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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四章 現場

天堂並不遙遠

第四章 現場

「估計希望不會太大,已經是第三天了。」桑楚沿著護欄向前走著。他的左方,就是洶湧而來的柳河,遠處的河面較寬,接近石壩時突然變窄了,水流驟然增快,水位也升高了不少。從這裏望過去,兩岸的護堤顯得較矮。再遠的地方,就是柳河大橋了,那是一種比較原始的鐵架子橋,承載力不是很大,只負責走人和噸位較低的貨車。
「喂,桑楚,你能不能不用那個屁(譬)如?」韋莊根不喜歡這種文謅謅的詞兒。
韋莊聳了聳肩,他覺得有些熱。
「你看,」桑楚指指廊檐下的土路,「那裡有一條經常走人的路,然後就是那條小徑,從這裏到發案現場最多二百米。」
韋莊找到了陳屍點,叫桑楚過去看看。桑楚讓他不要動,而後分別從教堂、小徑、公路、柳河大橋和瀉洪閘的堤壩等五個方向觀察出事地點,他必須承認,除柳河大橋距離稍遠些外,五個方向都可以看到發案現場。
「它就是現場草圖上的那個圓圈兒吧7」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繞過後邊的拐角兒,就看見了那道矮牆。這裏生了些草本植物,似乎像塊小花圃。是的,牆根兒還堆了些瓦灰色的花盆。廊檐和矮牆之間隱約可看出些溝壟,溝壟裡邊,有一個蓬頭垢面的人正蹲在那兒刨著什麼,只能看見他的後背,那是一件被太陽硒得發白的軍用絨衣。
「我不想當聖人。」韋莊吆喝著那群不怕人的鴿子,「你看,那隻鴿子有沒有一斤半,那隻頭上長毛兒的。」
發案現場距市區約四公里,過了鐵路往北出去八百米左右,便看見了那片黑森森的松樹林。穿過柳河大橋,桑楚一眼就發現了那座巍峨的教堂。
接下來,老頭子開始絮絮叨叨地數落貨車司機的各種行為。桑楚耐心地聽著,他知道,這位老先生是那種心裏存不住事兒的人,他要是知道什麼的話,早晚會說出來。
「我估計莫朝棟是留給咱們去看的。」
「不到。」韋莊豎起拇指目測了一下,「一百六七,頂多是這個數兒。」
「唉!」桑楚嘆了口氣,「驢總歸是驢!」
韋莊說:「求你了,不就是因為他沒向你打立正么?我向你打立正行不行!」
藏紅袖套的是個小老頭,模樣長得和桑楚差不多。桑楚估計自己再過七八年也是這副尊容。老頭兒聽說他們是為前幾天的謀殺案而來,急忙解釋說「什麼也沒看見。」
「還有老溫。不過,他這兩天哮喘犯了,沒來。」老頭子舉起旗子,叫一輛一三O減速。然後點上煙繼續道,「這兩天我一直在琢磨,那read.99csw.com兇手怎麼這麼大的賊膽,那種地方怎麼能殺人?是不是有神經病?」
桑楚很遺憾地想:要是陰天就好了,人們的視覺效果會好一些。

