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懸絲
第二章 那人是誰
唐皓開著他那紅色的小夏利朝路邊停靠下來。他鑽出車,到煙酒店裡買了包駱駝牌香煙,隨後小心地將車開過醫院人口處那道緩行階,向左路圍牆深處鑽了進去。
石友三也正好走了出來,沒有再推讓什麼,彎腰鑽進了後座。小車駛上了街燈初亮的馬路,開得很平穩。
「什麼屁話!」石友三突然惱了,「到地方了,停車!」
「那要看打電話的人出於什麼目的。大姐,那聲音聽上去老不老?」
時近黃昏,出售各種風味小吃的個體小攤陸續進入陣地。煤灶的油煙和臨時拉出來的燈泡,使這裏漸漸熱鬧起來。
「壯你娘的臭腳!」石友三惡狠狠地在門上捶了一拳,聲音有些走調。
唐皓是過繼給他們的,打小就管他姑姑叫媽。石友三哪有功夫記這些破事,道:「這你得問她去,我不信佛。」
「喲!裡頭有人!」女孩子看見車裡坐著個老頭,「咱們再換一輛吧?」
「那何必呢?」唐皓說著就鑽進了車子,朝前繞過九號樓,然後在草坪處掉轉方向,快速地駛向大門。
佛教雲:大者普度眾生,小者獨善其身。
「你莫非叫我成天盯著他?」許桐聳聳肩,離開了池塘。
遺憾的是,這僅僅是一廂情願。
02
這就叫秉性難移,記吃不記打,狗改不了吃屎。見鬼的是,他還能編出一套邏輯。
「姑父,留神!前頭有一道坎兒!」唐皓放慢了速度。
唐皓按了兩下喇叭,放慢車速讓過一位橫穿馬路的盲人,道:「我媽說她要到邛竹寺燒香,是明天還是後天?」
「小許,是不是他家裡出了什麼事?」
就在他這麼想的同一時刻,已經有一根胳膊粗的棗木棒子在等著他了。再往後,那根棗木棒子被一個賣香蕉的小販揀去支了貨架子。桑楚先生見過那小販,並問了一些相關的事,偏偏就沒留神那根棒子,這也是天意。
陸百鑄肯定知道,可指望他說出來顯然是沒戲的。或許陸會對汪文媛說,嗯,八成會說的。真如此的話,有必要再和汪文嬡見上一面。倒不一定對那個人怎麼樣,僅僅是圖個主動,見人下菜,力爭把事情了掉。
劉瑤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她覺得這事情有些反常。以往,凡醫院出了什麼稀奇,不到一天就路人皆知了。可這次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小許,有個情況你知道就行了。還記得那個手術后他不回家吃飯么?」
這麼想著,他反倒英名其妙地來了氣,心裏九-九-藏-書又罵了幾個「他媽的」。石院長的人體是那麼不值錢么?另外還挨了捎帶著一句叫人翻白眼兒的咒罵——算下來該扯乎了。看你陸百鑄那瘦狗似的身子骨,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八成早不行了!汪文嬡守著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難道不是一種痛苦么?老子惟一的不對之處,就是進錯了門。
「這麼說你也看出來了?」許桐無意間提高了聲音。
「我對此人不感興趣。」
小夥子鬼笑一聲,將車子滑向了路邊。
劉瑤推了他一把,「我要是住在醫院里,還不用你呢。」
從這個意義上說,所有的一切又都在變化著、孕育著、滋生蔓延著,誰也擋不住。
「姑父,你應該收下。」唐皓端起大號茶瓶喝了口水,「那東西壯陽。」
「啊?啊……什麼事?」
「三四天吧?」
他想得或許太投入了,忘了所處的環境以及可能出現的種種不測。最終,當他終於聽到對面傳來的腳步聲時,那人已停在了他面前。
他的思路再次回到陸百鑄身上。
再有一個細節不知算不算是天意?那就是當石友三決定第二天去上班時,恰巧有一對男女招手要車。唐皓下意識地減速,問對方去哪兒。石友三看到,被小夥子摟住腰的那個姑娘居然長得有幾分像日本的山口百惠,瓜子臉,細眉細眼兒,嘴唇略厚一些。
