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東西
不,等一下。
不是喚起恐怖的東西,而是恐怖自身。
因為我認定世上沒有那麼小的人。
但我完全想不通,我說。
那樣一來,幽靈跟猛獸或殺人鬼就沒什麼不同了。再說,
在高處暈眩,就是這種時候的心理活動的延長嗎?
如果可以確認,只要確認就行了。
如果說超乎想像這件事可怕嗎?我也覺得不太對。
我大叫出聲。
看得見一半。
「嗯,我不是說過我以前也和您一樣嗎?」
說起來,就算看得到那種東西,
「一半……?」
討厭的東西,並不是可怕的東西。
假設那裡有個難以置信的東西。
老人遞出來的是一個非常小的木製盒子。
紙門上的紙的纖維本身並不透光。光是從纖維與纖維的縫隙之間透過來。只是因為十分緻密,所以看不出來罷了。因此白的,是另一側的世界,紙本身從這一側看去,應該是暗的才對。這麼一想再看過去,便感覺顏色相當暗沉。
只能以機率的形態存在的事物,不可能是這個世上的東西。那才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吧。這要說可怕或許是可怕。但追根究柢,那並不是在害怕幽靈,只是因為不曉得有沒有幽靈而害怕罷了。
可怕。
那塊污垢不是人臉,是展翅飛翔的鶴。
瞬間,紙門另一頭掠過影子。
同樣地,藉由與概念這種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事物重複曝光,由木頭與泥土這些實在的物質組合區隔出來的虛空,才能夠成為和室這種東西。
我這樣想著。
不是類似恐怖的東西,而是恐怖本身。
受夠了——老人轉向我。
「我沒有看。」
我無法做好心理準備。
「這樣啊。」
還是別打開來看吧。
不知道是生是死,才會感到渺茫吧。
會怎麼樣?
「這……」
在確認之前,它都是可怕的東西?
不會吃驚,也不是預感。
「如果全部藏起來,那就是鬼。鬼是眼睛看不見的。所以,眼睛看不見的東西,不存在這個世上。不,就因為看不見,所以,連有沒有都無法確認。不可以確認。敬鬼神而遠之,這是身為人的禮儀,也就是禮節。可是幽靈……」
這樣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就算不得不看,也只要忍耐就行了。討厭的事可以忍耐。就算覺得噁心,也死不了人。忍一下就過去了。
我覺得若真是如此,這結論還真是沒意思。
「一半?」
「也有叫做生靈的東西。靈看不真切。不,我們看不到全部的靈,只看得到一半。那種東西就是幽靈,與生死沒有什麼關係。」
我這樣思考著。
但不光是讓人覺得思心而已。
一定很可怕。
只要打開紙門,一定就再也不可怕了。
房間的四隅也一樣黑。不過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出那種黑有著微妙的漸層。黑暗朝著四方角落徐徐變得深濃。愈靠近角落,黑暗就愈濃。和室角落的四個盡頭是完全漆黑的、黑暗的點。
如果沒有人將和室視為和室,這裏就只是一片虛空。是被牆壁地板天花板包圍的空無一物的虛空。它會繼續看著這片虛空嗎?還是會數起榻榻米的紋路來?
懷疑世上或許有幽靈是好的,希望世上有幽靈也可以,要欺騙他人說世上有幽靈也沒問題。
那種東西,那種虛假的東西,不是可怕的東西。真正的可怕,
我會覺得很噁心,不舒服吧。
那或許是很不可思議,或許是不熟悉的事物,但它既然存在,只要接受就行了。
那只是討厭而已,教人討厭得受不了而已。討厭得難以忍受,因為無從防備,更教人討厭,因為死不了人,更教人討厭,真的令人討厭得要死。可是,
跟怨恨與執著也沒有關係—老人說。
「是。」老人抬起頭來,「那麼,您想通了嗎?」
不是可怕的東西。
這間和室會變得空無一人。
「活得輕鬆……」
「我明白,我明白。」老人安撫幼兒似地說,「世上沒有幽靈。」
究竟在哪裡?
