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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逃

快逃

「不,沒那回事。」
線香很臭。
川村的表情扭曲了。
幹嘛那樣坐在被子上?
快逃。
所以你去他那邊啦。
吉田打了川村一拳,川村說住手啦。他介意著那東西,沒空跟吉田鬧吧。吉田不曉得是不是認真起來了,再三揮拳打川村。
吉田說:好想買那本漫畫哦,我不理他,走了出去。
我是想起了什麼?奶奶是什麼人?
可是奶奶不是從來不會躺下嗎?她總是直起上半身坐著。
川村維持著奇怪表情地東張西望。
我打開玄關,玄關根本沒鎖。
川村老是穿一樣的衣服呢,吉田說。
所以我是從不會說話的時候就討厭這裏了。
這條棉被也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潔感。
川村看到它了。它是不可以看的,絕對不能看的。
被莫名其妙的東西。
沒使用的房間裏面只收著達磨不倒翁、木箱、塞在塑膠袋裡的舊衣服等等。然後還擺著以前的人的照片。有好幾張。
「那種東西……」
「呃,這……」
可是,就在入口啊,那討厭的東西。
那張總是獃滯地張著、看起來像洞穴的嘴巴卻蠕動著。
不要這樣啦,住手啦。
我這麼感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這麼感覺。奶奶是狗啊?
不,有那種事嗎?
被什麼追?
要不試試看嘛。下次啦。
「少跟我裝傻了。川村耶?那個住在河邊的……」
「你是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追了?」
人要是覺得討厭到了極點,會不會死掉?要是討厭到了極點會死掉,那我就快死了,我就是討厭到那種地步。討厭到幾乎要嘔吐、討厭到幾乎眼睛充血。
川村駝著背,快步從書店前面經過,在轉角停了下來。川村陰陰沉沉地,也不回頭,舉起一隻手說再見后,拐進右邊的小巷了。小巷前方,骯髒的河川下游的河邊窪地就是川村家。那一帶很潮濕,我不是很喜歡。
「你在說什麼啊?我外婆在我八歲的時候就過世了。那是我生平第一場參加的喪禮,合照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在笑。我根本不曉得那是在幹嘛呢。」
怎麼搞的嘛?它怎麼會追到家裡面來?因為這裏不是我的家嗎?如果不是自己家,就跟外面的路一樣嗎?或許吧。
或者說,我被追趕著,被一個莫名其妙的怪東西追趕。我是沒看到,可是我想它大概是翠綠色的,滿大的,意外地跑得很快的,嘎呣嘎呣嘎呣地叫著的,某種討厭的東西。
「不曉得,是討厭的東西。」
不,小學已經沒了。山下說。前年廢校,去年拆掉了。
「我是在問你跟她的關係。她是你的什麼親戚嗎?大伯母之類的?」
那個奶奶是誰?山下問。
奶奶絕對在家裡。
我望向奶奶。
線香很臭,而且座墊也都是灰塵味。豆沙包、落雁糕也不好吃。
我踢掉鞋子進了屋子。不能放慢速度。奶奶奶奶奶奶。走廊陰暗,果然髒得要命。根本沒有人打掃。木頭縮起,露出隙縫。隙縫處積滿了污垢。發出「嘰嘰嘰」這種聲音。我每踏出去一步,就覺得縫裡的污垢好像噴發出來似的。
從來不收的臟被褥。上面坐著直起上半身的奶奶,簡直臟到家了。睡衣的顏色嚇死人。白色的地方都變成灰的,花紋的顏色也褪光了,袖口都磨薄了。頭髮就像從吸塵器的集塵袋裡面掏出來的東西。我打開紙門,瞬間在內心驚叫,哇,臟死了!