整九點,唐皓的夏利來了。生意清淡,窮轉了近兩個鐘頭,才拉到一個客人。他把車停在二招門側,到街對面買了個法式夾肉麵包。返回來時,石友三正和他的朋友比手划腳地往外走。
01
「姑父,乾脆我送你去得了。」
「算了!我沒興趣。」石友三放開了扶手。
「很不好,幹什麼都走神。早上聽彙報把一杯開水倒在腳面上了,燙得什麼似的,五分鐘後上廁所又差點兒進錯了門,嚇得裡頭的女孩子吱哇亂叫。」
「不知道,這怎麼好問。」許桐聳聳肩,「問了他也不會說。」
「什麼事,神神鬼鬼的?」劉瑤習慣性地撣撣白大褂的下擺,「我沒功夫陪你聊天。」
他沒在意。
車在小院門外停下,就見姑父從門洞里踱了出來。
「姑父。」
這幾天熬得夠慘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鎖人深閨不見人,連電話都不敢接,整個一個劃地為牢,那滋味是很難形容的。
許桐立在荷池邊上,望著水中那些碧綠的睡蓮,聽劉瑤走近,才轉過身來。於是,他看見窗上read.99csw.com有一張女孩子的臉閃動了一下,不見了,好像是麻醉科護士夏穎。
「壞蛋!你給我出難題。」劉瑤說的是心裡話,這確實是個很難辦的事,擱誰頭上誰都會犯憷,「要不然,我去找找石院長?」
以往好像沒有這種感覺。
車子以中速前行著。石友三滿腹心事地窩在後座上,默默地抽著煙。街燈在他那有些浮腫的臉上移動著,忽明忽暗。
「電話?」許桐一下子警覺起來,「什麼電話?」
媽的!一想到那場面,他的牙槽里就往外冒酸水,就好像巴甫洛夫那條狗似的。媽的!陸百鑄該知足了,誰有那眼福,面對面欣賞石院長的「人體」。
劉瑤哦了一聲,雙手插在大褂口袋裡,垂下眼皮走了幾步。許桐提醒了她,她有感覺,確實有感覺。
「你這傢伙還挺記仇。」劉瑤望著池塘,「你認為怎麼辦才好?」
「大姐,你出來我問你個事。」
「姑父,晚飯吃什麼?」
而且……怎麼說呢?他總覺得有一種很不吉祥的氣氛在周圍遊動著,徘徊著,攪得人心神不定,寢食難安。
可怕!太可怕了!簡直是埋在屁股底下的一顆定時炸彈、一顆地雷!
「去看個朋友,昆明來的。」
幾天沒出門了,屁股底下都快蹲出綠毛了,骨頭節子酸疼酸疼的。明天說什麼也要到辦公室看看,該怎麼著還怎麼著。人都是被自己嚇死的,石友三不屬於那種經不起事的人,這又不是頭一回,哪一次不都過來了。
「你看我媽,她早先脾氣那麼不好,自打信了佛,我看那脾氣全沒了,就是不一樣了!」
「難!」劉瑤道,「況且咱們都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不能胡亂懷疑誰。」
華燈如水,夜景迷人。又有些新建築竣工了。恍若繁星般的燈飾,將街畫裝點得雍容而且輝煌。
「這怎麼是懷疑?」許桐道,「我們假如能找到這個人,主要是想弄清出了什麼事。陸主任像現在這個狀態,身體很快就會垮掉!」
「對了,石院長是不是出差了?」劉瑤想了想說,「好幾天沒看見他了。」
「要不要我去接你?」
「小許。」她停下步子,「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小巷確實很黑,按說應該安個路燈的。有狗在叫,來自挺遠的地方。他知道,那是葯研所的實驗犬。每年都有六十至八十條無辜的狗為人類未來的健康光榮獻身。他點上支煙,又舉著打火機照了照,便縮著肩膀朝巷子深處走去……那個知情者是誰?他的思路回到了這個要命的問題上九九藏書。
石友三的巢穴就在正數第二個小院,周圍有一道半人高的圍牆。圍牆外邊隔一條走道又是一堵更大的圍牆,大圍牆外邊就是葯研所了。這幾座灰色院落,位於宿舍區和生活服務區左側。再往前是附一院的住院部和門診部。臨街開了一溜鋪面,什麼都賣。
唐皓叼著麵包,把車開上了馬路。
他至今不明白,陸百鑄怎麼就一下子回來了?就算手術沒用了五個鐘頭,可是汪文嬡不是說了么,她丈夫最煩在家獃著,說話中午就過去了,他怎麼突然沖回家的?
