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三章 司機與教徒
不一定要落名,就署名「目擊者」。
他記得那男的朝他吼了一嗓子:「快滾!」
那男人壓住女孩子,聲音低沉地問道:「你把錄相帶放在哪裡了?」
略微清醒些后,他開始回憶一些相關的印象。這時候,他完全認定,那男人不是女孩子的丈夫,所謂「她是我老婆」的說法,是那個狗雜種信手撿來的。
吳玉婉偷偷地看了神父一眼,那時候,正有一束桔紅色的光線從頭頂上瀉下來,在神父旁邊那道長長的幔帳上打出光斑。神父在仰頭沉思,時不時地皺皺眉頭。後來他移動了一下,那光斑落在了他肩上。
大廳里空空蕩蕩的,甚至連輕微的呼吸都會產生共鳴。神父倒背著雙手來回走著,鞋跟敲擊著水磨石地面,發出金屬般的聲響。這姿勢不太像個神職人員,在吳玉婉看來,倒更像自己曾經工作過的那個局的某位副局長。
汽車開出城后,速度就加快了。他記得後邊那兩個人開始搶挎包,女孩子很頑強,死死地護住自己的財產,兩隻腳亂蹬。男人的半個身子壓住女孩,呼吸非常粗重。
她永遠不會把神父神化。他是個普普通道的人,正因為其普通,才使你不可能故作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像會更真實地把心交給他,包括自己的「罪惡」。
「天堂並不遙遠!阿門!」
03
「這和你無關,你是什麼東西!」
「昨天的這個時候,那個該下地獄的傢伙就站在您背後。」
自從入教以後,她就不看任何報紙了,並且處理掉了家中一切非教類圖書。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虔誠的表現,因為神父是看報的,尤其喜歡《參考消息》和本市的晚報。但是卻不影響他正常的佈道和祝聖活動,看來,信教也需要達到某種境界。
「《牛虻》?」吳玉婉好像聽到過這個書名。
神父就是在其父的支持下來到本市的,並且很認真地物色了幾個專門的神職人員,吳玉婉就是其中的一個。幾年來,吳玉婉從一個資料員變成了忠實教徒,這和神父的諄諄教誨分不開。但是她無法像神父那樣,既關心政治,又篤信上帝。
十七號下午至當天午夜,是史昆平生最黑暗的日子。他把冰箱里的三瓶啤酒喝了個凈光,用以遏制內心的恐懼。死人並不新鮮,但和自己有關的人命案子卻是有生以來的頭一遭。迷茫當中,他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姑娘的臉,那是一張會使所有男人胡思亂想的臉,純潔無瑕,楚楚動人,他甚至記得那兩眉之https://read.99csw.com間生著一顆小小的黑痣。和男人撕扯過程中,他瞟見了她的半個乳|房。
史昆記得他們有過這樣的對話。錢,他們說到了錢。為了備忘,他從單人床上爬起來,晃到寫字檯前,用圓珠筆在台曆上寫了個「錢」字。隨即他便想嘔吐,到廁所張著大嘴使了半天勁兒,結果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記得很清楚,從一開始,那女孩子就表現出一種憤怒和不解。
突然間,他又想嘔吐。
吳玉婉嗯了一聲。她平時從不看小說,這一次,她決定破個例。
那女孩子似乎被神父的誠實感動了,也問了一句:「神父,那個蒙泰尼里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史昆找了包餅乾回到桌子前坐下,把檯燈旋到弱光處,又撩簾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這裡是十一樓,憑高遠眺,可以看見城市的萬家燈火,在很遠的地方,有一條銀亮的曲線,那就是柳河。
