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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五章 謀殺者

天堂並不遙遠

第五章 謀殺者

03

「你!」那個年輕的出納仍然不冷不熱。
「大約兩萬吧。」葛洪恩信口說道,他記得很清楚,葉小丹那個存摺上還有兩萬多點兒。
「是呀!聽說那姑娘長得跟花兒似的。」女人的聲音里透出些醋意。
「噢,可能她沒說清楚。」出納員對面那個老一些的中年婦女解釋說,「取是可以取的,但是不能全取完。要想銷號,必須到辦理入戶的那家銀行去。」
好懸!怎麼把這個給忘了!這是密碼,葉小丹的戶頭密碼!他斜睨了一眼出納台上那個長方形的鍵盤,為自己的粗心感到后怕。幸虧重填了張單子,不然的話,現在肯定已經露餡兒了。保安手裡的電警棍說不定已經捅到自己的身上了。
也就是說,自己被認出來的可能性只在三萬分之一。他在心裏作著這個除法,稍微感到幾許寬慰。可是,這種寬慰很快就被另一塊陰影籠罩了:女教徒!那才是真正的危險所在。
隔著衛生間的玻璃,女人大聲地問:「你們公司的人來過兩次了,好像有什麼急事兒。你這幾天到底野到哪兒去了?」
三萬輛!
出納員仍然面無表情地接著鍵盤,監視器上的綠色數字跳躍著,隨著輕微的咔咔聲,那白色的卡片退了出來。葛洪恩已經作好了「犧牲」的準備,利用眼角兒的餘光,他看見那營業員拿起了那張卡片,看也沒看便蓋上了名章。而後和存摺夾在一起,扔給了對面那位老一些的。
糟!這裏出問題了,那四個「9」為什麼不能是四個「6」呢?只要倒個個兒,密碼就完全不一樣了!走不走?要走還來得及!
「你怎麼啦?」
一個人的思維往往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發生錯位的。不管你是否承認,這種現象或大或小,或強或弱,或明顯或朦朧地存在於每個人的身上。從而導致了所謂的「後悔」、「后怕」,或者像葛洪恩這樣,眨眼之間變成了殺人犯。犯罪心理學上有此類的理論依據,老桑楚也有他諸如此類的解釋。不過,那都屬於對先前犯罪記錄的一種研究成果。而對正在或者將要發生的東西,沒有太多的阻遏作用。而對於已經發生的事,它充其量只能是對某些現象的解釋,于案件的偵破沒有太大的意義。
走不走?
其次,他想的較多的是那筆錢。現在,葉小丹https://read.99csw•com的存摺就在他身上。死者是無法掛失的,警方也不知道死者與銀行的這一層關係,因為葉小丹身上並沒有留下有關這方面的線索,道理再簡單不過了,銀行存取款並不需要開收據。換句話說,這筆錢已經是自己的了。
下車后,他在街心花園周圍兜了一圈,隨後踅進了一條窄窄的小巷,從口袋裡摸出支煙點上,又朝左右睃巡了兩眼。
至於葛洪恩隨後對女教徒的追蹤,大部分是出於本能。一直到對方從他的視野里消失了,他才大夢方醒,逃之天天。
「是嘛?」葛洪恩把聲音拉得挺長,「大概不會是誰死了吧?」
「啊!沒啥。我只是覺得太突然了!」
「嘿,還真叫你說對了!你們公關部的一個小妞兒叫人給弄死了!」
「沒去哪兒。幫一個朋友跑了趟生意。」葛洪恩現在不想多說話。三天「非人的生活」把他弄得精疲力盡。他沒想到鄉下還真有那種人和牲口共處的大馬店,晚上睡覺的時候,整個空間里都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馬糞味。車老闆們脫得精光,用繩子把衣褲捆起來吊在房樑上,只在肚臍眼兒處栓著個包兒,那是他們賺來的鈔票。一個屋子裡塞了十六個人,十六個光頭露腚的鄉下漢子,十六個醉醺醺的酒鬼和隨地小便者,十六個大字不識一籮卻又很會賺錢的傢伙,奇怪的是,居然還有一位知道美國好萊塢的大明星葛利高里·派克,而其餘十五位則對廣東的三九胃泰更感興趣,憑這個,葛洪恩沒有理由把這些人看成是原始人。
是的,他現在必須承認,自己已經夠得上槍斃的格了。說是在逃犯毫不為過。在短短的幾分鐘里,思維發生了錯位,把原本沒有那麼嚴重的一件事弄得毫無挽回的餘地。這就是他在十六號下午所乾的一切。
葛洪恩心頭突然一沉。
「不少。」妻子頭也不抬地說,「也不多。你回來吃午飯么?」
葛洪恩成功了!
葛洪恩把肥皂盒扔在瓷磚地上。
三萬分之一的危險不算危險。
「那女孩子叫葉小丹。」
「我去公司點個卯。」他望著妻子那日漸臃腫的身子說。然後抓起一包煙揣進口袋裡。

