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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一章 十月十六日

天堂並不遙遠

第一章 十月十六日

在松林的上方,瓦藍瓦藍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夕陽在遠遠的天際殘留著最後一縷胭紅色。柳河蜿蜒而來,宛若一條淡綠色的裙帶,在公路的弧形折轉處突然變窄了,洶湧的衝擊著泄洪閘鐵灰色的石壩。小松林便位於這個折轉處的突起部位,有一條兩三米寬的小徑與天主教堂相毗鄰。松林綿延長約一公里左右,縱深有兩百米,是本市重要的綠化帶之一。不好解釋的是,人們始終管這裏叫三棵樹,說是那位叫瑪嘉禮的西方傳教士,在1922年來這裏傳播天主教的時候,曾經在教堂前的空地上栽種過三棵白果樹。那時候,這座聞名數省的教堂還不過是座廢棄的古廟。至於那三棵白果樹為什麼沒有留下來,有許多種不同的說法,近乎于傳奇。總之,吳玉婉從未見過什麼白果樹,她心靈的棲息地是這座巍峨的教堂,她毫不懷疑,那座拱形的大門就是通往天堂的入口。在最近的十余年裡,隨著政府對宗教界的關注,教堂無論從內部設施到外觀,都發生了叫人激動的改變。就在吳玉婉疾步走向教堂時,她看見了此建築那歐式的尖頂上鍍著一層金屬般的夕陽餘輝。
上帝呀!請寬恕你的孩子吧!我當時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
這便是後來被稱作「10—16」謀殺案的那件事。
那裡住的全都是款爺,這時候差不多該考慮「吃食」了。不管是作東還是做客,正是準備動身的時候。全市的六大名樓是這些爺們兒的天下。這些狗日的出手闊綽的很,千元一桌的水平已經看不上眼了。報上披露:某廣仔一桌就花了六六六六。史昆十分客觀地認為,這些人中有一半以上比自己的層次還低,不罵人不說話,能把《紅樓夢》的作者說成是金庸,這還算有文化的。
「你、你太放肆了!」童健舉著的手在發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我什麼意思?莫非那盤帶子見不得人?」她不依不饒地揮著手。
就在她轉身離去的一霎那,那個男的發現了她。吳玉婉只看到一個很大的鼻子。那個女孩子沒有再叫,對於這一點,她不能完全肯定,因為柳河閘的轟鳴聲太響了,它能蓋住一切其它聲音。中午時神父還說過:「一定是柳河上游下雨了,這幾天的水量很大。」
吳玉婉有些害怕,便也疾速地向教堂走過去。本來她是打算到三棵樹汽車站等候班車的,面對這樣的情景,她寧可等下一班長途車,或者乾脆走回去。
她穿得略顯單薄,走出公司大門時,多少感到有幾分涼意。她從樓群的縫隙中望去,看見西方的天角兒有一條紅彤彤的火燒雲,已是近黃昏。她本想乘公共車回家,走到車站時又臨時改變了主意,九-九-藏-書決定去銀行取點錢給母親寄去。於是,她過車流如潮的馬路,向不遠處的工商銀行走去。
公路對面的柳河瀉洪閘發出聲若沉雷的轟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那輛漸漸遠去的計程車開得很快,眨眼就越過了鐵路,向市內方向開去,隨即飄出了她的視野。
吳玉婉慶幸自己還年輕,兩條腿仍然那麼有力。感謝上帝,每天的走路確實大有好處!她終於跑上了教堂的迴廊,手指在欄杆上觸碰了一下,很涼。
「那好辦,出門往左,過了和平路,馬路那邊沒停電。」
他放開離合器,趁左右沒車,便省去了環繞那s型車道的麻煩,直接開過了那個由兩排隔離墩組成的人行道,朝北邊殺了下去。