許桐朝四周看看,咽了口唾沫小聲道:「大姐,你看沒看出陸主任有些變化?」
他想叫,卻沒叫出來。隨著一聲悶響,石友三眼前光芒四射,在意識喪失的最後一霎那,他看清了那是誰……
「什麼事?在這兒說不行么?」劉瑤放下手裡的事,順著監護病房前頭的走廊繞了出來。
03
許桐摳著嘴角道:「我覺得你應該找他談談。」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個電話!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陸百鑄說的是「回去看看」。回哪兒?當然是回家。
石友三舉舉手,二話不說地進了小巷。
「姑父。」唐皓突然叫了一聲。
「別耍貧嘴!」劉瑤打了他一下,「我說的是正經事。告訴你,他那天光喝了幾口湯就回去了,有人打來一個電話。」
「我勸你還是免了吧。那個人成天想的都是升官發財搞女人,心術極其不正。」
「不用,我出去走走,順便打個車。」
它想什麼時候爆炸都行!
「我張不開這個口,要去你去。」
「走吧小許,也許咱們倆是沒事找事。平時多注意老陸的動態,不鬧出意外就行了。」
「姑父!你去哪兒?」唐皓喊了一聲。
第一附屬醫院位於城區東北方向,佔地面積相當可觀。據說歷史上這裡是一片校場,所以,門診大樓前頭那條街就叫校場口,是古代演兵列陣的地方。後來被當地軍閥佔據,蓋了不少青磚墁頂的大瓦房,十分結實。醫院改建那年,前頭的建築先後都推了,惟獨留下幾幢灰色的小院落沒拆,半是堅固,半是存古。
石友三咳嗽了一聲,叫唐皓回去吃飯,便沿著高高的圍牆向外走了。
危險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沒有察覺。誰知道呢?生活還跟以往一樣,誰也沒有權利指責或強迫別人對那些原本就很容易被忽略的東西倍加關注,包括像麻醉師劉瑤這樣細心的中年婦女,也不可能九*九*藏*書把什麼事情都放在心上,直到許桐來找她。
石友三眯眼靠在座位上,從口袋裡掏出支煙點上吸了一口,「咱們家保姆還能做出什麼好菜,老一套。」
「那證明已經進錯了門。不行!這不行!」劉瑤急得直轉腰子,「小許,你聽到什麼反映沒有?」
自古來中國人最恨的就是這個。
奇怪,對方並沒有走過去,而是向他逼近了一步,喘息之聲相聞。他突然緊張了,眯眼試圖認清對方是誰。與此同時,對方舉起了早巳準備好的棗木棒子……
「要不要跟院里說一聲?」
「你說呢?」許桐反問,滿臉的不屑,「石友三能管這個?」
「從側面問問。」
「四天!」劉瑤十分肯定地說,「那個顱腦手術以後!」
石友三把煙頭扔出窗外,使勁兒地揉了揉鼻子。怕什麼,明天一定要上班!非去不可!
