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懸絲
第五章 毒蘑菇
「蘇珊,你這話里有個矛盾,你不是強調是夏穎勾引的石院長么?真是那樣的話,她何必要向石院長下手?」
劉瑤快步走出醫院大門,到馬路對面的站牌子下頭等車。忽聽有人叫她,是蘇珊。
「老陸,我想就病人術后的前景和您交換一下看法,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蘇珊面呈難色,還有些不好啟齒的樣子。
「基本正常。」劉瑤如實相告,「只有血壓略低。」
自己說什麼來著?對,除非姓石的變成植物人。
又是反問!他幹嘛不正面回答問題。
陸汀鑄突然發出一聲很低沉的短笑,「不至於吧老劉,這麼說是不是有些危言聳聽。」
給氧?氧氣瓶?還有氣表?所有這些自己全都檢查過呀!沒發現問題。
劉瑤站住了,她發現女孩子眼中有了內容。蘇珊望著人們匆忙地上下車,待那公共汽車開走,才神秘地湊近她小聲道:「有件事,確實有件事。您還記得那兩個掉在地上的瓷盤子么?它確實是夏穎碰落的。」
蘇珊仍打算把話引到夏穎身上,劉瑤憤憤地操開這個傻不愣登的姑娘。
名堂肯定有,但不知在何處。莫非……她猛地想到了許桐身上。儘管她不願意這麼想,可畢竟想到了,完全是不由自主的。
「哦!」劉瑤倒吸一口涼氣,「不是你?」
完全是出於本能,她無法不往石友三遭人暗算這事情上想。全亂了,又冒出個……可能下手的人。
那個電話……
「這我就說不準了,似乎是忙著給氧。」
病人情況沒有出現波動。劉瑤交班時把手術中出現過的反覆對ICU說了,這是不能含糊的。當然,她無權暗示什麼,手術后的護理自有人家的一套體系。至於那些和手術無關的人事上的東西,絕對不能提及。為了保險起見,她請院務部的老朱,以醫院的名義責成ICU實行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護,在病人復甦之前,不許任何人探視。
「等等!」劉瑤截住話頭,「你指的是什麼事?」
「你認為觀察時限應該是多少?」
她測試了一下氧氣表的靈敏度,又仔細地檢查了輸氧管的各個連接部,果斷地打消了這個沒有根據的猜測。問題不會出在給氧上。
劉瑤險些個坐在地上,難以自控地罵了句「他媽的」。活見鬼的!石友三是人還是牲口?
許桐!許桐真的那麼可靠么?
「夠了!石院長呢?」
「聽我說,蘇珊!」劉瑤開口了,「你回憶一下昨天晚上的手術,有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劉瑤心裏一激靈,倏地站起身來!一個陌生的名字跳進她的腦海:桑楚read•99csw.com!
「哦!怎麼又扯進個石院長?蘇珊,你能不能直來宜去,痛快點兒嘛!」劉瑤覺得有必要聽一聽了。
「聽著,蘇珊!你還敢成天價往石家鑽么?不是我嚇唬你,鬧不好你就是第二個夏穎!」
劉瑤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劉瑤的腦袋轟地一下子大了。
「老劉。」陸百鑄打破了沉默,「請你檢查一下氧氣表。」
嗯,看起來她只知其一,劉瑤想。有關手術中的反覆,並沒有引起小護士的聯想,姑且不提。
蘇珊驚愕地張大了嘴,顯然沒料到劉瑤會這麼看問題。劉瑤側頭把目光移開;望著遠處,發了會兒呆,忽然問出這麼一句話:「傻丫頭,這事兒發生在哪一天?」
劉瑤的脊背上掠過—股涼氣,「假若仍舊沒有復甦呢?」
「這可難說。」劉瑤的口氣強硬了些,「這樣的反覆簡直太少見了!確實很不正常;聽我說老陸,我擔心他的意識會徹底皮失。」
她現在的腦子整個變成了漿糊桶。還說什麼?還能說什麼?面對這麼一個畜牲不如的傢伙,你除了憎惡,幾乎找不到其它話說了。
「當時我沒細想,都穿著白大褂,很難肯定是誰?」
「什麼事?鬼鬼崇祟的!」
她發現一個很有意義的現象,那就是所有問她的人,無一提到石友三和汪文嬡的事。因此地斷定,夏穎就是那個目擊者和打電話者。假若如她所說是聽來的,這事情一定傳遍全院了。夏穎打電話后肯定很害怕,尚未放鬆神經便出事了。這個分析不會有錯。
劉瑤有些沉不住氣了,「陸主任,您是個專家。但,我也算半個專家吧?」
擺在劉瑤面前的是個很棘手的問題。許桐步態蹣跚地走了,她坐在手術室里發獃,至少,她不希望許桐把情況說出去。小夥子思想壓力很大,一般地說,他會保持沉默的。那麼,眼下知道內情的只有陸百鑄和自己。夏穎不包括在內,因為她對手術過程完全不懂。
劉瑤眯著眼睛往後算,現在,距陸百鑄接到電話那個中午,已經六天了。十八減六,也就是說,石友三在十二天之內,兩次幹了苟且之事,這個不是人的東西!
