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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並不遙遠 第六章 神父

天堂並不遙遠

第六章 神父

「始終不渝!」
「讓我想一想……」神父提高了聲音。
她聽見那個大鬍子咳嗽了一聲。
她看得出,神父和那兩個偵探的心律,此時此刻是跳在同一個節拍上的。他們的不同在於,一方面代表了主,另一方面則代表國家機器,但共同的懲罰對象卻是同一個人。
「沒錯兒,我正是這麼想的。」老頭兒拍拍自行車的破坐兒。
小老頭把聲音壓低了些:「神父,哦……是這樣,怎麼說呢?」
當神父弄清桑楚和韋莊的來意時,表情立刻變得格外肅穆。吳玉婉站在花玻璃門的左側,剛好能看見神父的臉和高高舉起的右手。那張臉只有在佈道時才會這樣。

01

「您指的是十六號下午么?」
「大概的時間,大概的!」那大鬍子似乎很重視這個問題。
「在教民們走後和您離開教堂之前的這段時間呢?請認真想一想,還有沒有其他人……」
「等一等,神父……」
她的雙手交叉相握在胸前,膝頭上是那本借來的翻譯小說,《牛虻》。根據這部小說拍攝的電影,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看過了。那時候,她還是個單純的如同書中那個瓊瑪一樣的女孩子。現在,已是不惑之年,此間的如煙往事,隨著入教確已像煙雲般地飄散了。
經過仔細的觀察,她相信其他的教友至少都有這一次以上的懺悔紀錄了。
「上帝也會原諒你。」神父微笑了,「告訴我,孩子,你為什麼這麼不安?」
今早見面時,神父這樣問她。後邊的話神父沒說,也許他該說「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但是他沒說這類多少有些打聽他人隱私的問話,只在最後,用意味深長的口吻道:「孩子,你的靈魂至今還沒找到歸宿。」
神父笑了:「您很了不起,就憑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我就看出您已經知道不少基督教的知識了。其實,天主和上帝只是個稱呼習慣問題,新教習慣稱呼『上帝』,天主教則多用『天主』的稱謂,完全是一回事。比如我,就習慣使用『上帝』這個稱呼。而『主』,正如您所說,指的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
「老傢伙!你是不是偷偷地入教了?瞧你那副酸樣,煙也不抽了,人也不罵了,一口一個上帝!一口一個耶穌!甚至連我多問一句你都不讓!我說……你走慢點兒,怕什麼?你不是口口聲聲宣稱是無神論者么?」
「他是他是,他本來就是領導。」桑楚笑著走上來,「老爺子,我有句話忘九_九_藏_書了問,您方才說『松樹林里怎麼能殺人,除非是個神經病』,大概是這個意思。我想知道,您老人家怎麼會想到神經病?」
當最後一記鐘聲響過之後,吳玉婉聽到了身後那熟悉的腳步聲。這時候,她已經獨自在教堂里坐了好一會兒了。不知為什麼,她猜想神父一定會來的。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老頭眯著眼笑了起來,「你真鬼不愧是干這個的!我說那話的時候,腦子裡確實閃過一個人。」
「是的。」
「哦,亨德爾的名曲。」
「是的神父,在我們利用科學手段進行了檢查后,認定那案子正是發生在剛才說的『太陽落山』之前。」
事實上,從入教到今天,她一次也沒有向神父作過懺悔。是的,一次也沒有。
即使作為一名普通的公民,她也沒有權利緘口不語。這不由使她想起了《牛虻》這本小說里亞瑟和瓊瑪的對話——「為了上帝和人民,」
「請說吧,但願我能回答您。」神父微笑道。
