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這五米不難，而後躲入那拉上的半邊窗幔後邊，那裡應該有一塊牆與牆的夾角可藉藏身。困難的是翻出去那一下，必須作到不出響動。

「真的都找遍了。」

他聽到老太太又哼哼了一聲，接著是咚的一響，彷彿是什麼東西掉地板上了。又是一響，和前一聲一樣。第三聲響過以後，那鞋底磨擦地板的聲音便遠去了……

游泳池的那一邊，魯小西雙腿平伸靠在草亭的柱子上席地而坐，看上去像在沉思什麼重要事情。

老麥朝大家笑笑，油汪汪的大臉真的很從容。

魯小北貼牆站著，望著黑墨墨的夜空：「他媽的，一切都錯了。我原本就不應該來！」

李薇被魯小北的目光懾住了，她從未見過對方會生出這樣的目光，很兇惡，甚至很變態。

魯小北並非發傻，是真傻了。聽老麥那聲喊，激凌了一下才重新「啟動」了已經停轉的大腦。

「小北，別這樣……」李薇真的被嚇慘了，抽身想跑。

他哧的竄了出去，一瞬間敏捷得像鼬子。手電筒光疾追過來，同時有人喊：「經理，好象有人！」

何斌比較佩服這個胖子，覺得他有一種處亂不驚的氣概。能在眨眼之間將事態平息到這個程度，不能否認那是真本事。尤其神的是，胖子的行為連他何斌的驚恐都平下去不少。他現在縮在這裏，基本上是平靜的。他知道這些人遲早是要吃完的，等情況完全恢復正常，再伺機溜走。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把信封交給了李薇：「不過隨你便吧，交給誰都行。總之我不想在此吃飯。」

李薇極其自如地走上了南側的那道廊檐，走向山莊入口的青石小徑。大約走出不到五米，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找到了，他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地里。

令何斌驚駭的是，老太太垂死前居然艱難而不可思議地開口說話了，她在重複一句話，至少說了三遍——

老麥重新招呼人們入席，並笑著指點那沙鍋：「快來快來，醉蝦反倒好了，老嫩正合適！」

「沒找到么？」老麥大聲問。

老麥凝視著他失去了人色的臉，無聲地點了點頭。

真可謂驚心動魄！

這是何斌聽到的最後一句話，至此，游泳池邊發生的所有事情他便一概不知了。

何斌驀然間想起了自己方才關窗戶的行為，發覺極其扯蛋，極其極其扯蛋！

「誰？」

「為什麼不偏我。」

當然更無法認定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裏。

「籬笆牆什麼的看過沒有？有些地方能進出外人。」

魯小北眨了眨眼皮，好象沒聽懂，但隨即他便反應過來了，目光倏地盯住了李薇的臉，很顯然，李薇指的定是「那張紙」。

還好，這一次何斌沒有更多的猶豫，老鼠似地摸出壁櫥，並輕輕將壁櫥的門掩上，而後脊背緊貼著牆，摒住呼吸完成了那五米的「跋涉」。

「我知道，你忙去吧。」

老太太朱可心哼哼了一聲，何斌嚇得忙不迭地縮回了手指。接著，他便聽見了鞋底擦在地面上的聲音，無疑有人進屋了。他對這個很細微的動靜作不出任何判斷。任何人進屋對他來說都是危險的。

