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事
我覺得比起說得通的怪人,說不通的普通人更要難搞多了。
他是做什麼的——不,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的過去在哪裡?
母親的卧室在我的對側,哥哥的房間在二樓。如果沒有牆壁之類的屏障,我和鄰居的距離只有一點點,或許比母親和哥哥所在的位置還要更接近。
我想要成為身心科醫師,現在也正在準備有關重度行動障礙的報告……
「不太妙。我要去佔領廁所一下。」
「隔壁家完全沒有生活感。而且那個老頭穿的西裝,他從半年前就一直穿著同一套衣服,也沒有送洗。像襯衫,袖子衣襟全黑了,領帶都變抹布了。要是他太太在,不可能那樣的。從來沒換過,根本就是遊民。」
「卡車突然衝過來的時候會摔倒也是難怪啊。不不不,媽才不是自殺。媽怎麼可能自殺?她是絆倒了。她是去買東西回家的途中被撞的。我還以為是牛奶盒撞破了……」
連他都不對勁了嗎?
「我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是中原。
沒錯,如果牆壁是透明的,躺在床上的我,應該可以看到那個怪老頭的睡臉吧。他等於就睡在我旁邊,那個中原光次就睡在我伸手可及之處。
那麼,
對了,那裡就是玄關。因為那裡有門。
睡覺,不是嗎?
「我說你啊,」哥哥開口了,「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說媽,你說的媽……」
交給副教授之後會怎麼樣?
「精神異常這種用詞再過不久也會被禁止了,正常與異常的區別根本就是歧視嘛。再說,要是把哥的話當真,這年頭……」
「也有看法認為面對魅力十足的妹妹,卻沒有半點那種念頭才是異常的。」
隔天,庭院的穢物清理得一乾二淨。換句話說,中原並沒有瘋到無法溝通。只是他會在某個瞬間突然精神失常,或忘了常識吧。
「或許人家是在白天洗澡啊。」
「什麼嘛,這麼沒勁。」
鄰居家的人一次都沒有外出——哥哥說。
「是!」
身為中原觀察家的我,比較期待他能有什麼更嶄新的行動——哥哥不負責任地說。
這個家。
「現在叫我變態嘍?」
「我倒覺得說自己魅力十足的你才異常哩。」
我,
我的現在呢?
一個人在對話。
哥哥開始熱心地觀察起鄰家,觀察起鄰家老頭來了。
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我非常不對勁。我為什麼要思考那種事?
「你什麼都不知道吶。」
我難得自言自語起來。
母親嚷嚷著要報警。
討厭啦。
「應該吧?搞不好是被裁員而心智失常了。」
接著他開始在走廊的牆上用油漆寫起「も」字來。
真是個無腦哥哥,我說著,在資料黏上便利貼后,闔了起來。無法專心。
「誰曉得。你自己都喝了,還分不出來嗎?應該有味道吧?就算還在保存期限內,沒放冰箱也會臭掉啊。好了,我現在正在讀報告資料,看就知道吧,我才沒空理你這個尼特族哥哥。」
我得在明天以前……
整個庭院布滿了穢物——講白一點,就是大便滿庭院。
母親在藥局打工,早上八點半左右離開家門。那個時候鄰居就已經立正站在門柱上頭了。母親好像嚇了一大跳,可是她雖然大吃一驚,卻就這麼走開了。
隔壁老頭今天也怪怪的——哥哥說。
每個地方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怪人的。在過去,這個國家對於這樣的人,應該是有將他們當成共同體的一員予以接納、共生共存的機制,而並非加以排除或是隔離。
第二個目擊到中原奇行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母親。
中原光次眼神空洞,穿著骯髒的西裝和滿是污垢的襯衫,打著歪七扭八的領帶,光著腳,以立正姿勢站著,開口說了:
我想得起來的,只有他那奇妙的喵喵叫聲,還有穢物的臭味。
「話說回來,」哥哥開口道,「唔,就像你說的,家人的確比鄰居更要可怕呢。這年頭啊,最先遭殃的應該是住在一起的家人吧。」
然而……母親固若金湯的日常生活在幾小時之後粉碎了。
消失不見了。
「那牛奶有問題吧。是壞了嗎?」哥哥說。
真夠詭異的,對吧?哥哥向我徵求同意。
明天以前要幹嘛?重點是這個家。
「又不是最近才這樣。從以前就有很多那種人了,也發生過數不清的類似案件。學者專家煞有其事地說什麼犯九九藏書罪率增加、犯罪傾向,可是從長期來看,都在誤差範圍內,一直都是這樣的。只是到了最近才出現什麼精神異常者這類低能的稱呼而已吧。」
為什麼只是從客廳回到自己房間,卻還得要思考?這有什麼好想的?日復一日,十五年之間,我都在那裡,在那個房間的床上,
等一下。是那邊嗎?廁所是在那邊嗎?