這時,她聽見那個乾瘦的小老頭說話了:「謝謝,神父。我雖然是個無神論者,卻仍舊要對您表示感謝!上帝永遠與我們同在。」
桑楚哈哈大笑,他沒想到韋莊會把自己罵作豬,哪怕是瘦豬,也好歹是豬。
「那是什麼時候?」
「一個三十來歲的大傻子!」桑楚伸過頭去,「是么?」
神父說得全對,那一刻太陽剛剛要落山。吳玉婉想。她聽見小老頭咳嗽了一聲:
吳玉婉屏住了呼吸。她發現這個小老頭太厲害了,思路非常嚴謹、明晰,就像他那對犀利的小眼睛一樣深不可測。
神父計算了一下,道:「下個禮拜有一次望彌撒活動。不過,這對於你們來說可能會太久了。至於小的佈道日,明天就有。」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韋莊愣住了,他無論如何也跟不上桑楚的思維速度。
「哦!」神父發出一個吃驚的聲音,「您的意思是不是說,那件不幸的事情發生在這段時間里?」
「我又想起了一個事兒,快跑,他騎車走了!」
「太陽行將落山的時候。」
「千萬不要這麼認為,孩子!」神父的語調永遠是平和的,「上帝既然賜給了我們聽覺,它就是要你傾聽各種聲音的。」
她的心緊縮起來,彷彿看見了自己那個不潔的靈魂。上帝是萬能的,法律是無情的,現在的自己,無論對於哪一方,都應該說「有罪」。今天是十九號了,又過去了兩天。十七號下午,她最終沒有向神父懺悔。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兒老是說不出來,總https://read.99csw.com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堵住了她的嘴巴。
她沒有回頭,更沒有站起來,雙目依舊專註地凝視著聖壇上的耶穌蒙難像。懸垂的布縵把空間規定在一個狹長的範圍內。聖人平舉著雙臂那顆仁慈的頭顱恰如其兩條細長的瘦腿,無力地垂著,背後,便是那具鑲飾精美的十字架。教堂頂樓上有陽光灑下來,通過彩色玻璃,在受難者的身卜鍍上一層迷幻般的光。教堂里空蕩蕩的,吳玉婉知道,教友們此時正在準備午餐。雖然都是些簡單的素食,可他們總像在從事什麼聖事般地乾著,洗滌靈魂的過程是從不忽視小視的,這在受洗的那天神父就說得很清楚。過去,吳玉婉只是從字面上理解「清教徒」三個的,直到入了教,她才明白了這三個字的全部含義。物質在這裏也變成了一種精神,教徒們要通過對自身的約束,對主的忠誠,對以往罪過的反省與懺悔,對全部教義的理解,來凈化和完善自己,使靈魂得到安寧與升華。過去,她一直是這樣規範自己的,通過對意志的磨鍊來獲取主所賜予的心靈享受。可惜的是,這一切統統在眨眼之間被打碎了。
「結束時大約是幾點?」這是那大鬍子的聲音。吳玉婉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對方。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吳玉婉終於鬆了口氣。可是沒待她挪動腳步,那個小老頭好像又踅了回來:
「對對對您老說得對!我想問的是,您老怎麼不舍想到酒鬼什麼的?」
一個篤信天主的人,主動地讓他的信徒去看一本揭露天主教教徒、教會的書,其用意究竟是什麼呢,她想起了神父剛才對那老偵探說的話:「多知道一些教會的歷史,可以使人們的靈魂變得更聖潔。」
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當那一切重又像電影鏡頭般回憶起來的時候,她驀然發現自己的命運竟和牛虻有幾分相似。
「你懷疑那個大傻子?」韋莊問道。
「沒影的事兒,我不是懷疑他。我是,我是……咳,怎麼說呢?」
十月十六日,這是她吳玉婉受難的日子。
主啊!萬能的主啊!我該怎麼辦?
「《彌賽亞》。」
