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蜘蛛
第十二章
袁守方道:「文奇怕什麼,問問他吃了沒有。」
「五個姑姑,一脈單傳……親愛的艾菲同志,我們說不定犯了一個要命的錯誤!」袁守方突然在臉上給了一巴掌,「我們為什麼繞在『私生子』上呢?憑什麼不能是一個『私生女』!」
唐平浩的老婆面無表情地說:「莫羅嗦了,那女娃娃我抱了20多天,怎麼到你這裏變成男娃娃了?怪事!你真是娃娃他爸嗎?」唐平浩的老婆從灶台的那邊拋過一個非常無聊的眼神,瞟了林喬一眼。
老人給另一個老人擦著嘴上的口水,表示這類話她已經聽得太多了,耳朵都要生出老繭啦。對於自己的陽壽,老太太充滿了不滿:「老話不是說嗎,『老而不死是為賊』……是不是這麼說的?」不但是善人,更是個明白人。
老姐姐說:「等我把火添上煤再說行嗎?」
原來艾菲犯了個經驗主義的偉大錯誤,這不是老妹妹,而是絲毫不帶摻假的老姐姐。八十,了不得,看上去活一百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袁守方覺得許建設辦事很邪門,她把生女孩子的事說給了文奇,卻不告知始作俑者是誰。她把始作俑者告訴給楊小眉,卻說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好象在和誰捉迷藏似的。他問文奇:「許建設最早告訴你這個是在什麼時候?」
「真的?」
袁守方只有留言條、繆太太的證詞和褲子片兒三把殺手鐧,尚不足以取而勝之。老桿兒來電說寇四癩正在尋找中,袁守方大怒。
袁守方估計這「若干次」可能就是隔壁那個繆太太聽到的壁腳。於是他轉換話題,「文奇,許建設一開始就說是個女孩子嗎?」
接下來,他把這一驚人收穫電告袁守方。接電話的是艾菲,聽罷沉默,許久才道:「老桿兒,柴那已經領先一步了。我真替你惋惜!」
出乎意外的是,陽陽的頭貼在她爸的胸口上,口氣極其冷淡地問:「林喬是誰?」
老妹妹說:「她今年七十八啦!」
艾菲弄來飲料時,陽陽並非如她想象已哭成了淚疙瘩,她看上去象在講別人的勾當。貼條子的事她承認了,兩張條子都是她媽讓貼的。但與分析有所不同,帖完第一張時,陽陽不是因為緊張才往樓上躲,而完全是開文奇的玩笑……「躲貓貓」的感覺就是這麼來的。
艾菲道:「喝一杯倒是可以,不過,你先得陪我去看看郜建廷,隊長讓我去開導開導那個可憐的老實人。他現在最怕的是陽陽跟林喬出國。」
「不要以為沒有男人就活不成。」老姐姐守身如玉的態度令人感動,「小四不少地方象我,所以我們兩個投緣得很呢!」
老姐姐用抹布依次擦著那些鏡框,嘴裏咕咕噥噥地念叨著照片上的人。袁守方歪著頭看,指點著問。老姐姐就很懷念地告訴他:「這是小四她舅老爺,這是一個遠房的堂姐,噢,這就是小四她姑,你看她當年多漂亮哇,都說他長的象胡蝶。」
袁守方說:「你批評的對,想不想當隊長呀?想的話,我趁老桿兒不在偷偷把這把交椅讓給你坐如何。老子真是不想幹了!可是不幹又不行!」
「去死吧!」艾菲大罵。
高挑、蒼白無神的臉、一切都耷拉著,鬧瘟病的雞大多如此。坐在小得象玩具似的凳子上,陽陽顯得十分「高大」,足蹬一雙耐克鞋,雄糾糾的。難怪繆太太不好肯定上樓的人是什麼性別。
楊小眉在第一次預審時表演得象個二流演員。袁守方說:「不要這樣,我勸你不要這樣。你分明到更年期了,干出這樣的事有生理上的部分原因。事後你不是病了么?你甚至考慮過找律師對不對?還有,你走神坐碎了玻璃茶几,多懸呀……咱們來個痛快的好不好?」
「想想看小艾,假如許建設生的是個男孩,她會把孩子送人嗎?送人的定是個丫頭哇,我這個笨蛋!」