別說是問他在幹嘛了,我連出聲搭訕都沒辦法。
中原的職業是什麼?他是做什麼的?
既然可以溝通,那就沒什麼問題了。
嗯,我更簡短地應聲。
不知道。
對了,去問一下媽好了。
這麼說來……
「他沒工作嗎?」
隔壁家是做什麼的?
「我年輕,新陳代謝得快。」
直接目擊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母親的心情……可是用不著多想,就知道這不是刑事案件,也不可能是民事案件,也沒有違反任何法令。
那個時候是我去查看的。
怎麼會累了呢?我不是好得很嗎?
我無所不知,才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母親去找中原家對面的人家商量,結果問題被送到民生委員那裡。我們這一區的民生委員是以前擔任過教師的六旬婦人,正義感十足,當然也清楚中原光次的詭異行動。婦人義憤填膺,前往鄰家。
他在練習落語嗎?我心想。人這種生物真的很難拋棄常識、日常這類東西。即使面對脫離常識、非日常的狀況,還是會先把它放進自己能夠理解的範疇內,試圖理解。
據說下門柱的時候,中原光次嘹喨地喊了聲:
什麼怎麼樣,寫好報告,交給副教授。
十五年來,
「還不是都一樣,冰箱里放的都必須是新鮮的食材才行。」
「話說回來,中原先生是做什麼的?」我問哥哥,「你都會觀察人家洗澡了,當然知道人家是做什麼的吧?」
幸而從我們家的玄關就可以看到中原的身影。然後哥哥別說是一窺了,他後來就這樣一直盯著隔壁老頭的後腦勺看。哥哥想要看到中原走下來,結果那天他一直在玄關口待到太陽下山。
「最近滿冷的嘛。」
每天。
對不起,我不會再那樣了,對不起。
我拿起對講機話筒。
一直都不知道吧。
「太快了吧。」
從此以後,我就不再介意鄰家主人的事了。
中原光次一身西裝打扮。領帶皺巴巴的,但勉強算是系著。
不,可是我看到的還不只穢物而已。我過去查看的那個時候,
「欸……」哥哥說,「我還是覺得肚子痛痛的。」
「尼特族是歧視字眼,絕對是歧視字眼!」哥哥說著,在沙發躺下,「肚子好像怪怪的。」
哥在說什麼啊?
