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懸絲
第一章 苟合者鑒
石友三向門口走去,又停住步,「我願意作任何補償,只希望你不要說出去。」
「陸主任,回去吧,這兒有我呢。」劉瑤也這樣說。她知道陸百鑄有低血糖,因為她也是低血糖,現在需要吃飯。
「喂,輕點兒!你弄疼我下。」她蠕動著身軀,「我害怕。」
「小聲點!」石友三低聲而急迫地打了個手勢。
「咳,又不遠,幾步路就到家了。」許桐合上筆帽說,「要不我留下觀察?」
「不用不用,你們都回去。」劉瑤道,「其實我現在就可以把病人交給監護室了,手術做得相當成功。」
看看表,已是中午一點四十分了。
陸百鑄只得撐起身子,接過了聽筒,「哪位……對,我是!等等,你再說一遍……」
石友三傲慢地昂著脖子,動作更加迅猛,「那當然,我是誰?」
「喂,劉瑤。」陸百鑄突然比劃了一下,「你帶的飯夠兩個人吃么,如果夠的話……」
這裏,惟一拿不準的只有西北角露了一半的那個廁所,當然指的是女廁所。男廁部分朝著與他相反的另一端。
「別……,」女人假意地掙扎著,「老陸怕是要回來的。」
汪文嬡略略有些醋意,但沒有妨礙什麼。她原本就想象得出來,石友三正是那種稱作老手的傢伙。這種老手,你要說他是頭一次,鬼都不信!從一開始他就那麼……那麼有一套,把人擺布得欲|火升騰,不管不顧,剩下的只有就範。
「總不能這麼蹲著吧,來來來。」許桐將他攙起來,「到隔壁坐一會兒。」
陸百鑄捂住了臉,「走!你馬上滾!」
死一般的寂靜。
「小許,還有你。」
他說他是阿波羅!
幾分鐘后,那個低級動物狼狽地從卧房裡摸出來,「老陸,你聽我解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扶著沙發立起身來。這時,那卧房的門開了,汪文嬡雙腿一屈,跪了下去。陸百鑄疾步上前,伸手要扶她,可是,那手在半路上停住了。
「注意血壓。」陸百鑄低沉地叮囑了一句,便抬著雙臂向過道那頭的洗手池走去,對許醫生的讚歎僅報以一個點頭。
門裡沒動靜。
「老陸,慢慢喝,燙。」她望著他,試圖找一個合適的話頭。不行,看他那睜不開眼的樣子,還是改日吧,「老陸,你太累了,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出事了?老陸。」劉瑤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想去扶他,「要不要幫忙?」
汪文嬡住在二樓。石友三輕手輕腳地拾級而上,想當初,他把這套住房特批給陸百鑄,表面上看是對新調入的專業人才的特殊照顧,而骨子九_九_藏_書裡至少有一半是衝著這位陸夫人去的。汪文嬡比她那廣東籍的丈夫小六歲,是標準的揚州人,而揚州自古又是個出美人的地方。於是,石友三的心猿意馬便有了出處。而且他確信,汪文嬡自和他頭一次見面,就對他充滿好感,這一點在不久以後就被證實了。幾乎每次在路上碰到,對方送過來的眼神都有些特別。「石院長,你的頭髮如果染一染……」從那兒,他便學會了使用「一焗黑」。
三個人認真地洗著手。器械護士和巡迴護士問劉瑤能不能走,劉瑤說留一個人觀察,自己熱了飯就來。後來不放心,索性叫陸百鑄自己去熱,她留下來觀察。
許桐幫陸百鑄把飯熱上,先走了。陸百鑄有些犯困。劉瑤過來看了一眼,勸他還是回家睡一覺,對方仍然不肯走。劉瑤沒辦法,只得隨他去。
他相信——在以後的許多天里,他始終固執地相信,當時那周圍確實沒人。正是午後一點半左右,柔和的陽光穿過高大茂密的洋槐樹樹蔭,從略略偏斜的角度灑在幼兒園的波浪形院牆上。正面,也就是北面,是一片綠茸毯似的草坪和幾條無人問津的石凳,這是他視野所及的全部環境。左側是九號樓,背後則是那一向照不到陽光的死角。