「恐怕擋不住,林喬準備培養一個女董事長呢。」
艾菲的眼睛都聽直了,一時竟答不上來。袁守方續上支煙,在牆根處蹲了下來。他一向是個自信的人,對於推不倒的東西敢於堅持。但是他不認死理,誰要是挑出問https://read.99csw.com題並且使他無言以對,他也有可能在幾秒鐘之內把自己的「混蛋邏輯」揉成一團扔進廁所,而且口服心服。他希望艾菲找出毛病。
艾菲被他解釋得很沮喪,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倒底是前進了還是倒退了。」
「這也是小四她姑,大姑。旁邊上那個是二姑。小四一共有五個姑姑!」
袁守方這才想起對方是老處|女,忙抱歉地笑了:「我是說,她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原來文奇下午就回家了,飯沒吃但葯吃了。他希望他們去他那裡一下,說有重要的情況報告,看來終於戰勝了自我。
「連年齡也對得上!」袁守方的臉隱在夜色中,煙頭一明一滅。他記不得自己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時刻了,這是一種考驗你心髒的時刻,激動和悲哀同在。袁守方總結認為,多數警察之所以更願意接受和匪類較量那種差事,很大成分上因為那種差事不必投入什麼感情,弄死狗日的不必傷心。可眼下這類案子就不同了,往往在破案那一刻一併經受心靈的折磨,短暫的興奮過後是長久的悲哀。有時甚至能遷延數月乃至數年。
沿著這條思路想下去,楊小眉去嵩山林場抱回了許建設和林喬那個私生女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孩子來自嵩山林場比來自本市某某醫院要安全一百倍。當然,她不會把陽陽的來路告訴許。她甚至連丈夫都沒告訴,因為郜建廷一旦得知真相是很危險的。
文奇想了想,道:「年頭反正不少了,我那時候剛剛評上講師。後來她又來此哭過若干次,我沒有統計。」
「讓妖精來聽電話。」
「沒事,順便問問。」袁守方暫時還不打算把楊小眉抬出來。
老姐姐說:「找不找婆家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不找又怎麼樣!」
艾菲驀地想起老桿兒說過,說柴那一旦出現那種配偶被其他公猴子奪走的特殊癥狀時,估計就是有戲了。那話雖然說得很缺德,但老桿兒卻不是在開玩笑的狀態下說的。艾菲覺得此刻隊長就很象那個「癥狀」。
06
「哦,你是說……」
半個小時后,陽陽坐在了公安局幼兒園的活動房間里。艾菲認為,詢問陽陽不能去刑警隊,否則太殘酷了些,袁守方採納了此建議。小朋友們跟著阿姨遛馬路去了,幼兒園安靜得象賣不出票的木偶劇院。
艾菲馬上大獻殷勤,忙著到外邊去拿煤。老姐姐便絮絮叨叨說她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抓著大象的鼻子繞毛線那樣的繞哇繞,老是繞不完,大象的鼻子真是太長了,說得很興奮也很逼真。添上煤她就開始說許建設了,真可謂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可是聽了老半天,袁守方一句有用的也沒得到。歸納起來:許建設前頭有三個姐姐,先後夭折在半歲到一歲之間,以至於許建設一出生就得不到奶吃,被認為不可能活多久。可她靠著麵糊糊竟然活了下來!活下來就養著吧,養著養著就養大了,五歲就能上鋪子去買醬油啦!
