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
K先生為了將紀念品途交給未參加的當年成年者,騎著自行車巡迴全村。
B說的沒錯,是可以看出幾個矛盾。可是,
那件和服前面擺了一張和式小餐幾,上面盛著菜肴。
結果他爸回說「沒辦法,成年禮啊」,然後頓了一下,答道:
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了,但當時鄰近五個町村會聯合舉辦成年禮活動。目的之一是想要挽留流向都市的年輕人,所以村公所也十分熱情地呼籲大家參加。話雖如此,活動內容也只是町長及村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向年輕人演講訓話而已,報名並不踴躍。為了儘可能吸引年輕人參加,主辦單位還準備了頗為豪華的紀念品。當然,年輕人的心不是紀念品可以抓得住的,不過行政單位的辦事風格就是這樣。想當然爾,紀念品剩了一大堆。
這篇作品〈神秘的盒子〉(即使有些粉飾與誇張)還是可以把它當成純粹的體驗記錄——作文來看吧。
後來我跟A的交情就這麼斷了,一方面也是因為大考在即。
娃娃的樂器四年三班□□□□□
我被一股強烈的誘感驅動,拿起了那個罐子。
他住的公寓就在附近,我老家附近。我完全不曉得。
要將客觀的事實原封不動地轉換成語言,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有什麼東西進房間來了。
哦,他說他老家只有父親在,母親好像前年還是什麼時候過世了。我也沒有明確地問他。
喏,在恐怖電影裏面,不是常有東西發出拖著抹布般的聲響下樓的場面嗎?沒有那種聲響,也沒有啪答啪答的腳步聲,我根本不記得聽到過聲音。
感覺就像不小心打破孵化前的有精卯時掉出來的那種成長不完全的小雞(雖然我沒有看過實物)。不,似乎還泡著軟趴趴的條狀物或內臟之類的東西。房間里陰陰暗暗的,而且我又很急,記不清細節了。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小雞,但我沒看到鳥喙。
可是,最後這本怪談書籍沒有出版,因為趕不及在夏天推出。B說他主張這年頭流行靈異題材,書店一年四季都陳列著恐怖類型的書籍,跟季節無關,但上頭不同意,決定延期一年出版。
結果我在月台碰到A了。
罐子裏面裝著污水,浸著一個像是大鳥的雛鳥般的東西。
我總覺得有些尷尬,道謝之後就匆匆告辭了。我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回頭望去,後面是樓梯,我覺得有一股半夜聞到的那種味道從樓上飄了下來。
然後,
在B百般懇求下,終於成功請到從以前就在這個領域相當知名的大人物擔任監修,B也因此鼓足了幹勁。
他撒謊說第三家沒人在,從此他再也沒有去過那戶人家了。
A當年的級任導師年事已高,記憶也曖昧模糊,但他記得當時A好像拒絕拿回那篇作文。只是即使學生說不要,也不能就這樣丟了。
我這麼說,結果B靦腆地笑了,
一陣咕嘟嘟的聲響,裏面好像裝著液體。
此時K先生又嚇了一跳,懷疑自己眼花了。
當然,無法判別上面寫的內容是否為事實,但至少作者是在記錄親身體驗——是將它當成親身體驗在寫吧。
我聽到有人上樓的動靜,連忙蓋上蓋子,出去走廊。
然後那東西下了樓梯,穿過客廳,唔,以景象來說,就是在腦子裡頭重複我進到這個家以後,前往我就寢的佛堂的路徑,而那個東西——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東西——漸漸往我這裏靠近,
可是他的盤算落空了。因為有了監修者,結果沒辦法隨隨便便弄本書出版了。監修者提出編輯方針,基本上除了取材得到的怪談以外,一概不採用,結果之前的稿子幾乎都只能捨棄不用。而且這麼一來,怪談題材也不是隨處都有,實際採訪寫下的稿子絕大部分又都是一點都不恐怖的平凡故事,要不然就是有類似情節的都市傳說型故事。也有一些根本就是創作的模仿或是從網路上看來的故事。
那可不是人哦,它圓滾滾的哪。
A的爸爸一臉不情願,可是還是把我帶到佛堂去了。