而且照片沒有顏色,又失焦,看了教人失望。
變綠燈了,我跑出去。
吉田要是受傷死掉就好了。
啊啊,是奶奶家。
好想騎腳踏車逃跑,我心想。
快點變綠燈變綠燈變綠燈變綠燈變綠燈,在被追上之前變綠燈。
「那麼那個奶奶不是你祖母,而是你外婆嘍?」
就是有嘛,果然。
不能走,不能動,也不會說話。
我笑不出來。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還是不該說這傢伙,而是說它?
天花板垂下一條用來開關電燈的繩子。
「不是啦。」
我們要在大馬路右轉回家。
奶奶在那裡。
才沒有什麼奶奶呢。
我言不read.99csw.com由衷地大叫我晚點再來,跑了出去。
如果有狗,會不會吃它啊?狗會吃它嗎?吃這種東西的狗還真夠噁心的。要是吃了它會死掉吧。絕對會死掉。那根本不曉得是什麼東西嘛。
是奶奶吧?
又來了。
啊啊,真不舒服,感覺那東西近得要命。
黃色的燈光。天花板很暗,感覺薰得發黑。
山下說到這裏沉默了一下,喝了一口紅茶。
不,她的身體是靜止的。枯竹般的手指、縮皺的脖子都沒有動彈。凹陷的眼睛也像平常那樣目光渙散,奶奶應該看不見吧。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要是在穿過斑馬線之前被迫到,一定會覺得很討厭吧。吉田嚷嚷:怎樣啦?你是要趕回家大便哦?差不多。我想快點回到家。回到家裡,關上玄關門,就再也沒有人進得來了。那東西也進不來。
所以我的腳差點絆在一塊兒,我重新站好,緊接著衝刺出去,然後毫無意義地拐進轉角。轉彎的時候我沖得太猛,差點撞到磚牆,笨拙地停下來。前面什麼都沒有吶。
回憶?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
廁所也很臟,又臭。總覺得……氣味和味道的記憶都很鮮明。
川村那種人最好死在路邊,我連他的臉都不想看到。
我問你,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吉田應好,往眾人所在的地方跑過去。等一下,先回家再去玩啦。先放下書包再來不是比較好嗎?不要走啦。
「不曉得啊。我沒看嘛。」
長了一堆蒲公英。
廁所更是骯髒了,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奇怪的廁所,就連廁紙都只是擱著而已。那廁所還是蹲式的,臭得要命。用來沖的水也是上面掛了個古怪的水槽,拉扯一條像鎖鏈的東西沖水。燈也只有一顆電燈泡。洗手的地方又圓又小,水龍頭的形狀也很怪。水也溫溫的,還摻了鐵鏽,有點紅紅的。感覺愈洗愈臟。
真的很討厭啊。
這裡是哪裡啊?
來到大馬路,再一次右轉,再一次穿過斑馬線,然後上坡,穿過公園旁邊。
不妙。
眾人又喊了我一次,但時機不巧。因為我超過了公園的入口一些,怪東西已經插|進入口跟我之間了。我回不去了。
那是小學六年級的事……嗎?
真懷念吶。我從懂事以前開始,過年跟盂蘭盆節的時候。
要是像吉田那樣不去在意就好了。
可是現在不行,玻璃門會倒映出那東西。
然後吉田在那座公園把書包擺到那張長椅,然後,
樹的後面有時候會有人或狗。
川村家很窮,人又笨,吉田弔兒郎當,又粗魯,討厭死了。我最討厭他們?。
不妙了。
隱隱約約地,噁心的感覺,隱隱約約地,往右邊靠過來了。
有奶奶的家啊。
我打開紙門。
不可能有。
我這麼想,所以裝作沒看到,從奶奶身上別開視線,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地站起來,一語不發地離開奶奶的房間,踩出嘰嘰聲經過走廊,穿上翻倒在玄關的鞋子,走出外面,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跑回公園,
又臭又臟,真懷念。
「不是那樣嗎?」
我討厭奶奶,所以不想去奶奶家。
對啊。寺院後面骯髒的家再過去,鐵板還是類似的東西築起的生鏽藍色圍牆後面,叢林般的樹林另一頭,有棟又老又舊又暗又臭的房子。因為是木頭做的,所以才有味道嗎?還是因為舊了?