03

什麼叫休產假?
總而言之,誰都在生著法地賺錢,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當她終於從另一個方向摸進教堂正門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站在教堂里了。空寂無人的大廳里格外幽暗,五花玻璃透進一些徽弱的光,照見正前方佈道壇上那尊耶穌受難的雕像。吳玉婉心頭湧起一種莊嚴肅穆之感。她悄悄地掩上了正廳的那道門。
文化廣場呢?沒戲了。交易會一散,那兒只剩下一座由全國五十幾個兄弟民族組成的群塑,照相的很多,坐車的有限。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裡不能隨便停車。碰上個戴大檐兒帽的,你就得被罰得吐血。
說實話,葉小丹什麼其它意思也沒有,她只是對這個人的專橫拔扈忍受不了。不就是一盤錄相帶么!真晦氣!童健確實說過三次了,要她把那盤帶子送來。她每次都發誓第二天一定記著,可每次又都是走進公司時才想起。沒辦法,母親在老家病得厲害,她的心思最近非常亂。就算自己有天大的錯誤,你作為經理也用不著發這麼大的火呀!
然而,葉小丹本身就是個不善於深層次思維的人,這麼想的時候,她的火氣依然停留在童健那句刺人的話上。
沒錯兒,至少應該是輛桑塔納。想是這麼想,他依然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鴻運飯店越來越近了。
說完這話,她拎起自己的挎包便摔門而去。
在拐過轉角的時候,她向那人看了一眼。原來那人的鼻子並不怎麼大,方才一定是自己的錯覺。這人個子不算高,著一身米黃色的秋裝,是一種樣式很隨意的夾克衫。五官由於光線漸暗,已經有些模糊,但仍舊可以看出,那是一張十分普通的臉。這時候,他手裡攥著個女式挎包,不用問,它是那個女孩子的。吳玉婉覺得心臟受不了啦。
那男人沒有照襲她的原路,而是斜插過來,看得出來https://read•99csw•com,他是下了狠心了。吳玉婉真想喊人,可是,當她明白教堂里已經沒有人的時候,一種絕望感征服了她。她真希望神父還在,數年來,每天最後離開教堂的只有他們倆。
她現在差不多猜出了松林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否則的話,那男人絕不會像幽靈似地跟著自己。這時候,一切解釋都是無濟於事的,對方不會相信。他只相信一個事實:那個女教徒看見了!
他究竟幹了些什麼?吳玉婉的確沒看清。她真想告訴那個男人,我什麼也沒看見,向上帝發誓!
「算了,童處長!你太無聊了!」葉小丹沒被嚇住,反而聲音更大,「我受不了你這種態度!你為什麼不能換張面孔對待自己的員工?」
吳玉婉過去就是水利局的資料員,當然懂得這類水文知識,她甚至猜得出上游的落雨面積和降雨量。不過,她現在是專職的神職人員,滿腦子裝的不再是過去的那些自然科學知識。她現已經習慣於用宗教的眼光看待世間萬物,包括柳河上游的那場雨。
她回頭一看,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你、你要幹什麼?」
可是,就在那男人發現她的那一瞬間,她仍舊像所有的人一樣,產生出一種發自於內心的恐懼。是的,那個人的目光太可怕了。在黃昏前的最後一縷光線中,那深藏在眼窩中的兩隻眼睛,突然閃出了可怕的、陰森森的光。
他在立交橋下的岔道前放慢了速度,琢磨著到哪兒去招徠客人。商貿大廈不行,他往那邊瞧了瞧,想象著此刻至少有五十輛車子正在像叫花子似地停靠在金黃色的秋陽里,弟兄們都像烏眼雞似地爭搶著生意。用句時髦點兒的名詞,那裡是「買方市場」,顧客全是爺爺。
通往天堂的路是不能向魔鬼敞開的。

01

她沒有在意這個發現,僅僅把他當成是同道而已。女孩子太單純了。沒辦法,因為她畢竟只有二十一歲。
「邊走邊說。」姓葛的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葉小丹快步地走下康達公司的旋轉式樓梯,因為她不想讓電梯里的人看到自己那張由於憤怒而顯得不再那麼柔和的臉。平時,大夥都管她叫「甜妞」。
她為什麼稱呼「童處長」?
這時候,她心裏的火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她決定回去就寫一份辭職報告,索性炒老闆的魷魚。自己掌握英語和日語,善於公關和攝像,走到哪兒都是當然的白領。真該死,一想到攝像便又想起了那張一發怒就變得鐵青的臉,而且那傢伙還有臭的毛病。她一古腦地想出童健的許多不良之處,暗自有些開心起來,步子也加快了。她決定晚上看看read.99csw.com那盤帶子,看看上頭倒底有些什麼。
「也能取么?」
無奈,人非聖賢。於是,這位倒霉的出租汽車司機,命定了要有此一劫,躲都躲不掉。
葛洪恩把她拱進車裡,順手遞給司機一張百元鈔票,低聲道:「不用找了,一直開!」
那男人一定是個亡命徒,吳玉婉這麼想著,便不由地跑了起來。魔鬼!撒旦!讓上帝懲罰這個有罪的靈魂吧!
「活期。」
「再說一遍,童處長,我不是故意的!」
鴻運飯店那富麗堂皇的塔式建築出現在她眼前。葉小丹往旁邊的櫥窗里看了一眼,那玻璃上映出她窈窕的姿影和乳白色的時髦秋裝。無意間,她看見了一張有些眼熟的面孔,對,這個人好像是康達公司的,印象里似乎姓葛,葛優的葛。

