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二十一章 桑楚式的聯想
神父晤了一聲,略有些失望地點點頭。兩個人走向路邊的背蔭處。
「對,幻覺。」韋莊朝對方笑了笑,轉身向警車走去。直到車子開上公路,他見那神父依然己孑然立在教堂門口。
「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韋莊彈掉煙灰,「我只是指出了一種可能。」
「到餐車喝酒去了。」
「不知道。」
「這個。」瘦子指指左邊那張。
「你呀你呀!怎麼說你呢?」
韋莊望著神父的眼睛沒有說話。
「您也要去教堂。」神父略感意外。
他決定填飽肚子后,直殺三棵樹。
韋莊看了看表,現在是一點五十,他伸手拉開了車門。
桑楚式的聯想!
韋莊請神父上車,解釋道:「是的,不管您那位女教徒是出於幻覺,還是像她所說,是被人推下去的,我都有必要重新查看一下現場。我想您能夠理解我的意思。」
「你呢?也是硬卧的?」
韋莊一撂手:「您錯了.神父!這個權力只屬於法律!好了,我們暫時不糾纏這個話題了。我覺得咱們現在需要找些東西來填飽肚子,然後去您的教堂。」
不管怎麼說,韋莊寧可相信吳玉婉的話是真實的,她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一個穿白衣的背影,這無論如何不是她的杜撰。就算吳女士不相信自己,她對神父卻從來來是無保留的。
「是的是的,她最近一直很恍忽。」神父自言自語著,「她始終把自己當成了殺人兇手。」
「注意!我呆會兒還來!」乘警毫不客氣地瞪了瘦了一眼。
外面的秋陽極好,十分燦爛。韋莊的心緒和那秋陽一樣舒坦,某種類似於自我發現的東西攫住了他,使他認識到自己的潛能過去一直處在類似於冬眠的狀態中。現在,這個潛能蘇醒了。五十多歲的人,能重新發現自我,是多麼地難能可貴!問題不在於你得到了什麼重大線索,而在於你突然間領悟到一種全新的思維方法。是的,桑楚正是依靠他獨有的思維方法,打遍「江湖」無敵手。而今韋莊也成長起來了。
警察大哥笑了!「他當然不是你大爺。桑楚的侄女絕對不可能是你這種傻妞兒!」
「您說得對,韋先生。我只能告訴她,那個人被淹死完全是上帝的安排,不管是誰,都有權力翦除這個罪惡的猶大。」
想到這裏,韋莊很傷心地發現;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把神父這個人揉進去。推理是一種偵破藝術,而瞎猜則什麼都不是。吳玉婉果真是神父推下去的么?
神父的臉上呈現出複雜的神色,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是的,我想這種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幻覺,難道真是她憑空想象出來的?」
神父點著頭:「那當然!我提醒他,據桑先生分析,真正導致那人淹死的人並不是她。」
目前,閻平川及其包庇下的非法走https://read.99csw.com私案已移交經濟案調查組,尋找史昆的工作正在進行中;抽空再去見見葛洪恩的家屬,在得到史昆的證詞后,基本上就可以結案了。至於史昆應承擔何種非法責任,不屬於考慮範疇。
「不知道。」
列車員拉著乘警大哥直奔五號,她說她想起來了,五號廂是個瘦子。五號的門關著,敲了半天才開,一個頂天立地的瘦子出現在眼前:「敲什麼敲嘛!能不能讓我們安靜一會兒?」
他重新回到五號包廂,把那個瘦子請了出來,一指那女人:「她是幾號的?」
「神父!」他慢慢地轉過身來。這一刻,他拿不準是否應該把話挑明,要是老桑楚在就好了,他最善於處理這種情況。或許……是的,或許應該裝一回傻。一下子亮底,吃虧的肯定是自己。眼前這位神父可不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兒,靠唬是唬不住的。應該準備一套完整的對策。當然,前提是桑楚不要回來,他打算甩自己的智慧把案子查清楚。
他們推開了第一個包廂,有一男一女正在打牌。那三個男的一個比一個壯,顯然不是桑楚。乘警還是問了一句:「有姓桑的么?」
前方站到了,各節車廂的人彙集起來,結果很糟糕:桑楚不見了大個子乘警錯過了一次瞻仰桑楚的機會。。
