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年
我一直沒說這件事。
我只看見了短短兩秒。
雖然也會有人來打探些下流問題,像是我們進展到哪了?感覺怎麼樣?但我對這類問題既不閃躲也不正面回答,而是一副馬耳東風的態度,每次都被抱怨沒意思就結束了。
「山根,你貭的很怪。」
其實她還看得到嗎?
從剛才眼鏡的例子也可以看出來,自己看到的世界,只不過是自己認定自己看到的世界罷了。或許只要我能夠認定我看得見自己的後腦勺,就可以看見了。
就連你我都無法相互理解了——學長說。
因為看起來就是顛倒的啊。
在特攝片和科幻片中里登場的外星人的外形雖然古怪,可是在這些方面卻跟人類沒有兩樣呢——學長不知為何憤慨地說:
千倍大的外星人,千分之一的外星人。
據說是會變得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右邊還是右邊,左邊還是左邊。是在哪裡切換了吧。
雖然看不見,但是我看著。
我說就算古怪又有什麼關係,結果她反問我是在同情她嗎?
讓受試者戴上看起來會變成左右相反的眼鏡。
「要不要接個吻?」
如果翻過來,就會變得跟我一樣嗎?
「大家都覺得我很恐怖,排擠我。你記得吧?」
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所以也不算是約會,但我們經常一起看電影或吃飯。
「就算語言不同、外形跟人類不同,可是像是把空氣的振動理解為聲音、把光的反射當成視覺這些基本構造不也全都一樣嗎?如果把空氣的振動理解為視覺、把光的反射當成聽覺,光是這點不同,世界就會整個翻轉過來了呢。」
「我看得到靈。」
學長再次仰望天空。
如果無法解讀這些記號,就辨識不出人臉了。聽說有一種疾病,是其他部分完全正常,卻唯獨無法識別人臉。
「嗯。」
整片夜空,
另一半的同學叫道,少白痴了,快點把她扔進醫院啦。
「我一直以為我被你討厭。」
有一天,
明明沒有戴特別的眼鏡,看起來卻是左右相反的。
「我也不曉得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你覺得外星人存在嗎?」
另一方面,我也想用別人的眼睛看看世界。
我的確認為世上並沒有什麼幽靈,應該沒有吧。大家只是想認為有罷了,實際上根本沒有,我也這麼覺得。什麼地縛靈、浮遊靈、守護靈、指導靈、動物靈、低級靈的,當時很流行這些,但那隻不過是漫畫似的無聊鬼扯罷了。
「你覺得我很恐怖對吧?山根。」
出現了一隻巨大得難以置信的魚。
什麼叫普通?
這跟左右顛倒是一樣的。我想那一定不是什麼幽靈,而是非常平凡無奇的東西。
「如果不是幻覺,那就是我瘋了。」
我說。
可是那又算哪門子想像力了?——學長氣憤地說:
我經常想著這種事。
「你什麼都不懂。」
我究竟是看到些什麼,相信些什麼?我一直認為理所當然、自以為無拘無東地生活著,但那隻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搞不好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世界其實扭曲得更要厲害,只有我一人沒有發現世界扭曲了而已。
一開始受試者會混亂。向右邊伸手,卻碰到左邊,走路向左彎,看起來卻是向右前進。不是右撇子變成左撇子。右邊一樣是右邊,左邊還是左邊,世界並沒有變化,只是看起來相反而已。這似乎會讓人相當困擾,連筆直前進都有困難。
「國中的時候我以為我看得見,所以它們存在,看不見的人是因為沒有看到它們的能力。因為要是不那樣想,就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可是不是的。那只有我一個人看得到,也就是幻覺。」
如果打一開始一切就都是扭曲的,豈不是就看不出不對勁了嗎?
學長接著說了:
我並不普通,一定是的,我大概仍舊是顛倒的。
「我高中讀的是私立學校,沒有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同學,所以我一直假裝我什麼都看不到。可是那也只是我這麼以為,只是我以為我在裝作看不到罷了。實際上我到底看到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
美紗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再一次說對不起。
難道人們從來就不會想要放棄這個主觀嗎?