若干束手電筒光亂了一陣子，四周歸於安靜。不僅僅是安靜，幾乎有些沉寂。

「都看了，絕不可能。籬笆牆全都釘死了！新釘的！」

這時，就聽那女的說話了，聲音很輕：「小北，你好象很不舒服，怎麼啦？」

罪算是受夠了——這沒辦法。

真正的倒霉鬼呀，這裏竟是「老人家」的屋！

「老太太好象不舒服，快扶她去休息一下，人呢——」老麥喊來兩個女侍，然後朝魯小北勾勾手指，「小北你來，嘿，發什麼傻呀！」

幽幽的小徑那邊，江小露依著一棵和他本人差不多瘦的修竹，一動不動，樣子很呆。

聲音聽上去有些渾。

侍女月紅在喊大傻幹活，要上菜了。

「我的腦子現在不靈。」魯小北無疑說的是實話。

他先是諦聽，想從老太太的呼吸上分析她是不是睡了。但他怎麼也拿不準，於是只得稍稍將壁櫥的門開大些，想探頭往外看。不行，他不敢。後來有人進來了，叫了一聲媽。這無疑是魯小北那個妹妹。老太太沒答應，那女兒也沒再叫。何斌聽見玻璃杯叮地發出一聲輕響，隨即那妹妹便離去了。接著，老太太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很顯然，方才她故意裝睡沒理她。

準確的時間何斌無法說請，就他的記憶以及分析推斷來看，那時候應該是晚上九點至九點一刻。

兇案就在這寂靜的夜晚悄然降臨了——

那道醉蝦與何斌參觀過的吃生不一樣，果然講究。只見兩個女孩子小心地抬上一隻墊著隔熱板的沙鍋，老麥指著沙鍋里說：「注意，這裏頭都是燒紅的卵石，往後靠。」

當然了，他對警察說話的時候，已經完全明白了那三聲咚咚的聲音是人頭撞擊橡木沙發頭的聲音。而一旦你明白你曾經逼真地聽到了人頭撞擊致死的聲音九九藏書后，這聲音或許會伴隨你一輩子，想忘掉也是徒勞。

事實上，那個時候的何斌，腦海中只剩下了「逃走」這唯一的一個念頭。他決定平安逃走後設法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白浪灘那件事，無論結果如何，絕不再動殺人之念！

侍女月紅說：「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李薇由南向北走了半圈，又由北向南走回來，當面對郭長平的時候，那東北佬和她打了個照眼兒。李薇笑了一下，很讓男人心動的那種笑。

李薇放緩聲音，湊近潘一黎：「一個70多歲的老太太，你這麼作不覺得太殘忍了么。」

氣氛很不好。

感覺上很野蠻！

僅僅憑記憶和一些其它理由，他認為那個時間應該是晚上的九點至九點一刻。他對警察就是這麼說的。

老麥乾咳了一聲，再次望望左右，聲音壓得更低：「那好小北，我就斗膽猜測了——你覺不覺得大傻的身材和你看上去相差無幾？」

「小北！」老麥厲聲制止，「哪兒那麼多屁話！」

正在琢磨，一道手電筒光刷地從他頭頂上劃了過去。何斌尚未做出反應，那手電筒光又劃了回來，何斌驀然醒悟——這是有人在搜索。

古良又伸手拉他，魯小西擋住了古良。魯小北死死地盯了妹妹一眼，又想說「諸位」，這一次被胖子經理攔住了。

有趣的是，效應一直沒有出現。那麼，這其中積蓄的東西是不是更可怕呢……

李薇過去是魯家最恨的人之一，就是因為她和魯小北有那麼一段招人恨的婚外情。後來那段情在人們的眼目中顯然是畫上了句號。可誰又想得到呢，她李薇卻在這樣的時刻，意外地出現在魯家的生活圈子裡。並且是隨同另一個魯家更恨的人來的，這本身便具備了水滴掉進熱油鍋的那種叫人緊張的「效應」。

