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長
虞守水咦了一聲。
他當然承認了自己為何許人,以及「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當他說出自己是來殺北方集團的總裁魯小北的時候,除魯小北以外,所有的腦袋都愕然地轉了過來。
老麥的胖臉一下子充血了:「噢噢,看我。是我的一個員工,腦袋上被拍了一板磚。不過問題不大。」
04
「我去過我媽的房間,我動過一隻玻璃杯。對不對?」魯小西絕無半點遲疑地說,「那個姓何的王八蛋當然聽得一清二楚——你還想問什麼?」
「喝水么?」
「遺憾的是,有人先下了手。」
虞守水回頭看著他:「我想問一句,你覺得不方便可以拒絕回答。古良先生,我很想知道,這個純家族式的休假,你怎麼會跟著來了呢?」
不過,此回答很可能是最無法證實的回答了。老太太死了。
「坐吧,不能坐就蹲著。」
「我神么?」
口袋裡的手機有動靜,他快步走上走廊湊上去聽。是章晗,虞守水立刻被那種稱之為溫馨的感情包圍了,心情無比的好。
章晗的母親下午出門買豆腐的時候讓車撞了,撞得不輕。虞守水得知消息時,老太太已經送醫院了。他把存摺上不多的幾個錢取出來,準備買點兒東西去看看。結果前妻打上門來要孩子的撫養費,虞守水頃刻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
如此細微的線索,只有老偵察員憑經驗能發現。共發現了三處。那的確是相當難發現的——在拖痕的中間有大約一公分的痕迹較為深。
「可被殺的卻是老太太。」老麥道,「虞隊長,你難道不知道么。那位老太太是北方集團的常務副董事長呀!」
「所有的!」
「不坐,有什麼話你說吧。」
魯小西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忘形:「我是說……這事情很清楚。」
「這不是你該問的。」虞守水道,「今天你要是把魯小北殺了,事情就兩樣了。」
於是便有了下一個疑問:又有誰能替眼前這些人作保呢,包括老麥?
「既然她那麼危險,幹嗎要帶她來?」虞守水必須承認這句話問得很隨意,毫無目的性。
「我不覺得假,你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
「不是還有個女的么?」虞守水把話題扯開一些。
毒死!
「絕對沒進!」郭長平又要往起站,「向上帝保證!」
「噢,他叫古良。魯小北的副手。」
「麥經理,我真沒想到會這麼快又見到你。你我恐怕有緣。說說吧,剛才那個姓何的說話時,我發覺你比其他人更吃驚。」
虞守水指揮人迅速分散,把守外圍重要位置,技術人員進入現場。舉著攝相機的一個胖子踩了老麥一腳,然後誰手裡的照明燈突地亮了,晃得老麥用胳膊肘去擋。
「能和播音員媲美。」
虞守水說:「不承認也成,咱們去技術科化驗指甲內殘留物。」
的確是!
「我會問的。」虞守水結束了談話,自然要補充一句「有事我還會找你的」,古良便在記錄上籤了字離去了。杜伯海問他下一個找誰,他看看窗外,「江小露。」
小邵打著光膀子依然沒成功,他說那石麒麟下邊帶拐彎兒。虞守水又瞟了那位潘處長一眼,問經理老麥有沒有吸塵器。這回成了——隨著吸塵器嗡的一響,彎彎的管子吸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問過服務員月紅,她說的確是四隻,都在。」偵察員杜伯海道。
他這才明白問題在自己身上。
頗像個復讎故事!