「你要于什麼?」
「喂,算了吧。」他把夏利靠到了路邊。
年輕人走後,神父對吳玉婉說:「那本《牛虻》我看了四遍。」
「你倒底想幹什麼?」
他沒想到會鬧出人命,老天爺可以作證。
從汽車的後視鏡時,史昆看到那男人的半張臉。當他說到錢的時候,瞳仁里似乎有火苗在竄動。那是一張沒有什麼特徵的臉,和自己一樣,很瘦,很灰暗,額頭上有幾條明顯的皺紋。史昆猜測,那傢伙大約有三十六七歲。
神父確實沒看出自己的不安,吳玉婉想。方才的緊張完全是主觀的。事實上,此刻壓迫著神父的並不是自己的不誠實,而是那件事本身。因為謀殺案就發生在離這裏不遠的小松林里,對這種赤|裸裸的罪惡,神父怎麼會無動於衷。她真想告訴神父:
史昆明白,他必須把所知的全部經過都回憶起來,說不定將來會有用。類似這樣的案子,偵破只是個遲早的同題。
那時候,警車已經把松樹里的死者運走了。由於神父沒有出門,所以還蒙在鼓裡,直到他看了今天的晚報。而吳玉婉由於心裏有事,她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外邊的動靜。
他記得,在汽車開過柳河的時候,天主教教堂的晚鍾正在悠揚地響起。那是一種與眾不同音響,讓人感受到一種莊嚴聖潔的意味。三癩的母親就是個教徒,能把聖經背得滾瓜爛熟。史昆就是從她那兒知道為什麼鴿子與橄欖枝象徵著和平,以及諾亞方舟的故事的。
「你看,」神父指指晚報,「事情發生在今天早上read.99csw.com,可是我們卻整整過了一天才知道。」
後來,都男人又把兩側的幔帳檢查了一遍,一無所獲后,才怏快而去。
那一夜,她久久地坐在耶穌的聖像面前,鬧不清是祈禱還是其它什麼。她覺得自己是有罪的,因為那女孩子被拖進小松林時自己就站在不遠的地方,自己非但沒有及時地上前阻攔,面且十分可恥地跑掉了。
她竭力使自己不去看神父那對眼睛,這其中既有敬畏,又有琢磨不透的神秘感。神父是這樣一種人,對宗教的忠誠與對日常瑣事的關心,構成了他似乎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只要他脫掉那身神聖的長袍,就會像水珠匯入大海那樣消失在芸芸眾生里。他不拒絕一切生活瑣事而且樂於此道,在菜市上他會使所有的小販占不到一分錢的便宜,而轉過頭來他又會傾其所有資助教會的開支。假如哪個不知趣的扒手落在他手上,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他送給警察,然後再請求上帝寬恕這個人。他對教民們的訓戒是嚴厲的,可以把人們的靈魂扒出來曝光,可是,稍微留心你就會發現,與其說他是個上帝的使者,倒不如說他更像個「政委」。在頭一次產生這種感覺的時候,吳玉婉曾經非常惶恐地在內心遣責自己,但是不久她就發現,有這種感覺的不是自己一個人。是的,由於神父的這些似乎是遠離教義的言行,難免使人懷疑他對上帝的忠誠。但是所有的教民都承認,這樣的言行無疑是拉近了人們的感情距離,使神聖而遙遠的主,像普通人那樣具備了一種親切感,使你更願意把內心的「罪惡」講出來,教義上管這個叫作懺悔。
餅乾渣兒順著他的嘴角兒落了滿身,他顧不上拍打,胡亂喝了口茶水,便拉開了抽屜。取出幾張信紙,撕去那張給遠在安徽的父母寫的半截家信,他打算給公安局寫封信。
上帝能寬恕我么?