04

他用肥皂仔細地洗著胯骨處的瘡,這是個很倒霉的事兒,那些車老闆們是https://read•99csw.com不會染上這類玩藝兒的,他們的皮膚跟牛皮似的,城裡人在這方面不行。
逃到鄉間后,他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思考時間。葉小丹無疑是不能復生了,他很奇怪,自己為什麼一點兒也沒有悲傷。和大多數人一樣,他不可能像一個心理學家那樣準確地解釋自己的行為,他具有的只是直覺。驚恐過後,他竟然體會到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隨即便開始思考下一步。這時他的思維十分清楚;除了那個女教徒和司機以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的行徑。這兩人比較,女教徒的危險更直接,因為她日睹了自己的犯罪經過。不管印象深淺,都必須重視。至於那個出租司機,他有些無可奈何,原因是那人恰恰是流動型的,不像那個女教徒一樣總會在教堂出現。即便想找也是徒勞的,再說,他並沒有看到自己犯罪的事實。
「喂,」臨走時他突然問那警察,「全市大概有多少輛計程車?」
「什麼?你說什麼7」葛洪恩故意顯出些不安,「誰……誰被弄死了?」
「不一定。」葛洪恩瞟了一眼妻子那張扁臉,推門走了出來。
走下樓時,他又想起了那個女教徒。
他頭上又沁出一層冷汗。
大約就在他填好第二張單子的時候,一個很細小的東西吸了他。在存摺的邊角上,有一組非常非常小的數字,仔細辯認,方看出是四個9,「9999」。
她已經懷胎四個月了,正在學著給孩子織小毛衣,一不留神,毛衣針掉在了地板上。
葛洪恩擦乾身子,從衛生間里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帶暗格的西裝,把衣領翻起來,選了條紫紅色的「一拉得」領帶套上,又用鞋刷子刷了刷皮鞋。照鏡子的時候,他彷彿覺得那張青白色的瘦臉上有了些血色。
這句話把葛洪恩嚇出一身冷汗。
出納員把他填寫的取款單和存摺一起扔了出來,態度不冷不熱。
它是帶有明顯的偶然性的,可在警方的記錄上卻是百分之百的必然。
老太太瞟了葛洪恩一眼,故意用肩膀擋住他的視線,不過,葛洪恩還是看見了,老太太的密碼足5964。
他決定洗完澡就去取錢。
他驚恐過、后怕過,然後開始麻木。他連想都沒想就逃到鄉下來了,這是一種最直接的求生本能。至於他還曾衝進教堂去追趕一個目擊者,在最初的那天,甚至沒有回憶起來read.99csw•com。這期間,他的思維是亂的。
葛洪恩狠了狠心,牙根兒一咬,把東西遞了進去。他憑藉著自己那尚不遲鈍的大腦,果斷地選擇丁「6666」。道理很簡單:葉小丹既然使用了這個密碼,就定有她的目的。除了好記外,這四個字確實有混淆的效果。她或許正是為了密上加密,才故意在存摺上寫了四個「9」字。在葛洪恩的心目中,葉小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警察不耐煩地說:「眼看就衝破三萬輛大關了!」
他把那堆衣服扔到牆角,順勢摸出了那個存摺,幸虧老婆怕虱子。
女教徒!要設法堵住她的嘴。
直到他走進鴻運飯店旁邊的那家工商銀行,腦子裡始終在盤算著這個念頭,甚至包括某些細節。銀行里人不多,那個手持電警棍的保安人員坐在門右側的那張椅子上。見他走了進來,格外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葛洪恩幾乎想退出去,他強迫自己沒那麼做。
過馬路的時候,他兩次遭到同樣的喝斥,而且都是計程車司機。尤其是第二次,挨了罵之後,還被警察叫到崗亭子前頭訓了十分鐘。
值得—提的是,這時候的葛洪恩,基本上忘記了他此行的初衷:那盤帶子。他是被後來突發的惡念籠罩著把葉小丹推進了車裡。在汽車奔向郊外時,他滿腦子裝的都是邪念。(為了不使文字過於枯燥,這裏略去純專業的分析)。總之,在一種由多重因素構成的衝動下,他在短短的幾分鐘里產生了殺人的念頭,並付諸了行動。這時候,假如不是突然發現了那個女教徒,他的行為還不會到此為止。
下一步,應該考慮幹掉那個牙教徒了。
他現在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休息休息,渾身上下從來沒有這麼累過。可是不行,中途撤走難免會引起別人注意.死活也得硬著頭皮上了。他站起身來,隨著前頭的—個老太太往取款處挪,目不轉睛地注意著前頭的每句活,萬一有什麼地方拿不準,他立刻就走。
因此,警方沒有從死者身上獲得任何遭到強|暴的痕迹。
葛洪恩的神經進一步放鬆下來,尤其是那句「取是可以取的」,很像一劑鎮靜劑。看來自己的估計沒錯,緊張完全是多餘的。他重新回到桌前去填寫取款單,並且朝那位保安笑了一下。摺子上除去兩萬元,還有九十四塊錢的零頭,他決定不要這個零頭了。
司機不加思索地答遭:「一百八十九_九_藏_書多輛。」
他帶回了一身的虱子,胯骨內側還長了些莫名其妙的瘡。他的老婆——那位脾氣很大並且格外刁鑽的女人,把他擋在門外,命他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才准進屋。
啊,應該把事情弄得再神秘點兒!
不行!一定要想個辦法!或者乾脆把對幹掉!他用力地咬著嘴。殺一個和殺兩個對他來說說是個數字上的區別。
葛洪恩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來了,直到明白對方並沒有在意自己這個人時,方才鬆了口氣。
他摸了摸|胸前的那沓厚厚的鈔票。
他為自己的想法兒激動了一會兒,又打開存摺看了看上邊僅存的九十幾塊零頭,臉上浮出個詭譎的笑。然後往前走了十來米,抬手把存摺插|進了路邊那棵大槐樹的一道裂縫裡。
葛洪恩伸出手,略微遲疑了一下,便按下了「6666」。那一刻,他驀然生出一種站在懸崖上的感覺。
「嗐!找死呀!」
短短的幾天,這座本來十分熟悉的城市,竟然使葛洪恩生出些陌生感,他把這歸結為心態的改變。此刻,當他穿著體面的衣服走在車流如潮的大街上時,確實不能像從前那樣心平如鏡地體驗人生的快樂了。他的眼睛總要不由自主地追蹤那些紫紅色的計程車,每看到一輛都會感到心跳加劇。再後來,不管什麼顏色,只要是計程車,馬上就會有反映,最突出的表現是手心和脖頸上出冷汗。
那個保安在甩手背揉著鼻子。
老婆的聲音從玻璃門傳了進來:「喂,聽說沒有?你們公司出事兒了!」
巷子的深處有個推小車兒的老頭越走越遠。他摸出那個可能會惹禍的存摺,點著打火機準備燒掉。火苗即將燒到紙片時,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抬手攔住了一輛紫紅色的夏利,隨便說了個地方,那司機便穩穩地把車開了出去。此刻,這個殺人兇手竟悟出了個幾乎是真理的東西:人都是被自己嚇死的。
他看了一眼大門。
「不行,不能全部支取。」
在汽車裡?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存在的。童健讓他去索回一盤錄相帶,這就給了他一個直接接近葉小丹的機會。然後是銀行里,他看到了對方存摺上的數字,惡念便從這裏開始了,表面上看,是那筆錢吸引了他,只有往深層挖掘,才可能發現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哦,不少!」他發現了實際的百分比。這無疑是個不太舒服的數字,但沒在心裏造成什麼震動,用九-九-藏-書不著自己嚇唬自己。
他明白,這個密碼對自己來說,是個永遠也解不開的謎,一旦走出這道大門,無疑是沒有勇氣再進來了。也就是說,這兩萬多塊錢將永遠是一張毫無用處的硬紙片兒。那麼,三天前的一切便成了狗咬豬尿泡——空歡喜。