結果我去了,去A的故鄉。
男子正在破壞三人官女人偶中的最後一尊。
我們坐了整整半天——不,幾乎是一整天的電車。
S國中也因為距離鎮上有些遠,學生幾乎都是從S小學畢業的。
我直接說結論吧。撰寫〈娃娃的樂器〉的小學生,就是(神秘的盒子)中登場的作者朋友——A這名人物。
不想參加成年禮——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這件事……B非常清楚。所以他誠懇地道歉,不再追問。
我覺得這真是近乎奇迹的發現。可是即使如此,B還是不滿意。
壓到我的腳上來。感覺濕濕的——不,黏黏的。那個時候我很想叫,可是動不了,只覺得討厭得要死,結果……
噯,那只是夢罷了。
那東西佔據了窗戶的一半。
然後,
刊登它的文藝俱樂部這本冊子,雖然標榜文藝,但刊登作品幾乎都是一些近似身邊雜記的東西,類似小說的作品只有一兩篇。
一樓除了客廳、廚房和佛堂以外,還有A的父母親的卧室及奶奶的房間。自從奶奶卧病不起后,除了吃飯以外,A好像都不會下去一樓。
我的手邊有一篇小學生寫的作文。關於明顯的錯字、文法上的錯誤,我做了最低限度的修正。
這兩篇作文,並非正好落到我手中的。
接https://read.99csw.com下來是一篇高中生寫的文章。文章出自一本油墨印刷、釘書針裝訂的粗糙小冊子,封面寫著校名及年度,以及標題《文藝俱樂部作品集VOL.1》。似乎不是社團活動,而是課堂製作的成果集。文中的字母代號完全依照原文。
其實B的調查現在也在繼續著。然後每當一有進展,他就跑來向我報告。這實在過頭了,根本脫離常軌了。
既然不能公開資訊來源,就無從查證是否屬實,所以號稱「真人真事」的這類故事總是擺脫不了虛假的氛圍。不過反過來說,就是因為不知道具假究竟如何,也可以把它當成或許是真的。這種意在言外,虛實難辨的構成,無疑已經成了「實錄怪談」的有效手法。
A的爸爸人也很冷漠。連聲招呼也沒有,只說,什麼住一晚,你要他睡哪?還說,奶奶的房間變成倉庫了,又臟又亂,不能睡人。A就說,那我睡奶奶房間,我朋友睡佛堂,這樣行吧?
算是漫無目的的旅程嗎?也沒那麼帥氣啦;要說是小小離家出走一下嗎?好像也不算。反正我就是不想待在家裡。你也知道,我這人沒什麼朋友,也沒什麼可以一起出去廝混的夥伴。
這樣說是很怪啦。
我是這麼想的,那個時候。
B說顯然有哪裡不對勁,他覺得很納悶。
對面的房間,我想有十張榻榻米以上。有西式櫥櫃、和式櫥櫃,還有好幾隻衣箱、竹編箱,衣架上掛了許多衣服。我心想,「原來是服裝間啊。」要收納這麼多的衣服,的確需要這麼大的房間吧。我納悶起來,「他們家經營服裝出租嗎?」一方面是因為數量太多,而且幾乎都是女裝,童裝也不少。可是A的家裡並沒有女孩子。
因為是第一次去,我有點緊張,但進屋一看,那是一棟很普通的人家。A的房間在二樓,擺了很多模型玩具和人偶。我知道A喜歡畫畫還有做模型,所以並不吃驚,我驚訝的反倒是A的房間小得離譜。光是柜子跟桌子就佔滿了整個房間,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我想只有三張榻榻米大吧。
我在夜裡回到家,被惡狠狠地罵了一頓。
K先生騎上坡道,下了自行車,一家一家確認住址前進。山邊很多房子都已經變成了空屋,也有很多年輕人沒有辦理遷出登記就離開村子。
作者之間完全沒有協調,結果出現了許多類似的故事。裏面甚至有好幾個完全相同的怪談。更糟糕的是,故事全都是些似曾相識的情節。一點都不恐怖,而且也不精彩,更無從修改。於是……B想到可以請一個監修者。
是焚香嗎?就像燒香滲進去的味道,不,搞不好是和服的味道,可是那都還好。重點是那個味道裏面,有一股像魚的、或者說餿掉的,可是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種腥羶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那東西像這樣……
另一方面,這篇〈神秘的盒子〉給人的印象,無疑十分接近最近開始被稱為「實錄怪談」的作品,這些作品的形式是「以事實為前提提供,或以事實為前提被接受(——因而在讀者心中喚起恐怖或類似的情緒)」。