「你喊什麼！」老麥壓低嗓門兒喝道，「生怕別人聽不見呀。我問你，你覺得這事兒和你有沒有關係？」

插銷總是插不上，可能和手的顫抖有關係。何斌急得差不多要哭了。

「月紅，快扶老人家進屋！」老麥馬上叫人。

何斌頓時暈了，不抓住一棵竹子，肯定栽倒。

「管他幹嗎，我們的事情要緊。」潘一黎的口氣聽上去彷彿郭長平僅僅是個無關痛癢的小角色。

她把此事湊近潘一黎的耳朵一說，姓潘的頓時不鬧了，老老實實地坐回了藤椅里。當然，李薇並沒把被郭長平看見的情況告訴他。

「……那張紙……」

那傢伙不但沒死，甚至連太大的危險也沒有出現，除了一頭一臉的血比較嚇人，他被扶起來的時候甚至還咕噥著罵了一句粗話。

「她在恨奶奶。」老人朱可心喃喃自語。

就聽魯小北嘿嘿地放聲笑了：「又來啦！來吧來吧！沖我來吧！不是要殺我么！下手好啦！」

舒緩的音樂像抽風似地突然放大音量，又突然恢複原狀，有人嘿嘿地笑起來，是那個說東北話的胖子。他說了句什麼，何斌沒聽清，但是他發覺餐桌上出現了片刻的尷尬。

放屁！何斌想罵。

一個女人——他回憶著今天所能記住的女人共有三個，排除這七賢山莊的服務員，那三個女人是魯小北的妹妹、魯小北的妻子，還有就是隨潘處長一道來的那個姓李的女人。無法斷定是哪一個。

「這你就不用問了，你一說小北就明白了。」

天湖畔，七賢山莊。

這個時候，倒霉鬼何斌像地里的鼴鼠似地囚在又陰又潮的陰影里，遙遙地望著遠處那些大吃大喝的人。他聽見那個胖經理說「吃生」——這他懂。

「可你看老太太，她好象故意不給我們機會。她在閉目養神。」李薇提醒道。

他現在的想法極其簡單：只要這兩個人一走開，馬上逃掉！馬上！

奶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眼波稍稍移動一些：「你再看你姑姑——」

是這扇開著的窗戶在他情急之中成了救星。方才，當那個持電棍的保安晃著手電筒找過來時，他完全是以一種被逼上懸崖的心態翻窗而入的。他甚至來不及思索房間里會不會有人。

就見他很粗魯地揪開系在脖子上的那條帶暗花的領帶，雙手撐在了桌子沿上，依次掃視著每個人。由於個子較高的緣故，他的兩個肩頭聳了起來，脖子像鵝似地探了出去。

巨大的混亂沒有持續太久，像夏日的冰雹般來的迅猛也消失得很快。老麥是個軍人出身的經理，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強。當然，最最關鍵的是，被「殺」那人沒死——老麥把原本想報警的手機揣回口袋。

何斌作了個深呼吸，那是行動前的準備。

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如萬馬奔騰般開始熱鬧。他注意到那個胖經理是個左撇子，都說左撇子聰明。

「哎，那我先走了。您有事兒喊我。」

老夫人朱可心站了起來，道：「我回房歇一會兒，不想聽他說瘋話！」

人被逼到某種程度，恐怕都會反常。

「月紅，你忙去吧。我靠一靠就行了。噢，幫我把窗帘拉上些——行了，拉一半就行了。」

靜寂九*九*藏*書中只能聽見游泳池那裡布置杯盞的叮噹聲。

「老夫人，我這七賢山莊弄到今天這份上，還有您的鼎力相助哪！」胖子說。

此時此刻，哪怕有人遞給他一把刀，指著毫無防範的魯小北說：「來，何斌。把他捅死！」——他也不敢。

眾人舉杯——真的么？老麥望著每一張臉，他至少看見江小露和魯小西沒說話。

何斌幾乎憋死。

「諸位——」

低語時，她瞟了郭長平一眼，郭長平也在瞟她。

何斌聽到了這兩個字：吃生。

至於後邊「祝潘處長步步高升，以後多多關照」。「祝郭老闆財源滾滾，倉滿屯流」。「祝小西越長越漂亮」。「祝楠楠越長越聰明」……等等等等，在老麥聽來，那完全是些不得不說的廢話。