04

哦!且慢!她腦子裡突然閃了一下,說不定真有什麼東西!
其餘的就可想而知了!
那是一扇暗綠色的小門,漆皮早已斑駁如鱗,前邊有一條被人們踩踏出來的小徑。每天都有教徒從這裏出人,看彌撒的日子人更多。大家早巳習慣了這條路,一般地來說,這道門是不上鎖的。
康達物資儲運公司的經理童健終於跳了起來。他無法容忍葉小丹的態度,更對那「童處長」的官銜湧出一種特有的敏感。本公司已經和市經委脫鉤了,他現在不是童處長而是童經理,他所轄的公司是一個獨立的經濟實體。可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葉小丹還在含沙射影!
那盤帶子是她在商品交易會上錄的,內容很繁雜,她還沒有來得及編輯完成。原本打算請電視台的人幫助編一下,全因為母親的病,遲至今日也沒動手。
那幾天,他心火特重。不偏不倚,正好在屁股上那最不該長東西的部位長了個又硬又疼的癤子,醫學上管那東西叫作「疔」。
童健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狠狠地在案子上拍了一掌:「你給我閉嘴!」
「你要幹什麼?」葉小丹感到情況不妙。
童健一動不動地望著她走去的背影,眼裡閃出兩道可怕的光。好一會兒,他才按響了桌子旁邊的傳呼器,低聲對外邊的崔秘書說:「把葛洪恩叫來,快!」
葉小丹道了謝,快步走了出來。鴻運飯店旁邊的那家銀行她有印象。
史昆把著方向盤,滿臉不快地向著越來越近的鴻運飯店開過去。這時候,他莫名其妙地湧出煩躁。他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麼心緒,很可能攬不到什麼生意。是的,他想起上次一個款爺朝他的車上踹了一腳,罵罵咧咧地說:「就你這破車,還好意思到這兒來現眼?」
吳玉婉撞開側門,卻突然聰明了一下,幾乎是同時,她的感覺提醒她不能進這道九_九_藏_書門,於是,她沿著迴廊轉到了教堂背後。這麼一來,便使那男人產生了一個錯覺。
小夥子又補充了一句:「定期活期?」
這已經是一種明顯的威脅了。葉小丹略微遲疑了一下,兩隻好看的鳳眼眯了起來。她不敢肯定這是不是童健的私人報復,自從夏末去深圳出差歸來后,他對自己的態度就大變了。原因可能簡單得有些俗氣:自己拒絕了他的求婚。也許童健至今也沒想到自己為什麼會被拒絕,他大概以為是因了什麼年齡差距或者二婚等等。其實全不是,四十一歲的男人是最成熟和最富魅力的時期,而且童健一點兒也不顯老。說穿了,葉小丹所以回絕他,正是因為他這副君臨天下的嘴臉。她聽說,童健的妻子就是因為這個才和他離婚的。女人需要保護以及父兄般的安全感,而不是做一個暴君的出氣筒。現在看來,自己的決定一點兒也沒有錯。否則的話,童健絕對不會因為一盤普普通通的錄相帶和她沒完沒了地發火。她想不出那錄相帶里有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
他抬腕看了看表,正是下午四點五十,於是便決定到鴻運飯店前去碰碰運氣。