我凈是想著這件事。可是,
「幽靈,是某部分看不見的東西。」
「有可怕的東西。」
不,所謂在確認之前很可怕,指的或許不是這樣的事。
我想它應該只有五厘米大。
可是對幽靈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人,我還是覺得非常糟糕。
「所以說,一半。」老人以柔和的口吻說。
啊啊,不可怕。
裏面
怨恨、辛酸這類感情會附著在幽靈身上,但這種感情大概維持不了幾天吧。不,維持不了幾小時。就算維持得了,也不是永恆不變的。人命或許重於一切,但人的感情輕如鴻毛。那種連屁都不如的感情,不可能改變得了世界的規律。如果覺得改變得了,那是人類的傲慢。
「那麼,您想通了嗎?」
經常可以聽到被光籠罩這樣的形容,但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被光照到,就一定有影子形成。即便可以完全消除影子,我也不想置身在
九_九_藏_書那種狀態。太令人坐立難安了。無法忍受。搞不好我會瘋掉。
儘管另一頭可能什麼都沒有。
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如果不是能把沒有的東西當成有的精神狀態,就看不見也聽不見也摸不到。什麼通靈、靈力的,那類東西全是騙人的。只是誤解。
「是、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結果我沒能看它,我怕得沒法看。如果是只看世界一半的人,大概就敢看吧。可是我跟你一樣,是個沒法只看一半的人。所以、所以我怎麼樣都……」
「幽靈寫做幽微的靈,對吧?並非死人之意。」
那麼,
一張巨大的臉。
老人坐著,就這麼一個回身,背對我轉向壁寵。然後他上身前傾,拿起了擱置在壁龕上的某樣東西。
我想著這樣的事。我凝視著榻楊米的紋路想像。
可是。我這麼想了。即使不屬於此世,那也不是多可怕的東西吧。因為我本身屬不屬於此世都很可疑了。
不,不可怕。
因為要是受傷會很痛。因為人不喜歡挨疼。人之所以不喜歡挨疼,是疼痛有時候會致命。疼痛是通往死亡的入口。生物為了活下去,也就是為了不死去、為了迴避死亡,學到了疼痛這樣的感覺。
可是那與可怕有些不同——至少那並不是可怕的東西。
「我不明白您想說什麼?」
如果那個小人抓住藺草,就像吊單杠那樣爬出來的話。
探出一張人臉來的話。
掀開盒蓋。
就算我不看,對方也在看。也完全無法理解它看的意思。
我試著想像。
可是那種吃驚不是害怕。而且也是接受了就沒事了。只要能夠去想世上或許也是有種小人的話,那就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了。就算把它當成妄想或幻影,也一樣不再是可怕的東西了。就跟我剛才想像的大臉一樣。只是變小罷了。搞不好還會讓人覺得有趣。
即使如此,那張臉還是會繼續看著什麼嗎?
可是那隻會變成低級的想像,只會凈現出醜惡的畫面。說起來,屍體並非可怕的東西,只是單純的物體。屍體過去是人,所以呈現人的形狀,但屍體並不是人。
既然不屬於此世,那就不可怕了吧?
不,
我思考,坐在和室正中央思考,我開始覺得似乎不是。
因為人有時候就是會看到那種東西。
可怕的東西——老人說。
我再一次環顧和室。
天花板比地板暗一些。是因為陽光照射角度的關係吧。
同時也覺得無所畏懼。
「人呢,只要看到世界的一半就夠了。白天就看白天,晚上就看晚上,前面就看前面,後面就看後面。沒有必要面朝著前方,卻連後方都去看。也沒必要在白天看夜晚。沒必要身在這個世界卻看著另一個世界。沒必要活著……」
我想著這樣的事。
或許另一頭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的世界一定很恐怖。比起完全黑暗的世界,完全光明的世界更教我害怕多了。
它或許是人。或許是狗。或許兩邊都是。有可能是人是狗是鬼是怪物,甚至是這些全部。在確認之前,它每一個都是,或每一個都不是。
無邊無際而昏暗的上方,
那可怕嗎?
柱子與榻榻米、牆壁、地板交叉的點,角落的那個黑暗的點是什麼?
相反地,不管是枯木還是破布甚至是垃圾,只要看起來是幽靈,那就是幽靈吧。
卻死去——老人說。
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一樣的,不管有什麼都是一樣的。
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只要藏住一半,一切都是幽靈。」老人說。
而且那麼小的人,真的討厭的話,捏死它們就行了。
是一個小僧侶,正在誦經。
我還是會吃驚吧。
而相信幽靈存在的人是在怕些什麼呢?