哦，玻璃窗上果然映照出一個人影！

「這麼說，你承認這事和你有關？」老麥湊近一些，「那你想想，問題可能出在什麼地方？」

何斌當時並不知道「外邊」發生了什麼，也不存在什麼所謂的預感。

潘一黎舒了口氣：「我只希望她識實務一些，把那張紙還給我。」

「你注意到魯小北在哪兒么？」李薇小聲問，「好象半天沒看見他了。」

「月紅，快扶老人家進屋！」

「是！」門衛聰明地應了一聲，走了。

老太太朱可心很安祥地靠在沙發上，朦朧中顯得進入了某種「狀態」。也許她尚未睡著，但絕對不清醒了。是一種微寐狀態。

再想逃跑徹底沒戲了，就聽老麥在大聲地布置著：「關上大門，快關上大門……」

所幸，房間里沒人。

「不關窗么？」

潘一黎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細的縫，凝視著李薇道：「你太不了解她了，李薇。這老太太的心比你的想象硬十倍！她所干過的事情有許多連男人都沒本事拿下。你以為她會被我們這個東西嚇倒么？絕對不會。她是什麼人我太清楚了！」

然後他出去張羅大家繼續坐，要開飯了。

魯小北坐下了，很不文明地衝著眾人打了個大哈欠。

老太太真是好人！

「小北！」她輕聲一喚。

準確的說，在月紅離去后，何斌僅僅在極小的範圍內採取了一些極小的行動，而且均告失敗。

「你……你原來……」

又一輪互相敬酒。

「那也不一定非要親手把這東西交給老太太呀，交給魯小北行不行，讓他轉交給他媽。」

何斌閃到了窗幔後邊。

魯小北的老婆起身去衛生間，依然是那副幽怨的樣子，讓人看了難受。

冥冥中真有一股魔力在保佑著魯小北。

「所以說嘛，一定是你的眼睛出問題啦！」老麥突然朝那門衛演戲似地吼起來，「去去去，懂不懂什麼叫驚弓之鳥！去，看好大門是你的職責！別到這兒來添亂！」

可沒等她跑，游泳池處突然大亂。月紅尖厲的聲音劃破了優雅的夜色。接著便開始有人跑動。李薇迅速地與魯小北分開，何斌也完全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他聽出那個女侍喊的是——殺人啦！

媽呀，見著鬼了！莫非……打錯人了！

他的招呼被魯小北的一聲怪叫打斷了：「不是有人要殺我么，來吧！」

所幸身在暗處未被發現，他抬頭循聲看去，淡淡的夜色中，果真有個人站在石徑上，還能是誰，正是方才被自己拍死的魯小北。

眾人再次舉杯，唯魯小北一人坐著沒動，他幹掉酒盅里的白酒便開始咳嗽。老麥趕忙讓他喝口湯。

孫子問：「為什麼奶奶？」

「諸位——」

一個72歲的老太太就這樣完了。兇手與何斌只有一簾之隔，誰也沒看見誰。

「找一找，你找魯小北應該有一套。放自如一些。」

「你走過去，咳嗽一聲她就醒了。把東西給他咱們就走，這不難。」潘一黎瞟瞟李薇那猶豫不決的表情，「喂，你是不是擔心傷著魯小北？」

真正發出一聲慘叫的是魯小北，那是一聲很粗，很真實的慘叫，緊接著便大哭失聲，驚天動地。

潘一黎似乎有些猶豫，朝李薇勾勾手指。李薇從挎包里那出一個不大的牛皮紙信封遞給他。潘一黎將信封頂在下巴上沉思，然後道：「我倒是擔心魯小北頂不住，你應該了解魯小北。這是一對虎娘犬子。」

大約就在他剛要扣死窗子的時候，外間的門開了。一股對流風呼地把他剛剛合上的窗子重新推開——月紅扶著老太太進屋了。

「偏誰？」

「臭婊子……」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控了，「姓潘的把你帶來……。」

其實，何斌完全不應該知道拍人後的這一幕，因為他是直奔白天鑽進來的那個籬笆縫跑去的。只要鑽出籬笆，穿過一段不算很長的草坡，或者從另一端插向天湖邊，都可以很從容地跑掉。那麼，以後的事情如何發展，是不是會鬧得不可收拾，在場的每一個人會是什麼見鬼的嘴臉……去他媽的，這些統統和九九藏書自己沒有關係了。