若是其他人平常應該會聊起國中時期的回憶之類的話題,但我們沒辦法。我總覺得那是不可以觸碰的禁忌。
「現在我看得到你
九九藏書。看得到公園,看得到樹,看得到一點星星;可是我總是不太確定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就在那裡。我覺得既然看得到,應該就存在吧。」「幽靈……是魚的形狀。」她說。
我想用你的眼睛看世界。
「嗯,我很怪,一直都很怪。」
我會經聽說過這樣的實驗。
哦,我敷衍地應聲。因為太唐突了。
齊頭並進。撕破嘴也不會說出自己與眾不同,別說是與眾不同了,人們更是堅信自己才是普通、自己才是基準。
看不見幽靈——美紗說。
「其實……」
我真的老是想這種事。
不是比幽靈更要噯昧模糊嗎?
美紗這麼說。
我。
我這麼說。
「比方說,假設有無限接近人類的外星人存在。可是他們的尺寸比我們大上千倍,那會怎麼樣?或者只有我們的千分之一大呢?我們用我們的格局去看萬事萬物,但那只有在這個地球上才適用。你覺得我們可以跟千分之一大的對象對話嗎?時間也是一樣。一天一小時一分鐘一秒鐘,全都是以我們的身體和這個地球為基準計算出來的單位。如果對方是感覺千年就像一秒鐘的種族,我們才剛站到他們面前就死掉了。如果碰到在我們的一秒之間過上百年的種族,對方會在我們的眼前化為塵土。」
你是怎麼樣才能看得到什麼東西?
自己自己自己。自己是這樣自己是那樣,自信十足地如此宣稱的自信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主觀界定了整個世界。
這種情況應該要說喜歡吧,我這麼想,可是美紗也應道「是啊。」
「我已經看不見了。」
每當她說什麼,那一半同學就哇哇吵鬧,還有人怕到哭出來。有時候還會引起大騷動,驚動級任導師來安撫。老師以相當含糊的口吻說,世上沒那種東西,那都是騙人的,放心吧。
國中的時候,有個女同學說她看得見幽靈。
仰頭一看,天空星星閃爍。
你果然是歪曲的。
「我很怪嗎?」
聽到的聲音、聞到的氣味、摸到的觸感一定也都不同吧。
不管是平假名、片假名,還是剛學到的漢字,我全都顛倒過來寫。因為顛倒過來寫的話,放在鏡子裏面就會變成正像。我看著範本,煞費苦心一模一樣地顛倒過來寫,連我都覺得自己真夠靈巧的,但當時的我可是拼了命。
可是我覺得就算沒有那種東西,
明明一樣是地球人呢——學長說:
我們就這樣待了多久?我覺得大概有十分鐘,但對美紗而言,只有幾分鐘吧。
況且我們不太講話。
我想用看得見幽靈的眼睛看世界。
「既然是法則,那就沒辦法了。十萬年前,或許腦袋還不發達的人類也曾經看到過。二十萬年前的舊人類可能也看到了。在那之前可能是恐龍還是其他生物看到了。」
「以前我問過你一次吧?」
相信幽靈的人一心害怕而遠離她,不相信的人把她當白痴看,瞧不起她。雖然不到霸凌的程度,但她沒有任何像樣的朋友了。
所以我難以出於妄動、衝動、情動、欲動這類感情地採取行動。
我如此認為,愚笨的孩子盡著他最大的努力拚命思考。
看來她完全沒有其他的選項。看得見、看不見,有靈、沒有靈,相信、不相信,她好像選擇了這種非黑即白的立場。她認定的世界里沒有兩者皆非的選項。
那樣一來,或許就可以溝通了。
聽說歐美人難以區別亞洲人的長相。對我來說,外國人都長得一個樣。可是日本人的話,就算是雙胞眙我也幾乎都分辨得出來。不光是因為看慣了而已,在被記號化的眼鼻口的判斷上已經產生某種規則,僅憑一點差異也可以分辨出來吧。
「嗯。」
也有些遺憾。
普通……
但你也不喜歡我——美紗聲音平板地說:
我想要看看現在當下的自己的後腦勺。
「我覺得這種荒誕無稽的想法才叫想像力,所以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我認為你所想的事,從一般角度來看相當古怪。」
「你沒瘋。」