就算有人說,喏,這裡有幽靈出沒哦,我也不會害怕。
沒錯。
就算告訴我這裡是一塊陰地,我也不覺得恐怖。
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和紙是白的,但那種白並非單純的白。
如果那樣,會可怕嗎?
「不。」
那張臉雖然朦朧不清、曖昧模糊,完全看不出表情和細微的特徵,即使如此仍是人的臉,而那張臉,
「嗯,我弄不明白,完全沒有頭緒。所以我才會不惜砸下重金向您購買。」
沙啞的聲音。
這浮現在柔和幽微的光線中的和室風景確實存在於這個世上,但如果同時沒有幽微的黑暗,就無法看見吧。以為有光,所以看得見世界是不對的。光製造出陰影,所以才看得見世界。透過陰影點綴,景色才會誕生。
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我這麼認定。
那不可怕嗎?
世上沒有幽靈。
只是木框很黑,相形之下覺得紙很白罷了。
我這麼說。
那不可怕嗎?
「我要擺脫它了。」
它一直擱在壁龕上。雖然我早該看到它了,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我幾乎無視於它的存在。
我這麼想。
「好了,」
不曉得有沒有https://read.99csw.com、懷疑或許真的有,所以覺得恐怖,這樣的話我懂。這跟無法確認紙門另一頭的狀態是一樣的。
那不是可怕的東西。
「我不明白。愈是想,恐怖就離我愈遠。我一點都不怕。」
「靈?可是……」
有非常小的人探出頭來會怎麼樣?
無關於生死的行為和思想,我一定會消滅。
「有那麼……」
就算被看也死不了人。
我不太清楚,不過我聽說屍體是蛋白質、石灰質這類有機物質的聚集體。腐爛的話,就會失去人的外形。完全化為骨頭的話,就跟石子沒什麼差別了。那種東西沒道理變得可怕。
可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我大叫起來。
我覺得有點可怕。
光中什麼都沒有。
閣樓上傳來疑似腳步聲的聲音,好像不是老鼠或貓。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結果是怕死,理由似乎全都聚集在這點上了。
那塊污垢狀似怨恨地瞪著我。
那種東西,
如此可怕的東西。
有人。不曉得那是誰,可是有人。有遮蔽了光芒的存在。
「一半就行了。」
什麼都沒有,令我害怕。
我有點不安起來。與其說是不安,更接近渺茫。我想,安心與不安,其實並不是相去多遠的東西。
對於不知是生是死、兩者皆是且兩者皆非的我而言,死並非令人畏懼之事。我對生也沒有執著。像這樣重曝的我。
不對不對不對。
為什麼可怕?我思忖。
只要能夠確認並且接受,另一頭的東西一點都不可怕。
榻楊米的表面是藺草織成的,每一根都有陰影。影子化成線條,光也化成線條,這些線條排列成面。藺草與藺草之間的縫就是榻榻米的紋路。楊楊米表面那無數的紋路其實是通到裏面的。裏面透過無數的紋路侵蝕到表面。
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這就是那個……」
是可怕的東西嗎?
「不,我會把它出讓給您。我們說好的。可是看您的樣子,我總覺得實在行不通。」
可陷,真正的可怕,是不可能忍耐得了的吧。
那的確很可怕吧。雖然可怕,
因為不明白是究竟哪邊,才會感到不安吧。
那麼那仍然不是可怕的東西。
「我對幽靈……」
「不不不,正如您所說的,人活著的同時也在死去。肉體不斷地死去,不斷地新生。短短几天之間,構成人的物質就全部替換過了。人沒有發現這件事。因為如果不認為自己一直是同一個人,就過不下去了。所以人不去看不斷死去的自己。人相信自己無止境地成長、不斷地提升、進步、進化。真是愚昧吶。人才不會進步。完全換了個樣,卻非得深信自己完全沒變才活得下去的人,怎麼可能進步成長呢?早上的自己異於黃昏的自己,根本沒有毫無變動的自己。明明沒有,卻有些傻瓜要去追尋。可是,那也是一種權宜之計,就是對另一半視而不見,只看一半,才能做出這樣的傻事,但反過來說,這樣的傻瓜才活得輕鬆。」
「這也難怪。噯,我在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跟你一樣的人,我看透了世上的一切,從來不對另一半視而不見。所以我也看不到幽靈。」
沒錯,就是那隻櫥櫃。如果那隻櫥櫃裏面有什麼的話?