李薇果然沒有直接走向老人朱可心，她走向游泳池的邊沿，在郭長平的背後有意無意地咳嗽了一聲。郭長平表現得十分僵硬，裝出來的不動聲色。倒是魯小西的頭抬起來，看看這個李薇，又看看不遠處教楠楠畫畫的古良。

就在這時，一個非常意外的情況出現了。何斌眼睜睜地看著魯小北站了起來：

「沒。」一個門衛拎著根電棍走了過來，「都找遍了，沒有人。」

輕聲一喚，就這輕聲一喚，險些把剛剛摸索過來的何斌嚇死。

窗外，遠處，天湖的水聲悠遠而散漫。

「李薇，我覺得應該在開飯前把事情辦了走人。」

思維空間幾乎凝固，只有聽覺。

這是只有姓郭的知道的事——她情急中把那個牛皮知信封藏起來了。當時她以為誰都沒看見，可就在方才，郭長平從她身邊踱過，用低得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姐，你好象把東西放錯地方了。」

陰影中的魯小北讓開李薇探向額頭的手：「沒事，我沒事。你別來這個。」

老麥內行地把他弄進房間，斷絕任何人接觸他。月紅給他洗臉上的血，老麥開始盤問一些關鍵細節。可大傻屁也說不出，他只強調他是去追「二招」跑過來的那隻波斯貓，被打懵以後就統統不知道了。

「小北坐下！醉蝦來了——」

他看見胖經理站起來敬酒，自然是敬給那老太太的。胖子口吐蓮花，說的都是那種讓人聽了舒服的詞。老太太便很給面子地喝下了一盅酒。

一個女人！

「為什麼奶奶？」孫子說這話時精神已經很不集中了，他腦子裡想著一隻跑走的波斯貓。

然後作為禮貌他又回到了桌邊，告訴大家：下邊有一道菜叫醉蝦，屬於「吃生」。

何斌想翻窗而出卻猶豫了一下，就是這一眨眼的猶豫，機會沒了。他疾速竄向壁櫥，閃身而入。與此同時，老太太在那個侍女的攙扶下走進了內室。

壁櫥里的何斌真想撲出去給那女孩兒一個大耳光，他還幻想著等老太太迷糊過去以後翻窗逃走呢。可一開腳燈就等於多了一層障礙，他輕輕地將壁櫥的門弄開一道縫兒……奶奶的，腳燈果然開了。

李薇握著信封無聲地離開了，她知道，那個郭長平一直在注視著這裏的動靜。

「那你就去把東西交給老太太，然後咱們馬上告辭。」

帶有民族風情的小夜曲響了起來，這是老麥新添置的高級音響設備，今天是頭一次給客人用。但是很不幸，眼前的一切幾乎和那純得像水似的曲子形成了兩極。

大家往後靠時，走上第二對女孩子，端著一玻璃罐，裡頭是活蹦亂跳的大蝦。打開罩子，當眾澆入白酒。那些大蝦頓時翻騰如霧，煞是壯觀。少頃蝦醉，就見老麥接過玻璃罐，對準那隻放滿熱卵石的沙鍋倒了下去，剎那間又是翻騰如霧，眾人跳起怪叫。

「不住，這個地方我住不慣。我要回去的。」

大約10分鐘后，他終於壯著膽探出了半個腦袋。因為壁櫥這一角相對暗些，腳燈的光正好被床頭邊那隻橡木小櫃擋住了。

何斌緊張得要死，就那麼注視著玻璃上的人影不敢動。好一會兒，那人影走近過來，立在窗口看了幾秒中，隨即一閃，不見了。

孫子精神不集中，老人卻作了回答：「告訴你，臭小子，滾吧，告訴你你也不懂——奶奶有些偏心眼兒。」

他極其餓。

謀殺？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過這個「感覺信號」。

老麥輕輕退出來，思索著那一板轉砸在頭上的感覺會是什麼樣子。然後他掏出手機給兩個門衛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分出一個人來各處搜一搜。