許桐插話道:「您以為上頭不知道老劉的技術么?他們全知道。」
劉瑤不讓他再說下去,她不想提這個。況且誰都知道,許桐這話有一大半是另有所指。技術尖子在醫院挨整的何止一兩個。
不過,這並不說明他寬恕了姓石的。道理很簡單,討淪他晉級時,陸主任的調入還沒影呢。一碼是一碼,對陸百鑄的欽敬和對石友三的憎惡不是一回事。
「告訴我,門扣別死了么?」
唉,換個年輕點兒的,或許還能聊聊。劉瑤望著心電圖顯示屏上跳動的曲線想,憑自己老大姐的身份開這個口按說是不難的。可陸百鑄比自己大,又敏感得不行,致使你說都沒法兒說。她對枉文嬡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是商檢局的幹部,進進出出看著挺得體。人長得確實挺漂亮,四十多歲了,一點兒也不顯老。兩個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她不想打聽,也沒地方打聽。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劉瑤時常看見陸百鑄佝僂著身子獨自徘徊的身影,那模樣是相當可憐的。不難想象,他是真心愛他妻子的,否則也就無所謂痛苦了。問題是,他除了痛苦似乎沒有別的辦法。這人真不幸!
「不會不會,我把門關得很好。快!」
「不排除這種可能。」汪文嬡摟住了他的脖read•99csw.com子,「但是,我怕……老陸。」
「可能沒指望了。」石友三悲哀地說,「我至今還不曾使任何女人懷孕。」
「誰?問問是誰?」
01
省第一附屬醫院院長石友三若無其事地踱到九號樓的拐角處。他在長著一層暗黑色青苔的背陰角落停留了大約半分鐘光景,順便用手梳理了一下剛染過不久的頭髮。
汪文嬡是個性格內向的人,說話辦事從來很有章法,過格的話是從來不說的,就算表達某種意思,也自有她獨特的一套。相處半年多了,她今天是第一次約院長「到家坐坐」。
「我再說一遍,他那個手術至少要五個鐘頭,至少!」石友三的頭髮垂下來一縷,額頭上也出汗了,「老陸,我是說,老陸有我棒么?」
這個病人送進來的時候,已經完全喪失了意識,顱內出血120CC,伴有腦疝。在十個小時之內,要想徹底了解此人的病史是相當困難的。許桐憑自己的經驗判斷,此人的生存希望最多只有百分之二十,還要看術后監護的情況。而現在,他認為病人百分之百活了。
顱腦外科專家的稱號不是誰封的。那些狗屁不是的官僚們可以發獎狀、發獎金,又有誰知道,陸主任那每一個動作都擔著多大的風險。譬如方才從腦溝中鉗出最後一片碎骨,稍不留神就會使他上法院。
劉瑤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這是怎麼了?陸百鑄的手為什麼抖得那麼厲害?手指甲由於用力,竟變成了青白色。只見他扶著桌沿吃力地站起來,身子猛地搖晃了一下。緊接著,話筒被重重地砸下了。
「快些!」女人的喘息仍很劇烈。
陸百鑄看看表,又看看病人,臉色稍許好過來些。
窗帘儘管拉得很嚴,還是有一束光線射在沙發背上。
沒有人。就算有人,也一定在午睡。
將近四個小時的緊張和站立,連他都有些吃不消,何況老陸。此人的敬業精神像他的醫術一樣令人敬佩。
「老陸,我希望這事只有你我知道。」
念頭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說不清楚,總之早有了。這是一種心照不宜,來自雙方的某種感應。如秋風起於青萍之末,察覺時便明了了。議論么……似乎有一些,但石友三從不在乎議論,否則就不是他了。