丈夫蘇明曉是精神病院副院長,他前幾天好像提到過這個人。據說這位桑先生是個可以和福爾摩斯相比肩的神探,有口皆碑!
痴痴地、茫然地思索著。
對此,劉瑤的回答十分乾脆,「我也不知道。」
「這……當然啦,這還用說么,」蘇珊雙頰緋紅,「不過責任要由夏穎承擔!假如她不同意……」
「保證給氧量。」
蘇
九九藏書珊抿抿嘴,「我原本是不打算說的,可石院長突然出事了,我覺得這事一定和夏穎有關。信不信由你!」
顱骨已被閉合,再次打開么?誰也沒有這個勇氣,打開的危險性不異於再一次重創。假如真的有人為傷害,也只能無可奈何地保留下去。再說了,誰又敢說它不是襲擊的結果呢?
蘇珊咽了口唾沫,「沒辦法,這事一旦傳出去,夏穎準會猜出是我說的。」
交待完這些,已經是午夜一點了,所謂十二小時這個「底限」,已無意義。石友三毫無蘇醒的跡象。
她現在相信夏穎沒對蘇珊說過什麼,這除了兩個人的關係比較冷淡外,還有一層就是蘇珊和唐老太太挺要好,有人說還認過乾媽什麼的。但是,她究竟想說什麼呢?
「植物人!」
劉瑤的目光確實不太友善,因為她一向煩這些背後的嘰嘰咕咕,「蘇珊,你要是對我說這些,我可就走了。」
劉瑤忽然不知道如何問了。事實上,陸百鑄並沒有說什麼。
「噢!是的……」蘇珊好像也發現了這裡有說不通的地方,「會不會是因為她的某個目的沒達到,懷恨在心。」
「什麼呀!我從來沒說是她下的手。」蘇珊沒弄懂她的意思,「她還沒有那個本事,我想是她找人打的。」
「植物……」劉瑤脫口而出。
劉瑤捅了她一下,「說吧,我一定保密!」
蘇珊的臉上掠過一絲鄙夷,「您知道我和夏穎的關係一般,雖說住一個宿舍,平時沒什麼話說。」
「哦!我隨便問問。」劉瑤不想往深了說,怕增加女孩子的思想負擔,「就這樣吧,咱們都把嘴把嚴點兒,對誰也別說!好丁,車來了!」
蘇珊眨眼算計了一下:「應該是十六七天以前,反正是個禮拜六。」
「蘇珊,你沒向其他人說過這事吧?」
她朝蘇珊揚揚手,快步向車站走去。蘇珊忽然叫了她一聲,「噢,等等!」
「沒有。她能跟我說什麼?」蘇珊垂下頭,「我要告訴您的是,夏穎這人道德很壞!別這麼看我嘛,我有事實。」
「我可不是背後嚼舌頭,我是那種人么?」蘇珊似乎有些委屈,「要不是石院長突然出了事,我才不說這個呢!」
陸百鑄沒有立刻作答,停頓了大約五秒鐘才說道:「一般來說,不應該出現那樣的反覆。但是……什麼事都可能出現例外,是不是?」
蘇珊小聲道:「怎麼啦?你腔色這是……」
「嗯,也許您算得對。」蘇珊點點頭,「星期六是不會錯的。」
剎那間,劉瑤的心跳加快了。
「那……只能承認他不會醒來了,就像樹林中的https://read.99csw.com一株毒蘑菇。」
「噢,老劉!」陸百鑄終於開口了,「我在聽。」
「這我懂。不過老陸,手術中那個反覆……您以為會不會導致什麼不良後果?」她還是拉回到問題的核心部分。
說著便追了上來。
她鬧不懂怎麼一下子就想到了警察,也許由於內心的不安以及對下一步的緊迫感和焦慮感,要不就是因為這事情太深不可測了。她對自己,甚至對醫院方面毫無信心。這事情一定要封鎖在最小的範圍內,傳出去肯定炸窩。
沉默,話筒的兩端都沉默了。久久的,誰也沒說一句話,同樣,誰也沒擱下話筒。
陸百鑄怎麼會想到這麼一種植物?