隨即她死了。在魯小北可怕的哀嚎中，一股熱尿順著何斌的褲腿嘩地淌了一地，非常非常不可理喻！

他有些躁動。

躲在暗處的何斌如同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般看傻了，這和他印象里那道醉蝦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只能提供這些，因為從進入壁櫥到案發，外邊出了些什麼事情，他完全不可能知道。他能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兇手絕對不是自己！

「你也不問問我過得怎麼樣？小北。」李薇的口氣似乎有些幽怨。但馬上她明白這不是抒情的時候，便壓低聲道，「小北我問你，你手裡是不是有一件老潘給你的東西。」

「走吧小北，別想得太多。事情可能根本不像我說的，我他媽這張臭嘴真是多餘！走，喝杯酒壓壓驚。晚餐都快變成宵夜了。」

何斌絕望地縮進了黑暗。

何斌真想給老太太磕頭——窗戶一關自己就真死了。

姓潘的好象坐不住了，她想。

和姓潘的同來那女子謹慎地瞟了此人一眼。

外邊的情景看上去還是那個樣子，甚至比沒出事前還平靜。可就是這平靜暴露了每個人的心裏的微妙的變化。這都是些聰明人，不會僅僅把那男侍的遭遇看成一般的意外。

老麥朝她擺擺手，問那門衛：「真的都九九藏書找遍了？」

「帶上電棍，仔細搜索！」

「偏你爸。」

她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大傻似乎不要緊，已經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打起了鼾。

「老麥，你覺得可能是誰乾的？」

詩一樣的夜色，掩蓋了罪惡的悄然降臨。這樣，除了漸漸忙起來的侍女們，一切依舊。

「不用關，關上憋得慌。」

他朝石麒麟那張著的大嘴揚了揚下巴。

「那張紙呢？不想要回來么？」李薇撫摸著胯部那個鱷魚皮挎包。

「還有那個自殺的巫林偉……」魯小北的精神真的快崩潰了，有些語無倫次。

在進軍白浪灘之前他是開飯鋪的，參觀過吃生的場面。直到現在他也不覺得那場面有什麼神奇之處，不過是把本應做熟的大蝦用酒腌醉，使其失去反抗能力，然後青楞楞地活剝沾佐料吃。

「我跟經理說，您要真是太累，今天就住下算了。」

「她也在恨奶奶。」老人的聲調多少有些惆悵。

這是唯一的解釋，眼前的魯小北衣衫齊整，幽幽地站在暗處，若不是李薇的輕喚，何斌撞在他身上也說不定。這副外表絕不是挨了黑打后爬起來的模樣。

這句話一下子就刺|激了何斌的神經，使他聯想到自己如何將盤掉飯鋪子所得的30多萬塊錢充滿憧憬地投進白浪灘那塊倒霉的土地，結果呢，打了水漂……

這對何斌來說可是天大的變故，他的退路頃刻間變得只剩下絕無僅有的一條，那就是七賢山莊的正門。於是，眼前的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他單膝跪地，僵硬地目睹著眼前這個本應死去的魯小北。冰冷的感覺襲遍全身直至骨髓。他找不到任何「道理」來解釋眼前的情景，只能說「遇見鬼了」！

說到「那張紙」，姓潘的眼睛里竄出些焦急的神色，道：「那張紙肯定不在這裏。我也不指望今天就拿到手。你只管把這份東西交給老太太，其它的由我來。」

老麥喊道：「趕快下筷子，趕快！」

潘一黎突然大喊「告辭」，李薇揪了揪他的袖子：「別急老潘，東西被我……」

是的，李薇于慌亂中怎麼也打不開鱷魚皮包的扣子，情急之中把信封扔進了石麒麟張著的大嘴。

可是，事情往往在人們不經意間發生一些細微卻合理的變化——工人們給七賢山莊打了一堵牆的同時，順手把籬笆給釘死了。

魯小北軟耷耷的脖子剛剛動了一下，突然挺直了，他分明聽懂了。一聲低低的呻|吟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哦，老麥，你莫不是說……操蛋，你莫不是說，本來這毒手是朝我下的！」