再說副校長站在大門口看著學生放學。我想有大人在,不會有事的。
玄關也很討厭,不是西式門,拉門發出喀啦啦的聲音打開的玄關真夠遜的。
要是它往這邊來就討厭了,我心想。
或許沒有。而且我不太常打棒球嘛,還是踢足球?
我抱住頭,閉上眼睛。可是還是很臭。
「這可怪了吶。」山下再一次說,「你跟我蹺課跑去公園看漫畫,還有假冒國中生去看電影的事,你還記得嗎?」
那是誰啊?
雖然打開了,但我沒時間關上。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總之不能折回來。因為,
那……不,可是……
因為總有股臭水溝味。
我再也不要去奶奶家了,討厭死了。
廁所前面的紙門就是設有佛壇的房間。是在它的前面一間。對,前面一間。
那個奶奶,
骯髒的藍色鐵皮圍牆到了底,再過去read•99csw•com生著樹木。
就算心裡頭這樣想,也不可以說出來。要是說出來,豈不是很傷人嗎?
我出了校門。
怪了。
那股獨特的令人難以忍受的味道衝進鼻腔。
你知道嗎?若是把蒲公英的花捏掉,直接尿在莖上,它就會變成蚯蚓喔,吉田說。少唬人了,我應道,不是唬人的,是真的啦,吉田說。
我打開玄關,玄關根本沒鎖。
「你說的那個奶奶到底是誰啊?」
我微微睜眼,先是看上頭。
簡直臟到家了。睡衣的顏色嚇死人。白色的地方都變成灰的,花紋的顏色也褪光了,袖口都磨薄了。頭髮就像從吸塵器的集塵袋裡面掏出來的東西。我打開紙門,瞬間在內心驚叫,哇,臟死了!
有腳步聲,噠噠噠噠的是我的腳步聲。
我被怪東西追趕,被逼著逃跑了。
不妙了。
看樣子它跟上來了,那東西絕對跟上來了。
不,
我們一起過馬路,它也是。
再說奶奶家的座墊也都是灰塵味。豆沙包、落雁糕也不好吃。奶奶不說話,乾乾的,而且臟髒的。奶奶都不洗澡。頭髮也全白了,糾結在一塊兒,又油又扁,臉也皺巴巴的,就像龜裂一樣,褐色的,斑點遍布,顏色也很古怪,簡直不像生物。指尖前端全是黑的,睡衣也都是污垢,感覺黏答答的,嘴巴總是開開的,連顆牙齒都沒有。
打開又臟又臭的廁所前面的紙門就是設有佛壇的房間。我討厭在佛壇上香。
「你到底是誰?」
像是留著鬍子的老爺爺。
一開始聽到咕噗咕噗的聲音時,我就發毛了。可是那個時候周圍還有很多小朋友,我想應該不會怎樣。也有不少小朋友發現了。
什麼蒲公英啊,隨便啦。它就在背後了耶。我說真的,真的有東西。
榻榻米粗粗的。就算隔著襪子也感覺得出來。奶奶不能走,也不能打掃吧。真臟。
吉田成績很差,老是惡作劇被罵,卻總是有甜頭可嘗,他老是佔人便宜。我也想玩棒球。腦袋空空什麼都不想的傢伙卻有甜頭可嘗,這太不公平了。吉田愛撒謊,又粗魯,上次他弄破中島先生家的盆栽,還誣賴到別人頭上,沒跟人家道歉。因為找不到是誰乾的,當時在場的人都挨罵了,吉田卻一個人先溜回家玩電動去了。他超奸詐的。
你沒在那裡玩過球。那個公園禁止玩球,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山下說。
走廊最裡面是廁所。
從來不收的臟被褥。上面坐著直起上半身的奶奶。
我不喜歡寺院那一帶,因為那裡有死人耶,也毫無意義。
那裡是我家嘛。
「這可怪了吶。」山下說,「我說你啊,我也跟你讀同一所小學,而且六年級的時候還是同班呢。你聽好了,我們班上沒有叫吉田的,也沒有叫川村的同學啊。」