「他的東西呢?」
列車正在穿越長長的隧道,頂燈開亮了。車身有節奏地震動著。
走著瞧好了!韋莊心想。
「幻覺?」神父一愣。他顯然被這個意想不到的說法擊弄傻了,「幻覺,您的意思好像是說,事情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
「其它人呢?」
假如以肯定作為思考的基點,他就沒有理由把神父排除在嫌疑之外。隱約間,韋莊感到自己莫名其妙地陷入一個死結里,解開此結的唯一途徑就是否定自己的判斷,或者否定吳玉婉的說法。可是……否定有時候比肯定還難!韋莊的頭大了。
數目前,市經委主任閻平川,夥同幾個有些來頭的不法分子,非法走私了一批非洲犀牛角。事情中途敗露,閻某又以其地位和權力,阻撓了走私案的調查,使之擱淺。
了不起!桑楚式的聯想!說不定桑楚已經使用了這個聯想了。
剛推開莫朝棟的房門,他頓時癟了。只見桑楚正像個大蝦米似地縮在沙發上,睡得人五人六的。
韋莊覺得脖根處濕津津地冒出些汗來,腹中滾過一串腸鳴。看看去,已是下午一點了。他望了望走廊盡頭的那間觀察室,不知神父還要在裡頭呆多久。此間,醫生和送葯的護士各進去過一次。神父還與醫生在門口低語丁幾句。從外表當然看不出神父心裏在想什麼,而且過廳和病房還有些距離。
「不必找了,桑先生另有公務。九_九_藏_書」韋莊作出一副深沉的模樣,「有事您和我談好么?」
「對!」瘦子用力地點著頭。
他聽見背後傳來神父的聲音。轉回身時,神父巳快步走了過來。兩個人的目光交叉在一起:「哦,神父!」
瘦子把乘車牌遞了過來。
02
神父伸出一隻手:「韋先生,我想這事情很不妙!您聽了一定會大吃一驚。是的,怎麼說呢……據吳玉婉說,她根本就不是自殺,她是被人從樓上推下去的!」
大個子乘警當時正在九號車廂查找違禁品,一個湖北人把四千多個摔炮帶上車了。聽說桑楚在車上,他頓時激動起來,連人帶炮一道交給了車長,使拉著列車員來了。
「屁!」司機朝擋風玻璃上哈著氣,「白跑一趟!」
前方站的通知剛剛收到,要列車上有關人員協助尋找桑楚,無論如何也要請這個人下車。至於原因,公安局沒說。根據通知所述,桑楚是在六號車廂,幾號座對方記不請了。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白跑就白跑,沒誰地球也照樣轉.是吧?」韋莊打了個響指,快步上了樓。
韋莊隨神父上了樓。停在昨晚到過的那個房間門外。神父取出鑰匙打開了門鎖,示意韋莊進去。一股對流風,撩起了那扇開著的窗戶上的窗幔。韋莊咽了口唾沫,他說不請此刻的內心感受,是希望現場被「處理」過,還是害怕被「處理」過。單從那拂動的窗幔看,不像是被弄過的樣子。當然,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03
媽的!是不是過於抬舉那老東西了,憑什麼不能叫「韋莊式的聯想」!他暗笑著離開了急診大樓。
他收回目光,有模有樣地從衣袋裡取出放大鏡,便邁步進了房間。為了不使行為過於明顯,他先是沿著房間的邊緣地帶查看了一圈兒,並且故意在管風琴處多停留了一會兒。終於,他踱到了窗檯前。
「哦,沒什麼。」他揣好放大鏡,離開了窗口,「神父,您能夠繼續保留這個現場么?」
「我姓桑。幹嘛?」最胖的那個站起來。
「當然可以。」神父回答得挺下脆,「但願它能對您有所幫助。」
他發現神父比自己還抗餓。
「通知各車廂乘務員,一塊兒找!」大個子警察只有這一招兒了。
「有個老頭兒不是。」
十幾分鐘后,警車駛進丁公安局大院。那個去按桑楚的車已經回來了,韋莊快步走過去,問那個正在攘車的司機:「人追回來了么?」
「但願。」韋莊不打算多說什麼了,他現在雖需要的是安靜,安靜地進行一番思考,「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案子。神父。」
「哦!」警察眼睛一亮九九藏書,「是不是很瘦,而且……很矮?」
「所以我才讓您來判斷,因為您比我們更了解她。」
還有十多分鐘就到前方站了,大個子只好和列車員分頭找。找遍了整節車廂,也沒有桑楚。
神父連推卸責任的理由都沒有。
開往北郊的一路上,他們都找不到合適的話說,而且很睏乏。直到看見教堂上那尖尖的金頂,韋莊才來了精神。警車在靠近松樹林的路邊停了下來,二人斜穿過廣場,走進了教堂的大門。