何斌不敢動坦身子，只悄悄地用手指將窗幔撥開些。他想看看老太太是不是完全睡了，因為老站在這兒太危險了，比待在壁櫥里還可怕。

又聽老太太說：「月紅，你幫我傳一句話給小北，讓他一定把東西給郭老闆。」

李薇盯住他：「你硬這麼認為我也沒辦法。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拿我和他的過去說事兒。我現在在為你工作！」

萬萬不要說「老眼昏花」這樣的話，老眼有時並不昏花。潘一黎的確是坐不住了。他來這裏絕不是為了吃頓晚飯的，他的事情比這重要的多。

「算了月紅，你們張羅晚宴去吧。」老麥表面上這麼說，心裏卻明白事情百分之百沒有這麼簡單，「不許咋呼，誰咋呼我炒誰！」

「祝小北興旺發達，生意興隆！」

楠楠拿著一張古良教他畫的簡筆畫跑過來給奶奶瞧，然後悄悄告訴奶奶剛才跑過去一隻波斯貓。奶奶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而後湊近孫子的耳朵說：「你看你媽——」

咚，咚，咚。

孫子四處張望：「咦，我爸呢？是不是去給我抓波斯貓了？奶奶，你知道嗎，那隻波斯貓據說是『二招』那邊一個人養的。」

他現在坐在和老太太對角的位置，李薇在他身邊幅度很小地在走來走去。聽他這麼說，李薇低聲而不安地說：「你沒發覺那個說東北話的傢伙在一直注意著咱們么？」

幾個女孩子抬來了一張很昂貴的餐桌，又突然想起應該在餐桌下鋪一塊地毯，可一直沒把它鋪好。後來老太太朱可心說算了，不用搞得太排場了，不過一頓晚飯嘛。

去完衛生間的江小露從房檐那頭幽靈般地出現了。

「別開燈了，刺眼。」老太太朱可心發出一聲只有老年人才有的疲憊之聲，「我在沙發這兒靠靠就行了，你忙去吧月紅。」

「祝老人家健康長壽！」

「小北，我看這事情不妙，很不妙！」老麥瞟瞟兩側怕有人偷聽，「小北，嘿，你聾啦。」

「會是姓潘的么？」老麥這裏完全是瞎猜了，「還是姓郭的？反正恨你的人不少。」

趁亂，李薇快步溜到那石麒麟前，想掏出那隻信封。可九-九-藏-書一抬眼便碰上了郭長平那兩束鬼似的目光，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夜，靜悄悄……

說不清為什麼，他莫名其妙地覺得應該搜一搜，僅僅是個突然閃現的念頭而已。

「大傻，就是被磚頭拍傷那小夥子！」

黑暗中有一些暗暗光線，視覺很朦朧。感覺上是裡外兩室，他現在處的是內室，有一張挺寬大的床，其它的來不及細看。外邊估計是會客的地方。窗子邊上有落地大窗幔，斜對角是一個大壁櫥。

古良伸手拉他，被他蠻橫地甩開了。

老太太朱可心回答得好怪：「說說罷啦，沒準我的壽數已經到嘍！哈哈哈……」

「什麼東西？」

那一刻，他正緊張地縮在一個房間的內窗底下，想扣上窗子的插銷。窗檯外邊方才被人來來回回搜索了好幾遍，萬幸沒人往窗戶里看。此刻他以為把那窗子銷上便會安全一些。事實上窗子一旦銷上，他想翻出一去反倒更費勁了。

餐桌邊的歡聲叫頃刻消失，老麥推開椅子喊人：「多來些人，找！快找！」

他側耳細聽，聽不到什麼動靜，只有老太太非常輕微的呼吸。

魯小北無力地搖搖腦袋：「你別問我，我發現我真的變成廢物了，這他媽叫怎麼回事兒呀！」

「不知道，」魯小北有氣無力地摸出支煙叼在嘴上，依然沒點，「反正不是我乾的。」

七賢山莊的那次晚宴，在相當長的一段日子里，猶如一個詭異的故事般遺留在經理老麥的心裏。因為作為一個若明若暗、若清若濁的半知情者，他看人的眼光多少可以用「深刻」二字來作比喻。因此他知道，那一張張面孔後邊的心，一定不像他們的嘴那樣——動人。