虞守水心頭突突直跳,急忙用手抹了抹臉以作掩飾。至於何斌所說的杯子叮的一響,這裏顯然進一步肯定了。
潘一黎明顯得一震,絕對無法掩飾。看得出,他極其驚愕與失望。隱隱的還夾雜著些許沮喪。
游泳池邊的所有目光再次追來。
虞守水走近老太太死去的那個沙發頭,指著靠近那一角的地面說:「特別是這裏,兇手有可能留下足印。噢,對了,據何斌記憶,那個兇手的鞋底是擦著地板進來的,有拖拉的磨擦聲。」
01
「除非某位來客自帶了有鞋釘的皮拖鞋。」歸亞軍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能。
還是先找老麥吧。
「你為什麼那樣重視一隻杯子?」
一張紙片遞了過來。
「繞到房後去」的人,最有可能是那個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
老夫人朱可心離席回屋的時候,何斌已經藏在屋裡了。這從何斌的述說和現場遺留痕迹基本可以證實。那麼,排開何斌前來行刺不論,問題的關鍵——也就是所說的「外邊」所發生的情景,已經像冰山出水般露出了一角:老太太回屋……魯小西來觀察那隻被江小露擺弄過的杯子(何斌聽她叫了聲媽,杯子發出叮的一聲)……接下來,江小露也以同樣的心思繞到房后,從窗外觀察那隻被魯小西弄過的杯子(何斌看到了她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然後是凶殺案發生,何斌被捉、被打……外邊剩下了三個人:郭長平(他說他在監視姓潘的)。姓潘那處長要去石麒麟的大嘴裏取一封信,沒得手。而那個叫李薇的女人,那時卻在草亭子那裡——屋裡的情景和外邊的情景都有輪廓了。
他又看了看那位老同學,見他驚愕得眼睛都快鼓出來了。他在注視著眼前的一切,表情懵懂。虞守水拉了把藤椅坐下,迅速梳理出重點線索——
「剛才在外邊我沒問你就說了一大堆,現在從被我打斷的那個地方說。」
「我沒這麼說,我也願意把見到和聽到的東西講給你們。不過,我估計這些你們都有記錄了。」
「不通知你你怎麼知道的?」
「是這樣,我派那個員工暗中保護魯小北,怕那個姓郭的不懷好意。剛才沒說是因為我不原意把自己攪進去。」
老麥被虞守水剎那間驟變的銳目盯毛了,終於說了實話:「我……我覺得是那個姓何的打錯了人。他把我那個員工當成魯小北了。那員工外號大傻。」
他收回目光,心裏有些空——章晗不在身邊他總覺得百事無味,感情這東西就這麼厲害。
他讓杜伯海和魯小西聊聊,徑直出門去了。
「很畸形是不是?那就是文革。」
離開了老麥,虞守水回到辦公室,弄醒了靠牆而睡的何斌,一句話就把他弄得險些磕頭。
「李小姐,我相信你不會白替潘處長做事對不對。咱們都是聰明人。」
魯小西顯然被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談話搞得很不習慣,但話題她很愛談。那興沖沖的樣子,使虞守水接受了江小露的說法:是魯小西在追古良。
「言歸正傳——那封信重要麼?」
「請看看記錄,無誤請簽字。」他面無表情地指指記錄冊,心裏的厭惡噎得他很不舒服。
魯小西詭秘地眯起了眼睛,顯然發覺自己說走了嘴:「果然是偵探!厲害!不過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瞞你了——我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
虞守水這一刻最大的感觸用一句話便可概括——這都是些什麼人呀!
「你和古良在談戀愛?」
虞守水讓小杜採集每個人的指紋,以便核對。然後他快步走到何斌躲避並尿了褲子的那個牆角,看那塊窗玻璃。玻璃上映照的是房后狹長的一條走道,他探頭出去,見地上生著些被踐踏過的草。這無疑正是何斌翻窗進來的必經之路,也是保安來回搜索過的地方。那個幽靈般的女九九藏書人所站立的位置很容易確定。
「出事那一刻你好象沒有衝進現場?」
這是一個極為膽小,極為想洗清自己的人,虞守水想。
郭長平碰了一鼻子灰,點上煙開始說。小杜飛快地記錄,虞守水望著眼前這個半大不小的「老闆」,心裏好象有一股很不光彩的東西在蛹動——他媽媽的,錢怎麼全讓這種狗日的賺走了!
他凝視著對方的臉,準備捕捉其表情中最深層的變化。
可能持這一看法的人最多。
「對。請吧——」虞守水抬腕子看看表。
何斌看著那錄音機,神情再度緊張:「我……說?噢噢,那時候他們發現了我……發現了。他們沒命地打我,我覺得我要被打死了。我……」
「十來萬。」
虞守水不由地閉了閉眼睛,說不清原因。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他一時說不清。
「大半夜的,喊什麼你。我最後一個找你談。」他抬腕子看看表,一指郭長平,「你——」
虞守水迅速捉住個用詞的微妙點:他說的是「北方集團」,而不是具體的人。
老麥說得簡明扼要,強調請魯小北一家來度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所以遲至今日完全是藉著修繕的機會。至於為什麼魯小西來了,潘一黎和李薇來了,郭長平也來了。他作為經理,可以說一概不知。至於暗中還有一個殺手何斌,就更不在他的想象之列了。