可是,
我覺得這樣非常無趣。
那並非可怕的東西。
什麼作祟、靈障、詛咒的,這類東西也一樣。
可是暗的地方非常暗。像紙門的框,墨畫似地黑。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老先生,聽好了,我可是……」
您做好覺悟了嗎?老人間。
如果紙門另一頭的什麼人突然殺過來,會怎麼樣?
天花板的木紋、梁與欄間,一切都渾然一體,混成一處,分辨不出來。連成一片。雖然有看似角落的東西,但沒有角落。彷彿是面,但不是面。
另一頭光輝燦爛。
可是卻沒有相反的情形。
什麼是可怕的東西?
因為那裡一定什麼都沒有。
就算真的看到一個穿著壽衣、沒有腳的長發女子飄浮在半空中。
因為那都必須先有害怕恐懼膽怯這類感情才行。不是幽靈可怕,而是可怕才是幽靈。沒有相反的情形。因為有幽靈、因為會作祟、因為有靈障、因為有詛咒,所以很可怕,這是不成立的。
「只要遮住一半的臉,那就是幽靈的臉。藏住一半的身體,那就是幽靈的身體。不曉得看不見的地方有沒有。可能沒有。只能以機率的形式存在的事物……」
我坐在和室正中央。陽光經和紙過濾泌入,十分柔和。或許因為不是電燈的光,感覺非常沉穩。這間和室亮得朦朧。
會覺得屍骸可怕,是因為把它們當成了人。許多人會因為九*九*藏*書屍骸呈現人的形狀,就把它們當人吧。可是這種想法,一定是對死者的冒瀆。不,是對死者過往生命的冒瀆。
我要重申,有時候人是會看到那種東西的。錯覺也好、幻覺也罷、眼花也行,只要條件對了,任誰都看得見。問題在於會不會把它當成幽靈。
我掃視比剛才更暗了一些的和室。
「不是的,不是那種東西!」
如果人死後可以變成幽靈,那麼死就更不足為懼了吧。
既然它們只能是機率的存在,就是不屬於此世的東西。
「視情況,或許會是白費功夫吧。」老人說。
所以。
還扭過身體看背後。
不存在,但看得見。
要是對方拿著刀子砍過來,齜牙咧嘴地咬上來。
不,
「老先生,如果我想不通那是什麼,您就不能割愛嗎?」
「應該沒有吧。」
覺得噁心的話,不要看就行了。不看就沒事的話,那就不是可怕。
「哎呀,您看起來累壞了。」
那樣一來,這個世界一定會消失不見。
猛獸或殺人魔很可怕。心懷殺意的對象很嚇人。
如果把生並排在時間軸上,結束就只不過是最後的點;也就是沒有質量之物,不存在於時間軸上的東西。
通往幽冥路的入口俯拾皆是。
這,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一定很討厭。如果打開紙門,那裡卻是一片空白,一定令人厭惡至極。踏進那白色的世界,自我消滅,那太令人厭惡了。雖然討厭。雖然恐怖。
那絕非可怕的東西。
硬要說的話,屍體是應該敬仰的東西。不,本來該敬仰的是死者的生前,就算敬仰屍體也沒有意義。屍體是應該任其腐朽殆盡,灰飛煙滅的無用長物。
可怕不是那樣的。那不是可怕。
那不可怕嗎?
啊。
那樣的話,會可怕嗎?