「是的。」神父笑著擺了擺手,「好了先生,我不能再回答您提出的問題了,我要遵守『自信、自傳、自養』的辦教原則,不向非教人員宣傳有神論。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上來吧。」
「我很願意回答您。」
那個殺人犯!
「咦,你原來並不是聖人!」
她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天主教堂響起了雄沉而渾厚的鐘聲。
神父的聲read.99csw.com音依然是平緩的:「偵探先生,我們非常想幫你們做些什麼。至少我可以讓我的教民們都回憶一下。」
神父再一次抬了抬手:「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這一點,神父當然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是的是的。」那個小老頭捏著下巴嘬了嘬嘴唇,「神父,我能問一個宗教方面的問題么?」
「污染神聖之地。」桑楚咕噥著刨土把那污物埋掉了。
兩個人快步回到教堂背後,結果小子已經無影無蹤了,士壠里只拋下堆剛屙出不久的大便。
吳玉婉背上的十字架又增加了一個。
每天晚上,她都長時間地佇立在神像前,乞求上帝的寬恕。然後便是一整夜的失眠。可是一到第二天,面對著神父那深邃的目光時,她的喉嚨叉被那隻無形的手堵住了。
所謂正題當然是指那件謀殺案,吳玉婉不好再聽下去了,準備轉身離去。突然,那小老頭的話攝住了她的腳步。
「啊,您說的是這個。這又有什麼?那是我提議她看一看的。多知道一些教會的歷史,可以使人們的靈魂變得更聖潔。」
「你要是把我摔出個好歹來,這輩子我就有依靠了。」老頭兒指點著韋莊的鼻子,「原來他是領導呀!剛才我還以為你是呢!」
兩個人目送著老頭兒遠去,桑楚彎腰拾起對方掉在地上的那支煙,點火吸燃,道:「快,夥計,去看看那傻小子還在不在教堂後邊。」
「對對,自然而然—就是這個意思。」老頭兒看看太陽,「可是,你們千萬別懷疑那個傻小子,他雖然腦子不好使,卻是個仁義的傢伙。現在我能走了吧!」
「啊,神父.看來只有這樣了。你能否告訴我,最近的哪一天有聖事活動?我想見一見您的教民們。」
吳玉蜿彷彿被什麼力量感動了,悄悄地離開了門后。
「哦,是的,我在喂那些鴿子。」神父望著他的臉,「那是一群多麼可愛的鴿子呀!」
而自己一次也沒有。
「不,我還在。」這是神父的聲音,「我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堂的。」
世界上可以有一萬個人向自己推薦這本書,可為什麼偏偏是神父?
桑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說的是,當說那句話的時候,你老人家自然而然她想到了那個傻子,對么?」
「對,我現在可以無拘無束地罵人了!你不是說我偷偷地人教么?告訴你,我真想入教絕不會偷偷摸摸!你不是說我言必稱上帝么?對,上帝怎麼了,現在這個詞不是使用得很普遍么?上帝就是咱們周圍的老百姓!啊,還有,你怨我打斷你的追問!沒錯兒,人家是神九九藏書父,懷疑和猜忌是人家的大忌!你這個『老外』!」
在教會裡,這樣的語言應該說是比較嚴厲的了,儘管神父的口氣比父親還要溫和。誰都知道,入教本身就是為了尋找靈魂的歸宿和精神的寄託,作為神父,在正常情況下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神父道:「我想那時不會超過下午五點,而松林里的事一定是此後發生的。否則,幾十個人不會都看不見。」
「沒關係,您用不著顧忌什麼。」
這是那個大鬍子的聲音,他可能要追問什麼。吳玉婉聽見那小老頭把他的話打斷了。
「上帝與你們同在!」