「十二小時至四十八八小時,或者……或者應延遲到七十二小時。」
蘇珊傻乎乎地望著她,好一陣兒才搖搖頭,「好像沒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要不要報告?
「夠不夠?再說我就罵你了!」劉瑤瞪著她,「你怎麼這麼缺心跟兒呀!老大不小的了,你莫非一點兒都不懂?像他那種人還用勾引么?」
陸百鑄的提醒或許是大有深意的,氧氣!氧氣表1一般的人都會這麼想,在病人施行手術中,一旦給氧不足,勢必會影響腦缺氧,造成可怕的後果。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值班護士過來問她有什麼事沒有,她搖搖頭,讓她回去休息。
「老劉,有什麼變化么?我是說……石。」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下了崗,兩條腿像麵條兒似地沒有力氣。一路往外走,碰見的每個人都向她打聽石友三挨黑打的事。人們當然不關心搶救的情況,眼下最具新聞價值的是石某之所以挨棒子的背景。
「夏穎……」劉瑤念叨道這個名字,心裏的疑雲漸漸加重了,「她急匆匆的在幹什麼?」
「那天晚上,」蘇珊話已出口,想不說也不行了,「那天晚上,我在歌廳里遇上個小痞子,纏住我不放。我拂袖而去,回來得比平時早些。夏穎自然想不到我會回來,結果正被我撞上,當時,她一|絲|不|掛。」
謀殺!這兩個字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劉瑤覺得心頭一緊,見鬼!怎麼又是夏穎,「說呀?怎麼了這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劉瑤掛斷了電話。
「老劉!」陸百鑄立刻截斷了她的話,「是的,你說的對!你的判斷水常準確。可足我希望,咱們還是觀察一下再下結淪。」
或許真是虛驚。她這麼想著,忍不住給陸百鑄家撥了個電話。
覺是不能睡的,她認真地給病人量了血壓,檢查了供氧和滴注情況,除了血壓偏低外,其它兩項均屬正常。病人的瞳孔九*九*藏*書沒有繼續擴散,對光反射也多少有一些。
複雜透了!她又想到了那個叫桑楚的人。
說不清他這是回答還是反問。看樣子,對方不準備深淡這事。
劉瑤掐指算算,「十八天以前才是星期六。」
「那你為什麼承認?」
原先劉瑤還是挺喜歡她的,現在不太喜歡了。蘇珊缺少進取心,誰一招手就跟著下舞廳了,太貪玩了!學壞只是一句話的事。
「我不想胡猜。」劉瑤擺擺手。
沒人敢說。不!也許有!
車來了。劉瑤費勁地擠了上去,她決定直接去精神病醫院找丈夫談淡,有必要的話,是否應該見見那個姓桑的老偵探?