可是……比方說,看起來全都一樣,卻只有一處相異,像是明暗顛倒的話,會是什麼狀況?即使看起來像底片,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那個人也不會感到困擾。亮的地方是暗的、紅色是綠色的、黃色是藍色的,就算是這樣,也跟左右顛倒一樣,應https://read•99csw•com該可以正常生活。
「不,那不是幻覺,你也沒有瘋。只是你看的方式不同罷了。」
我似乎怎麼樣就是無法認為只有鏡子的表面是平面對稱的虛像。我一直認為世界的基準一定不是我,我只是個不可能成為世界基準的曖昧不明的東西。
一半的同學嚷嚷著,好可怕,幫我們除靈。
別說不曉得了,大家都相信自己跟別人是一樣的。眾人認為自己看到的世界跟別人看到的一樣,深信不疑。絲毫不懷疑,大家都如此深信地過活。
「腦袋有問題的女人讓你覺得噁心嗎?」
美紗也坐在長椅上仰頭。
有一次,一個朋友寫了笨拙的字,倒映在鏡子里給我看,鏡中的字左右顛倒。此時我才這麼想了:
學長唐突地接著說。我回答,我不知道。我一直認為那種東西多半都是假的,不過也覺得好像不能說不存在。
我和美紗去看朋友的業餘劇團的地下戲劇公演。正確來說,應該是被迫買了票。看完那只有奇妙的冗長台詞與半裸男女古怪動作的沒頭沒腦的演出后,我們被邀請參加慶功宴。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在左右測驗裏面抱了鴨蛋。因為我將左右完全寫顛倒了,這是有理由的。
可是我們兩個都對那失去控制的瘋狂氣氛大感吃不消。
可是明明是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的東西,為什麼看不見?
根本就不存在啊。
也就是說,我經常懷疑我所看到的這個世界究竟是不是正常的?當然,我想是不會相去太遠。可是細節呢?我不確定我看得到的東西別人也一定看得到,也無法斷定別人看得到的我都看得到。
我不曉得那是什麼味道。
但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吧?學長說。
現在我也仍舊會這麼想。
其他人都能夠相信自己吧。
「就像你說的,我看到的世界跟你看到的不一樣。」
法則?
這也難怪,我對於喜歡討厭、男女感情、性|愛關係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不,若說完全沒興趣,也並非如此。但因為我不太了解自己,所以無法沉迷於那些事,或對它們投注心血。
「不是鯉魚,也不是鯛魚,是長得像肺魚那種滑溜溜的魚。」
「像是每十萬年才發生一次的自然現象,就無法觀測。就算那是每十萬年整就一定會發生的完全相同的現象,對人類來說,在目前也是只發生過一兩次的事,所以就成了偶然吧。就算是每一萬年也沒有多大差別,或許也有些現象是每一萬年就會發生一次的吧?」
如果能夠用別人的眼睛看世界,因為我沒有經過那個人的修正,應該可以看到極端不同的景色吧。不,雖然也有可能不會相去多遠。
我才不古怪,我明明就很普通。美紗說著,垂下頭去。我看不見,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幽靈……
所謂科學就是實證主義,對吧?——學長又說。
沒有所謂一般的基準,也沒有必要是一般。
「我不討厭你。」
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自己是自己、自己只能是自己這件事。
從一到十全都不同。
「你看到幽靈了嗎?」
遠方的景色看不到是沒辦法的事,被遮住的東西看不見也是沒法子的事。
可是如果不說那是騙人的,就沒辦法收場吧,因為相信的人可是打從心底害怕著。後來她好像被叫到職員室去,被訓了很久。後來她可能請了一兩天假,可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你說的沒錯。」
——我看得見。
我已經變普通了—美紗說。
「咦?」
美紗從我身上離開,臉轉向我。
「不……」
結果左右看起來又相反了。
「你以前真的看得到吧?」
沒錯,世上沒有幽靈。是沒有幽靈,可是就算看得見幽靈又有何妨?