03

「也就是說,他可能看到了某個場面?」
吳玉婉記得,那時陽光已經爬上了倒數第二扇窗格,估計在四點半左右。
「因為……」吳玉婉忽然又遲疑起來。
吳玉婉的心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重又向門后閃了閃。她不能不聽下去,因為她想知道,神父究竟對自己的行為察覺了多少。
「我懷疑他是整天在這一帶轉悠的人,不然的話,那老爺子怎麼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
原來神父也不平靜。
「豬!」韋莊朝桑楚揮著拳頭,「瘦豬!」
「這再好不過了!」小老頭的聲音是歡快的「現在您能否告訴我,出事那天下午,教堂里有沒有什麼聖事?」
韋莊不解地問:「你倒底懷疑什麼?那個傻子?」
「就是那個戴紅袖套的老頭兒么?方才不是問過他了么?」
神父那略有些稀疏的髮際和胸前的銀十字架似地,居然放出些光來,吳玉婉急忙把目光移開了。
「您老慢走。」
神父想了想說:「大的聖事沒有舉行。您知道,十六號是個普通佈道的日子,我只是按著上一次把《主禱文》的結尾部分解釋了一遍,隨後眾教民同唱了一支聖歌就結束了。」
「可是,神父,我至少要讓您知道,」她垂下了頭,沉思了片刻,「十六號那天,我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堂的。您或許忘了,是我給大門上的鎖。您還記得么?第二天我來晚了一些,您在教堂外邊還等了一會兒。」
注:長篇小說《牛虻》中披著主教外衣的反動者的鷹犬。
啊,神父!就憑這一點,你就是無以倫比的!什麼蒙泰尼里、卡爾狄,在你面前他們只不過是一把糞土。
「啊,神父,你能原諒我所犯的罪過么?我剛才偷聽了您和那兩個偵探的談話。」
「噢,對不起,神父,我有句話也許不該問。」
「不,哪兒的話,我恰恰希望我的教民都來聽一聽,這樣我們或九_九_藏_書許會對那兩個偵探有些幫助,不是么?」
「你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了。」
上帝和人民!
桑楚剛一走下教堂的台階,就被韋莊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一頓:
「哦,,坐下,孩子,坐下說吧。」神父繞到她對面,也坐了下來,「我知道,你這幾天心裏很不安,是么?」
「好吧,是這樣的,方才我們見到的那位女教士——我指的是請您出來那位,她手裡好像拿了本兒……《牛虻》。」
現在,除了神父以外,又多出兩名偵探。他們的來意十分清楚,就是打聽有沒有犯罪現場的目擊者。從環境和位置上講,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吳玉婉捂住了嘴,默默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外邊是短暫的沉默。隨後,神父說話了:「請原諒,先生,我的身份不允許我隨意猜度,我只能如實地說,我沒看見。」
「好吧神父,您現在能否告訴我,在教民們散去以後的時間里,教堂里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么?」
吳玉婉終於生出些勇氣,她慢慢地沾了起來,雙頰由於緊張而變得更蒼白了。沒想到懺悔前的心情竟然是這樣的。
「謝謝,我還有個問題;神父方才說教民們唱了一支聖歌后便散去了,我能知道他們唱的是什麼歌?」
「聽著,韋莊,宗教是勸善的,這有什麼不好,現在請閉上你的臭嘴,快,攔住那個守鐵橋的老頭!他好像換班兒了。」
他很隨意地說了這麼一句,似乎是在等待看吳玉婉後邊的話。然而,他等到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又費了些時間,他們才在泄洪閘的石壩上找到了傻子。遺憾的是,傻子除了胡亂比劃之外,什麼也說不清楚。
「好,謝謝,我們明天一定來。」
「是這樣,據我所知,《主禱文》所說的『主』是指耶穌基督,這顯然不是指上帝,因為耶穌基督是上帝的兒子。我想知道的是:主、天主、上帝三者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
老頭兒接過桑楚遞過來的煙,順手夾在耳朵上,道:「這還用想么?正常人怎麼會在那種地方作案?」
「我本來就是無神論者!」桑楚快步地朝著柳河大橋走去,鼻孔和嘴角噴出「蓄謀已久」的煙霧,那張不大的小臉兒沉浸在吸煙的愉悅里,「韋莊,你的屁放完了么?」
她至今解不開這個謎。
「這樣好么,等你平靜下來咱們再說。」神父站起身來,「懺悔的時候,雙方都應該是平心靜氣的。」
「這麼說,您已經原諒我了?」
仁慈的主啊!我根車不想這麼做。

02

「哦,這很難說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