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傢伙象進了屠宰場似地嚇白了臉，好像別人要殺他。桑楚沒辦法，只得把那桶水原封不動地提走了。半道兒上碰見一個拿著大口瓶的，問他能不能給點開水。

大約打到近八十萬的時候，火車上的擴音器響起來，叫人們準備各自的行包，B市就要到了。

「先生，中國人都有這樣一個習慣，臨睡前燙一燙腳。」

「嗯，看來莫朝棟抓打不開了。」桑楚皺了皺眉頭。現在他實在不想接觸刑事案子，太累心了。可是，韋莊的忙他不好意思不幫，這位老弟但凡有辦法，也不採取這種辦法把人留下來，「夥計，你的手段也太損了。」

「家屬的城市戶口還沒解決？」桑楚問。

桑楚又點了四個菜。

桑楚替韋莊惋惜，放著一次露臉的機會不會利用，反倒怨上頭不重視他。當時，韋莊是B市的刑偵隊隊長。

「報銷。讓我揩國家點兒油。」

桑楚摸出車票扔給他：「你沒買票，」

小痞子說：「幹嘛匈牙利人呀，我奶奶那雙小腳兒就夠味兒了！」

「別提這個，一說我就想罵人！」韋莊的臉黑了，「你看，我說話就五十三了，混得人不入鬼不鬼的。每年二十來天探親假，老婆還沒摟熱就得歸隊，想想真沒勁。現在家裡承包了二十畝水田，全由老婆兒一個人伺候，我還算個男人么？」

桑楚不再搭理他，開始對付那個「俄羅斯方塊兒」。一對付就對付到現在。究竟玩了多步時問，他沒功夫問，反正他記得，那個小男孩兒哭過兩次了，說那小老頭兒把遊戲機搶走了。頭一次那孩子的母親還安慰他說「不會不會」，第二次那女同胞也認真了，湊過來像盯賊似地盯著桑楚。為了哄住那孩子，前後左右的人紛紛解囊，把一大堆好吃的送了過去。再後來，這段車廂便被堵住了。人們驚嘆，這個其貌不場的瘦乾巴老頭太邪乎了！

「什麼事兒這麼急？」

但是他沒想到會碰上一個「外國臭腳」，不但是臭腳，面且還是個臭嘴。

桑楚有些煩，手上的活兒出了毛病，眼看著方塊兒堆得越來越高。恰好應火車進站那一刻，這盤搏殺以他的失敗告終丁。

剛回到坐位上，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兒舉著遊戲機過來了，說是他能打過兩關了，問桑楚能打過幾關。桑楚說我能把他打通了。臨坐那個小痞子把目光從《廢都》上移過來，說他「牛B」。

火車正在高速地行駛著，窗外的景觀已由那些光禿禿的石頭山變成了一片一片的平川，顯然已過了省界ｒeaｄ.９９csw•ｃom了。估算下來，再有十六個小對就能到北京了。

桑楚請他等一等，便走出包廂去打熱水。回來時順手把放在車廂接頭處的那隻沖廁所的塑料桶提了來。

那男孩子又來要他的東西，被他媽攔住了：「別鬧，看大爺打。」

「喂喂喂，誰給我支煙？」

那一夜，桑楚簡直嘗到了受刑的味道。望著那兩隻露在毯子外邊兒的大臭腳，他對歐洲人的印象一落千丈。他不明白，大把大把撈錢的老外，為什麼連雙襪子都捨不得買？已是深秋了，那傢伙楞是光腳穿了雙塑料涼鞋。他還發現，對方的十根腳趾上均生著一簇黑毛，就在趾甲下方第一個關節處。