神父喜歡看電影和電視劇,甚至願意同教民們議論些有關藝術方面的體會,有一次他幾乎是義憤填膺地大聲遣責某影星的妄自尊大。
當時,也就是當車子開到那片松樹林的時候,後邊那一對兒的撕扯已經到了無法置之不理的地步。此間,他們似乎沒有再說什麼,爭奪挎包的戰鬥呈白熱化狀態。汽車穿過柳河大橋,史昆減速了。不,好像還往前開了一些。差不多已經快到瀉洪閘附近了。
「這不是很明白么?」那男人望著女孩子的挎包,「我剛才全看見了,你存了不少錢。」
神父是從上海請來的,帶著明顯的淞吳口音。在吳玉婉還在水利
九-九-藏-書局當資料員的時候,她就聽說過這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那時她還沒有正式入教。她聽教民們說,神父祖上幾代人全都信教,他父親還在西方的神學院深造過,親耳聆聽過羅馬紅衣大主教的宣講。回國后,曾在兩個不同的歷史時期從事過傳教活動。當中有一個時期比較寂寞,直到十幾年前才重新復出,為恢復當地的教會及發展教民做了不少事。晚年進入了政協。
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自己怎麼也避不開同謀之嫌。是呀,那女孩子確實是被塞進自己的車裡的,也確實是自己給拉到了作案地點,這就足夠了。在逮不著真兇之前,諸如此類的東西是無法憑几句話說清楚的。
以後的事情吳玉婉就說不清了,她一直在教堂里躲到天黑.才悄悄地趕上末班車進了城。在此期間那男人又幹了些什麼,她一無所知。但是有一點是確實無疑的:那就是自己已經被那男人盯住了,危險隨時都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
史昆是從第二天,也就是十七日的晚報上得知葉小凡被害的消息。儘管報上沒提及死者的姓名,他仍舊從文字介紹的年齡,服飾及發案地點上認定,她,就是那個被強迫推進自己車裡的姑娘。兇手是誰,不言自明。
「神父,你這兒有那個……那個唱詩班么?」
說實在的,直到他疾速離去的那一刻,意識里也沒有出現過「謀殺」二字。男男女女打情罵俏,抓鼻子抓臉的事兒他時常碰到,司機就是司機,用不著管那麼多閑事,史昆的原則是:只要你不在我車裡做|愛,其它的愛幹嘛幹嘛。一扭頭誰認識誰呀!他親眼著見一對兒男女輪番地抽對方的嘴巴,男的抽了女的七個,女的抽了男的八個。他勸對方「算了」,結果那女的沖他撒潑:「我們家的事兒你管得著么!」
此刻,她面對著目光犀利的神父,不知是否應該把知道的一切告訴他。
直到後來詢問時,吳玉婉才知道,所謂的蒙泰尼里不過是一部小說中的主人公。然而,神父回答得仍然很莊嚴:「那是個有罪的靈魂,他欺騙了教民,也欺騙了上帝。」
02
在那個時候,吳玉婉看到的是一種更加逼真的神聖與莊嚴。
今天不是作彌撒的日子,沒有什麼人來。午飯後有一對青年男女來向神父打聽,他們能不能在教堂舉行婚禮。天知道是不是真想這樣做。神父說他可以為他們主持婚禮但前提是對方要按常規到辦事處去登記。兩個年輕人聽后哈哈大笑。
不錯,他把車子開九*九*藏*書往北郊時正是抱的這種態度,還不僅僅因為那一百塊錢,因為他知道,所謂「一直開」是完全沒有目標的。至於為什麼會停在三棵樹,那純粹是巧合。當時,那兩個人已經扭作一團了,他不得不停車勸解。是的,這客觀地為兇手提供了一個作案場所。可是,老天爺作證,他確實沒想到會鬧出人命。
吳玉婉沒有看十七號的晚報。
神父擺擺手,扭過那張永遠蒼白如蠟的瞼。他們的目光交匯的一剎那,吳玉婉的心狂跳起來,她不敢正視神父那對洞穿一切的眼睛。
「對,你應該看看。」
對,他們說過什麼錄相帶。史昆離開廁所,快步回到桌前,在台曆上寫下「錄相帶」三個字。由於手在顫抖,那三個字寫得七扭八歪。作為一個司機,平時是不許喝酒的,偶爾喝一次,竟然這麼不中用。他起身為自己泡了一杯茶。水是溫吞吞的,泡不開茶葉,他奔廚房找醋瓶子,卻發現只有醬油。這時候,樓上那個傻小子又開始踩地板了,他抓過拖把,在天花板上呼呼地捅了幾下,傻小於一溜足音疾跑而去。那是個可愛的傻小子,前些天殷勤地幫父親澆花,用去了兩瓶鮮開水。
女孩子試圖從對方的挾持中掙脫出來,但沒成功。她抬手抓那男人的臉,仍然沒成功,反而被男人抓住了手腕。
01
