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算知道我的毛病了,丟三拉四。卻沒敢想失而復得。」
馮燕生心情一下子毀了,莫名其妙有些緊張。他看著楊亞尼很放浪的斜靠在沙發上,屈腿翹臀,鮮紅的嘴唇在燈下很性感地抿著。
馮燕生努力做出個微笑。他攏起照片,輕輕磕著,以平定內心的狂跳,他想起自己在那隻湖邊的小木船里換過膠捲,沒想到這個女孩子也去了那船上,啊……這莫不是所說的天意嗎……小木船!
「嗨喲,教導起人來啦!」楊亞尼捶了馮燕生一拳,「誰招事兒啦。我也就是招招男人打打群架而已,還不至於鬧死人。那些搞項目的就不一樣了,抹一手指頭就是個大數目。」
「我會的。」舒喬可愛地揚揚手,輕盈地跑去了。
這天晚上,他約了師專美術系的幾個學生,到家來熱鬧了一番,喝了不少酒,談了些藝術,心境感覺鬆快多了。送走學生,哈欠連天想躺下去,卻又渾身燥熱,無法入睡,這樣的感覺似乎很久都沒有了。歪在沙發里梳理著創作思路,門突然被誰重重地給了一腳,緊接著又是一腳。他嗷地一聲衝過去把門打開,以為會闖進幾個警察,卻發現門口的光亮中站著的竟是楊亞尼。
「可以可以,當然!」馮燕生手足無措,「噢,進來坐。屋裡太亂了。」
「燕生!」抱著食品袋的馮燕生聽見有人在叫他,不回頭就聽出是李東娜。但他還是回過頭去,李東娜的車子已開到眼前。
剛剛跑到樓洞前,她猝然站住。不遠處的停車棚那兒,方舟正在默默地在望著她。
馮燕生說:「我正想問呢,你怎麼就找到我這兒來了?」
她把一隻信封從包里掏出來遞給馮燕生:「看看吧,我們總要言歸正傳的。不能一晚上糾纏在那個女孩子身上,看看好了。」
「難道……難道你有女朋友啦!」楊亞尼彷彿突然想到了這一點,「哇,她是誰呀,漂亮嗎?」
是的,馮燕生太理解楊亞尼那句話的意思了。嫉妒只在同類比較時才有意義,從楊亞尼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門口這個女孩子的價值所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子絕對和楊亞尼不一樣,屬於那種能把他的生命點亮的人。他覺得自己如果真的能能像某支歌里唱的那樣,等上一千年,那麼,這個普普通通的晚上,他知道自己等到了。米黃色的短袖衫,牛仔褲,長發如瀑……就是她。
「哦,難道沒有嗎?」雖說是調侃,心裏卻有幾分目的性,她真的很想read.99csw.com知道他有多「老」。
馮燕生忙趕讓開身子:「不晚不晚,晚也可以。」
馮燕生覺得腦海里有什麼東西拱了一下,把一句話拱到嗓子眼兒那兒差點兒擠出來。
「我到了。」舒喬站住了,指指前邊的樓。
舒喬沒太在意。她告訴馮燕生她是多麼「偶然地」想起他是畫院的,於是就打聽著找來了。敲門之前還有些猶豫不決。
馮燕生說:「我畫畫的時候常常光著大膀子,不留神會著涼。」
馮燕生理都不理,回卧室仰面倒在床上平攤著,他覺得自己現在真的太脆弱了,經不起任何事兒。楊亞尼跟了進來,一個魚躍往他身上撲。馮燕生躲開了,重返客廳。
「對呀!我有一熟人,為包一個樓的水電,差點兒被人害了。那一小塊活兒就是幾百萬的收入,你以為是開玩笑呢!」
馮燕生把梨放回冰箱,因為他突然想起了老百姓的一種說法——梨(離)。他拿出幾筒雪碧,遞了一筒給舒喬:「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了,你說我跟楊亞尼……不不,你錯了。你既不懂我,也不懂她們這種人。她們對那些認為是好人的人,從來不做非份之事。而我……」