對於前者，他略知一二。至於後者，他倒是滿想試試，聽人說，那東西一打就入迷。

桑楚很同情對面這位老弟。可是同情頂個屁用，他現在需要的是實際幫助。找機會應該和莫朝棟說說，破個例。

「三級。」韋莊望著餐館邊那些趕火車的人，滿臉都是官司，「喂，桑楚，把你那張卧鋪票給我。」

隨著人們的一陣歡呼，桑楚按下了暫停。

「別動，桑楚！留神我把你夾死！」

「再要兩個菜吧？」韋莊敲敲盤子。

「先生，你們中國人的個子都像你這麼小嗎？」

桑楚知道自己這一次的火車旅行算是完了，非常遺憾，他天生了一個嗅覺超常的鼻子。一般的臭他都能忍受，唯獨對腳臭過敏。尤其在如此狹小的空間里，連躲都沒地方躲。

「七十萬！」

「怎麼樣，夥計，還行吧？」

莫朝棟不管當了什麼長，永遠是自己的學生。他拿起瓶子給韋莊斟滿酒，道：「來，喝。」

韋莊的氣順過來一些，解開衣扣可著勁兒地吃，而後歪著頭問桑楚：「老兄，你眼下一個月拿多少，」

「你把大名鼎鼎的桑楚夾在胳肢窩裡，是不是覺得特過癮？」桑楚遞給他一支煙。

韋莊和桑楚有過一段奇特的緣份。

就拿此時此刻來說，桑楚的身體里就流著韋莊的血液。那是九年前的事，桑楚為追捕兩名在逃犯來過B市，在一個根本不可能發生格鬥的場合，其中一名兇犯竟然用摔碎的碗碴子刺穿了桑楚右邊的軟肋，傷口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兇器」穿透了皮下組織並損傷了肺葉，造成大出血。韋莊當場把那個兇手打得昏死過去，隨後給桑楚貢獻了六百cc血。令人悲衰的是，韋莊面對新聞記者，竟然說「換成別人他絕不會獻血」。這已經夠那個的了，緊接著他九九藏書又加上了這麼一句：「獻血不是還給營養補助么。」為這個，挺體面的一件事兒被糟塌了。

桑楚問他：「夥計，你大概一年沒漱口了，說話怎麼跟匈牙利人的臭腳丫子似的？」

「當初受傷的要是我就好了。」韋莊望著杯中的啤酒泡沫，使勁兒地抹了一把嘴角兒，「你給我輸血，讓我也長點兒心眼兒。莫朝棟那傢伙就是靠心眼兒爬上去的，現在的職稱是一級警督，每個月多拿不少錢。」

「不一定，不一定！」韋莊連連擺手，「那是過去，現在都是別人給他打立正。」

韋莊捅了桑楚一拳：「哈，看來你還是那麼狡詐！說對了，我是被電報召回來的。剛他媽過了一天人的日子，想幫老婆把二十畝稻子收收，全玩兒完！」

對於韋莊的強行「綁架」行為，他表示完全支持。可桑楚卻表現得相當暴怒，他捶著桌子朝莫朝棟吼道：「聽著，莫局長！我剛剛了結的那樁案子，死者也是個年輕姑娘！」

「回去用你奶奶的裹腳布好好擦擦嘴，別忘嘍！」桑楚又開始打。他估計，火車不停，這局「方塊兒」永遠沒完。

他把熱水倒進塑料桶里。

這時，服務員來算帳，韋莊朝桑楚呶呶嘴：「找他，他是大款。」

「操！太行了！」小痞子嗆得流眼淚，「你丫可以申報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現在，當桑楚問到他的職務時，韋莊竟說他是副隊長。九年了，不但沒升反而降了半級，原來的副隊長莫朝棟已經是局長了。

桑楚不失時機地在他腳脖子上給了一腳，手上繼續忙活。現在，那些奇形怪狀的「方塊兒」正像雪片兒似地往下掉，稍不留神就將前功盡棄。那小子挨了一腳，呲牙咧嘴地朝遊戲機上看了一眼，立刻，他忘了腳疼。

自己的那隻提包不見了。

立碼伸過來六七包煙，桑楚挑了支最好的，緊接著七八個打火機一齊打燃，桑楚吸著煙，對著那小子的酒糟鼻子噴過去。

這裏都是自己的同胞，說話辦事兒方便多了。甚至有幾個人很認真地把他觀察了一陣子，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桑楚的老警探。桑楚告訴對方，這個名字昕著耳熟。

大鬍子兩手都沒空著，一手是桑楚那隻提包，另一隻手是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聽了桑楚這話，他咧嘴一笑，將提包交到拎麻袋那隻手裡，而後閃電般地伸手攬住桑楚的腰，像夾小雞兒似地把桑楚夾在腋下，朝看出站口走去。