「我原以為是我,但後來發現,當時夏穎正從我身邊擦過去,碰掉盤子的應該是她。」
蘇珊環視左右,雙手攏住劉瑤的耳朵,用變了音調的聲音道:「夏穎勾引著院長跟她上過床。我親眼所見!」
消毒箱里有幾隻安瓿泡、抗菌葯、氯丙嗪,是的,這都是給自己看過的,沒有問題。
回憶整個手術過程,她無法作出任何判斷。許桐不是等閑之輩,他要是真的有意做什麼手腳,別說自己,就算陸百鑄,也不一定能發現。發現了又怎麼樣,陸百鑄比許桐還要恨石友三。而且……怎麼說呢,她驀然想起自己請陸主任來看心電圖的情景。不錯,此間至少有將近一分鐘左右,老陸和自己都沒有注意許桐的舉動。一分鐘……足夠了。
「我明白,老劉。」陸百鑄又停頓了一下,「這不好說,真的不好說。按說老石的身體基礎……怕不會怎麼樣吧?」
蘇珊東躲西閃地穿過馬路,過來硬拉著她往前走,直到認為安全了,才湊近耳邊小聲道:「我對什麼人都沒說過,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
「沒有!絕對沒有!」
夏穎那人她了解,雖說品質上有缺陷,可還不至於拉一個大老頭子上床。非常可能是石友三強|暴的她——這畜牲。真如此的話,夏穎將是最恨石友三的人。
女孩子穿得很鮮艷,小臉塗得跟妖精似的。再怎麼塗也還是個小孩兒,這是指性格,假如把頭髮染成金黃色,活脫脫一個洋娃娃。連名字都沾著洋味兒:蘇珊。
「嗯,嘴上加個崗,千萬不許亂說!」劉瑤替她理理額前的劉海兒,「弄不好會出亂子的。」
但是,他為什麼推遲到現在才說?
「停停!」劉瑤不想再聽下去了。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石友三那張蠟色的臉。那個頤指氣使,出言成令,同時又劣跡斑斑的傢伙,就這樣走上了他的末路!那麼快、那麼蹊蹺,而且那麼不顯山不露水!由一個活人,瞬間變成了一棵……read.99csw.com毒蘑菇!
她沒有使用植物人這個名詞,但其中的意思相信陸百鑄全懂。
這個問題必須要問,卻又不能過於直截了當,多留些空間給對方想。
劉瑤快步回到手術室,直奔氧氣瓶。她腦子裡下意識地浮出夏穎那張不招人喜歡的臉,不過,她可以不相信夏穎,卻不能不相信自己。因為,氧氣是經過她嚴格檢查的,絕不會有問題!這是她一慣的作風。
「是不是她最近對你說了什麼?」劉瑤脫口問。
石院長遭人暗算的消息像風似地傳遍了整個醫院。繼而,市內的各家醫療機構便陸續有電話打來,落實和詢問情況。傳得真快,完全稱得上「中國式的速度」。
「別逗了你,石院長等於是我乾爸爸。」蘇珊根本聽不進去,隨即眼珠子滴溜一轉,「咦?聽你這意思,分明是把石院長當成壞人了!老天爺!明明是夏穎勾引他!夏穎這人一向……」
「噢,沒什麼。」劉瑤揮揮手,把小姑娘支走了。兩側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一大堆疑問擠在腦海里,越理越亂。
劉瑤無奈,只得把話說得再通俗點兒,「我的意思是說,夏穎既然甘願委身於石院長,她為什麼又要害他?」
她發現,眼下擺在面前的實際上是兩個謎團:一是什麼人襲擊姓石的?二是手術過程中的蹊蹺?可疑對象也由陸、許二人增加到陸、許、夏三人。相互聯繫兩個謎,就會發現,從純粹的利害關係上講,夏穎又變成了第一位。誠如蘇珊所言,夏穎若真的有求于石並且遭到了拒絕,她對石友三的仇恨就變成了雙重的。陸處於第二位。至於許桐,可以肯定地說,絕不會襲擊姓石的,前一個謎團和他無關,后一個就難說了。
「老陸!是你么……陸主任,你為什麼不說話?」她聽到話筒另一端傳來租重的喘氣聲,「陸主任,我是老劉。」
「咦?還能是什麼事?」蘇珊盯住劉瑤的臉,「當然是指石院長遭人暗算這件事啦。」
照理說,從現在起就沒有劉瑤的事了,可她恰恰是那種心,里放不下事的人。這倒不是因為石友三的身份什麼的,而在於許桐昨夜說的那句話:石友三不死,謀殺還會繼續!
這麼想當然有些不夠那個,但總歸是有來由的。石友三整過他,石夫人又在最不該刺|激人的時候刺|激了他,哦……她不敢想下去了。
石友三沒有再出現反覆。老朱臨走前已叮囑ICU的人作好隨時搶救的準備。挺過這一夜,看看再說,搞不好將是一場虛驚。
心電監視器呢?沒有故障。還是血壓表抑或靜脈滴注?她快步地走到消毒箱前。
她洗了手,坐回沙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