可是因為不看,所以不曉得它究竟長成怎樣,更教人討厭了。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嗡,一隻蒼蠅飛了起來。本來是停在奶奶身上的。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雖然打開了,但我沒時間關上。它已經逼近得伸手就摸得到了。
就算只有嘴巴,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動。不,真的很不妙。我這麼覺得。
士兵,單眼皮的學生。
討厭死了。
「那些不是重點啦。」山下訝異地說,「你到底是被什麼東西追啊?」
往下望去,是棉絮掉出一些的蓋被。不管夏天還是冬天,都只有這條棉被。
可是,
當然記得了。記得是記得,可是那是,
等一下。有奶奶家。
不快點走會被追到。
公園裡,熊井跟志田、志田的弟弟,還有四、五個五年級生正在玩棒球。
很臭,而且髒得要命。
「或許是很怪吧。喏,川村進了國中,不知怎地成了不良少年,高中二年級的時候騎車出車禍死掉了,不是嗎?吉田接下家裡的生意,現在是雜貨店的老闆。他三年前還跟我抱怨過客人都不來雜貨店,完全沒生意,乾脆上弔死一死算了。」
「我沒有那種親戚啦。」
那你說我現在是在哪裡?這條坡算是馬路,可是上下學的時候禁read.99csw.com止車輛進入,所以學生就像螞蟻一樣。過了河,往右邊的人行道。向右轉,穿過斑馬線。在酒行跟便當店之間。蒲公英。
就莫名其妙的怪東西啊。
要是奶奶突然說起話來,我一定會不知該如何是好。虧我一直保持沉默到現在,搞不好會忍不住脫口說出奶奶好臟好臭好討厭這類的話。要是我說這種話,奶奶一定會傷心的。
來了來了來了。我背過臉去。會看到。會看到會看到會看到。不要過來。
「那到底是什麼呢?」
「呃,是啊,真奇怪呢。那是……」
我倒是沒那種記憶。我只是這麼認為,也不曉得是和誰去的。或許我沒有和父母親一起去過的記憶。
在回到家之前會被追到。因為我家在坡道上面啊,我會喘不過氣的。
學校前面寬闊平緩的坡道算是馬路,但上下學時間禁止車輛進入,所以小朋友就像傾巢而出的螞蟻,自由自在地倘佯在整個坡道往下走。坡道途中有條骯髒的河,擴散出去的小朋友在那一帶逐漸靠攏,自然而然形成隊伍。因為穿過那條河上的短橋后,就得分往左右的人行道前進。
它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
我跑了起來,因為我快被追上了。
對了,寺院後面骯髒的家再過去,鐵板還是類似的東西築起的生鏽藍色圍牆後面,叢林般的樹林另一頭,有棟又老又舊又暗又臭的房子。因為是木頭做的,所以才有味道嗎?還是因為舊了?裡頭的灰塵也多得嚇人。
這條路就算前進也回不了家。想要回家,就必須折返。可是要是現在折返回去,就跟它迎面撞上了。要是正面看到那麼可怕的東西,我絕對會死掉。就是有那麼討厭。
是翠綠色的。果然是吃掉了。真討厭。
電燈熄著,只亮著一顆小燈泡。現在可是白天耶。
老太婆把那張因老人斑而變得斑駁不均的臉慢慢轉向我,目光渙散的深陷眼睛凝視著虛空,抽|動了一下宛如巨大洞穴的嘴巴。
「應該看得到吧。」
我落單了。
我快步跑過公園旁邊,彎過山茶花樹的轉角后變成小跑步。
我被怪東西追趕,逃掉了。
啊啊,來了來了。
翠綠色的,滿大的,跑得相當快的。不,那種東西……
所以,
前方與一條筆直的大馬路相交,大馬路上車水馬龍。
完全不記得了。我一直覺得這裏很討厭,所以是很久以前就來過了吧。因為我從懂事以前就討厭這裏了嘛。可是我從來沒有把討厭的情緒說出口。
那個奶奶是誰?