石友三伏下身,湊近她的耳朵說了句心馳神搖的話。汪文嬡立刻陶醉了。
石友三聽出了這回答的不肯定,驀地放開了手,「不行,你去看看。」
「禽獸不如!」門被重重九*九*藏*書地關上了。
陸百鑄鬆了口氣,跟著她去洗手,「像你這麼有經驗的麻醉師,早就該分房子了。」
石友三在門前略微遲疑了一下,抬手按響了門鈴。少頃,隨著篤篤的鞋跟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那種既熟悉又新鮮的幽香飄入石友三的嗅覺器官,他渾身燥熱起來,扶在門框上的手竟有些顫抖。
繡花床罩已經有一半拖到了地上,整個軟床都在起伏律動。汪文嬡有一隻小貓咪,此刻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這情景,顯然連貓都不能在場。它的主人此刻正像它一樣在叫喚,低低的,彷彿十分痛苦而實則恰恰相反的呻|吟不休。石友三真有力量,肩膀真寬,而且……非常非常有經驗。這比汪文暖所有的想象都出色得多,你無法相信他居然會是個近六十的人。應該說完美極了。
石友三一骨碌滾到地毯上,伸手去抓褲子,皮帶拉掉了,他趕忙用褲子遮住下身。
02
「沒關係沒關係,吃點東西就好了。」陸百鑄強打著精神開始喝湯,消瘦而且疲憊的長臉黃得像乾絲瓜。
「解釋什麼?這還用解釋嗎?」陸百鑄歪斜在客廳的沙發里,面色如鉛。他背後的窗台上蹲著那隻不會說話的貓,兩顆綠瑩瑩的眼睛凝視著石友三的臉。
「女的。」
動作下意識地停住了。
「你明知故問。」汪文嬡閉上了眼睛,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兩隻柔弱的手臂緊緊地箍住了石友三的脖頸,竟那麼有力。
那動作很瀟洒。
「沒事沒事,我回去看看。」陸百鑄不讓她扶,晃晃悠悠推門面去。
許桐走過來,看看陸百鑄的股色,也蹲下身子,「怎麼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躺躺?」
「你是個瘋子!」她這樣說。
陸百鑄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剝開含著,「沒事,小許。你收拾一下回去休息吧,我沒問題。」
「別死了吧?」女人一下子緊張了。
「你說過,至少要五個鐘頭。」
石友三迅速地轉過身來,手背在她那素雅卻質地很好的睡衣上蹭了一下。汪文嬡抬起頭,飛過奪人魂魄的一瞥。那一刻,石友三想保持些矜持都做不到了,一把將女人揪進了懷裡。
「不忙,我先喘口氣。」陸百鑄靠在牆上,然後慢慢蹲了下去。
突然,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劉瑤伸手抓過聽筒,「喂,在。稍等……老陸,找你。」
石友三透了口氣,快步閃進了九號樓門洞,那份敏捷,毫不遜於任何年輕人。他五十七了,沒有一般人常見的那種老態,寬肩闊背大個兒
read.99csw.com,渾身臟器都還和四十歲時差不多。早年間,那些被他所傾倒的姑娘們,曾送給他一個挺叫人想人非非的雅號——阿波羅。須臾間,年輕的阿波羅變成了阿波羅他爸,但鋒銳有加,甚至有些不可收拾。渾身上下的荷爾蒙依然像破堤之洪水般泛濫成災,這洪水曾衝來過一個又一個仰慕得一塌胡塗的姑娘,隨後又將這些異性一個個從他身邊捲走了。幾乎每一個離去者,都拋下兩個完全相同的字:瘋子!他之所以停留的主要目的,則是為了觀察左右。這種事是絕對不能讓人看見的,年紀一大把了,再讓人堵在被窩裡,晚景一定很慘。
這女人真行!