老妹妹是個很面善的人,白白的,乾乾淨淨。袁守方第一眼就覺得此老婆婆信佛,因為這樣的老太太可以在各種各樣的寺廟的各種各樣的香爐前見到,頗典型。
袁守方立刻照辦。木頭箱子不大,絕對是多年沒有動過的了。袁守方似乎升起了某種類似於幻想的東西,而後壓下幻想將箱子打開。箱子里的確有幾封信,但更多的是鏡框,共六個。鑲在鏡框里的長長短短的黑白照片早就變黃了。幾封信一一讀過,無一是許建設寫的,這實在令人失望死了。袁守方重新翻了一遍,再也沒有多餘的紙片。
「她爸好象是救火車死的。」袁守方問。
袁守方見艾菲笑,就告訴她說:「老人說的不是昆蟲,三十年代大上海有個影星叫胡蝶。就象現在那個秋菊一樣有名。唉,人真是不經老呀!老人家,這個抱小孩的是誰,她很象小四嘛。」
艾菲被袁守方的推論驚得目瞪口呆:「啊,陽陽!天呀,太可怕了!簡直太可怕九*九*藏*書了!」
04
老姐姐道:「老傢伙是小四他爺爺,那個男孩就是小四她死鬼爹,老許家就斷在他手裡。」
路上他告訴林喬:「沒有我補充這句話,他們能把那頭騾子殺了做成腌肉,你那一百塊錢就算喂狗啦!」
「不行,他現在正蹲在馬桶上呢!」
許建設老姑的妹妹……木箱里是啥東西……五個姑姑,一脈單傳……歸隱林泉的女人……文奇炒出的一盤冷飯……袁守方的推理……水落,石出……林喬是誰
艾菲繼續道:「我估計也就是那些東西了。私生子能否找到是眼下的關鍵!但願老桿兒他們能把大海里那顆針撈到!你覺得能撈到么?」
他快速地分析著整個事情發展過程中的不合理部分,發現最不合理的就是許建設搞的這個「捉迷藏」。它可以從兩個方面理解:方面一,許建設的確是這麼說的,原於她的某種心理上的障礙。方面二,許建設從來就沒這麼說過,是文奇或楊小眉中的「之一」編造了謊言……慢,有門兒啦!袁守方猛地心跳加快,驀然間感到了那種即將撥雲見日的感覺。他克制著,繼續……
他們去場部查閱有關寇四來的擋案,結果證實所謂「寇四來」竟是一個叫寇四癩的人之誤。巧的是,得到寇四癩的線索,又意外地「撿」到了唐氏(唐平浩之妻)的線索,而且唐氏比寇某較容易找。這樣,才有了此刻的見面,才知道許建設生的不是男孩,而是個女娃娃。
袁守方:「我沒問你這個,我問的是你對那個推理的看法。」
袁守方朝艾菲豎起一根手指:「調查報告上寫錯啦!是你還是老桿兒?我希望是老桿兒。」
袁守方頹唐得一塌糊塗,連中午飯都拒吃。艾菲怎麼安慰也沒用,後來她便火了,史無前例地把袁守方教訓了一番。
他們分析了文奇發瘋的前後,結果一致認為:這個「瘋」文奇遲早會發。因為那個問題遲早會提將出來,繞都繞不開。
「是真的。」
艾菲笑道:「隊長,我看你情緒緩過來了,弄點東西吃吧。我都餓得眼冒金星啦。」兩個人這才把肚子問題解決。
袁守方本想用激將法套出文奇肚子里的那本陳年老帳,結果卻不幸地使自己吃了一張「黃牌」……行政警告!真他娘的低級!當然,這都是後來發生的事啦。正可謂「不幹活的人反倒不會犯錯誤」,言之不謬也。當下將文奇按翻,叫車來直送精神病院。
首先,許建設並不是被殺前的最後一面才向楊小眉亮的底,她向楊吐露心曲的時間有理由比向文奇傾訴的前後甚至更早。她當然不會說什麼「虎頭虎腦的小子」之類的話,那是楊小眉反向心理的表現,很合乎情理。他倒是有可能向文奇隱瞞了孩子的父親以及送給何人等等,但說給楊小眉的可能卻極大,女人之間所能吐露的隱秘畢竟更多些才對。
「你這個傻大姐呀!」袁守方扶著后腰站起來,「一個明顯的漏洞你居然沒發現!你想想看,許建設在這個推理當中並沒有對楊小眉構成威脅呀!楊殺許的動機何在?」
老姐姐說許建設的父親死後沒過一年,她母親也走了,一家人就算完了。下鄉的時候原本可以照顧她和她姑姑讓她留在城裡,可她姑姑是積極分子,硬是幫她下了戶口。說到這兒的時候,旁邊上那個姑姑又喔喔起來。袁守方不得不繞向主題:「老人家,你們就沒想著替她找個婆家?」
與艾菲對臉時,老少兩個女人居然都有些不好意思。袁守方不失時機地送上一句人人愛聽的好話:「老人家,好心人長壽哇!」難道不是嗎,生活中多一些這樣的老太太,民政局可以關門上鎖了。
文奇說:「你們總不會懷疑是我吧?」
「要是兩條路都落空了怎麼辦?」「那就證明袁大爺該解甲歸田啦。」
老桿兒和小潘也差不多,小潘說了幾句:「怎麼是女的呢?怎麼是女的呢?」
老姐姐道:「她媽生了她,就再也坐不住胎啦!剛懷上就掉了,剛懷上就掉了。為這個九_九_藏_書,小四沒少挨打。他爸說都是她克的。小四腦子不太行,就是她爸打的!」
楊小眉嗤之以鼻,大叫「證據」。
「是布哈林!文總。」
望著他那瘋瘋顛顛的樣子,老桿兒朝他打了個響指,道:「別忘了還能作女皇呀,夥計!」
艾菲伸手抄起了電話,一聽就捂住了:「文奇!」
03
對於許建設的死,陽陽當然很難過,但沒有使她聯想到別的,她畢竟還是個孩子。但是楊小眉幹了一件自以為聰明的蠢事,她把那條墨綠色的褲子處理掉了,這觸發了陽陽的疑問。褲子是在車鋪找到了,被媽媽剪成一塊一塊的去擦油泥。這非常之舉使女兒把前後的各種細節串了起來,並先於所有人得出了正確結論:許阿姨之死很可能和媽媽有關……這就是陽陽所能提供的全部。可憐的孩子尚不知道阿姨和媽媽誰是誰!