「幹嘛這麼看著我,上車呀!」李東娜弄開了車門。
「別胡扯了,我沒有!」他不由地想起了一張漂亮的臉。
舒喬發現他的聲音相當好,很有磁性那種:「你也不問問我,怎麼就找到你這兒來了。」
那天晚上,樓上一家的花盆從天而降,把他開著的一扇窗戶砸了個七零八落,這使馮燕生再也不敢睡了。他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花臉」滿天。接下來生了場病,高燒,1周後方才下地。這期間公安局那個劉曉天來過一次,見他燒成這樣子,沒說什麼就走了。當他終於能踩棉花般地去市場採購時,竟有幾分隔世之感。
「你怎麼啦?」李東娜淺淺一笑,「我明白了,你還在想雀翎湖夜裡那件事吧?別這樣燕生,聽姐一句話,把那件事忘掉。懂嗎?事兒是杜曉山乾的——這人姓杜。」
「你湊合啃吧。」馮燕生道,「我警告你,吃可以,吃完馬上走人!我決不留宿了。趁現在天還不晚,早走!」
「我沒缺陷,我好著哪!但我不是胡亂來的人。別誤會,我沒有貶低誰的意思。我說的是我自己。」
馮燕生輕輕關上門,順手從冰箱里把一兜子梨全拎了出來:「她呀,雞——雞你懂嗎?」
一個大活人眼睜睜地在自己的
https://read.99csw.com面前腦漿迸裂而死,那埋在內心的恐怖肯定不是吹口氣就能散去的。儘管第二次過了警察這一關,那畢竟是在一種極其特殊的情況下的應激行為。馮燕生捱回家,癱在床上,眼前晃動著那張京劇臉譜死的人臉,頓時又是一陣無可名狀的顫抖。事情來得太快了,他無法回憶出更多細節,能記得的是那聲悶響,再就是一張頃刻間濺滿鮮血的臉……兩個人的對話絲毫沒有過渡的進入了那種自由狀態,就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也許在他們心裏都有過剎那的驚詫,但是它沒有停留,風似地一吹而過。舒喬覺得這是父親死後自己的心頭真正的放晴。
馮燕生只好把東西擱進去,彎腰進了車子。他估計李東娜會提出到什麼地方輕鬆輕鬆,結果李東娜並沒有那樣,而是直接把他送到樓下。她要幫他把東西拿上樓,馮燕生說:「我行,不用了李姐。」
「燕生,上車我送你回去。你怎麼了?跟出土文物似的。」
馮燕生估計自己臉上是平靜的,心裏卻如同拍過一個駭浪。
馮燕生不言語了,他不懂建築,更不會算,但是王魯寧懂,他是老總呀!那個工程師(評估師)死了,那個管器材的死了……馮燕生想。
李東娜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聲拜拜,很優雅地鑽進車子,吱的一聲開走了。馮燕生看著汽車遠去,半天才收回神兒來。
他卻傻了。
「噢。」馮燕生認真地點點頭,「那我呢?」
馮燕生煩透了:「別說你,我連我自己都膩味。求你了,我想安靜安靜!」
馮燕生懵了,隨即大悟:「你他媽胡說八道,我和你根本沒有……」
馮燕生的腦子裡映出那人血肉橫飛的死相,望著地板說:「只要你還活著就行了,管那麼多幹嘛。好好活著吧楊亞尼,少招事兒!」
「她來糾纏你,還是……」
01
馮燕生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去摸她那緞子似的長發。還好,他最終克制住了。舒喬好像什麼都明白似的,淺淺一笑:「喂,我特想知道……你剃掉這把鬍子是什麼樣兒?」
「噢,他們找我了解些情況,沒什麼大事情。」
「我還以為他們來抓我呢。嗨,我今天晚上還住這兒啊!」楊亞尼起身往冰箱去,拿了個梨出來,「有刀子嗎?」