「嗯?嗯。」韋莊模稜兩可地望著神父。在他看來,神父很像在作戲。
「說北京語?」
韋莊淺淺一笑:「您不是還有萬能的上帝么?」
神父低頭沉思了片刻,道:「難道真的是幻覺?上帝!我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說完這話,他便離開了房問。神父送他出來,什麼也沒問,直到分手,才問了這麼一句:「韋先生,我好像覺得您說的是對的,吳玉婉很可能產生過幻覺。」
「哪個鋪是他的?」
「不知道,他從上車就沒說過活。」
「都是你們一起的?」
總而言之,對桑楚先後再次推理,韋莊是完全認可的。若說還有什麼不太清楚的東西,大概只有兩個很小的細節,那就是:一、桑楚為什麼非常關心被水沖走的鞋。二、史昆家中那幾份未寫完的舉報信中,對兇手葛洪恩的描述,留下了「有些」什麼的未完之筆。但是,這兩點似乎沒有多重要了。至於那個傻小子的踹東西的動作,頂多是思維的輔助線索,不能具備實證價值。
立刻,一個笑紋掠過他的嘴角。窗台上的小十字被擦掉了。
乘警敬了個禮:「對不起,我找的那個姓桑的很瘦。」
大個子乘警又開始撓頭:「他人呢?」
「韋先生,請等一下!」
韋莊本想請神父好好地吃一頓,無奈對方忌諱太多,最終只到一個很小的冷飲點吃了些甜點心,而且是各自付的賬。
「噢,不!全滿了。」瘦子彎彎腰。
小巧玲瓏的列車員快步跑隨著大個子乘警往軟卧走。她很奇怪,這位一向不苟笑的警察大哥也會激動。就好像他們家誰在車上而大夥一直在瞞著他。桑楚,列車員似乎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而且警察大哥也不姓桑。這位老兄一急就瞪眼,方才那急赤白臉的模樣好可笑。
「唉呀!你這個人!咋不早說呢?你知道桑楚是誰么?你呀!馬大哈!」
「韋先生!我有事想和桑先生談談,他為什麼沒來?」神父向警車裡望了一眼。
大約在同一時刻,韋莊的全部注意力已轉移到了神父身上。他承認自己的推理能力遠在桑楚之下,還無法演繹出一個有說服力的犯罪過程,但是他相信,這個深不可測的神父是個大有文章可作的。他不敢說自己從一開始就對神父產生了懷疑,感覺卻是有read•99csw•com的。在他的印象里,神父始終像個琢磨不透的影子,有些像桑楚所說的——幽靈。他把全部案情依照已掌握的線索清理了一遍,其過程大致如下——
韋莊默默地聽著,大腦卻在飛快地轉動。他畢竟不是桑楚,要想完全像桑楚那樣思維無疑是不可能的。他只希望儘可能不要把老虎畫成犬。
「可是……可是她說得十分肯定!」
「沒注意。」
「也不是我大爺,他怎麼能有我這種傻兄弟。」
01
「神父,您是否覺得您那位女信徒會產生某種幻覺呢?」
「她現在是不是好些了?我是說,您大概把真相告訴她了吧?」
今天沒有什麼法事活動,教堂里十分靜謐。偶有一兩個神職人員相遇,也只是無聲地向神父彎彎腰,讓路給神父走過。看得出來,他們知道這個大鬍子的到來與昨天的事情有關。
「難道是體大爺?」
「不,這是她親口對我說我!」神父像一般老年人那樣無所顧忌地絮叼起來。
商品交易會期間,在閻平川與同夥交談時,葉小丹無意中攝下了他們在一起的鏡頭。閻某出於一種病態的恐懼心理,要求童健收回那盤錄相帶。童健便指派葛洪恩去辦這件事。葛洪恩早已對葉小丹心存不軌,又發現葉有一筆數目不小的存款,於是,在索要錄相帶的過程中犯下了殺人罪。
韋莊像桑楚鄂樣,並沒有作出吃驚的表示,只是諱莫如深地點點頭,摸出支煙叼在嘴上:「唔,這怎麼可能?」
「你憑什麼怪我,桑楚又不是我大爺!」列車員笑著搡了對方一把。
葛洪恩的犯罪事實,引起了兩個人的注意。其中,女教徒吳玉婉目睹了部分情景,並被葛洪恩發現。案發後,葛某提取了葉小丹的大部分存款,隨即將帶有幾十元零頭的存摺故意遺棄,以造成辦案的混亂。與此同時,那個曾載過葛、葉二人的計程車司機史昆,在良心的驅使下,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按下來便到了比較複雜的部分——
昨天傍晚悄悄留在窗台上那個小十字,看來是有遠見的,作為最起碼的常規,這個小十字的存在與否,直接反應了神父對事件的態度。假如神父是那個人,他會千方百計地消滅一切痕迹,這樣,他的嘴臉在第一個回合中就能暴露出來。桑楚特別叮囑過:不要破壞現場。老東西的確不凡!