A家所在的過疏村落距離B住的東京相當遙遠,不是可以頻繁往來的距離。然而B現在幾乎每個周末都前往那裡。那裡本來是與旦暈無瓜葛的土地。那裡不是B只拜訪過一次、而且是近乎偶然地拜訪的土地而已嗎?B跟A也完全不熟。
我忽然興起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感覺,悄悄進了房間。走近一看,那是海苔的罐子。標籤已經撕掉了,不過是個方形扁平的銀色罐子。
在這種狀態——噯,實在難以啟齒,可是我好像性|欲上來了,把那東西,那個不曉得是什麼的東西,
B說他近二十年來,都一直忘了這個體驗。
我跟A在五六年級的時候同班,國中的時候雖然不再同班了,但可能是因為合得來,幾乎每天都玩在一起。我們大部分都是去公園或後山玩,進國中以後,大部分都是在我家玩,從來沒有在A的家玩過。
下面刊登的是一名作者交上來的稿子。我獲得作者同意,刊出全文。
工匠精雕細琢的手藝真是厲害呢。□□家裡是不是有小妹妹呢?是全家一起欣賞著擺飾好的娃娃,慶祝女兒節嗎?
以下是B的體驗。這也同樣無法判別真偽。更重要的是,一切都只是B這麼感覺而已,物理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B本身似乎也不清楚哪些才是現實。我將B說的話儘可能據實寫下。
真的就這樣斷絕消息了……
契機是「實錄怪談」。
我以前念的學校,是這個縣最靠近山邊的S國中。S國中很少有人升到高中。如果從S國中進公立高中,應該會讀H高中,但旦局中校風不佳,所以幾乎大部分的人都會報考私立高中。我因為國三的時候家裡改建,所以進了這所M高中。整個年級裏面,只有我一個是S國中畢業的。
哎呀,說這種事真是丟臉。
我以為他是要回家參加成年禮,結果他說他們那裡沒有成年禮。
B在出版社工作,是所謂的編輯,但B的出版社規模很小,員工也少,沒有部門之分。業務內容也形形色|色,什麼事都得做。書種也是,從文藝書到寫|真集,各種類型都得一手包辦。
我連那東西read.99csw.com究竟有沒有手腳都不曉得,不過很光滑。觸感完全是人類的皮膚。我眼睛閉著,也沒聽到聲音,簡而言之,只剩下嗅覺跟觸覺。
然後我就睡在那個房間。
「反正還在就是了。」
B是A的大學同學。
那圓圓的東西連臉都沒有,
B在四處尋訪的過程中,找到了A就讀小學四年級時的級任導師。B激動萬分,找上門去問了許多問題,但畢竟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穫。然而B沒有就此罷手,他懇求那位老師,要對方翻箱倒櫃找出線索。最後找到的就是刊登在開頭的那篇作文〈娃娃的樂器〉。
可是,B沒有放棄。
A後來就沒有回去大學了,我跟他再也沒有連絡了。
「搞什麼,混帳東西,二十年,我養了你二十年,一嘗到男人的滋味,連家人都不分了嗎?這個色情狂!他媽的,明明成不了,還成年禮咧!」
跟我當時的心情很相稱,那種厭世的、消沉的感覺。
聽到佛堂,不是會以為房裡面有佛壇嗎?結果不是,一進房間,就有一個……那叫什麼?裲襠嗎?不,我也不清楚那叫什麼,總之是類似日式新娘服的和服,佛堂裏面就裝飾著那樣一件衣服。也不算裝飾,總之看起來很高級。我當然看不出和服的價值,不過就算是門外漢,我也覺得非常精緻。上面的花紋不曉得是刺繡的還是染的,我沒有仔細看,衣擺的地方是傳統玩具的花紋。我記得有紙糊狗玩具跟波浪鼓之類的花紋。
我有點心虛。可是我心想,「反正又沒人在,看一下房間也不會怎樣吧。」
所以才會做那種夢。
此時我發現書桌上擺了一個金屬盒子。
後來A進來房間,一樣什麼也沒說。
我有一個從國小就很要好的朋友A。
我想至少也該有家旅館吧,可是A說沒有。
A一直沒有回來。漸漸地,我開始覺得不太對勁。A的家也不是多小,一樓有那麼多房間,二樓不可能只有一間三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不,二樓還有其他房間的。A應該是獨生子,沒有其他兄弟姐妹,然而他卻被分配到這麼小的一個房間,總讓人覺得有點古怪。