馮燕生很明白,再怎麼想也是白想,杜曉山一死什麼都read.99csw.com白說了。那又何必折磨自己呢,也許李東娜說的對,最好的辦法就是忘掉一切。什麼人說過,時間可以沖淡所有的傷痛。於是,他像大掃除似地把所有的「破爛兒」統統趕出了腦海。應該想想下一步了——回雀翎湖嗎?說起來也沒什麼不可以,不去反倒讓人覺得自己心虛。可真回到那湖邊,一些畢生難忘的情景馬上就會出現。最後他放棄了回去的念頭,至少暫時不要回去。索性在家干吧,那幅「半個月亮」應該抓緊弄完。
馮燕生一抽出那些照片就笑了:「哈,你看我這張滄桑的臉,感覺上50歲都有了!」
「搞項目?你是說……搞建築項目?」
楊亞尼看著他,翻動著眼皮:「馮燕生,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你是孩子他爸爸,你得想辦法。」
楊亞尼湊過來,坐在地板上幫馮燕生理著畫稿,又撿起一管水彩顏料點得滿臉藍點兒,她說:「燕生,你知道嗎?我聽說盛達集團的一個人被害死在西邊那個破工地上,摔得血肉橫飛。」
「都不是,她偶爾在我這兒留宿,今天又不想走了,我正往外轟她呢。我這幾天心情不好。」
「幸虧你敲了門,不然就失之交臂了。」
「這可是我的寶貝,決不可以輕易剃掉!」馮燕生退後一步,「你走吧,我看你上樓。噢,對了,能給我打電話么——8481747。」
「不算,我這樣的畫家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馮燕生摸摸搗搗地找出一本影集讓舒喬看。那裡面不是他的照片,全是他的作品,「這是我近兩年的東西,不知道哪幅能夠成為傳世之作。」
02
舒喬細眯眯的眼睛望著馮燕生的臉。她很驚訝,一個男人竟會如此坦誠地對一個他喜歡的女孩子(她確信馮燕生喜歡自己)說剛剛從她房間走掉的女孩子是「雞」,有些粗,但是她挺喜歡這個回答。
兩個人同時笑起來。舒喬探過身說:「嗨,你算名畫家么?」
馮燕生基本上理清楚了以上這組利害關係。
回到亂得跟廢品收購站似的破家,咂摸著李東娜的話,東西各歸其位,到底沒琢磨明白李東娜的意思。最直接的感覺是,李東娜似乎是讓他放心,事情已經過去了。進一步的感覺是,李東娜讓他忘掉把人拋進湖裡淹死那件事,好自為之。可是再往深處想,李東娜中心要表達的意思卻不那麼直接,感覺挺曖昧的。彷彿僅僅在把九*九*藏*書一件「和你馮燕生有關的事告訴你馮燕生,希望你馮燕生心裏有底」——鬧到最後,沒他們什麼事兒。是呀,她說得清清楚楚,王魯寧正在配合警方破案,就是這樣。確實沒他們什麼事兒!相形之下,你馮燕生是個什麼呢,一條扔在沙灘上的倒霉的魚。
「好了,物歸原主,我該走了。」舒喬站起來,轉著圈看著滿屋子的東西。其實她很想多呆一會兒,這個大鬍子充滿臭腳丫子味兒的房間讓她感到很有意思,外帶畫家身上所特有的神秘感。
楊亞尼在卧室罵:「你他媽的馮燕生,我真的那麼著你膩味嗎?」
舒喬於是便坐下了:「那行,做會兒……把飲料遞給我,謝啦。」
「你,你怎麼找來啦?」他驚喜得有些變調。
「幹嗎不按一個?」
楊亞尼小口小口地吃梨,看著他:「你說你馮燕生,我覺得你特與眾不同喂,你不好色。你是不是生理上有缺陷?」
馮燕生老鷹捉小雞似地張開兩條長長的手臂:「還早還早,你急什麼呀。沒別的事兒就再坐會兒,我會送你的。」
「我不怕亂。」女孩子很大方地晃了進來。
舒喬把掉在地上的一張撿起來,吹了吹道:「這麼說你已經發現膠捲丟了?」
舒喬這才發現一眨眼已經晚上11點多了。她起身看著馮燕生找鞋穿的樣子,覺得很有趣。馮燕生的那句話尤其使她高興——下次。看來不是一面之緣了。夜的街道泛著那種很能引人聯想的迷離感。二人一路走下去,說說停停,互有所感。這是宿命嗎?也許是,人有些時候真的躲不過上天那隻冥冥之手。