「老先生,您這是在捉弄我嗎?」
「一半,就行了。」
是這樣嗎?確實,牆壁是牆壁,地板是地板。柱子是柱子,榻榻米是榻榻米。是由泥土、木頭、藺草構成的。被這類物體區隔、隔離的空間就是房間。換言之,我所坐的這個地點,只是一個叫做和室的概念。
可是,
我想像著。
我完全陷入窘境了。
是「咚」的巨大聲響。
那麼,或許。
先有恐懼,是它的大前提。
只要確認了,不管它是什麼都不可怕,可是確認之前就不同了。確認之前,它什麼都不是。完全無法知道是人是狗是鬼是怪物。雖然可以預測,但無法知道。
換句話說,我會覺得討厭。雖然討厭,但不可怕。
眼睛看得到的是牆壁、地板、柱子、榻榻米,亦即存在的東西。
「看得太多?」
差點被汽車輾過。
「不是討厭也不是厭惡不是悲哀也不是可疑不是不可思議,也不是疼痛難過不是古怪也不是奇妙不是厲害,也不是驚訝不是讓人敬畏也不是讓人惶恐的,可怕的東西。只是單純的、純粹的、無上的、至高的可怕的東西,不是其他任何事物,就是可怕的東西。」
我不想要那樣,非常不想。
「可、可怕嗎?」
有我完全想像不到的東西。
不怕的人不管再怎麼相信、渴望,一生都碰不到幽靈。
還有,
「這我也明白。有時候人會看見那樣的東西。可是那是……」
真正的恐怖。
黑暗的世界中一定存在著凡百事物。無論好壞,皆渾然一體。
和室就在那裡結束。
儘管小成那樣,但那個人一定是口眼鼻俱全,也有耳朵和眉毛,手指也各有五根。如果它把那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手指動來動去的話,
我不喜歡吃驚,也不希望發生討厭的事。所以可能會發生討厭的事情的狀態,有時候會引發極度接近恐怖的感情吧。可是那與恐怖不同。
如果不把它們當成幽靈,那就不是幽靈。
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輕易獲得黑暗。夜晚到來,即使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沉浸在黑暗中。如果把周圍遮蔽起來,也可以進入完全的黑暗。
紙門沾上了污垢,從某些角度看去也像是張人臉。它可怕嗎?
和室里擺著一隻櫥櫃。
我望向榻榻米。
如果這間和室鋪的十張楊楊米全部的隙縫裡成群結隊地爬出無數個小人,會不會可怕?就像腐肉冒出來的蛆蟲般,整個房間湧出五厘米大的小人,各自不停地痙攣或扭動,以微弱的聲音吼叫或尖聲大笑,那不可怕嗎?如果它們就像朝餌食靠攏的螞蟻般密密麻麻地爬上來,爬上我的身體來。
啊啊,不可怕。
榻榻米上散落著形形色|色的東西,也積著灰塵,或許也有蟲。那些蟲的糞便、不曉得從哪裡飛來的垃圾等等,楊楊米上一定掉了一堆這類小東西。與其說是掉,更應該說是附著。不管是用掃把掃還是拿抹布擦,就連用吸塵器吸,也絕對無法完全清除。
如果我看到它的話,會怎麼樣?
屍體並不可怕。
這種情況,沒有預感、確認這類緩衝。小人九*九*藏*書是突然冒出來的,那麼或許會有些不一樣。沒錯,從這榻榻米的隙縫間。還有那榻榻米的隙縫間。從那邊,從這邊,前仆後繼,無數個小人爬出來,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不想被看,只要離開和室就行了。可以打開紙門去隔壁房間,也可以打開格子拉門走去庭院。只要離開這間和室就沒事了。
不是這個世上的東西。
所以,
牆壁以概念來看是一個面,牆壁與地板交叉形成線。線只不過是面與面交會而生的概念,實際上並不存在。線與線相交形成的點也沒有質量,真實的點是不存在於形而下的。
沒錯。
對人類而言,所謂的恐怖,也就是死這玩意兒嗎?死就是恐怖的真面目嗎?
在得到它之前。
假設從那些榻榻米的紋路,
恐怖是這樣的東西嗎?恐怖是生存本能展現的幻影嗎?可怕的東西,是無異木頭和泥土這類東西,是即物而無趣的存在嗎?
自己一定也會消失不見。
實際上存在的是牆壁、地板、柱子、榻榻米。沒有和室這種東西。
他們可能會說那類亡魂會帶來某些靈障。
況且若是真有靈魂,屍體更應該不恐怖才對,因為靈魂已經離開了。
我,毫不猶豫地,
死,
人活著同時死去。可是生命結束的話,就到此為止了。失去生命的骨肉,沒有任何事物殘留在上頭。人成了只活在他者記憶中的資訊,肉體只有毀滅一途。
看到櫥櫃里站了許多日本兵。
那個點連接著某處也說不定?