那個時候我們家暫時搬到公寓住,即使如此,我的房間還是比A的房間要大上太多了。我心想:這樣子的確沒法玩吶。A說,「晚上我都睡在一樓的佛堂。」又說,「家裡沒人,去樓下玩也行,可是也不太自在吧。」
再這樣下去就趕不上夏天出書了。B拚命催促作者去找題材。
另一方面,寫下〈娃娃的樂器〉的人——A及他的家人,因為搬遷后的住址不明,無法取得連絡。
可是。即使如此,B……也已經想起來了。
就在我關門的幾乎同時,A出現了。「不好意思,可樂沒了,我泡了可爾必思。」A說完之後,看著我,表情僵住了,「你進去裏面了?」我搖頭,「沒有啊。這是什麼房間?」A應道,「沒什麼。」後來我們沒怎麼交談,雨勢也轉小了,所以我回家了。
可是即使這「故事」是敘述者或記錄者的親身體驗,也無法保證那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傳聞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即便採訪求證,也難以確定真偽。
哦,我們沒那麼親。只是一起上過課而已。就跟你說我沒什麼朋友了,我也只是認得A的臉、知道名字而已。可是視而不見好像也不太好,所以我就跟他打招呼,稍微聊了一下。
此時K先生聽到了怪聲。他不經意地朝聲音的方向一看,愣住了。
我們從車站走了二十分鐘左右吧。那是棟老舊的二層樓房屋。隔壁是一棟木造空屋,幾乎已經變成廢屋了,後面有座小山。牆壁熏得一片黑,有點龜裂。唔,我跟A也不是很熟,差不多是這天才認識的,卻突然跑到對方家裡要人收留,總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我也沒別的法子了。噯,雖然只要坐回去幾站就可以去到有旅館的地方,可是怎麼說,就情勢使然嘛。
我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A進了外縣市的私立學校,現在我們也沒有再連絡。A好像搬離家裡,在學校附近租房子住,不過A的家現在還在。我去親戚家的時候,曾經路過前面幾次,可是又不能按門鈴問A的家人那個罐子裏面裝著什麼?所以那個體驗就這樣一直是個謎。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成不了的優先哦?」
A這人怎麼說,算是內向嗎?還是孤癖?我覺得他那種孤癖跟我有點像。不,只是印象而已,雖然不到意氣投合的地步,可是我很難得地跟他聊了起來,然後,喏,我又無處可去。
就我記得,我只去過A的家一次。
A的家成了空屋,但還在原處。
B說他讀著這篇稿子,不知為何湧出一股極為強烈的似曾相識感。那個他應該不會看過的揮舞柴刀的男子容貌歷歷在目地浮現在腦海。
文中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描述。
我立刻搭上電車,頭也不回地回家了。
A說他正要返鄉。他過年的時候好像要打工還是有別的事,沒有回家,所以打算大學開學前先回家一趟。哦,我們當然同年,所以A也是九九藏書要參加成年禮的年紀。
男子對著人偶這麼吼道。K先生嚇呆了,只能把話吞回去,視線左右游移。人偶的殘骸旁邊只剩下皇后和公主了。
既然想起來了,就會感到在意。一旦在意,就坐立難安,於是B趁著今年的過年假期,靠著當時的記憶,前往拜訪A的家。
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二樓下來了。
「反正你是成不了啦!混帳!」
我覺得很討厭。可是我也滿累了,就這樣睡了。
噯,那兒真是個荒涼、鳥不生蛋的地方。車站也小得要命,又舊又臟。那裡本來就不是觀光地,也沒有溫泉什麼的,店都關了一半。或許是因為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可是所有的店家鐵門都拉下來了。氣氛陰暗到極點。
有種異樣的感覺——這種說法很陳腐,而且也不是那種感覺。你說說看,異樣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感覺?是深信不移絕對有什麼東西嗎?