「媽上次才抱怨說買回來也沒人要喝,把牛奶倒掉哩。真浪費。像你那樣想到才喝的最討人厭了。」
「會不會是你睡覺著涼了?」
「昨天到期,勉強過關?」
「不要叫我尼特族!」哥哥搶話說,「不要用那種定義模糊的流行語把人歸類!」
「唔,過去的稱呼或許不一樣吧,可是最近電視上已經不能用那種歧視稱呼了。」
仔細想想,對於中原光次、對於中原家,我一無所知。我從來不想知道,甚至沒有意識到我不知道。當然,現在我也並不想知道。
從此以後,母親就開始用法定禁止播放用語稱呼隔壁家主人了。噯,母親應該不曉得除了神經病這樣的說法,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說他吧。
並非日本話。不,那也不是外國話,根本不是人話。聽在我的耳里,完全是喵喵叫的聲音。雖然加上抑揚頓挫、改變音色,演得就像有好幾個人在對話似的,卻完全聽不出內容。不,那根本沒有內容可言。
我在說什麼啊?我的房間在隔壁中原先生家的,
——不只是中原光次。
然而,
「搞不好人家是在你沒看到的時候看信箱買東西也說不定啊。我覺得你還比較變態。」
結果你要說我是神經病嗎?哥哥說著,走到廚房打開冰箱,不知為何取出牛奶,倒進杯子一口氣灌光了。你看了保存期限嗎?我問。哥哥一聽便怪叫:咦?這牛奶放很久了嗎?
我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啞然失聲這樣的形容很常聽到,而實際上人也真的會陷入啞然失聲的狀態。我喪失語吾能力的同時,也停止了呼吸,從這個意義來說,是真的啞然失九九藏書聲了。
「喵喵喵。」
——是誰啊?
不,或許在剛搬來打招呼的時候見過一次。那個時候父親還在世,所以我是躲在父親背後,偷偷地窺看鄰居……
「你這樣說也太侮辱遊民了吧。」我說,「遊民只是沒有家,又不是每個人都一樣臟。而且有些遊民很有錢的。每個人狀況都不一樣啦。」
像哥哥的人面無表情地,叫道:
甚至不知道他怎麼說話,我也想不起來他的聲音。
最早的怪事發生在夏天。
是那個骯髒的、神智不清的、異常的,
哥哥再一次打開冰箱,彎身確認牛奶盒上的日期,「啊」了一聲。
「這年頭鄰居很恐怖的喲。」哥哥說,「最近很多精神異常者,一不小心會被砍的哦。」
「去問媽好了。」
中原是哥哥說的住在隔壁的老頭。
像哥哥的人愉快地笑著他的眼睛並沒有看著我。他凝視著圍牆與矮木之間空無一物的虛空。如此空虛的眼睛,無從對望起。
比起鄰居,家人好像更恐怖哦——我說。
既然這裡是建築物,就一定有出口。
「他看起來不像菜販也不像混黑道的嘛。」哥哥說著,撐起上半身,「應該也不是教師或警察吧。」
我得在明天前完成報告的底稿。明天以前查好資料,然後,
說的也是。
懷疑起鄰居。
「被在路邊哭的老頭告?」
我的房間在一樓,而且在靠中原家那一側。
也不覺得他噁心。
明明住了十五年。
誰?
我去到玄關,隔著我家旁邊的小窄巷望進圍牆裡面。
「你連家裡的格局都不曉得嘛。」哥說,「媽早就死了。雖然是意外,但等於是你害死的。她因為過勞,照顧病人太疲累,生活費也見了底,連飯都沒好好吃。」
那應該是一對中年夫婦和老先生的三人家庭。小孩應該都已經獨立了。之所以用「應該」,是因為附近居民彼此之間的交情都很淺,沒有人知道實情究竟如何。總而言之,隔壁家沒有年輕人和小孩。
「你在說什麼啊?」
我的房間在哪?
