看恐怖片。」
從物理條件看來,是進不去的吧。
還有失蹤已久的原子筆跟折好的手帕。
這是我當時的感想。
那個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的事持續了好幾次。
沒有牙齒嘛。
就在我下床的瞬間。
是啜泣。
它壓扁了,微妙地扭曲著。我會說那是張怪臉,就是這個緣故。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人,可是,
算我找錯對象商量。
只聽得到那類恐怖類的聲音呢。什麼恐怖類的聲音?根本不曉得你在說啥。就是像要嚇人那樣突然轟地一聲冒出來的聲音啦。這麼說來,恐怖片的配樂是不是很多都是重金屬音樂啊?
該說像是……年糕嗎?不是黏糊糊的感覺,唔,皮膚就像人類的皮膚。
「她都尖叫了,沒事的啦。」
「噗噢噢!」
我用力揪住它。
簡單地說,我居然已經接受了這種狀況。
總算髮現啦?
我被課了一大筆遺產稅,嘔死了,不過幸虧還付得出來。
我忍耐下來了。
我有一陣子沒打掃床底下了。
「地底下傳來聲音嗎?這……是靈異現象?」
我沒有向它搭訕,也沒有試著摸它或戳它。
沒事的,振作點。今後你就是一個人住了呢。這年頭不安寧,要當心點啊。就算有自動鎖,聽說公寓的一樓還是很危險的。要是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過來啊,我住得近,會立刻趕來。
雖然也不算什麼大事,我卻覺得詭異極了。就像晚了畫面牛拍才冒出來的電影音效一樣,總教人渾身上下不對勁。
那當然重了。
我聽見窣沙或是沙沙這類難以用文字形容的聲響。那甚至不是聲音,而是有什麼東西動了的感覺,或者說氣息。
——有東西。
「問題是,你住的不是一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