在懸崖上失足。
如果是主張幽靈絕對存在、真的存在,就算碰到幽靈也不值得吃驚吧。只要想「看,果然真的有幽靈嘛」就行了。還是,
雖然的確很可怕,但那只是種會很可怕的預感,仍然不是可怕的東西。
不,假如說,那隻櫥櫃的抽屜里,每一層都塞了一具陌生人的屍體,會怎麼樣?愈底下的屍體愈新。中間的是半腐爛的屍體。上面的已經化為白骨。
「讓您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
只能害怕一半嗎?
想不通,我怎麼樣都想不通。
「我是說認真的。您想知道什麼是可怕的東西、什麼是真正的恐怖,對吧?」
就算潛伏著什麼也不奇怪。
「嗯,可是也不是因為沒有,所以真的不存在。」
看到血淋淋的頭少了一半的蒼白小孩站在走廊。
人類畢竟是生物,而生物都是怕死的,只是這樣罷了嗎?
那不是很可怕嗎?
那並不可怕。
吃驚與害怕,我覺得有點不太一樣。
默默無語地,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我。就像要看到我的全部,看透我的一切,只是一個勁兒地死盯著看。
「真傷腦筋呢。」老人說。不知為何,語調聽起來很愉快,但或許老人說得是件悲哀的事。
因為只能預測,或許也會感到可怕。
「我明白。」老人打斷我的話,「我不會悔約。您一定可以得到您想要的東西。我可以向您保證。噯,您是看得太多了。」老人接著說。
他在笑嗎?在哭嗎?還是在生氣?我完全看不出來。他就在我的面前,真的就在眼前,而且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也聽得到他的話,我卻完全看不出老人現在的心情是喜是怒。
那人非常小,所以我一定不會立刻就發現。
不。
「得到、它……?」
難道,
不是那樣。死總是與生同在,另一個世界與這個世界是重疊的,
「您說您可以把它賣給我。我們說好您要割愛的,所以我一直在做心理準備。因為既然是那麼可怕的東西,接觸到它時,我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所以我一直在嚴肅地思考可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當我造訪這裏,被帶到這間和室以後,我依然在想,」
老人在壁寵前一屁股坐下,雙手扶在榻榻米上深深行禮。
「嗯,真的可怕極了。這三十年來,我一直與它生活在一起。可怕得教人魂不附體。我害怕得無法成眠。我從來沒有一天真正地安眠。我一直後悔得到它,不斷地後悔,在後悔中活到了如此衰老的年歲。我每天都怕得快瘋了。不,我難以相信我竟然沒瘋。或許我已經瘋了。我不曉得多少次覺得倒不如死了輕鬆。可是如果就這樣死去,我……」
確認了就不可怕了。與其知道無趣的真相,倒不如不要知道。恐怖的真相就是死亡這種理所當然的結論,我不願意承認。那樣的話,內含著死亡而活的我,豈不是只能害怕自己了嗎?
彼岸與此岸是共存的。
然後紙門總算打開了。
我也無法理解害怕幽靈的人的心理。
幽暗的欄間的雕刻處好像有東西。那是什麼?