文、楊二人誰可能撒謊?絕對是楊!楊小眉留在袁守方腦海里的印象雖不好用「心懷鬼胎」來形容,但較之文奇的「仁厚憨愚」卻是絕對的狡猾。即便排除個人感覺,單從利害上分析,文許之間無利害。楊許之間呢?且慢且慢,對啦……她強調那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那麼,為何不能反著理解為……我的天老爺,理解為「那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呢……有啦!哦,天不負我!
袁守方抽著煙,沉思不語。
接下來便出現了一個不可或缺的前提:郜氏夫婦有無生育?沒有這個前提作支點,前頭那些推理將如定向爆破的舊建築般轟然坍塌,變成袁某的一派胡言。可是,若真的無生育又如何呢?他們會不會去抱一個孩子?太有可能了!
「這……能否傳訊一下試試?」
「結果卻引發了一場世界大戰。」艾菲喝著湯,「隊長,你覺得還有玉嗎?」
袁守方:「他是單傳?」
林喬花了一百塊錢把騾子託付給了小哨的人,請他們把騾子送到平安鄉的主人處。老桿兒補充說:「一百塊錢是報酬的一半,還有一百塊錢放在公安局的那個大麻子手裡。騾子物歸原主後去領那一半。」
「您呢?您高壽?」袁守方問。
袁守方道:「私生子作案只是我們的猜測之一,千萬別把自己的思維固定住。」
「嗯,技術上是比較差勁。好啦,但願分析無誤。」他敲敲桌面招呼服務員,「小姐,算錢!」下一步是第三件事:造訪許建設姑姑的妹妹。
「日他先人。」老桿兒懵了,隨即大叫,「他為什麼不來接電話!」艾菲的聲音很是溫柔:「別這樣,老桿兒,我們面對的是個猴子變成的妖精!」
艾菲道:「這個可能的確很大,比如那下毒的量,絕對是外行。許建設喝了沒死,然後他把她扼死了,其粗魯也比較符合特徵。再就是拍死綠蜘蛛,更象!」
「林喬!」文奇噢地一聲竄了起來,神情又開始不對了,他大罵,「啊,原來如此!難怪許建設每次都說『這個人你認識』、『這個人你認識』。我追問過她她不說,我覺得再問下去太殘酷了,便斷了此念。沒想到是布哈林!這個狗雜種!是他殺的老許嗎?」艾菲說這個問題不能回答。文奇說肯定是,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艾菲說:「我是這麼想的隊長,文奇說不說已經不重要了,除非他能提供新東西。」
第二次預審仍無進展,老桿兒的電話索性不來了。
……女人蔑視男人恐怕都是這副眼神。林喬這時和兩個警察一樣驚愕,他除了驚愕概念中的男孩變成了女孩外,尤其驚愕的是那女人的平靜。女人看上去很象戲里說的白毛仙姑,木訥憔悴,伴著個同樣木訥憔悴的男人,但那男人絕不是唐平浩,唐平浩得肺心病死了。
袁守方心想:阿彌陀佛,人家早嘗過滋味啦!不過這也證明兩個老人的確不知道許建設生過孩子的事情。這個問題等於清楚了。
艾菲:「推理無懈可擊。」
「八十。」
02
袁守方說:「前進無疑是前進
read.99csw•com了,排除本身就是一種收穫嘛!我現在煩的是自己的身體,尿的顏色還是不行。看,電話又瘋了。」老桿兒苦惱地說:「電池沒電了,我有什麼辦法。唉,算啦,我能不能請你去喝一杯?百慕大。」
調查陽陽的來路不難,沒用一個上午就解決了。陽陽確是收養的,但親生父母部分空著沒填,這自然和當年蓋章那人的工作態度有關。尤其想不到的是,他們在經過鬧市十字街時竟意外地看見了陽陽。陽陽孤獨得象一隻被遺棄的大雁,在馬路中間孑然而行,引得車笛響成一片。
袁苦笑:「NO,NO,法律不允許『試試』。我們現在能夠作的只有兩件事。一,調查陽陽的出生或領養情況。二,等待老桿兒的電話。」