「聽著，韋莊，這就是你爬不上去的主要原因！莫朝棟在這方九-九-藏-書面要比休懂事兒得多，和我說話的時候永遠是立正姿勢。」

「不是大爺，是爺爺。」桑楚糾正道。

他原打算泡一包方便麵解決「民生問題」，卻被前後左右的一種特殊奇觀吸引住了，一部分人在東倒西歪地讀著那本時下相當流行的長篇小說《廢都》，另一部分則撅著屁股不顧一切地玩著「俄羅斯方塊兒」。

桑楚揉揉僵硬的腰，把遊戲機還給了那個可憐的小男孩兒。然後湊近窗口往外看。站台上不少人，每隔一段兒就有一個售貨車。他看見那些售貨車裡大多是燒雞和肉包子，這才覺出餓來。

桑楚飛快地在大腦里捕捉到一個封塵多年的名字：「韋莊，你這個狗日的！」

他回頭問那小痞子想不想再吃點兒，小痞子說：「給我捎兩瓶啤酒。」

他忍了一夜，天剛放亮就用自己的軟卧跟人家換了個硬卧，而且是上鋪。

韋莊把煙夾在耳朵上，道：「我沒想到過不過癮，只是覺得你太輕了，拎在手裡一點份量也投有。還不如我們家那條狗。」

「你打么？」

「喲！老東西真厲害！」

「買是買了，硬座兒。而且沒混著座，站了十一個鐘頭。」

為了對付這玩藝兒，老桑楚連中午飯都耽誤了，幸虧包里還有幾包方便麵。

「我敢把你從火車站裡拎出來，你說我在乎誰？」韋莊把瓶子里的酒全倒進嘴裏。

韋莊憨笑起來：「什麼屁如不屁如的，活該讓我見到了你，這就叫緣份。正好到我需要人的時候，你他娘的變出來了，這不是緣份是什麼，噢，倒是說說，自從我給你輸了血你的智力水平是不是有所下降？」

「要它幹嘛？」

「聽口音你是北京人。」

這時候，車廂里已經亂了起來。喇叭里在播放一支象徵著本省風土民情的古老民歌，小痞子五音不全地大聲跟著唱，桑楚說：「求求你了，別製造這種噪音。」

說這話的時候，正是凌晨三點多，對方的藍眼睛在昏暗的腳燈光線中，泛出一種很奇異的光彩，使人不由得想起了波斯貓。

不知道這回該由誰來敲響那扇地獄之門。

他學著對方半土不洋的腔調反問了一句：「那麼先生，你們匈牙利人的腳都像你這麼臭嗎？」

那位國際倒爺從此一言不發。他很認真地依次舔凈每一根手指，然後去衛生間方便了一番，回來準備繼九九藏書續睡。

「不可能！唬誰呀！」

火車打擺子似地顫抖了幾下，停住了，旅客們魚貫下車，桑楚不緊不慢地跟著人流往前涌，下車后又飛速奔向自來水洗臉池擰了把濕毛巾，這才向著出站口走去。

「沒錯，德外馬甸。」

「目前還知道，只告訴我警力不夠。」

一個牛高馬大生了一臉絡齶鬍子的大漢從後邊擠了上來，胯骨一擺，正撞在小痞子的臉上。小痞子頓時破口大罵，大漢又撞了他一下，他住嘴了。

眾人一陣天大的遺憾，說是不出亂，肯定能打過百萬大關，於是散去。

桑楚起身跟著人流往外擠，忽然覺得應該到站台上去洗把臉，便叫小痞子把他的毛巾遞過來。突然，他怔住了——

桑楚的「俄羅斯方塊」已經打過兩個九關了，數字顯示高達六十四萬多，前後左右大大小小圍了二十多人，小的七八歲，大的已有五十好兒，連那個看《廢都》的小痞子也上來了，說他不信。