比方說,如果拿掉建築物,我睡覺的地點跟鄰居睡覺的地點應該非常接近。
我在這個家住了十五年了。我們兄妹從小學起就生活在這裏。鄰家在我們家蓋好之前就有了,我們搬到這裏的時候,中原家的人就已經住在那裡了。換句話說,這十五年來,我一次都沒有碰見過鄰居家的人。
現在幾點?我連現在是幾點都不曉得了,更遑論身在何處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動不對勁,只能這麼想了。
我覺得一切散漫無章。
對了,報告。
「你的職業觀真狹隘。可是……」
我的腦袋裡面有中原光次。那個骯髒男人穿著髒兮兮的西裝,打著皺巴巴的領帶,穿著滿是污垢的襯衫,然後光著腳,一下哭,一下喵喵叫,一下排泄。
要是再做出比現在更誇張的行動,鄰居就不單純只是個怪人而已了。如果鄰居開始給別人添麻煩,還是會造成大問題。身為當地居民,也非得想法子應付才行了吧。
「是中原光次。」哥哥說,「名字是很氣派啦。唔,今天他就只是哭而已。上次是滿地爬來爬去嘛。他拿著捕蟲籠,好像在抓蟲吧。可是哪裡有蟲呢?他爬的地方可是柏油路呢。」
門的另一頭,
「我說你啊,最好不要隨隨便便把殺人這字眼掛在嘴上。小心被人家告毀謗。」
我們跟鄰居沒有交情,但也知道鄰居家有些什麼人。
對於十五年來一直住在隔壁的人,我一無所知。
老實說,我總覺得無所謂。
內容聽不清楚,但有時候聽起來很激動,有時候又像甜言蜜語,相當不穩定。我們以為是情侶吵架,但感覺很像在演戲,聽起來很假。有時候還摻雜著幼兒牙牙學語般的音調。
說是騷動,被搞得雞飛狗跳的也只有我們一家,但那個事件著實令人難忘。
「我才覺得因為找不到工作,就大白天起在鎮里閑晃觀察鄰居老頭的行動逐一向妹妹報告的男人從社會眼光來看才會被打上社會不適應者的烙印呢。」
我不知道中原光次。
「上廁所?洗澡?你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盯著隔壁家看嗎?簡直是跟蹤狂。」
「可是我完全不想偷襲你。我才不會偷襲你。我每天在摸得到的距離看著你的睡臉,然而我忍了十五年之久吶,我太異常了read.99csw.com,很異常呢。」
我從第一次目擊異狀的地點窺看鄰家的庭院,啞然失聲。
事情發生在夏末時分。噁心的臭味乘著秋風侵入進來了。一開始是斷斷續續聞到臭味,沒多久就成了持續不斷的惡臭,我們……
哥哥說著,離開沙發,故意做出按住屁股的下流動作跑出走廊。
本來是我哥哥的人喵喵叫之後,轉向我大聲說:
我打開門鎖,門慢慢地開啟。
所以說,那個在車站前跪坐,在牆壁上寫「屯」,在庭院里排便,做這種事的那個人。睡在你隔壁的那個中年男人。老是穿同一套西裝,打同一條領帶,穿同樣的襯衫,不|穿鞋也不洗澡的那個又臟又臭又瘋的隔壁家老頭。他十五年之間,就在你的睡床邊,就在伸手可及的近處呼呼大睡,這不是很好笑嗎?