02

「小姐,我這是通存通取?」
正因為此,葛洪恩終於在十九號上午離開了他蟄居了三天的鄉間大馬店,回到了本市,就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了。
「按密碼。」
葉小丹那張迷人的臉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在以前的不少日子里,曾被這張臉弄得魂不守舍。雖然不曾直接地來往過,但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觀察她的機會,她的俏麗身姿以及習慣性動作,全都是那麼完美,令人神魂顛倒。因此,客觀地說,最終導致他犯罪的,除了葉小丹存摺上那兩萬來塊錢,還有一個也許連罪犯本人也不一定意識到的東西:變態的性心理。
就這麼辦,取完錢就去公司點卯。
「喂,你這次出去弄了多少錢呀。」妻子發問道。她對錢的興趣大於康達公司死了個人。

01

最後,他想到如何解釋自己的「失職」。公司那方面是不能不見的,童健是個很認真的人,葉小丹的死,自己的失蹤,馬上就會讓他聯到許多許多。但是不怕,他沒有證據,他沒有理由把自己的失蹤和葉小丹的死聯繫起來。就算懷疑也無所謂,他不是還有個錄相帶的事么?對!這是他的弱點。只要咬定自己沒有找到葉小丹就行了。至於失蹤三天,堅持說是去做生意。
相反,對方卻對他這位城裡人十分的不屑,說他不夠開化。光腚怕什麼,光腚不招虱子。甚至有個很懷疑地問:「兄弟,你是不是從監獄里逃出來的?」
以上便是他犯罪的全部心理過程。
「按密碼。」出納員說。
呼吸急促。
他有過那種原始的衝動。
「你這種顏色的夏利車全市大概有多少輛?」
五分鐘后,他懷揣著兩沓鈔票走出了工商銀行的營業廳。這時候,他的心頭突然燦爛多了。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又都發生了!城市像秋天的太陽似地柔和,車流只不過是車流,五顏六色,紅的、黑的、藍的、白的……,奧迪、夏利、拉達、賓士…………桑塔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