生活,依然按照它固有的軌跡在向前運行,彷彿一成不變的模樣。人們依舊忙忙碌碌,罵罵咧咧,嘻嘻哈哈和嘰嘰咕咕。逝去的只有那最容易被忽略的東西——時間,可恰恰是這個東西在殘酷無情地改變著一切,世間萬物,概莫能外。
石友三停步轉身,梳理了一下頭髮,「這樣吧,九點鐘你到軍區二招門外等我,活兒多就算了。」
唐皓不敢言語了。
「不老。」劉瑤道,「聽著不老,可光憑聲音判斷年齡,咱們都不在行。」
「姑父。」唐皓朝前頭指指,「那兒又開張了一家卡拉OK廳,弄得挺豪華。什麼時候我領你去看看?」
劉瑤朝他擺擺手指,「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不錯,他確實有些變化。你印象里,有多久了——我指的是他的變化?」
但那個通風報信的人——幾天來,他通過各種推測,認定有這麼個人!此人怎麼辦?最起碼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石友三沒吭氣,卻也承認唐皓說的是事實。老伴是三年前開始信佛的,亂七八糟的經書弄回十好幾本,像讀武俠小說似地念了一本又一本兒,挺長學問的樣子。天知道是不是茅塞頓開悟出了什麼,肉不吃了,魚不吃了,後來連雞蛋也不吃了,虛胖虛胖的,徹頭徹尾的營養缺乏症。但精氣神似乎比過去有所改觀,再也沒發過脾氣。咳,想她幹嗎!石友三合上眼皮,口中有些泛苦。
「唉!真是塊廢物點心。」話這麼說,劉瑤也沒轍,「他今天狀態怎麼樣?」
「不行!那條巷子太黑了。」唐皓又喊了一聲。
石友三明白,醫院里恨他的大有人在,這些人都可能是那個通風報信者。一九-九-藏-書個個去猜可就沒邊了,而且沒用。你絕不能把所有的人都調走吧?
唐皓飯後還要出外攬活兒,開計程車的都是這樣。
唐皓突然詭秘地側過頭來,「您可別後悔!聽說有『三陪』。」
「你再聽見這個聲音,能分辨得出來么?」
「當然記得,他不是和大姐共進的午餐么?」
姓陸的怎麼就一下子沖了回來?這是個十分惱人的甚至十分可怕的問題。單就陸百鑄本人,他估計還不至於鬧出亂子,可一旦還有個暗中拱火的人,事情就可怕了、危險了!
這筆孽債算是該下了。
「姑父,行么?」唐皓從車窗里伸出腦袋。
偷香竊玉的事按說不至於危及性命,而這次,他老覺著要出事,而且是大事。陸百鑄最後看他那一眼所流露出來的仇怨是刻骨的,儘管他沒說什麼。俗話講:蔫蘿蔔最辣,不叫喚的狗才咬人。陸百鑄不會善罷甘休的。
「別別,我到了!」石友三開門鑽出車來,他不讓唐皓說話,指指路邊的小巷,「我穿過去就到家了。」
「行行,你忙你的,我認識路。」石友三看了那姑娘一眼,快步上了便道。
石友三習慣性地往旁邊讓了讓身子,因為他把對方當成一般的路人了。
石友三伸手抓住了扶手。
「留步留步,過兩天我再來看你。」石友三和那人握握手,開門鑽進了汽車。對方硬塞進幾盒口服液,讓石友三推了出去,「開車!」
莫名間,劉瑤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陸夫人汪文嬡。她沒說話,隨即罷去了見石友三的念頭。兩個人說了半天,跟沒說差不多。
這回算是「套牢」了!
劉瑤仔細地把那天接電話的情況敘述了一遍。許桐聽得眼睛都大了,「問題肯定出在這個電話上!一個女的……聽得出是誰的聲音么?」
「又是老三樣。」唐皓聳聳肩,順便從後視鏡里望著姑父,「姑父,你這幾天氣色欠佳。」
「這倒沒有。」
「睡眠不足。」石友三搖下車窗,朝外邊吐了口痰。能跟後輩說什麼?說自己叫人家捉了雙?
「當的哪會想那麼多,現在又過去那麼多天了。不過小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肯定有個知情人。叫我想不通的是,這個人絲毫也沒張揚。是否有些反常?」
陸百鑄是個看重面子的人,你要說他會做出什麼翻天覆地的事,可能性極小。私下了結的希望不是沒有,儘管留下的仇難以抹去,卻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沉澱下來,或者找機會把他調離,不失為一策。
老伴兒好像做到了「小者」。可自己呢……見鬼去吧,老子是個無神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