「我才不會襲擊你呢,求我都不要。我非常正常的。」
難道,
實際上,有些人不管說什麼都講不通,而且還意外地多,這種人經常讓我挫折萬分。
有時候因為風向或遮蔽物的關係,會聽到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的動靜。可是好像不是這樣。那絕對不是聽錯了,而且也有人在那裡的氣息。
一天晚上,庭院傳來說話聲。母親已經睡了,我跟哥哥在看電視。大概是半夜十二點半左右的事。
我這麼想。
我再次自言自語,草率地整理好資料,把打開的檔案存檔,關掉電腦電源,決定回房去。我一定是累了。
「我又沒偷看。誰要偷看老人洗澡啊?喏,有人進浴室的話,不是會開燈嗎?」
我這麼想,但立刻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如果拿掉它們的話……
出來應門的只有主人。中原家有三個人的資訊,是母親告訴我的,並沒有確實證據。
「我可是在常識的範圍內觀察,這部分我很保守的。」
晚了一些過來查看的哥哥叫我視線不要跟中原對上,但我跟他根本無從對望起。他的眼神空洞,焦點對準了矮木與圍牆之間。
腦袋有病的瘋老頭。不行,怎麼可以說那種話?那可是歧視用語。況且異常跟正常的區分本身就是歧視。
到了現在,我當然覺得沒必要一直看著面無表情地排便的鄰家主人,可是當時我嚇得腦袋一片空白,就這樣一直看著他到排便結束——然而我記得的只有他面無表情的臉,還有難以忍受的惡臭。
中原排便結束,站了起來,我回過神,吸了一口屏住的呼吸,嗆到了。
而且說哭,也不是淚眼汪汪還是低頭啜泣,而是像幼稚園小朋友那樣哇哇大哭。嘴巴開得大大的。在那邊的大馬路旁,大家都裝作沒看到。
我翻開資料。油腔滑調又沒用的哥哥不在了,應該可以專心了。要是不在明天以前決定好大綱,就寫不出報告了。
再說,公園姑且不論,這不是該從住宅區的狹窄庭院傳來的聲音。
「爸也死了,那也等於是你害死的。那可是命案呢,根本就是殺人嘛。爺爺也死了,太太也死了,沒有人住了。一點生活感都沒有。」
「你回來了。」
我對這個應該是我成長的城鎮知道多少?小學、國中、高中,我都是從這個家通學。連大學都是從這個家去的,然而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定幾乎對所有的事都一無所知。不光是鄰居,我什麼事都不知道。
搞得我完全沒法專心。
那個時候老實說,我嚇了一大跳,大概短短地尖叫了一聲。
哥哥還在廁所嗎?
我們家與中原家之間有一座小庭院,那不是我們家的庭院,是隔壁家的。
床鋪又設在牆邊。
哥哥在懷疑,哥哥在胡思亂想,以為中原可能殺了自己的家人。
可是他沒穿鞋也沒穿襪。鄰家的主人面朝我家,擺出立正姿勢……
然後小聲地接著說:
「我就在你旁邊,睡了十五年之久吶。」
可是,
現在是寒冷的時節嗎?
「什麼嘛,你自己還不是很在意?他現在一定是無業狀態啦。」
會跌跤也是難怪。
我因為一直在觀察,所以知道——哥哥說。
中原光次應該和我對望了——不,就算沒有對望,他也不可能沒發現從正面冒出來的我——然而他卻沒有要停止排泄的樣子。
這是誰的家?我覺得好像沒有牆壁也沒有房間。如果沒有牆壁的話,比起這個家的家人,我更接近隔壁家的……
「不要把臭掉https://read.99csw.com的東西擺在冰箱啦。」
然而哥哥不同。
那是中原在庭院喵喵叫約十天以後的事,而且好像是大白天。
「唔,我想從他三更半夜喵喵鬼叫的那時候應該就沒去上班了吧。」
幾乎沒有修剪的矮木圍繞中,微弱的月光與路燈混合的光芒照耀下,狹窄的庭院正中央站著中原光次。
我應道。
「心理作用吧?我剛才也說過了,要痛也痛得太快了。」
我忽然這麼想。隔壁家會不會打從一開始就只住著中原光次一個人?
重點是,他不是去廁所了嗎?
看,我也可以好好跟人打交道啊。我才不會視若無睹,我是可以溝通的。
「喂!」
像哥哥的人哈哈大笑。
中原光次以立正姿勢站著。
然後……
母親會知道嗎?
中原……很正常。
中原先生是誰啊?