——嗯。
可是如果無論是睡是醒都戴著那副眼鏡,
「它們就在眼前。」美紗說,「不太會動。臉明明是魚,卻看起來像人。動的時候慢吞吞的,很噁心。撞到會很痛。」
剩下的一半同學不曉得是不是什麼都沒想,只是一個勁兒地害怕。
接著就這樣死去。
我想用別人的眼睛看世界。
沒什麼不方便的,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我們兩個人的時間流速大概也不同。
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說。
或許我所見一切都是扭曲的也說不定。
我很想。
「就算碰上了,也無法相互https://read.99csw.com溝通。百分之百不可能。」
「奇怪的是我。」
「你已經看不見了?」
因為被大腦當成記號處理,所以只要一點差異,就可以辨別出許多人。反過來像是貓狗的臉,除非相當特殊,否則難以區別靠毛色或花紋來辨認要快多了。人的臉沒有花紋,也不像貓狗有各種花色。當然,每個人的膚色、發色都不同,但那些小細節算在誤差範圍內。
不是抓到訣竅了,或是靠直覺行動。
可是美紗和我的關係絕對不緊張。與其搞到翻臉,倒不如不要在一起。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交往的感覺,當然也沒有什麼分手可言。
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金星人、巨蟹座星系外星人,什麼都好,以為它們長得跟我們外型相同、說同樣的語言、一樣吃飯拉屎睡覺,這種想法哪裡叫有想像力了?只想得出那種愚蠢的東西,說這就是想像力,真是教人幻滅。」
「是啊,你太奇怪了。」
每個人都不一樣,所以世界看起來也是各式各樣吧。她看到的一定是我看不到的世界。她以陰沉的眼神瞪著我,說:
大家寫的字在我看起來很平常。
那個地方不幹凈。
「宇宙浩瀚無窮,銀河系有著數不清的星星,銀河系裡有好幾個宇宙,所以應該也有無數的智慧生命體。到這裏都沒問題,很有說服力,我也這麼想。這當中也有科學發達、文明先進的種族吧。這樣的推論也沒問題。可是啊……」
要是所有事物也都適用於這個規則的話,會變成什麼狀況?
除了不再穿制服以外,我的生活並沒有多大差異。
那種東西,
我反倒是比常人更要理解,只是我把虛像當成了自己。證據就是,後來我為此吃了許多苦頭,幼時的我寫出來的字全是左右顛倒的。
「你記得吧?我以前是個通靈女。大家都叫我滾進醫院。」
不……
你都看到些什麼?
「耍你?」
「我想知道你看得見而我看不見的東西是什麼。」
要矯正過來還滿簡單的,但我就是無法擺脫長久以來的懷疑念頭。
我只看得見我前方的景色,可是我的後面也有景色。我背後的人看著我的後腦勺,可是我不管怎麼樣都看不到那個景色,一生都看不到。我再怎麼努力都看不到包括我的後腦勺在內的風景。儘管現在包括我的後腦勺在內的風景就在這陘。
我也覺得,或許也不是看不見。
「魚?」
我並不是滴酒不沾,但不喜歡大聲吵鬧,美紗也是。結果我們溜出居酒屋,走了一會兒醒酒後,在公園的長椅坐下來。
「這樣嗎?」
我總是會冷下來。
「我說啊,」學長說,「我覺得這樣擴展所有可能性才叫做想像力,所以神秘與合理並非相對立的。合理的前方有著神秘。把非合理當成神秘是錯誤的,認為合理就是否定神秘,我覺得這種跳躍性思考太愚蠢了。」
喏,在哪裡。
女同學顯然很不服氣,因為老師指控她是騙子吧。被級任導師在全班面前說自己是騙子,當然會受傷了。級任導師會說得那麼支吾其詞,也是因為顧慮到這一點嗎?不,也有可能是,導師其實是相信幽靈的存在的。
可是如果並非那個人的我用那個人的眼睛看世界。
你看得到什麼?