躲在壁櫥里的何斌真正是可憐到家了，他顫抖著，身子顫抖，心也在顫抖。行動的自由變成了不可能，聽覺的自由也變成了不可能——外邊的一切動靜想不聽都不成。老太太帶著類似於哮喘的喉音隔著板壁飄進來，聽得他也想哮喘。他覺得自己都快麻木了，反覆的驚嚇與應激，使他的神經開始遲鈍。他得自己像某一齣戲里的倒霉角色，可憐中竟透出些莫名其妙的滑稽。

菜一道道的上，那倒是貨真價實的。都是外邊難以見到的好東西。可老麥的心情卻一層層變得壓抑起來。他讓魯小北少喝點，而後起身去看大傻。

老太太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靠在藤椅上的身體似乎出現了極少有的疲憊。不過她閉上眼睛完全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潘一黎正在注視她。

他記得那女孩子只是哦了一下便匆匆跑了出去。緊接著她叫來了魯小北，念念叨叨地說：「魯總你看呀，魯總你看呀，這是……」

絕對是打錯人了！

這情形使何斌無所適從，因為你實在沒法判斷那老太太是真睡還是假睡。就這樣，他又等了一會兒。

用磚頭砸腦袋怎麼可能是「意外」呢。

老太太用大笑把話的內容變成了調侃。

「沒時間啦，時間……噢，你爸呢？」

挨打的是大傻，那個被老麥安排盯著郭長平的男侍。

老太太迷濛中的臉正對著他，卻毫無反應。

一切盡在不言中，再說什麼已經完全沒有意義了。

很顯然，他把盯住郭長平的任務徹底忘了。

「沒事沒事，大家都不用緊張！」此刻老麥見人們都老實下來，繼續打著馬虎。而後叫著魯小北往房後去了。

「老人家，我給您打開腳燈，這個不刺眼。」那個侍女說，然後是啪的一聲。

兩個人踏著小夜曲回到了游泳池旁，開宴了。

唯一的出路，也就是那個窗口，被落地窗幔遮住了半邊，這是老太太讓那個侍女月紅拉上的。從壁櫥到窗前約摸五米上下。何斌思考著如何把可能出現的聲音降到最低限度，一點動靜沒有，他不敢保證。

魯小北被汗水浸濕的手在口袋裡抓撓著，心臟燒灼得無比難受。口袋裡是那一疊硬硬的「錢」。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

他悄悄地登掉了腳上的鞋。

沒錯，那絕對是一個人映在上面的身影。不知是由於玻璃有些「走形」，還是因為天色太暗，何斌無法看出那是誰。隱隱約約他覺得那不是個男的。

忽然，玻璃上窗有影子閃過，他心頭一緊，縮立在牆的死角側臉向外看——

這是他平生絕無僅有的一次不成功的行兇帶給他的切身體驗。比這更深刻，或者更複雜、更古怪的人生哲學，就不是他何斌能夠參透的了。

鞋根敲擊硬木地板的聲音離去了，壁櫥里的何斌輕輕地舒出一口氣，開始計劃逃出去的辦法。經過外間從正門走肯定是不行的，路顯然只有一條——窗戶。

事實上，老太太當時並沒有完全死去，直到侍女月紅進來並突然發現了情況，老太太依然還有氣。所以，在何斌的印象里，那個女孩子並沒有像某些影視劇中那樣發出一聲極度誇張的尖叫……沒有。

老麥氣得咬牙：「我看你這人真是廢了，廢了——我當然不是說大傻是你傷的，我是說，這件事和你的到來有沒有關係。」

毫無疑問，被打死那人一定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