我想怪東西應該緊貼著我,幾乎同時衝進房間里來了才對。
「記得……?」
「嗯。住在伊那。現在八十九歲了,可是還很健朗。我爺爺老早就過世了,奶奶是我伯父請我二堂兄一家人幫忙照顧的。聽說她腦袋還很清明,甚至還會用手機傳簡訊呢。」
等一下,那裡有奶奶家。
我不知道總共有幾個房間,得進到裏面看才能知道,可是又不能去了又折回來。
那個莫名其妙的東西,不用看我也知道。我感覺到那非常,極端討厭的氣息就在那一帶。
不,
我不曉得那種東西,不曉得不曉得不曉得。
噁心死了。
所以啦,
奶奶走不動,年紀又大,又沒在做什麼,絕對在家裡。可是我也不喜歡奶奶。真不想去。雖然不想去,可是我被追趕著。
說點什麼啊。
討厭討厭討厭。
我打開紙門。
我總是這麼想。可是這樣說不好,所以我沉默不語。說人家壞話,自己也會內疚。我又不是想消滅奶奶,而且也不是在生她的氣,所以我不說。雖然不說,可是我不喜歡奶奶。
可是它跟上來了。
可是那東西很怪,而且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嘛。
來不及了。
真討厭的房子,紙門另一頭全是沒使用的房間。
討厭。那是,非常討厭的東西。
照片里沒有人笑,一定是覺得很無聊吧。
嘴裏,下顎的底部滲出酸酸的液體,我真的快吐了。
斑馬線到了。遺憾的是,正好碰到紅燈。
我突然覺得累得要命,腳差點絆在一塊兒,我重新站好,緊接著衝刺出去,然後毫無意義地拐進轉角。轉彎的時候我沖得太猛,差點撞到磚牆,笨拙地停了下來。
討厭啦,為什麼我非得碰上這種事?
「那……」
問題是那個怪東https://read•99csw.com西會往右還是往左去。
事情……
川村一定覺得很討厭吧。
「可是,」山下靜靜地放下紅茶杯,微微偏頭說,「你奶奶不是住在長野嗎?」
「我啊,」
我沒有玩。
低年級生在後面哭,是看到那個了嗎?
誰要跟他們一起玩?才不要咧。討厭討厭。啊啊,真討厭。
有這東西嗎?
「那到底是什麼啊?」山下說,「莫名其妙,太奇怪了。」
就算看了也一樣討厭吧。
所以在過橋的時候就會往右靠,往右邊的人行道彎去。
人討厭到了極點,會死掉嗎?