「哦,五個!」艾菲的嘴張成了「O」。
所有的扣子均告破解,用楊小眉的話說是這樣的:「生孩子的事老許確實很早就告訴我了,她說她騙林喬說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其實不是。我呢,根本就沒在意男孩女兒,而且我更喜歡女孩。(袁守方插話:「我也喜歡女孩。能否問一下,沒生育的是不是你?」)是的,無生育的是我,去抱養那私生女的也是我。那年冬天郜建廷的二伯死於車禍,他去合肥幫著辦喪事,自己利用這個時機去林場要來了那個小貓似的女孩,給了寇四來(楊小眉也沒想到「來」應是「癩」)二百塊錢。那是我們兩口子僅有的積蓄呀。唉,想想都害怕,那是個凍掉腳跟的冬天呀!自己抱著孩子順山路往回走,山風硬得打臉,不小心能把人吹到山溝里去。(袁守方很是同情:「嗯,真不容易,我能想得出來。你接著說吧。」)自己一路上那個難呀!懷裡還塞著個裝著奶粉的保溫杯,流出來的東西弄得前心涼到后心。郜建廷回來以後我沒把實情告訴他,只說孩子是從醫院抱的,主要是怕他嘴不嚴把事情搞出麻煩。郜建廷高興得不行,竟也沒問。孩子就這麼養大了,如同親生。林喬回來后其實也沒怎麼樣,林喬鬼都不知道嘛。可是許建設突然來說了一件事,說她後來又去看過孩子,聽說孩子叫一個女知青要走了。然後看著我,問:『那人不是你吧?聽姓寇的說法有些象你。那孩子要長到現在也應該和陽陽一邊大的。』我當時真是嚇死了,就象有人要奪自己的命一樣。想想嘛,老許雖然沒拿準,可現在科學發達得要死,要想證實個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再說了,林喬可不象老許那麼好胡弄,一旦老許說漏了,自己這20年的心血不就全完了么。沒有辦法,我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那麼乾的。」
「有沒有她當年寫回來的信什麼的?」袁守方尋找著最後的可能,「她老姑肯定存著呢。」老姐姐向姑姑哇哇地說了幾句,然後讓他們把床下的那個木箱子拖出來。
來得很突然,艾菲鬧不懂隊長為什麼一下子就出了門。她一邊抱歉地謝著老人,一邊哎哎地追袁守方。最後把他擋在了巷子口。「你有毛病呀你!說走就走,這是怎麼回事?」
艾菲向袁守方示意「還應該有一條墨綠色的褲子呀」?袁守方擺擺手指叫她去搞點喝的,自己點上支煙開始進行開導。
老桿兒說:「夠啦,世界上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嗎!」
第三次預審袁守方沒多說什麼,他抽著煙,看著那隻綠蜘蛛從小瓶里爬了出來,看著它沿著桌面向前行進。那傢伙吸引了楊小眉的注意,她的面部肌肉縮緊了。綠蜘蛛不知死之將至,竟霸道地向那女人橫行而去。接下來便是驚心動魄的一聲尖叫,楊小眉的素手將那蜘蛛打得一塌糊裡糊塗面目全非。既而全線崩潰。
艾菲說:「那你得問老桿兒。」
01
袁守方指出:「調查報告上沒有!」
袁守方扭頭問老姐姐:「您能談談小四的事嗎,據說您知道不少她的事。」
袁守方腦子裡閃出陽陽那張凶乎乎的小臉,不是他有意這樣想,而是因為唯一那次看見陽陽就正趕上她發怒。假如以這個凶乎乎的小
九_九_藏_書姑娘為觸發點的話,整個清晰的輪廓就出來了。
「別叫,小艾。別叫!」袁守方兩眼朝天上翻著,后脊樑靠在牆上,大門牙很放肆地咬著下嘴唇,「……別叫,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下山的路上林喬猶如夢遊,搖搖晃晃,一言不發。