02

這時候,從車子的前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商貿大廈茶褐色的玻璃牆。這座二十四層的現代化建築物,以每天十七萬人次的吞吐量接待著來自各地的顧客,名副其實地成為本市的商貿中心。眼下正是秋末,天氣總的說還是比較怡人的,只在太陽落山後帶來些涼意。在車子的後方,便是著名的文化廣場,也是剛剛結束的秋季商品交易會的主會場。史昆弄不明白,那些巨獸般的礦山機械是否必要運到交易會上來展示?有幾個人會購買這種龐然大物?因為這次交易會,他在短短九天的交易會期間,至少損失了一千塊錢純收入。觀摩者都有自備車,而且非常霸道地把一且閑散車輛限制在規定的路線上行駛,凡是個體計程車都屬於「閑散」之列。
從車子的後視鏡中,他看見身後開過去一輛大「黃河」,並清楚地看到那司機從車窗里伸手朝他一指,不下不凈地罵了句什麼。
哦,感謝上帝!那男人在越過欄杆的時候摔了一跤,她清楚地聽見一聲身體撞在石漿地而上的聲音,和用這個機會,她撞開了側門。
「葉小丹,我警告你!」童健也拔高了聲音,「你要是對我的管理不滿意,隨時可以打辭職報告,我現在有人事權!」
而今,那個交易會已經圓滿結束,據說成交額十分可觀。這是他從車裡的收音機中聽到的。當然,收音機里並沒有提到他以及他的同類們的個人損失。奶奶的!打掉的牙住肚子里咽唄,每個月上交給https://read•99csw•com出租汽車公司的「份子錢」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這些孫子,張口就沒人話。他連想都不願意多想。他現在擔心的是別讓對方把車號記下,於是擺動車尾疾速開了下去。有些傢伙特多事,吃著吃著飯,想起了什麼,給交警大隊撥個電話,這泡屎就算叫你踩上了。
童健為什麼這麼著急?他好像怕什麼?
她走進那家電腦沒休產假的銀行,姓葛的在門口立了一會兒,也悄悄地走了進去。大約二十分鐘后,葉小丹和姓葛的先後走了出來。葛洪恩快步跟上了前邊的女孩子,措手攔住一輛紫紅色的夏利。沒等葉小丹反映過來,車子已經停在了她的面前。
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那男人果然追了上來。吳玉婉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她是個虔誠的教徒,從來不想知道別人的隱私,看見方才的情景完全是出於無意。很顯然,那男人不希望任何入知道他幹了些什麼。
一輛紫紅色的夏利無聲地滑下了立交橋那環形的車道。
工商銀行五點半關門,現在還差五十分鐘,肯定還來得及。可氣的是,工商銀行停電。玻璃櫃檯里那個頭髮梳的特奶油的小夥子正百無聊賴第撥弄著蠟燭上的火苗。聽說她要取錢,頭也不抬地說:「沒看見停電么?電腦休產假了。」
10月16日,是吳玉婉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日子。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每當她回憶起那天傍晚看到的情景,都要在胸前劃上七八個十字,請求上帝寬恕。她甚至想,假如自己有勇氣上前制止的話,那場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那時候,教堂的鐘聲正像平時那樣悠然地響著,這是黃昏前的那次晚鍾。
「對,我們行是電腦聯網,你到鴻運飯店旁邊那家分理處去取好了。」
可惜,對方並不相信上帝。
這時候,他如果想到自己會被無情地捲入一起謀殺案的話,肯定會是另一種選擇。
葉小丹發怒的時候,那兩道淡淡的眉毛似乎在跳動。經理室的隔音設備相當好,因此她的叫喊產生了震耳欲聾的效果。
司機換了個快檔。
那男人似乎遲疑了一下,這使吳玉婉贏得了一些時間。她避開教堂的大門,沿著迴廊向側門跑去。那大門不是隨便出入的地方,尤其不能讓磨鬼經過那裡,這樣的人應該下地獄。
是的,她當時沒太在意那件事。開始時她以為那不過是一場惡作劇或者青年男女的撕扯而已。到後來,她雖然預感到自己的猜測可能不對,也仍舊沒想到會發生命案,確實沒想到。與此同時,那輛紫紅色的計程車已經像躲避瘟神似地一溜煙開走丁。小松林一帶,只有她是唯一的目擊者。
「你以為我不會辭職么?」她哼了一聲,「等著瞧好了,我明天就會把辭職報告交給你。但願你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