04

「對」,桑楚走上大壩,扶著鋼管焊成的護欄,「他們乘坐一輛小車來到這裏,注意,這小車既可能是兇手的私車,也可能是譬如康達公司的公車,還可能是計程車。那麼……」
他抬腕看看表,然後根據太陽現在的位置,推算了黃昏時的光照角度。不能否認,那時,陽光正在松林的背後,位置較低,就和現在一樣,教堂的人只能得到一個逆光。是的,不留意的話,很難發現松林里的動靜。
「媽的,我和你說正經的。」
「基督教有不少派別?」桑楚道,「天主教?東正教?大概不會是新教吧?」
「哦,夥計,在這兒說話耍講究文明。」桑楚朝他擺擺手指。這時候,他已經看見了幾個表情肅穆的教士走了過來。這些人年齡性格各異,唯神色非常相似。
「我並不想找到什麼!」桑楚很執拗地擺了下手,「咱們兩個都沒有看過現場,一點兒感性的東西也沒有。僅憑那些草圖和照片是破不了案的。除此之外,人和狗總是有些區別吧。」
「夥計,咱們到橋上看看去,我好像看見有戴紅袖套的檢查人員。」韋莊說:「交通局的退休人中,到這兒補差的。」
「噢!」韋莊聽得和小孩子似的,「老東西挺有學問!」
「什麼教?」他指著教堂問韋莊。
「不知道。你要是感興趣,自己去問問好了。」
折騰下來,四十分鐘過去了。
是個傻子。
那片松林成色根純,沒有雜草或其它灌木類植物,談不上隱蔽。樹齡大約在二十年左右,很高,但不粗壯,遮擋效果極差。
「好像是基督教。」韋莊是外行,有些拿不準。
「至少應該有一個人知情。」韋莊說。
韋莊笑得直打嗝兒:「對對時,太對了!此外,你別忘了,他生了個兒子沒屁|眼兒。」
「那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老頭兒就是耶穌吧?」韋莊指著畫同。
「就你一個人值班么?」桑楚遞給他一支煙。
桑楚沒理他,繼續說道:「那麼,根據以上的推理,咱們就可以得到這樣一個結論:除兇手以外,至步還有一個司機知道此事。」
「反正不會是從地里長出來的。」桑楚倒背著手欣賞著過廳里那幾幅充滿宗教色彩的壁畫,現在他基本認定,這是一座正宗的天主教堂,九*九*藏*書因為新教一般是沒有壁畫的。但它不像西方的許多國家,把單純的宗教和政治合在一起。
「也就是說,兇手確定為男性。」桑楚道,「是的,這一切都已經寫在了勘察報告上。夥計,我沒有興趣進行這些重複性工作。我叫你來,是想熟悉一下這裏的大環境。比如教堂,再比如柳河大橋,都是有人的地方,難道一個人都沒發現么?」
「耶穌他媽,叫聖母瑪麗婭。」
「對,耶穌。但是他並不老。」
「對。」
韋莊道:「莫朝棟不是已經說了么,刑偵處值班室和報社都打了招呼,隨時可以接受舉報。」
難道教堂里的人什麼也沒看見么?
他們沒有急於走進教堂,而是順著環形的走廊繞到了教堂的北邊。這裡有一道側門,用手一推,門開了,裡邊是一塊不大的小天井,種了些肥碩的向日葵。其中有甬道通往正廳。兩個人同時從這個方向朝發案現場看去。啊,可以說「近在咫尺」。
他寬慰了韋莊一番,便倒下睡了。韋莊的宿舍是一間二十平米以上的大單間,用這種規格打發這樣一個老單身漢倒是滿有水平的。
兩個人說著,便穿過松林,走向了泄洪閘。好聞的松脂香立刻被潮腥的水氣取代了。渾黃色的水花在堤壩下飛濺著,揚起許多濕漉漉的水霧,水泥大壩露在水面上的部分高約五米,中間是三孔瀉水口,均被拇指粗的鋼筋柵欄隔著,壩的上方與下方的差將近兩米,桑楚對韋莊說:「你看,要是把人推入大壩的下方,咱們怕是連屍首也找不到了。」
現在已是上午十點多,陽光從正東方向移到了東南角兒,教堂的尖頂完全沐浴在柔和的光線里,有細碎的光斑在閃爍。那群鴿子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盤旋,散落在教堂前的空曠地帶。桑楚目測丁一下,這塊空地縱深大約在百米左右,一邊是公路的行道樹,另一邊就是教堂的大門。在北邊,隔一條小徑與松林相望,東邊和南邊是一道呈L狀的矮牆——這是一道毫無意義的玩藝兒。
桑楚又活動了一下那扇側門「經常有人出入,門的拉手都磨亮了。」
桑楚這才想起,來的路上一直在落秋雨。收大秋的季節最怕這種倒霉的天氣。
這不由得使桑楚想起了一句很富有哲理性的話:當你充滿興趣地耍弄猴子的時候,猴子其實也在耍弄你呢。