我一直睡在他的旁邊。日復一日。
沒有錯,這邊是玄關。
總之,我認為隔壁家現在只有那個老頭——哥哥躺著說:
不能只是因為有人在自家土地排便就指控對方犯罪。鄰居過去的行為雖然也非常古怪,但都算不上犯罪。而且他也沒有騷擾特定的對象,或是給不特定多數人添麻煩。噯,我們家因為是鄰居,狀況有些特殊,但還是沒辦法把它當成犯靠。
民生委員好像直接找上中原光次本人談判了。據說中原把頭壓在榻榻米上下跪道歉。一問之下才知道,民生委員並沒有嚴正抗議,她才剛按了門鈴,中原就已經是一副準備陪罪的態度了。在對講機里,怪人就已經連聲對不起了。
是對話聲,有人在庭院里對話。
鄰居家的圍牆是很普通的磚牆,大門沒有門扉,只有左右立著門柱,上面有門牌與信箱。而在大門的門柱上,
不確實的思考佔據了我的腦袋。發什麼傻啊?我的現在就在當下這裏。當下身在此處的我,就是現在的我。
「你連屋子的格局都不曉得,不是嗎?什麼住了十五年,什麼媽把牛奶倒掉,妄想嗎?還是幻覺?」
後來鄰居的奇行更是變本加厲。像是跪坐在車站前圓環、在自己家的圍牆寫下無數個平假名字母「も」等等,要一一列舉,實在沒完沒了。附帶一提,「も」是用油漆寫下的,現在也還留在那裡。
那天下午在研究室整理資料的我,手機每隔一小時就收到隔壁家老頭的照片。一直到五點,總共收到了五張。過了六點,我收到「老頭下來了」的簡訊。
中原光次以完全無異於早上的姿勢,依舊站在那裡。賴在家裡廝混的哥哥聽到母親的報告,準備前去一窺鄰居的奇矯行徑。
不是情緒、也不是記憶,這種紛亂模糊的感覺是什麼?
因為隔壁家的主人說出口的……
在午休時間,回家吃飯的母親這次真的嚇到,而且打從心底感到戰慄。
哥哥瘋了嗎?
「他們沒有上廁所,也沒有洗澡的樣子。」
是……嗎?
是誰這麼認為?
「我開始觀察之後都過了半年了。這半年之間,」
「你給我適可而止!」
「他怎麼可能有工作?」
異於對方聲音的熱情演出,赤腳的壯年人卻是面無表情,立正不動。
「是啊。他本來應該是上班族吧?一定是的。」
「那我換個說法。隔壁家的老頭這半年來既沒有洗澡也沒有換衣服,還有應該跟他住在一起的家人……」
母親平常老是抱怨鄰居,說他們態度冷漠、丟垃圾不守規矩,此時卻莫名奇妙地為鄰居辯護,說一定是我們看錯了、應該有什麼理由。老實說,我覺得那與其是包庇鄰居,更像是母親想要維護自己渺小的日常的心情顯露。
怎麼搞的。我混亂了嗎?總覺得想不起來家裡的格局。
他是叫中原光志了嗎?
走廊很暗。
「管他是在路邊哭還是在庭院里脫糞,只要是人,就有可以主張的人權跟可以被損毀的名譽。更何況,在觀察鄰居的階段,哥哥的行為就更接近犯罪了。」
鄰居,是由家這個文化框架,以及建築物這個具體物質規定出來的概念吧。
他穿著和上次晚上看到的同一套西裝,打著同樣的領帶。我沒看到腳,看不到腳。
哥哥說鄰家感覺不到人氣。中原的妻子、中原的父親——至少中原家應該是三人家庭。可是被哥哥這麼一說,我想起我從來沒看過中原太太和父親。
「可別說什麼我是跟蹤狂、變態read.99csw.com喲。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看,所以我才代替你看,不是嗎?爸蜘蛛網膜下出血,一病不起的時候,你也視若無睹嘛。『居家照護是很辛苦,可是醫院不能住太久。基本上醫院不收留複原無望的病患,要不要途進專門機構里?雖然很貴』——聽到醫生這樣說的時候,我眼前一片發黑,媽還大哭大鬧起來,慌得六神無主了,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這哥哥不但腦筋笨,還蛇蝎心腸啊。」
「他是……什麼時候辭職的?」
「你這妹妹也太毒舌了吧。」哥哥埋怨說,「話是這樣說,可是萬一鄰家真的發生殺人命案……」
我甩了甩頭。
「你又不是偵探。」
「我回來了。」
你想到那邊去啦……?