談話照例進行,套子不變。有沒有收穫那要看聽者的本事。江小露開始談得很費勁,很不得要領,有時還會故意較勁似地擰著談。這一段給虞守水的總體感覺是亂。
小邵脫|光膀子的時候,虞守水分別瞟了瞟那個姓潘的處長和那個叫李薇的女子。前者已面色如蠟,後者尚屬平靜。
實事求是地說,因為搞清了巫林偉屬自殺身死,虞守水沒有再深究白浪灘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加上近來為情所困,他腦子裡只裝得下一個章晗。
潘一黎也微笑了:「我始終就在這個游泳池邊,若干人可以證明這一點。我覺得你不會在那房間里找到一絲和我有關的痕迹。」
「她好象是你們董事長的夫人。」
虞守水料定這是個謹慎的人,頭腦清晰。
「別慌別慌!」虞守水抬起一隻手,「在沒破案之前,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必要說清自己的行為線索,這恰恰是為了證明不是你!」
「來,你跟我來。」虞守水做了個手勢,叫上郭長平出了房間。
「誰拍的?」
噢,他是這麼理解的。
誰會記這些呢,若不是發生了這個案子,虞守水相信自己不會專門打開這封塵的記憶的。他和魯小北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副手。」虞守水點點頭,又抬了抬下巴,「那個潘,那個李,還有那個郭——你都知道多少?」
「你不。你看上去根本不像偵探,說了你別不高興,你倒是挺像壞人的。另外,咱們這種審問特別像演戲。」
「請進——」
「你能肯定姓何的沒說謊話么?」
「是的是的,但很不完整。談談好么?」
民工乾的這活兒叫「貓蓋屎」。何斌那渾蛋假如發現了這裏,逃出去簡直太容易了,何必自投羅網跳進老太太的房間呢。
虞守水更願意把她所說的任性理解為某種老練:「從你們怎麼到來開始講好么?」
「說吧,從你尿褲子說起。」
「請你來,是談談你所看到或聽到的基本情況。這是例行公事。」虞守水示意古良。
虞守水仔細地研究了那個漏洞,十分無奈。請老麥來看,老麥更是無奈,沮喪得要命。
江小露一進屋就盯住了虞守水那兩隻紅眼,虞守水同樣盯著她那對深幽幽的黑眼,兩個人都覺得對方的眼睛十分可怕。
談話到此,絕對有收穫。
如果不從絕對意義上理解的話,這說法是對的。
「碎銀子,多少?」
虞守水點煙抽了一口,用手指點著材料上的另一個人名:「這個九死一生的魯言我知道,是魯小北他爸。噢,你吃驚了!」
他按下了口袋裡的微錄。
虞守水同樣怔了一下,卻不是太強烈。無論如何他一個刑警隊長,遇到諸如此類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使他心裏忽悠一動的是那個名字:
虞守水望著她的俏臉,淡淡地說:「我想問,你是不是把咱們之間的關係搞反了?」
外邊傳來一聲魯小北的嚎叫,有些嘶啞。在虞守水聽來,那水字後邊那帶拐彎的「兒」音,竟然有幾分親切的滄桑感。記得小時候,只要虞守水一打他,魯小北就會貓似地乞求:別打我了,虞守水兒。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魯小西要害她媽?」
所謂「復讎」,絕對是他臨時編的假話,虞守水毫不猶豫的認定——姓潘的來意比這要深得多!
游泳池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注視著走過來的這個警察,注視著他的紅眼珠子,還有那基本上沒有什麼肌肉的身體。他們當然怕他「沾」上自己,卻又分明想知道他會「沾」上誰。結果那警察誰也沒「沾」,僅僅在走過那張藤椅時小聲沖精疲力竭的魯總招呼了一句:
郭長平說他沒有太多東西可說,他說他就是來拿錢的,如果早拿到錢,他肯定早走了。虞守水靜靜地聽,聽到出事那一刻,他坐直了身子。
「好,看看記錄,簽字。」虞守水起身看了看表,「如果困就靠牆打個盹。」
「小邵,你來!」虞守水抽出被卡住的胳膊,「脫|光膀子才行!」
「成成,你厲害!」郭長平用陰森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瘦乾巴警察,「你厲害透了!該咋咋了,說就說吧。老警,我沒進去就是因為那個姓潘的也沒進去,我要是進去了,那個姓潘的就得手了!你現在就去,去呀——!看見外邊那個石麒麟沒,你把手伸進嘴裏去摸,那裡頭有一封信!老警喂,你該給我獎勵才對呀!」
「坐下說話,」虞守水探手在口袋裡費力地把一支煙從煙盒裡弄出來,點上。他不想讓這個傢伙看見自己抽的煙的牌子,「把你到來以後的情況說一說,細緻些。」
虞守水推門而出,盯著魯小北。魯小北馬上「蔫」了。
05
事實上白浪灘的情況在調查巫林偉之死的過程中接觸過,章晗那裡存有全部調查文字。如今又冒出個何斌,事情眼見著就不簡單了。而作為那個白浪灘事件(假如可以稱之為「事件」的話)的主角,魯小北可真有些該死啦。
「人人都有好奇心呀,小姐。」
「你還不太懂規矩。」虞守水示意他坐下,「不該問的最好別問。先自我介紹一下吧,這是例行公事。」
他愉快地走進了那個房間,坐在沙發上的李薇馬上站了起來。虞守水讓她別怕,這話一出口他就發覺小杜瞟了他一眼。哦,口吻太溫存了!