汪文嬡發現,對方聽了這話后,眼睛突然暗淡了一下,隨即便愈發亮了,動作也愈發瘋狂。這種體驗,她一次也沒有從陸百鑄身上得到過。陸百鑄每次都那麼快,不待她生出感覺就結束了,味同嚼蠟。
「我會不會懷上?」她一開始就提醒石友三。作為女人,她至今還沒體會過懷孕是怎麼回事。問這話大概是三分不安七分新鮮。
巡迴護士托著手術器械跟過來,麻利地幫他卸下全副武裝,又把藥品車向旁邊推了推,伸手擰開了水龍頭。
「怕什麼?難道我是性|虐狂?」
「男的女的?」
「也好,咱們倆一塊湊合吧。」劉瑤在心裏嘆了口氣。她知道,一個男人最不愛說的就是家庭內部那些屁事。事實上,關於陸百鑄的夫妻關係,早在底下傳開丁。陸本人裝聾作啞僅僅是把面子看得太重了。
是的,確實沒有人。
「說什麼?」陸百鑄驀地抬起頭,「你以為綠頭王八這名字好聽是不是?」
「任何?也就是說……許多個?」
「這種人最好讓他死掉!」女人聽到這麼一句陰森森的詛咒。
劉瑤沖話筒問道:「你是哪位……老陸,她不肯說。」
一點五十了。
陸百鑄搓搓臉,又到手術台前看了看情況。麻醉師劉瑤認為病人的情況比較平穩,並請他在手術報告上籤了字。
陸百鑄哆嗦了一下,而後無力地抬手把石友三轟走了。
「不,好像有動靜!」
「可是……可是老陸難道沒有鑰匙么?」
牆上的掛鐘剛好指向二點……
小貓咪發出一聲可憐兮兮的嗚叫聲。
「告訴他,我睡了。」陸百鑄縮了縮身子。
她聽見湯溢出鍋沿的聲音,趕過去時,見陸百鑄已攥著個湯匙睡著了:竟然淌出長長一條口水。她關了火,叫醒陸百鑄。這時,監護室派人來接班了。她索性坐下來,琢磨著是否該勸他幾句。
房間里重歸於寂靜。
03
read.99csw.com「真漂亮!」主治醫師許桐透過一口長氣,將目光投向陸主任那汗津津的臉。許桐這人是輕易不會對誰表示讚賞的,可陸百鑄手上的活兒太叫人服氣了。那不是修補什麼洋鐵壺,而是處理一個大活人的腦袋!那是比繡花還要細緻的活兒,並且要搶時間。手下得是否準確,血壓、給氧、麻醉,以及受術者的自身體質,所有這一切,隨時都可能使死神得逞。同樣,由於陸百鑄精湛的手術,死神失敗了。
陸百鑄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只是不斷地重複著那句話,「禽獸不如!禽獸不如……」
當然,這些事完全屬於個人隱私,流傳範圍是極其有限的。有了家室后,這毛病似乎收斂了幾年,但距離脫胎換骨卻仍很遙遠。男人那種需要後來竟變成了類似於病的東西,光記人個人檔案的錯誤就有三次。這當然不包括那些因女方羞於啟齒而永久隱瞞掉的秘密。
陸百鑄沒有什麼表示,鬧不清是無所覺察還是故意裝的。這個人一向深不可測,剛剛五十,腦門兒上就跟大寨田似的。他和石友三站在一起,多數人會毫不猶豫地說陸比他大。這是沒辦法的事。
劉瑤是個極其認真的人,儘管方才的手術許桐並沒有插手,但作為副手,他還是應該簽字的。
「喂!他在休息……老陸,找你有急事。」
同行最了解同行,因為他知道,一上手術台,便絕對不能摻假。在陸百鑄沒調來以前,許桐的大名應該承認是相當響亮了。若不是石友三從中作梗,顱外科主任的交椅非他莫屬。而現在,他心甘情願再等幾年。
眼前的汪文嬡略作丁些修飾,頭髮無疑剛洗過,像年輕人那樣用白手帕系在腦後。嘴唇很鮮亮,但塗抹得讓人看不出來。四十四歲了,由於不曾生育而依然那麼小巧。兩人目光相觸的一霎那,她垂下了眼皮,側身請石友三進了門,然後小心地把門別上了。
但是晚了,隨著他的話音,兩個人同時聽到門鎖被扭開的聲音,非常清楚。一股輕微的氣流,使乳黃色的紗帳鼓苗了一下。
石友三機械地回頭看了一眼卧房的門。
石友三覺得喉嚨發乾,費力地擠出一句話,「不會不會,他那個手術最快也得五個鐘頭。」
卧室門口出現一個佝僂的身影,旋即便退開了。緊接著,廚房那邊傳來了鐵器的碰撞聲,顯然是在抄傢伙。
陸百鑄空手走了過來,怒視著眼前的丑景,長臉更長了。他抓住門把手,往紗帳里看了一眼,然後將目光投在石友三臉上:
突然,他隱約聽到了什麼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