我大叫一聲,沖向奶奶那裡,繞過被褥蹲到奶奶身後。
走廊陰暗,果然髒得要命。根本沒有人打掃。木頭縮起,露出隙縫。隙縫處積滿了污垢。發出「嘰嘰嘰」這種聲音。我每踏出去一步,就覺得縫裡的污垢好像噴發出來似的。
經過蒲公英的路之後又是大馬路。
我想那是從校門旁邊的泥水溝冒出來的。那東西是翠綠色的,還滿大的,意外地跑得很快。它說著嘎呣、嘎呣、嘎呣這種意義不明的話,或者說發出那種叫聲。非常討厭。
前面就只有幼稚園、寺院、破舊的人家跟空地這類地方。開著某些花,再過去是什麼?不要來啦,討厭啦,討厭死了。不要發出那種怪聲啦。
那東西不是跟著別人,完全衝著我來了。明明有那麼多小朋友,幹嘛好死不死偏要挑我?因為我介意它嗎?因為我一直覺得它討厭死了嗎?可是那樣的話,它幹嘛不跟著川村去呢?川村不是介意到回頭看了嗎?川村絕對看到了。川村不只是介意,還看到了呢。川村住在濕答答的地方。因為川村家裡窮,大家心底都瞧不起他。雖然我覺得川村是個好傢夥,可是也曾經嫌過他的衣服臟,鞋子破。去川村那邊啦,反正他已經習慣了。
吉田把書包扔到長椅上,已經加入棒球遊戲了。哪個是吉田哪個是志田哪個是熊井哪個是五年級生,混在一起,搞不清楚了。那伙人已經不是誰誰誰了,全都是打棒球的小朋友了。一群打棒球的小朋友。
討厭討厭討厭。
天花板垂下一條用來開關電燈的繩子。電燈熄著,只亮著一顆小燈泡。現在可是白天耶。黃色的燈光。天花板很暗,感覺是薰得發黑。暮氣沉沉。
它發出類似滋嗚嗚嗚的聲音。像是拖行的聲音。它有重量吧?
你在急什麼啦?吉田說。沒有啊,我說,停下腳步。
啊啊,是奶奶家的味道。這種臭味是什麼?好思心哦。
啊啊。
那座寺院後面,骯髒的人家和鐵皮圍牆再過去的森林另一頭的老房子。
也不是只有特別敏感的人才看得到、遲鈍的人就看不到,簡而言之就是有沒有注意到的問題。應該也有人就算注意到了也無所謂,也有人光是感覺那個的氣息到就快哭出來了。每個人都不一樣。
前面坐著奶奶……
低年級生跑了過去。他是在擔心吧。要是那東西跑去低年級的小朋友那裡,他們一定會嚇個半死,搞不好會哭出來。川村家雖然窮,但他有弟妹,所以對學弟妹很好,經常照顧他們。
那東西嘎咀、嘎思、嘎蟡地,朝著各種方向發出嘔吐般的聲音。我努力不往後看,所以不曉得它在哪一帶。我跟吉田還有川村三個人一起回家,川村有點發現了,偶爾會偷偷往後瞄。吉田感覺完全沒注意到,一直在聊卡通。
嗡,一隻蒼蠅飛了起來。本來是停在奶奶身上的。
啊啊,是奶奶家的味道。這種臭味是什麼?好思心哦。
不,才沒有什麼蒲公英,也沒有便當店,山下說。
這些……
要是蒲公英的毛飛進耳朵里,耳朵就會聽不見喔,吉田說。那飛進鼻孔裏面不就不能呼吸了嗎?我說,結果吉田應說,超好笑。但我已經心不在焉了。
要翻過籬笆進公園嗎?可是我翻得過去嗎?
喂,快點來加入啊!
今天沒有。
可是完全沒有聲音的記憶。關於那個家的回憶中,絲毫沒有話語。
奶奶待的房間。
討厭啦!思心死了啦,討厭討厭,討厭死了。
好快。
話雖如此,也只是討厭而已,並不會被怎樣。
動了。
還是不是?
可是豆沙包和落雁糕都不好吃呢。
往下望去,是棉絮掉出一些的蓋被。不管夏天還是冬天,都只有這條棉被九九藏書。
「你說你拚命不去看,可是走在你後面的人應該看得到,才對吧。要是真的有的話。」
不行,不可以想像。不可以想。噁心。
怪東西呢?