一般地說，桑楚在能坐火車的時候很少坐飛機，他不想死得太早。也許是個渾蛋邏輯，他聲稱飛機失事的絕對死亡率太高，而且他也不希望被歹徒劫持到另一個他不想去的地方。他喜歡靠在火車車窗前一邊抽煙一邊觀看風景，那種時候，他的思維是最最清晰的。可以想小時候，也可以設想一下晚年，包括身後之事。他希望自己能有一塊小小的墓碑．上頭雕刻這樣一行字：請留下您的難解之謎，我來試試。當然，這次的火車之旅不可能太愉快，剛剛結束的那個案子仍然像鉛砣子似地壓在他心上。一個二十齣頭的美麗少女就那樣無聲地消逝了，它足以使所有的善良人為之扼腕。桑楚發誓，至少兩年不去K市。

圍觀的人散去一些，桑楚終於可以把腿伸直了，他是到終點的，用不著太匆忙。有人問他的名字，他說姓張。對方說希望知道最後的結果，桑楚便把家裡的電話說了。

以上便是莫朝棟向桑楚和韋莊作的概括性介紹。由於警力不足，他不得不召回剛剛開始休假的韋莊，對此，他表現出十二分真誠的歉意。因為刑偵隊人員已全部調到經濟案件處協助工作去了，再也拿不出入來。

「喂，夥計！」他跟上了那個大個子，飛快地往那張生滿絡緦胡的臉上看了一眼，「麻煩你把提包給我放回去，勞駕。」

「你呢？」

他先是站在旁邊看人家玩兒了一會兒，發現那人特笨。他說我來試試，對方讓他「ｒeａｄ.９9ｃsw.cｏｍ一邊獃著去」，並且把受挫的主要責任賴在他頭上。他覺得那人特他媽沒勁。

他爬到上鋪補了兩個多小時的覺，又偷偷地躺在鋪上抽了支煙。下來後去漱口，好歹接了半杯水，對付著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後他被叫到了乘務員室，問他是不是剛才躺在鋪位上抽煙。他跟人家裝了半天傻，最後不了了之。出來了后他說人家「事兒媽。」

確實厲害！連桑楚自己都無法相信，和計算機較勁兒，包括生產這東西的日本人都承認，輸家永遠是人。看來小日本忽視了中國人的智慧。

桑楚被「綁架」到B市這一天，乃十月十八日下午。兩天前，也就是十月十六日的傍晚，在本市北郊三棵樹附近的那片松樹林里，發現了一具女孩子的屍體。經初步調查，死者叫葉小丹，二十歲，未婚，生前系康達公司公關部工作人員。經屍檢，死者未遭強|暴，因窒息而死，身上財物被洗劫一空，但無法判定是兇手所為還是過路者順手牽羊。報案人是兩位退休幹部，於十月十七日晨跑途中發現的現場，現場保護。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兇手竟然敢在距公路不足一百米之處行兇。由此支持死亡時間為十六日黃昏五時三十分至六時。指紋及現場取證不足以作出結論，警犬搜索未獲成功。

本來桑楚是在軟卧的，倒霉的是，臨鋪那個匈牙利「老桿兒」生了一雙臭不可聞的大腳，老遠就能把人熏個跟頭。看得出來，這就是報上經常介紹的那種「國際倒爺」，文化和氣質絕對低．甚至有可能是東歐的農民，但跑買賣方面卻已成了精。桑楚數了一下，那傢伙大包小包一共十四個，足夠拉一汽車的。看起來，在搗騰錢方面，中國外國都差不多，只是老外更狠。那傢伙上車就睡，睡夠了便就著他的腳臭大吃果醬麵包，完全沒把桑楚放在眼裡。整整六個小時，他只問了桑楚一句話：

韋莊嘿嘿笑起來：「沒辦法，我只有用這一手兒！」

「快，給我毛巾！」桑楚沒有慌亂，他知道，那隻提包此刻就在車上，而且就在這節車廂里。奶奶的，偷到老子頭上來了！這個賊大概活得不耐煩了。

小痞子，唱得更起勁，而且在每一節唱詞中都十分討厭地加了句「那個……」

「等等！」桑楚抬起一隻手，「你把我綁架來莫非想讓我幫什麼忙？」

「說多了怕你眼紅，說少了又對不起自己。來來來，聊點兒別的。譬如說，你為什麼要劫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