袁守方突然間覺得心情煩燥起來,莫名其妙就出現了。他點上支煙,看著那個酷似許建設的「大姑」。他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說不清道不明的煩燥。「這個老頭和這個小男孩是誰?」他問。
袁守方碰碰艾菲:「看,陽陽恐怕有數了!」
老姐姐沒有更多的過場話,說自己昨天不應該把這位女警察罵走,並且承認警察來調查也是為了「小四」好。袁守方這才知道許建設是「小四」。艾菲告訴他,這個線索無用,許建設前頭的三個都夭折啦,第一次調查就已記錄在案。
「是,她說的就是女孩子。怎麼啦?」
老桿兒和小潘弄回證詞時,袁守方剛巧去醫院取檢查報告不在。艾菲大罵老桿兒:「你為什麼不來電話?是不是想貪天之功為己有?對不起啦先森(先生),你又晚了一步!」
艾菲笑道:「是的,老桿兒不會讓你失望。」
判斷得到了證實,並沒有給袁守方帶來更多的快慰,因為只有鬼才知道那個女娃娃如今躲在哪塊雲彩底下,何言捉拿。同時,「兇手」由男變女,無形中使先前那個推理變得不推自倒。試想,男孩子殺母尚可勉強,女孩子殺母簡直就等於牽強附會了。嵩山林場里出來的女孩子應該是粗手大腳、看人都不敢抬頭那種純樸得掉渣的村姑,她能殺她媽?見鬼!
「我……我怎麼說呢?不是說精神病殺人不判死罪嗎?唉,還說這個幹什麼呀!我的陽陽……」
「哎,就是。獨苗!噢,要走嗎警察同志?你怎麼啦,是不是肚子疼?我有黃蓮素呀,要不要吃三顆?」
老姐姐說:「不是救火車,是救人,叫火車壓死的。唉,人都壓沒有啦!」
兩個警察尚未點頭,許建設的姑姑先點頭了。喔喔的,半張著嘴,顯得挺激動的樣子。估計她聽得懂別人說話。
那女人說這些時真是平靜得如同止水,人世間的所有感慨彷彿沒有,或者由於可感慨的事情太多太深而最終被平靜淹沒了。她說孩子確實叫寇四癩抱去養了,以後的事情一概不知。再問則無話。
有人逐「路」(非逐水草)而居並且在發展了市場經濟的同時發展了自己。同樣,有人遠離塵囂歸隱林泉也不能不說是一種獨立的人生選擇,這是大林場才可能有的事情。老桿兒等人沒有權力對此說三道四,他只是覺得找到這個女人很象一個瞎子開弓一箭而白步穿楊那樣帶有不可思議的「蒙」上的色彩。
車子到場部招待所時天近擦黑,林喬突然大叫:「女孩子也是可以作老闆,作董事長的!」
「她後頭再沒有小的了?」袁守方問。因為當年還沒有人只願生一個。
袁守方道:「真是廢話,我們要的就是新東西呀。我刺|激文奇,目的也是為了拋磚引玉。」
艾菲發現這句話乍聽上去似乎挺謙虛,可越琢磨越象是傲慢。
袁守方問:「你為什麼偏偏選文奇作替罪羊?」
「聽著小艾。」袁守方在這個地方加重了語氣,「楊小眉用隱瞞真相的手段維持著波瀾不興的生活,一瞞就是近20年的時間,僅就這一點,她就是個了不得的女人!我甚至相信,在林喬歸來之前,陽陽在她心裏幾乎就是親生的!你以為如何?」
艾菲好歹開口了:「隊長,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兇手是楊小眉?」
05
袁守方接過話筒讓他就這麼說無妨,文奇卻非要他們去不可,不然不說。袁守方無法。匆匆趕去,吃到的果然是文奇用勇氣和理智炒出來的那盤冷飯:許建設生過一個女孩子。他幾乎為這件隱私而把人氣死,這混蛋!袁守方指著文奇道:「你這個人給我們製造的麻煩比兇手製造的還多。生女娃娃的情況我們已經知道了,而且比你知道的還多。你知道那女娃娃的爸爸是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