桑楚罵韋莊白眼兒狼:「韋莊!我這可都是替你罵的!」
「夠了,我覺得足夠了!」韋莊擺擺手,「我代表我們家那口子謝謝你了!她收到電報的時候,罵的比你還難聽,九*九*藏*書可是管什麼用?端人家的碗,就得聽人家吆喝。我本來不準備回來的,家裡的二十畝水田還等著人收呢?這回八成要爛在地里。」
「我讓你看看老子的驢脾氣!」韋莊終於聽明白了,大笑著把桑楚夾了起來,一直走到廊檐處才放下來。
秋天的早晨是迷人的。桑楚在這個城市流過血,便有了另一番感情。城市的變化很大,但空氣污染依然很嚴重。桑楚說上次來的時候,天空似乎比現在藍些。韋莊卻總是念叨他那二十畝大秋,弄得桑楚興味索然。
十月十九日上午八點,桑楚在韋莊的陪伴下來到了出事地點。
桑楚估計這老頭兒說不出更多的東西了,便靠在橋欄上往松林處觀看。確實遠了點兒,而且沒有更多可看的東西。假如自己是這個老頭子,也不會對那個方向感興趣。
他必須承認,這教堂蓋得滿有氣派,較之京、滬的教堂毫不遜色。他作為一個無神論者,面對這樣的建築,也不能不生出些莊嚴之感。一群灰色的鴿子在教堂上空盤旋著,由於逆光,那鴿群時隱時現。
「我懂我懂,」韋莊揮著手道,「你在從各個方面證明那兇手是突然間決定作案的,對嗎?」
韋莊貓著腰觀察著地面,頭也不回地說:「我和你一樣,也是剛到。據勘察報告上說,十六號是大晴天。」
很雄偉、很莊嚴、很像歐洲。這是韋莊的全部感覺。他仰視著由無數塊彩色玻璃拼成的穹頂和窗戶,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這樣的建築結構他只在西方電影中見過,他從沒想過中國也有。
「對,我知道你指的是一個司機。」桑楚把煙蒂扔在地上,用力地碾滅了,「這兩個人不可能是走著來的。」
「你看這裏。」韋莊指著那條明顯的痕迹說,「死者是被拖進來的,她一路上都在掙扎,在最後這個地點發生了一場力量懸殊的搏鬥,然後被扼死了。」
桑楚對「首長」二字非常反感,卻又不能不維護莫朝棟的威信,他說今天上午暫時不想看死者,讓法醫先回去,然後叮囑道:「告訴你們首長,給我找幾顆治便秘的藥片兒。」
看來兇手並不老練。
「喂,這是國家掏錢修的么?」他碰碰桑楚。
「死者的宿舍檢查了么?我好像沒看到報告?」
桑楚靠在一棵樹上,仰頭望著枝葉間隙露出的天空。感覺告訴他,這個案子屬於那種或勢如破竹,或寸步難行的案子,假如死者身上不發現一張名片,其難度就會大大增加了。
「我哪有功夫往那邊看」他舞動著手裡的小旗子,「這大橋不允許走五噸以上的貨車read.99csw.com,光這個就夠我忙的了。有些司機為了省那麼幾步路,連命都敢不要。」
桑楚咳嗽了一聲,那人慢慢地回過頭來,傻笑著舉起一隻黑呼呼的手,在他的掌心裏,有一把晶亮的篦麻籽。
韋莊覺得桑楚快六十的人了,有的時候跟小孩兒似的。
韋莊嗯了一聲,展開手中那張草圖。這樣,他們便毫不費勁地找到了那個出事地點。兇手確實是個不要命的傢伙,這個位置幾乎是在公路和小徑的交匯處,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大,要不是瀉洪閘的水聲,那女孩子的呼叫不會沒人聽到。桑楚又朝教堂望了一眼。
走下汽車時,他立刻就聽見了瀉洪閘那沉悶的聲響。他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大聲對韋莊說:「你看,夥計,就沖這聲音,兇手便可以肆無忌憚。」
「好,不要過去了。」桑楚朝路邊指了指。他記得,出事理場就在教堂西北角的松樹林里,中間隔著條小徑。
對方的目光在桑楚的臉上停留了一下,便飛快地閃開了。桑楚主動地說明了身分,那女人朝後避了一步,輕輕點了下頭,隨即快步走擊,老桑楚發現,這位女教士的手裡拿的不是教義,而是一本小說——(牛虻)。
韋莊不敢再說什麼。他知道,桑楚現在正是見誰咬誰的時候。剛弄完了一個叫人傷心的案子,火車上沒怎麼睡覺,另外,莫朝棟的確沒向他打立正。為這個,昨天晚上桑楚連奠局長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出來了。