我想應該會有不少人疑惑把小學生跟高中生的作文放在一塊兒有什麼意義?其實乍讀之下感覺毫不相干的這兩篇作文是有關聯的。
(完)
不妙,快閃吧,快離開吧。K先生當下這麼想,但他看到門牌,又離不開了。因為那一戶就是他要拜訪的人家。
他說他打的如意算盤是,若封面上印個知名作家的名字,多少可以增加一些銷路。內容是那種德行,沒辦法奢望會大賣,但如果監修者能請到知名人選,應該可以賣得不錯吧——B想得很簡單。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為,但比起內容,他把重點放在把書賣出去。
我們聊到A很喜歡模型。啊,那個時候模型不像現在這麼多。我想那時候也沒有Wonder Festival這類模型展吧。應該有鋼彈模型吧。不過就算有,應該也沒有現在這麼精緻。哦,我對那方面也不熟啦。然後他說他會喜歡模型,原因是女兒節人偶。他說他一直到很後來才知道桃花節是屬於女孩子的節日。
啊啊,好想裹上被子,好想把腳收起來—我這麼想,可是動不了。
大部分的人都會讀過就這麼忘了吧。
B靠著從老師那裡得到的一點線索,一一連絡A的同學,試著打聽有關A的事。結果B找到了在小學和國中與A交好的朋友——〈神秘的盒子〉的作者。遺憾的是,那個人已經過世了,但他的遺物當中有那本稿集。
他的故鄉好像人口外流得很嚴重,所以成年禮是在附近較大的城鎮共同舉辦。不過雖然是共同舉辦,從他老家的村子要去到那個城鎮,也得坐上好幾站的電車,所以他說不想去。A嫌麻煩,而且故鄉也沒有想見的朋友。A說他跟小時候的朋友已經疏遠了,所以成年禮也沒什麼好參加的。
皇後人偶很普通,可是公主居然沒有五官。是一張平滑如蛋的臉。而且他覺得人偶比例怪怪的,有點不太對勁,是扭曲的。
那是國三的時候,季節大概是六月左右。放學途中突然下起雨來,我們為了避雨,去了A的家。A的家是一棟二層樓的灰泥老房子,以前我也路過幾次,但從來沒有進去過。我記得A說他家裡有個卧病不起的奶奶,所以不能在他家玩。
據說作家強硬主張,說其他稿子或多或少可能有所潤飾或改變設定,但只有這篇〈二樓的窗戶〉沒有任何誇張或渲染。
監修者也對眾作者明言,雖然請他們確實採訪,但沒有必要告知出版社採訪來源。監修者甚至指導採訪碰壁的作家說,採訪的時候明確向情報提供者說明這一點,也是採訪技巧之一。可是B明知道這些,仍然死纏爛打地追問。作家誤會自己不受信任,也就是B懷疑這篇稿子是捏造的,還甚至揚言說不幹了。
「這是幹嘛?」
A的房間旁邊也有門。走廊兩側都有房間,對面是紙門。我先是悄悄地打開紙門查看。
不過A的父親應該在工廠上班,況且在這樣的鄉下地方,也不可能不掛招牌地經營服飾出租店。「或許是親戚的衣服寄放在這裏也說不定。」我這麼想,關上紙門,接著伸手準備打開隔壁房間的門。
K先生連叫都叫不出來,背對那戶人家,頭也不回地逃回村公所。
他從村公所附近開始拜訪,第三戶是位在山邊的人家。
是級任導師寫的。
它們是我的朋友費盡千辛萬苦尋覓而來的。
它鑽進來了。哦,是鑽進被窩裡來了。那觸感就像一個裸女鑽了進來。完全是女人的皮膚觸感。緊貼著我。
神秘的盒子二年C班〇〇〇
然而B在即將年屆不惑時,有一天突然清楚地想起了那天的事。
睡覺是沒問題,只是這麼挑剔雖然有些過意不去,可是總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過當時擔任A的級任導師的人還在世,我與他商量后,請他答應讓我刊登紅筆評語的部分。