門外有動靜,隨即有膽怯的敲門聲傳來。馮燕生想不出誰會來,莫非又是警察。他現在一想到警察頭就發脹。
話音還在飄,楊亞尼就瘋了似地大笑起來,從沙發滾到地上,依然笑:「哎喲馮燕生,你太幼稚、太可愛啦!看你嚇的,我逗你玩兒呢。馮燕生喲,你真是個大老實人。快,拉我起來!」
他知道,故事在杜曉山摔碎頭蓋骨的一剎那,基本上等於畫了句號,自己身上背負的危險差不多等於卸掉了。警察沒拿到自己什麼過硬的東西。而兇手以及他的背後指使者並沒有把自己作為真正的危險看待,否則……它們完全可以下手把自己殺了。
「吹吹風扇吧,我沒安空調。」
舒喬發現對方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門開處,暗影中站著個女孩子。四目對視那一刻,她笑了。
李東娜靠在車門上看著他,眼神有些神秘read.99csw.com:「知道么燕生,那個什麼小山死了。據說是盛達集團一個管建材的。」
舒喬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緩解某種心情,而後說:「我是在雀翎湖岸邊的一隻小木船里撿到的。當時不留神扭開看了一眼,結果好多照片都跑了光,這幾張屬於還能看的……你怎麼了?」
那女孩子瞟著他左頰上的那道疤,調皮地笑笑:「不可以嗎?」
馮燕生忘不掉楊亞尼離去又探進腦袋時的那個詭秘的模樣:「馮燕生,原來如此呀你——嫉妒死我了,你這個大公貓!」
「幹嘛你,毀我呀你!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不值得你毀了!」
李東娜那對美麗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就彷彿在把一件不太相干的事情隨口告訴他:「燕生,事情正在調查,魯寧也正在配合警方找人談話,有人猜測,這個人和舒可風之間可能有什麼暗中交易。」
「我突然發現我在做解釋。見鬼,我根本用不著解釋!」馮燕生快樂地笑了起來,是那種久違了的笑。
「噢,沒事沒事。要不要開風扇?」馮燕生忙作掩飾。
「馮燕生,我忘問了,那天警察找你幹嘛?你犯事兒啦?」
舒喬不想說後邊這句話,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覺得不說出來難受:「假如心情好呢?」
楊亞尼用力推開他進了屋,然後兇巴巴地轉身叉腰:「關上門,我是來找你算帳的,你要不想讓鄰居聽見就把門關上!」
「怎麼不說了?」舒喬問。
「哈,你裝的吧,要不就是成心的!我剛剛29歲,還差好幾個月呢!」馮燕生像甩撲克牌似地把那疊照片摔在茶几上,拉開一罐雪碧遞給舒喬,「你在哪兒撿的?應該不止這些吧?」
舒喬滿屋子亂看:「剛才那女孩兒是誰呀?」
舒喬翻看著,很外行的哇哇怪叫,因為一些赤身裸體的女人畫得真是難看死了。馮燕生一幅一幅地挑著畫的毛病,聽上去好像那不是他的作品。後來他喲了一聲,從地板上坐起來:「不行了,你下次再看吧,我得送你走了。」
至於更重要的那個問題——自己的好朋友王魯寧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依然處在「不好說」的狀態。所不同的是,現在的「不好說」和7月7日夜晚那個「不好說」,絕對有了一些變化。當時自己是急於要見到他,弄清某個事實的,現在卻不一樣了。他不想問他什麼,他需要的是靜下心來想一想——王魯寧,以及和自己過往的點點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