可是跟眾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分開。
是啊。
「為什麼那會是幽靈?」
這麼說吧,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所以世界看起來也是各有千秋吧。即使夕陽看起來是藍的,而且一直把那種顏色稱為紅色,對那個人來說,那就是夕陽的顏色,是紅色。
當時是夏季的夜晚,我們待在戶外,滿天星斗。
我把手搭在美紗的肩上,然後站起來仰望天空。
「我瘋了。」
所以我很普通——美紗重複著,摟住了我。我被一個嬌小的女生從旁邊緊緊地摟住了。美紗的手臂很細,頭髮飄來某種香味。
有一次我問她,
沒錯,不會不方便,也不會困擾。可是,我總覺得很可怕。
鏡中的我和我以外的全部,對我而言與鏡外的世界是一樣。在這當中,只有鏡中的我是反的,是左右顛倒的。顛倒過來寫的話,看起來不就正常了嗎?所以我是顛倒的……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人家。不,我看書的頻率不到稱得上興趣的程度,音樂也沒有徹底到完全不聽的地步,我九*九*藏*書只是個懵懂度日、可有可無的傢伙。
我覺得有點悲哀,
就算看到了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吧—學長說著,笑了。
簡直就像剛才看到的鬧劇,地下劇團的拙劣戲劇。看著我的後腦勺的我訕笑不已。你也太蠢了吧?不,真的很蠢。如果可以看到你說的話、聽到你的臉,
她或許也看得到什麼。
「因為你明明知道,卻什麼都不說。我以為你是在耍我。」
漸漸地,偶爾也會出現類似情侶的氣氛,我想美紗也是一樣的,可是我們沒有發展成那種關係。怎麼樣就是無法踏出那一步。
「舉個例好了。假設每十萬年只有一次……在短短數秒之間,這片夜空會染成一片血紅好了。不,這樣不好玩。我想想,假設天空看起來會有一條巨大無比的魚游過去好了。任誰來看,都會覺得這是幻覺吧。就算全世界的人同時都看到了,還是會把它當成幻覺吧。如果不是幻覺,那就是神秘,是神秘現象。可是那或許就是這樣的法則。」
「看不見不存在的東西,這隻是主觀認定。」
這麼一想,我更怕了。
——原來如此,原來大家都是顛倒的。
我是顛倒的,這樣的念頭還留在我心中。這是我遲遲無法擺脫幼兒性的象徵嗎?或是還有其他理由?又或者我是異常的證明?我雖然不明白,並不覺得自己成熟了,就這樣成了大學生。
聽到老師說明、父母目瞪口呆、被朋友嘲笑,我還是無法信服。
沒辦法的,我心想。
「因為它們在沒有水的地方游泳。」
其他人應該不會思考這種事吧。
就連自己、就連左右都搞不清楚了。
「我看得到有靈的世界。」
美紗有點醉了。
七歲的時候,我看著鏡子。
「在空中游泳嗎?」
「只是要存在的東西就看得見,這也只是主觀認定。」
「是嗎?」
我並非無法理解平面對稱的概念。
我想用你的眼睛看世界。
「事實上我也真的不對勁。現在我已經搞不清楚我以前看得到什麼、看不到什麼了。」
美紗國中的時候很普通,但進了大學以後,她變得很瘦,顯得很嬌小。
半晌之間,我們默默無語。美紗挪動臀部,移動到長椅邊緣,然後說了聲對不起。
用不著搬出外星人比喻,我和學長雖然在這個世界共享同樣的時間,但是學長和我的時間流速應該不同,時間的流速是非常主觀的,現在的我活在這樣的速度里。可是學長或許正飛快地度過他的人生,也可能相反地過得非常悠閑。
「可是,有些事情是人類無法實際證明的。不,人類無法證明的事或許比能夠實證的還要多。比方說,假設有個實驗必須花上千年才能看到結果,實驗結果就只能用預測的,無法實證。」
我在高中時,不小心說出這件事了。學長對我的話很有興趣。
我無法矯正歪曲的自己。我隱藏著這一點,但也完全無法遷就周圍,就這樣上了大學。外表雖然成熟了,但我跟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完全沒有差別。
「那種事不重要。」
「可是啊,要是說這種話——說人類絕對不可能碰到外星人,噯,幾乎所有的人都會說,你這人真沒想像力,對吧?」
像臉的東西看起來全都會變成人臉嗎?那或許還滿討厭的。
夜空一片漆黑,連星星都看不太到。
就不會想要拿掉自己這個眼鏡來看世界嗎?
她的興趣是看書,不太聽音樂,也不太吵鬧或跑跳。
關於這一點,我也是抱持相同的意見。
「不要哭。」
我覺得美紗非常可憐,用左手摸了摸她的頭。
問題就在什麼叫做一般。
若是如此,
或許吧,我想。
她是個有些陰沉,普通過頭,反而顯得難得的平凡女孩。
等到變成這樣之後,再取下眼鏡。
只是,
我總是看著照片理來說看不見的自己的後腦勺。
仰望天空的學長說到這裏,轉頭望向我:
結果她被孤立了。
班上一半的同學都認定那個女同學腦袋有問題,說她接收到外星電波、神經兮兮、瘋癲。
原來……是這樣嗎?