是一廂情願。
可是如果這樣假設,彼岸與此岸就等於被並陳在時間軸上了。死這個沒有質量的點被硬是拉長,變得具有與生相同的質量了。但那樣一來,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彼岸與此岸應該是重疊在一起的。光明與黑暗、明亮與幽冥,它們若不重九_九_藏_書疊在一起,世界就變得看不見了。如果生與死是同質的,即便重疊在一起也沒有用,意義和境界都會消失不見。
「既然您都來到這裏了,想必吃了不少苦,一定也花了不少錢吧。」
老人進入和室,關上紙門,腳不離地地靜靜走到我面前。
凝視著黑暗的點,感覺似乎可以看到再過去的什麼,不過當然沒有什麼再過去。
不可怕。因為那可能是幻覺,可能是錯覺。不,或許世上真的有那麼巨大的人。任誰都無法斷定絕對沒有那種人吧。那樣的話,它也只是在那裡罷了,並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我想像我打開紙門,
更何況,如果死亡是生命終結的瞬間,那就是無了。
我想像紙門突然冒出人影的狀況。
那道門,
「您不明白吧?」
那麼那些人怕的就不是幽靈,而是災禍。不必扯到幽靈身上,壞事還是會發生。人們厭惡災厄是當然的,說到底跟害怕死亡是同樣性質的恐懼。
「很可怕啊。」老人說。
我想不到可怕的東西。
可是,
沒錯。
因為它們會掉進榻榻米的紋路中,或飄到空中又掉落堆積,這類小東西要多少都有。所以就算我看見了那個小人,也不會把它當成人吧。即使它動了,也不會覺得那是人吧。
沒錯,
我接下它。大小跟戒指盒差不多,很輕。
我想像。然後想到如果我能夠想像得出來,那就不是想像不到的東西了。
即使那個小人撲上來襲擊我,也不怎麼可怕吧,就算我被攻擊而死也是一樣的。忌諱猛獸與殺人魔的感情,與恐懼死亡的感情是同種性質。
一定不是的,我確信。
也是微暗。
也有人希望幽靈存在吧,但是那種人不可能會害怕幽靈。既然都會希望幽靈存在了,如果真的碰上了幽靈,他們反而應該高興才對。而欺騙別人真有幽靈的人,更不可能害怕幽靈了。幽靈對他們而言,跟驚奇盒沒什麼兩樣,都只是道具罷了。
「請、請把頭抬起來。」
我完全看不出那張臉是在生氣、覺得受不了還是感覺有趣。我無法理解。即使如此,那張臉還是從天花板的角落不發一語地直盯著我,只有視線咄咄逼人地折磨著我。
所以即便斬釘截鐵地對我說真有幽靈存在,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對於不怕的人來說,世上根本沒有幽靈。就連究竟存不存在的議論都是白費。看得見、看不見的區分也沒有意義。
我試著這樣想。
究竟有誰能夠保證我是活著的?我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否活著了。一想到這個,
買下真正的恐怖。
老人說到這裏噤了聲,視線落向榻榻米。
「現在看得到嗎?」
看到半腐的老太婆從屋頂上下來。
比方說,
怨恨只屬於生者,也只有生者會覺得受到怨恨。有人認為自己被死者所怨恨,而這樣的人看得到幽靈、覺得自己看到了幽靈,只是這樣罷了。
不覺得幽靈可怕的人,絕對看不到幽靈。
換句話說,黑暗完全深邃的角落的一點雖然存在,但並不存在。
我望向格子拉門。
是鳥還是什麼東西飛過去嗎?沒聽見聲音。
也沒辦法捏死,視線無從防備。
既然沒有靈魂,那裡剩下的無論怎麼說都只是單純的物體。
如果從那個天花板疑似角落的地方,大概是最陰暗的地方,
換句話說,只有害怕幽靈的人才看得到幽靈。
即使那是無法想像的東西,也並不恐怖。既然它在那裡,或者看起來像在那裡,只要接受這個現實就是了。那麼一來,它與普通的事物就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單純的東西罷了。不管它多麼詭異、多麼醜惡,也就只是那樣的東西而已。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
「這裏面……」
「咦?」
所以我明明看不到,卻想像紙門另一頭是理所當然的真實世界。打開紙門的話,那裡一定有檐廊,再過去是庭院,庭院前面有樹木和圍籬,再過去也有世界,綿延不斷。
比方說,
換言之,藉由與並非這個世界的景色重疊在一起,我們才能夠看到外界。我自以為存在於這個世界,但其實也身處於另一個世界。
我斜眼瞥向老人走進來的那面紙門想道。
雖然我可能會嚇一跳。
「我想不通。」
小抽屜裝的是嬰兒的屍體。
或許那個東西,那張臉,就算我在和室,它也不是特別只看著我一個人。如果是那樣,不管我覺得它有多噁心,都無關緊要,只要無視於它就是了。就跟裝飾在牆上的面具沒兩樣。
「您說您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在現在,當場把這個可怕的東西讓給您。我一分一秒都再也無法忍耐了,我怕得簡直活不下去。我已經……」
要如何思考才能得出有幽靈的結論,我實在不明白。
我望向天花板。
那是一個穿著染有家紋的和式褲裙的小老人。禿頭、滿臉皺紋、駝背、瘦骨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