後來我靠著級任導師的記憶進行調查,成功連絡上A的遠親,但對方說與A的家人已經失去連絡十年以上了,不知道他們現在的下落。不過由於從〈娃娃的樂器〉的內容應該無法看出特定的地點及年代,對方以不能補充足以查出作者身分的其他資訊為條件,答應讓我刊登作文。
男子沒有砍中,一次又一次揮砍柴刀。
看到那件和服,A不知道為什麼,微微蹙起眉頭說:
那麼我的那個朋友(暫且稱他為B好了)為什麼要搜集這read.99csw.com些作文呢?
文藝俱樂部不是創作同好團體的名稱,而是以作文為主的選修課程的成果集標題。大概是讓學生自由寫作,把交出來的作文全部刊登上去吧。
所以我並沒有趕上成年禮,不過我去參加了典禮后的宴會。我想要喝個爛醉。
空白的地方,用紅筆寫著以下的內容。
有什麼東西從二樓下來了。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沙沙沙的聲音。
所有的體驗皆是經由主觀的解釋轉化為資訊。如果不從「我見我聞」的資訊中剔除掉「我」,就沒辦法抽出客觀的事實。然而相對地,拋開「我」的目擊證詞和體驗,仍然是無法成立的。排除掉感想和解釋、非主觀的目擊證詞和體驗,做為一個「故事」,無疑是平淡泛味至極的。
這篇〈神秘的盒子〉可以單純當成一篇高中生稚拙的創作看待。的確,內容沒有稱得上故事的情節,也看不出主題。描寫也很平庸。當成小說來讀的話,結尾讓人覺得無疾而終。當然,我並不是在說這些要素——劇情、主題——是創作的必要條件,所以絕對不能因為這樣就說它稚拙,但就算撇開這些,也難說是一篇出色的小說吧。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欣喜,我難以正視,別開臉去。
比方說,以字母來代稱固有名詞的小說技巧,在當時算是一般嗎?那原本應該是為了「強調這並非虛構」而使用的一種技巧,在後來才開始被當成「將虛構偽裝成非虛構」的技巧大量使用。
導師暫時收下來保管,結果就這麼忘了。
所以才會故意跑去旅行。
卻邪惡地笑了。在K先生看來,那東西是在對著他笑。
那個時候我也覺得很丟臉。早上起來的時候都沒臉見人了。
所以,我先提了錢,帶了一些錢在身上,一早留下字條,去了最近的車站。要去哪裡接下來再決走——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是個破舊的小站。
那房子很陰暗。
要不要出聲?K先生猶豫了。
結果紀念品剩下了一個。
因此接下來描述的事,難以稱為「真人真事」。
「噯,這也難怪吧。」那個時候我這麼想。有病人在休息,總不好在旁邊玩鬧。就算病人不在了,因為長年以來都這麼做,也成了習慣吧。A請我坐椅子,「有點窄,不過你坐這兒吧。我去拿可樂上來」,下樓去了。
一個動作。
B立刻連絡作者,要作家告訴他採訪對象的連絡方法。作家說原則上不能透露採訪對象。這是當然的。這類故事有時候有可能嚴重侵犯到他人隱私,所以寫出來的稿子不能讓讀者可以從內容看出地點和人物,也必須為資訊提供者保密。
事情發生在近二十年前,一月即將告終之際。K先生當時在村公所工作。