「我不太懂什麼喜歡、討厭的。」
很怪吧?美紗說。我一定是神經有問題。
學長說,仰望夜空。
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做到,為什麼只有我做不到?我煩惱不已。我是反的,我是顛倒的。過去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普通人,但只是我這麼以為罷了,其實九九藏書根本不是——小學一年級的我如此認定。
既然如此,就沒有我插嘴的餘地了。她只能繼續走向被相信的人害怕、被不相信的人嘲笑的路。
一定可以看見吧。
那會不會是截然不同的景色?漆黑變得刺眼,黑暗變得明亮。一定會覺得很要命吧。
我自己也不明白想藉由這樣做來傳達什麼,可是我只想得到可以這樣做。
「不要道歉啦。」
不是這樣,可是美紗不會懂吧。
若非她那種極端的例子,就不曉得是不是不一樣了。
就是那個看得到幽靈的女生。
舉起右手,左邊的手就會舉起來。閉上左眼,右邊的眼睛就會閉起來。也就是說,我是顛倒的——我這麼以為。我完全沒想過鏡子里的影像才是顛倒的,我以為顛倒的是我。
她叫美紗。我們因為以前就認識,變得還算親近。
我懷疑人是不是天生就戴著這種眼鏡?人戴著一副名為「自己」的眼鏡看這個世界。這副眼鏡是無法取下的,因為自己不可能變成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然後人把各自看到的扭曲、或是混濁、清澈、染色的奇妙世界視為天經地義地活著。
所以絕對不會碰上—學長說:
「那只是你的主觀認定罷了。」我說,「只是你自以為看得到罷了。我也是。」
我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別開了視線。
我把它們當成幻覺,美紗說。
原來還會撞到啊?
世界一定會顛倒過來。
聽說人臉是被當成一種記號看待的。要把物體擬人化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畫上一張臉,畫臉比畫手腳效果更直接。臉對人來說是特別的記號。
美紗用左手手背拭淚,冷淡地離開我身邊。
「我不曉得你到底在想些什麼。」美紗說,「對不起,我喝醉了。」
我在大學與她重逢了。
只要感覺自己跟別人有點不一樣,就會立刻修正為一樣,把不同的地方隱藏起來。
「我們絕對無法跟翻轉的世界相互溝通。」學長斬釘截鐵說,「或許就連彼此的存在都無法察覺。」
美紗這麼說。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看著美紗小巧的臉龐。
「我認為地球人跟地球人以外的智慧生命體溝通的機率是零。我們連跟貓狗都無法溝通了,只是自以為與它們交談、自以為相互理解罷了。狗看到什麼、在想什麼,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狗會親近人類,是為了活下去。狗是為了獲得食物而迎合人類罷了。人一廂情願地把貓狗當成人看待,單方面地對貓狗感覺到友情和愛情,這是大錯特錯。喊什麼貓咪貓咪,傻呼呼地去呵護貓,那只是在虐待動物,貓只是在忍耐而已。因為它們學到只要忍耐就有飯吃,所以逆來順受罷了。」
我現在也仍這麼想。
所以像她那種看到異於他人的事物的人,會遭到排除。
「我也不曉得。」
「看不見了?」
我想要聽聽眼中的世界與我迥然不同的人的說法。
人就會習慣。
世界,翻轉。
有些人說這世上就只有性衝動,也有動不動就將事情歸結到性|事的傾向,但我認為受性|欲擺布是一件很滑稽的事。雖然我覺得人生當然也會有那樣的瞬間。
我沒有加入任何一邊。她一定看得見什麼,她只是把看到的東西當成了幽靈,我這麼想。
只能請千年龜來幫忙實驗了——學長說著,笑了。我一本正經地聽他說。
我無法忍受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我只看得見你看得見的東西,我看不見沒有的東西。」
你看得到什麼?
這當中有沒有戀愛感情,我不太清楚。只是美紗還是一樣沒什麼朋友,而我又是這副德行,所以我們兩人獨處的機會也不少。
「第十萬年。」
沒錯,我什麼都不懂。我不懂。
那一帶有問題。
「你不相信是吧?你覺得我還看得見,是吧?」
這樣一想,我開始覺得學長看起來像個外星人了,然後我立刻轉念覺得我自己才是更加醜陋、瘋癲、扭曲的外星人。
「惹你討厭了。」
我的一秒和別人的一秒一定不一樣。
我想到還有時間的問題。
我試著想像魚游過天空的樣子,卻無法順利描繪出來,是我的想像力不夠吧。正當我想著我還是一樣扭曲的時候,
你覺得我這女人腦袋有病對吧?——美紗說。
簡面吾之,就是很少帶有情緒的互動,我想我們處得還算不錯。看在旁人眼中,我們或許像是一對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