而且奶奶根本不會動。地板上到處散落著像是擤過鼻涕的衛生紙,臟死了。
我跟吉田他們打了棒球。我還去把川村也找來,一直玩到滿晚的。
再轉彎一次,拐進小徑之後,我全速奔跑。
加入比較好嗎?不。
沒有人說什麼,可是看表情就知道了。他們瞄了背後一眼,露出「惡,討厭」的表情。這樣的小朋友是注意到那東西的。可是注意到了也不能怎麼樣,也沒有意義,所以大家都無視它。
「的確是有那樣一個人,可是那個川村在我們學校只讀到五年級的第一學期而已。他家很窮,而且不擅長跟人打交道,有點被同學欺負。唔,我跟你是沒有帶頭去欺負他啦,但也沒有包庇他。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後來他轉學了,不是嗎?他後來怎麼樣了,我就不曉得了。姓吉田的同學有好幾個,但如果是你說的那種個性的吉田,大概是在四年級的夏天受了重傷,休學了半年的吉田吧。他上了五年級以後,也好一陣子都坐輪椅上學,一直到畢業應該都撐著拐杖才對。他受傷以後,個性完全變了,整個人變得很陰沉。六年級的時候他是隔壁班的,國中念跟我們不同所。他家的雜貨店老早就倒閉了。」
「老房子哦……」山下訝異地說,「你記得……你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去那兒?」
從那條泥水溝那邊。
不行啦,我甩不掉。
我不想摸它。要是摸了,一定會……
要是它也一起加入,那肯定討厭死了。
就算這樣說,他也不可能聽得進去吧。一定會跑去玩吧。要是昨天的我,肯定也一起去玩了。
我雙腿嚇軟,背對著它,僵住了。
是嗎?
怪東西追上來了。
奶奶她……
過去吧過去吧,筆直過去吧,去吧。
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們穿過斑馬線,爬上酒行跟便當店中間的路,這是一條並非人行道也非馬路的柏油路。
我踢掉鞋子進了屋子。不能放慢速度。奶奶奶奶奶奶。
我沒看到它?我才不曉得那是什麼。
沒有人照顧。
不要跟過來、不要來、不要來。
我才不想看到那種東西。
因為不明白它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只是覺得很討厭罷了,忍耐一下就好。
然後我發現轉彎這個選擇錯了。
去公園那些人那邊啦,讓他們覺得討厭啦。
他微微偏頭,摸了摸頭髮有點睡翹了的後腦勺,噘起下唇。吉田大笑:你那什麼怪表情?有夠窮酸的。
過去吧。
這麼說來,
沒那麼順利,我知道的。那東西在轉角處停下來了。
嘎呣嘎呣嘎呣嘎呣。
可是奶奶不是從來不會躺下嗎?她總是直起上半身坐著,不是嗎?根本不是生物嘛。重要的是,
過年還是盂蘭盆節的時候,都得去奶奶家的佛壇上香,那超討厭的。
人討厭到了極點,會嘔吐嗎?我就是討厭到那種地步。不要來啦,不要來啦。
可是我有預感它一定會往這邊來。
「哇啊啊!」
如果不去在意,一定就不會在意了。
「奶奶……就是奶奶啊。」
我們經過書店前面。吉田停步看著店裡。他隔著玻璃門在物色雜誌。吉田老是站在書店前面看那些下流的色情雜誌,開些沒品的玩笑。平常的話,我也會跟著附和,哈哈大笑。
要是走得太急,讓那東西超過吉田的話,事情就不可挽回了。不要離開吉田比較好。吉田家比我家遠一點,一起回家的話,我就不會落單。吉田應該不在意那種噁心的東西,他就算一個人也不在乎吧。但我可不要。
「看得到啊……」
我得沉默才行。
「是我小學六年級的回憶。」
再一次右轉,再一次經過紅綠燈,穿過公園旁邊。
那她怎麼可能還在?你以為後來過了多少年了?以常識而言,她不可能還活著吧。還是一開始根本就死了?更重要的是,
奶奶的房間在佛堂前面一間。
我不曉得,不曉得不曉得。
現在是白天嗎?
第一次來這裏,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它在吼。
我被怪東西追趕著。
啊啊,奶奶的味道。我很討厭這味道。從小就很討厭。可是如果奶奶還能說話,希望她至少能對我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