打開門一看,那是一間整理得十分整潔、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有床鋪、書桌和小架子,跟A的房間是天壞之別。「什麼嘛,為什麼不用這個房間呢?」我詫異地想,但隨即改變了想法。這應該是別人的房間吧,這怎麼看都是女孩子的房間。可是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我嗅到一股臭味。該說是灰塵的味道嗎?是有點像廚餘的那種氣味。我直覺認為這個房間沒有人使用。仔細一看,書桌上也積了一層灰塵,空氣窒悶。
村子也是,雖然不到廢村的地步,但好像幾乎沒剩下多少居民了。當然也沒有任何人記得A父子。應該是A就讀過的小學和國中也已經廢校。雖然向村公所查詢,但A家沒有辦理遷出登記,沒有一個人知道A父子的下落。B甚至想過要尋遞縣內每一個市公所,找出〈二樓的窗戶〉的資訊提供者,但深思熟慮之後還是作罷了。顧慮到採訪的作家信用,這的確是不應該的行為。
男子唾罵說,把柴刀劈進宮女身上。此時上方傳來古怪的聲響,K先生的視線慢慢地沿著灰泥牆的龜裂往上看。二樓的窗戶慢慢開啟,一個黏稠的、有如大肉包般的柔軟物體從窗戶擠了出來。
「下次我要偷偷上二樓看看。」
所以我就住他家了。我不記得我有沒有求他,不過是不是他主動說要讓我住他家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確定了。
不,幸好被子跟內褲都沒有弄髒,所以那毫無疑問是一場夢。不,這根本用不著懷疑。
這裏得事先聲明,以下所陳述的內容,並非真人真事。
B說他一開始也想得很簡單。如果能輕鬆製作,賣得平平,那就沒得挑剔了。B向複數作者發稿,請他們在半個月內寫出百篇怪談,可是他錯了。
哦,我要重申,我並沒有親眼看到它。
還有,B會經住過文中提到的A的家。
不是什麼鬼壓床,我是睡著了。我睡著了,當然沒辦法自由行動嘛。
男子身邊散亂著被劈得粉碎的人偶殘骸。K先生見狀:心想不妙。男子眼神焦點渙散,沒有對象地喃喃自語著「他媽的、混帳」等等。看在K先生眼中,那與其說是錯亂,更像是早已經陷入瘋狂的境地了。
他只是看著他爸的背影說:
是個圓圓軟軟的東西。我並沒有看到,因為我睡著了。那東西——唔,如果是做夢的話,它就是在夢裡穿著擺飾在我枕邊那種日式新娘服。既然穿著衣服,表示那應該是人,可是我對它的印象卻是一個類似剝掉殼的白煮蛋般的大傢伙。
不,是夢,做夢啦https://read.99csw.com。就是所謂的春夢吧。因為環境改變,我可能是緊張過度還是興奮過度,相反地身體卻累壞了。
B讀了〈娃娃的樂器〉和〈神秘的盒子〉,感到一陣戰慄。
我……並不覺得害怕。不,我感到毛骨悚然。有時候我們不是會突然很不想讓皮膚裸|露出來嗎?其實也沒有怎麼樣,可是就是不想讓皮膚直接跟外界接觸的感覺。那時候天氣還滿溫暖的,所以我掀開蓋被把腳露出來。我沒有帶睡衣來,所以穿著內衣褲睡覺,腳露了出來。
A這人也死氣沉沉的。然後他打開玄關,說了聲我回來了,他父親從裏面走出來……我想想,他爸那時候大概五十多歲,可是看起來很蒼老。走起路來腳有點拐,A好像說他爸受了傷,沒法工作。他爸蓬著頭,滿臉胡碴子,外表怎麼說——這樣說很沒禮貌,可是感覺髒兮兮的。A跟他爸說,這是我朋友,想要在家裡住一晚。
附帶一提,〈神秘的盒子〉的作者已在六年前去世,因此刊登時是向他的家屬徵求同意。
那是B只見過一次的A的父親,然後他清楚地想起了他年輕時日的那段體驗。不知為何,B確信稿子里所寫的人家,就是那塊土地的那個家——A的家。
換言之,會把這篇〈神秘的盒子〉當成「真人真事怪談」來讀,只是因為我們熟悉了娛樂作品所建構出來的「真人真事怪談」技巧,馬後炮地把它解讀成不同的東西罷了。