「我正想喝牛奶嘛。」
那老頭絕對有問題。跟你說,他今天居然在路邊哭耶。
「在那之前……他應該有工作吧?」
我真的一直活在這裏嗎?
「你不是直到前年都還用飛特族這種定義模糊的流行語歸類你自己嗎?就是這樣見風轉舵,牆頭草一棵,才會讓女朋友跑了。說出來的話句句都像借口。」
是什麼報告了?
這樣喔——我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隔壁家的屋主年近五旬了,只看外表,是個普通的紳士,卻會做出一般人稱為異常的行動來。我早就知道他怪怪的。
我怎麼知道?而且那種事現在不重要,現在該想的是我的房間在哪裡……
此時門鈴響了。
許多人都目擊到了,經過鄰家的人都看到了。可是每個人都只是從前面經過,所以無法正確得知中原像這樣站了多久。
母親仍然認為不是她看錯了,就是有什麼理由。
「我沒什麼興趣。」
啊啊,這個人有問題。沒救了。這種人才不是我哥哥。這個人果然沒工作。因為他平常從大白天就站在門柱上啊,一定沒有工作。大學畢業后也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也滿不在乎,就這樣賴在家裡遊手好閒。他是尼特族,而且還是跟蹤狂、變態。
「不行。」
「跟蹤狂就跟蹤狂。」哥哥說,「偵探做的本來就是一些跟蹤狂的行為嘛。」
我突然怕了起來,背對男人跑過走廊。
不曉得是吆喝還是回答。
不,我沒有看到。
「我說你啊,一個有工作的老頭可以平日一整天站在門柱上立正不動嗎?日本有可以半年不更衣不洗澡來上班卻不會挨刮的公司嗎?老年人都會被抱怨有老人臭了,旁人看待他們的眼光很苛刻的。」
「又沒臭,只是有可能過期而已啊。」
一直到黎明,中原都不停地演著他的獨角戲,我跟哥哥都無法成眠。
隔天早上,我們兄妹對醒來的母親熱烈地訴說鄰家的怪事,然而母親完全不肯相信。母親是所謂的平凡人,這種破天荒的怪事不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一次又一次,幾乎要引發眩暈地再三甩頭。
什……
現在又不是尾牙季節。
「那是怎樣?你說那個在哭的中原先生。」
他不是與看不見的對象說話,而是一個人扮演好幾個角色。
「沒幾個人會大白天就洗澡吧。不不不,我房間窗戶可以看到隔壁家浴室窗戶的上方。可是就算他們關著燈洗澡還是大白天洗澡,都完全沒有蒸氣喔。而且應該也要出門採買吧?至少該出來看一下信箱吧?」
不過我本來就不曉得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子。
好巧不巧,鄰家主人正蹲在庭院正中央,進行排泄。
在中原光次旁邊,
我決定這麼想。
是這樣嗎?會不會打從一開始就根本就沒有其他家人?
咦?
我都在這裏住了十五年了?
如果無視建築物,僅以座標來表示位置,我的座標比其他家人都更靠近中原家。如果拿掉家庭這樣的框架,或許我反而會被跟鄰居歸類在一起。
結果警察說那是腦漿吶。
然後怎麼樣?
然而我對他一無所知。因為有牆壁,因為建築物不同,因為不是一家人。因為這樣的理由,我把在這麼近的地方起居的人當做不存在,把他從我的人生驅離了。我無視他的存在生活著。如果中原光次沒有失常,現在——不,我將永遠不會意識到他的存在吧。
不知道。
最讓我們家的人受不了的,是發生在入秋時的惡臭騷動。
「偷看人家洗澡可是犯罪。」
現在……
「一點都不快。我暍完都快一個小時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