於是,那封報案信被推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八日晚上。
神父依然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們:「我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但是在凡蒂岡,不能!」
是的,這就是他能回憶起來的全部經過。
「不,孩子,我這裏只有錄音。」神父一本正經地說。
那男人一把拉開車門,將女孩子揪了下去。他想上前勸阻,那男人厲吼一聲:「快滾!」
女孩子不失時機地在男人手腕子上咬了一口,咬得那傢伙火冒三丈。那混蛋一把揪住女孩子的頭髮往樹林里拖。他想上前制止,大腿上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是的,正是這句話導致了他毫不猶豫地離去,只有傻B才會討這種沒趣。往回開的路上,他那條腿一直在疼。那不是男人踢的而是女孩子踢的,後來回想起來,女孩子的這一腳,差不多已經是在掙命。明顯的無意識。
從那兒以後他就學會充耳不聞了。有時候同行湊在一塊兒,侃起各自的見聞來,碰到的那些事就別提多邪乎了,要管你管得過來么?大伙兒的共識是:咱們是司機,不是警察。
這三個字像拂不去的陰雲籠罩著他那顆心。此後,史昆曾打算https://read•99csw•com去報案。他心裏很明白,這不但是求得靈魂安寧的唯一良方,而且是自己所應採取的最佳處理方法。但是他沒敢去。兩次經過公安局的大門,他都像鬼似地溜掉了。門口那兩個別著手槍的衛兵讓人望而怯步。他擔心自己的笨嘴說不清楚事實真相,不,哪怕僅僅是「經過」他也說不清楚。
「神父,要不要為死者鳴鐘?」她終於這麼問了一句。
隨後,女孩子踢了他一腳。
吳玉婉真想告訴他,自己早就知道了,事情不是發生在今天早上,而是昨天的這個時候。但是她沒敢說。
當時,史昆確曾有過管一管的念頭,但只是想想,沒有實際行動。
是的,吳玉婉當時看得很清楚,那個男人在坐位間尋視了一番便上了樓,從前門的縫隙間望過去,她看見那人在樓廊處走了一圈。就在他繞到起點的時候,神父匆匆地出現在樓梯口,腋下夾著個黑色的硬紙殼夾子。當時,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那男人蹲下身,避過了神父的視線。直到神父快步下了樓,那傢伙才站起身來,一直注視看神父走出大廳。
「我的上帝,咱們這裏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神父抖動著手裡那份晚報,眼睛望著教堂的穹頂。
同謀犯!
人要是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這麼大的城市,怎麼偏偏讓自己充當這個倒霉鬼!老天爺真他媽不公平!
他的第一個反應無疑是緊張和恐懼。他做夢也不願意相信,那麼水靈的一個女孩子,竟由於自己貪圖區區小利而慘遭毒手。從某種意義上講,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同謀犯。
這是她一直在問的話,從中可以判定,她並非與那男人完全陌生,否則她應該問「你是什麼人?」是的是的,這種印象是導致史昆不想多管閑事的直接原因。
「聽見沒有,快滾!她是我老婆!」
或許,應該向神父懺悔。
每次佈道后,神父都會這樣說。用它強化了常規中的「阿門」。雖然是非常細微的改變,卻使教民們的心豁然敞亮,看到了自己最終走向天國的道路。
兩個年輕人大叫「沒勁」,拂袖而去。臨出門時,那小夥子回過頭來大聲問:
遺憾的是,明白過來時,他手裡已經攥著那張晚報。現在,你就算心甘情願地讓她再踢十腳,也等於扯蛋。
「神父,天主教徒能結婚么?」
「小心,不要跟我來這個!」那男人陰笑了一聲,「我勸你還是知趣一些。」
吳玉婉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兒。
在此期間,那男人一言不發。直至開出城市,他才說出這樣一句話:「你好像存了不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