所謂真人真事,大概是指被視為「真正發生過」的「故事」吧。
一個中年男子正在庭院揮舞柴刀。男子嘴裏喃喃自語著,沒多久大罵一句「媽的」,揮下柴刀,目標是一個女兒節人偶。
我本來以為那是要給我們吃的,結果不是。我跟A兩個人折回車站前,找到一家總算還開著的薔麥麵店,吃了難吃的豬排丼。回去一看,餐幾已經收拾起來,擺了疊好的床褥。裝飾在那裡的和服維持原狀。
可是,唔,那是個很逼真的春夢。只有觸感,在黑暗中感覺就跟和女人上床沒兩樣。說沒兩樣,但是那形狀也不是人。沒有胸部,沒有腰,也沒有手腳,是類似低反發素材的抱枕嗎?感覺還要更動物一些、更潮濕一些——不,雖然我不曉得究竟是什麼狀態,可是我在夢中性|交了,跟那東西。
二樓的窗戶
我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問我睡得好嗎?我當然不能把那件事告訴他,只好撒謊說我睡得很熟。
我把罐子放回桌上,慣重地打開蓋子。蓋子很難開,可是不能弄出聲音被A發現,而且要是動作太粗魯,把裏面裝的東西潑出來就糟了,所以我一點一點地扳開。打開一看,我先是聞到一股非常不舒服的臭味,是一種東西腐敗的腥臭味。
不,我絕對睡著了。我睡著了,所以那是做夢吧。
我悄悄地走出房間。
好了……
結果錯失道別的時機了。
該說是進行了精神上的性|交嗎?
一股異臭。
這是我從現在擔任某市公所福祉課的課長K先生那裡聽來的事。
有味道。雖然這樣說滿沒品的,不過是一種雌性動物的味道。
那天A的家裡沒有人。他說,「我奶奶住院了,我媽要照顧我奶奶,一直陪在醫院里。」
按倒了。
如果是創作,就應該要有更符合創作的劇情發展或跳躍才像話。
去年……B負責怪談書籍的編輯工作,那是臨時決定出版的夏季重點企畫。B的出版社頭一次出版這類書籍,B和編輯部都沒有任何經驗,但其他出版社出過多如牛毛的類似書籍,上頭判斷只要搜集一些怪談,稱做修改,隨隨便便就可以編出一本書。
噯,我真覺得丟死人了。
要論納悶,我覺得B的行動才更令人納悶。B為什麼要那樣鍥而不捨地追查這件事?的確,B的體驗對他來說是不可解的經歷。可是那就像他本人說的,是一場夢。除了夢以外,沒有別的解釋了。那麼那件事不是已經無所謂了嗎?是什麼迫使他做到這種地步——甚至到現在仍驅使他調查不懈——我實在無法理解。
可是這應該也只是碰巧如此罷了吧,並非刻意追求的結果。
只是醒來一看——那件和服從掛和服的衣架上——那東西叫做衣紋掛嗎?——從那上面滑落下來,在榻榻米上堆成一團。我以為是我睡相太差,把它踢了下來,嚇得臉都白了,可是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掛回去,正在手足無措,結果A的爸爸過來,把和服捲成一團拿走了。
三月三日是女兒節。女兒節的時候,要擺飾娃娃人偶。我喜歡五人樂隊。因為他們拿的太鼓和笛子跟真的一模一樣,卻做得很迷你精緻。每當擺飾娃娃時,只要到在擺上五人樂隊的時候,我便會拜託大人說,「讓我來放嘛。」奶奶跟媽媽都說男生摸娃娃不好,可是還是說,「真拿你沒辦法。」然後讓我擺飾五人樂隊。要是弄壞或搞丟就糟糕了,所以我拿的時候總是很小心翼翼。放好之後,就只能欣賞到收起來為止,所以我盡量慢慢地擺上去。我覺得製作出這麼小巧的太鼓和笛子的工匠真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