神父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韋莊決定不等了。按照「桑楚式的聯想」,現在第一位的是先餵飽肚子,趁機歇口氣。如果可能的話,再把能想到的有關一個神父和一個女教徒之間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梳理一遍。他認為自己有能力把這個案子「吃」下來。
「她有什麼表示?」韋莊追問道。
謝過之後read•99csw•com,又推開第二個門。裡邊是兩對外國人,一個蠕動著腮幫在嚼口香糖。
「不不不,別誤會,他就是這個包廂的。」那女人忙解釋道。
瘦子不敢造次,說那女的是從硬卧車廂來的。
葛洪恩殺人提款后,由於擔心女教徒的潛在威脅,再次來到教堂行兇。用桑楚的話說,吳玉婉是在下意識的情況下,出於自衛心理,將兇手葛洪恩推入瀉洪閘的激流中,隨即逃離現場。以上推論已基本得到證實。證據和證詞也可以很快得到。至於後邊的推論,在史昆找到之前,尚無法確認,但桑楚的判斷根具有說服力。那就是司機史昆,他(按照桑楚的說法)在寫了舉報信后,出於對案情的關心,再次跟蹤了兇手葛洪恩,並親眼目睹了葛被吳婉推入激流的情景。接下來,便發生了一個連吳玉蜿本人也不知道的突變:葛洪恩從河堤上爬上來了,史昆在沒有認真思考的基礎上,上前將兇手踹了下去。於是,他自己也變成了兇手。當史昆反應過來后,一定是嚇壞了。他驅車逃離了城市,在距市區五十多公里處,棄車登上了列車。從史昆數日未歸的情況分析,八成是逃往安徽老家了。
乘警撓撓頭:「五號包廂就你一個人?」
「五號!五號有個瘦子!」那個姓桑的滿熱心。
「她很吃驚。」神父答道,「直到現在她也沒有完全相信。可是……可是我又沒有任何理由說服她。」
韋莊覺得跟沒吃似的。
剎那間,韋莊無法遏制地激動起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冒出如此大胆的聯想——桑楚式的聯想。他堅信,這正是桑楚那老東西的看家本領,積極思維,始終把自己放在主動的位置上!
他再一次試圖用「桑楚方式」來解釋眼前的這個扣子,大胆設想!從不可能中找出可能來!莫非……他猛然間一怔,莫非這又是個獨立的案子?試想,閻平川非法走私並不直接決定葉小丹的被殺,那麼,神父把吳玉婉從樓上推下去,為什麼一定要和別的事往一起捏呢?難道不會是時間與氣氛上的巧合么?再往深處想,神父會不會利用這個時間與氣氛來完成他純個人的計劃呢?
順著對方螳螂般的臂膀望進去,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在梳頭。看得出來,這個包廂里方才正在進行某種「活動」。
他側目望了神父一眼,希望耶「桑楚式的聯想」再次出現。神父的模樣很古怪,眼瞼垂得很低,嘴微微地翕動著,鬢角的一縷灰發被過堂風吹得抖動起來。韋莊無法判定桑楚會如何看待這些小細節,換句話說,「桑楚式的聯想」僅僅是那老東西的法寶之一,與之相匹配的還需要「桑楚式的洞察力」,這一點,韋莊恰恰沒有。
眨眼之間,警察大哥變成警察大叔了。一直走到六號車廂,列車員才發現對方佔了自己一個小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