02

一個長相十分不俗的傻子,方頭大臉,濃眉闊腰,兩塊顴骨十分突出,紅得泛亮,年紀也就在三七歲左右。桑楚向他要蓖麻籽,傻東西竟機靈地把手縮了回去。桑楚剛抬腳,那隻手又伸了過來。
韋莊摸著他的大鬍子,無保留地接受了這個觀點:「對,有心殺人絕不會選在這個地方。」
他們向對方致了謝,便越過公路朝教堂走去。桑楚遲疑了一下,然後無聲地搖搖頭,加快了步子。韋莊問他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桑楚承認是,但一下子卻想不起來了。
昨晚上原定是去康達公司的,一覺醒來,桑楚改變了主意。康達公司可以晚一些去,反正跑不了,現場卻一天一個樣,他幻想著第一天的勘察會有些遺漏。因為憑藉著已掌握的那些東西,還不足以破案。
桑楚上前朝一位女教士點了點頭,問她能不能見見這裏的神父。
韋莊咧咧嘴:「我進過澡堂子。」
「媽的,我一聽見這兩個字就拉不出屎來!」他朝韋莊作了個怪相。
兩個人穿過堤壩,向大鐵橋九-九-藏-書走去。
「你進過教堂么?」桑楚問韋莊。
一走進教堂,韋莊就覺得不熱了。
「出事那天下午的確是我當班兒。」老頭子果然把話說丁回來,「可是我是第二天才知道出事的。對,十七號一早。我看見來丁一大一小兩輛警車,後來聽人說,一個姑娘被人掐死了。我就知道這些。」
「我差不多明白了,老弟。」桑楚踏著薄薄的針葉走進林子,順便點了了一支煙,「兇手在是極其倉促的狀態下作案的,屍檢報告證明,這裏就是第一現場。那麼不妨設想,兇手最初的本意並不是殺人。」
桑楚大大地出了一口鳥氣。
「沒有沒有。」桑楚急忙把話岔開,「你應該進去看看,很有意思!在北京我進過所有的教堂和清真寺。說老實話,你一走進那個半圓形的門,就會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聖人。」
「我說的就是正經的。世界上只有這兩個地方不需要偽飾。」
罵夠了,桑楚給莫朝棟去了個電話,要求派輛辦案用車。莫朝棟說把他的車給桑楚用。撂下電話,老頭子又是一通臭罵:「他的車!媽的!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
桑楚笑了:「對,好了!有時候驢也能變成哲學家。」

03

「連狗都出動了,你還想找到什麼?」韋莊覺得桑楚有些多此一舉。

01

「我本來不想說,夥計!莫朝棟有個表弟是小兒麻痹症,走起路來跟風擺荷葉似的。他姥姥,先天性白痴;他姥爺,啞巴;對了,還有他三姑夫,除了吃飯什麼都不會。你說,他們家還有完整的人么?」
「對,也不對。」桑楚不敢肯定這個判斷,因為他堅持認為兇案是在很短促的時間里發生的,在此之前,兇手不一定有殺人的想法。但是最後,他還是肯定了這個結論,「是的,他們不是乘公共汽車來的,因為那樣的話,兇手就不必費那麼大的事了。你看夥計,車站不遠就是水閘,他完全可以把女孩子扔進漩渦里去,又快,又乾淨,而且必死無疑。」
「也不可能乘坐公共汽車,那樣就更容易暴露了。」韋莊望著桑楚的臉。
天剛亮,「莫朝棟的」汽車就來了。同時還跟來一個姓衛的法醫,說莫局長吩咐,請首長去看看死者。
「你好像在罵我?」韋莊得這句話有點兒不對勁兒。
「那個抱小孩兒的女人呢?」
「十六號下午天氣怎麼樣?」他沖韋莊的後背大聲問道。前後左右沒有什麼人跡,不怕誰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