魯小西望著虞守水,望得虞守水怪不舒服的。隨後魯小西說:「我想看看偵探是不是都特神,對不起。」
06
「你完全想不出那個打電話人的口音么?」他坐回沙發點上支煙,不看魯小西。
他走了出去。
「可姓何的卻恰恰不是『來客』呀!」虞守水望著天花板,「你覺得會不會還有一個外來者?」
「先說句題外話,魯小西。我覺得你長得和你姐挺像的。你姐,魯小南。」
確實老練,虞守水想。超過了她的年齡。
當時經過魯小北的身邊時,他根本沒想到那是自己過去九-九-藏-書的小學同學。
總之,老麥是個很清醒的人。
虞守水承認自己這一刻略有些激動,他記得何斌講述中提到了這麼一句,說魯小西和古良說到過一個匿名電話,當時順嘴而過,看來有必要再問問。
但,事實恰恰有可能不是這樣。
這個古良在兇案有何利害呢?作為北方集團的僱員,他首先要依附於這個集團,這一點不言而喻。至於更深層的東西呢?
何斌這時基本平靜了,腦子變得開始好用,因此也講得很順。虞守水在四個地方反覆細問,依次是:「魯小北的妹妹進來一次,玻璃杯叮地碰響了一下」。「玻璃窗上映照的一個女人的影子,看不清是誰」。「鞋底擦在地板上的聲響,以及咚咚咚的三下撞擊」。「老太太臨死前說的話——那張紙」。
「你怎麼知道我姐?」魯小西絕對是真實的驚訝。
那不安之感沒逃出虞守水的眼睛:「你難道沒聽見那個女服務員講么,老夫人被人撞了以後當時沒死!」
魯小北驚得彈坐起來,那警察卻走進了現場。
「再找找別的地方還有沒有較深那種划痕。」虞守水吩咐小歸,並往四下看著,「小歸,聽你那意思,傾向於來客作案?」
就從這裏問。他將小邵叫進來筆錄,同時掏出了章晗那個「微錄」按了起動鍵。
居然誰也沒認出誰來,他瞟了瞟歪在藤椅里痛不欲生的那位「魯總」,心中突然發出感慨:媽媽的,這恐怕就是所說的「歲月」吧!
歸亞軍比劃了一個範圍。
「也就是說,你壓根兒沒跑進出事那個套房?」
卻沒敢看。
「這是感覺懂不懂,感覺!」
被一個自己所愛的女孩子如此牽挂,虞某足矣!是愛情么——聽上去俗,但確實是。那個失敗的婚姻絲毫沒給他如此的感受。
「指紋?」
「我能理解。」虞守水看出對方說了實話,「不過咱們這是破案,不是一般的事情。噢,忘問了,上次來了解巫林偉自殺案,至少發現你這裡有四五處可以進出外人的地方,都修好了么?」
「照此說來,你什麼都不知道。」
09
魯小西的聲音是輕柔的:「這個結果沒準兒對我母親是個好事呢。你也許不知道,肝癌患者臨死前非常痛苦!」
老麥說:「我給你開一個房間不就行了。」
虞守水點點頭:「我聽懂了,也就是破地換好地。面積大一些。事實上我接觸這件事和你們換土地無關,可能你也有所耳聞,白浪灘的小業主已經自殺了一個。今天來殺你們魯總的何斌也是小業主之一。實事求事的說,小業主被剝奪土地使用權一事才是所謂的『白浪灘事件』,而不是你方才所說的土地交換——那頂多算事件的背景。」
虞守水這才朝老麥點點頭,道:「現場保留得好不好得我們說了算。」
在虞守水看來,不敢和自己對視的人八成是有問題的。結果在場的每個人都變得十分可疑。尤其是那個叫楠楠的男孩子。
那麼,自己首先須要知道面對著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是何種利害維繫著他們——他記得一個挺有名的大人物說過,人類所有的關係最終可以歸結為兩個字:利害!
江小露莫名其妙地爆出一個古怪的笑,彷彿面對的是一個非常古怪的警察:「見鬼,你其實什麼都知道。告訴你,我就是為了看看那隻杯子的。在老太太沒死之前,我偷偷溜進屋把杯子放了一個特殊角度,我肯定魯小西一定會害她媽。果然,我發現那杯子被動過了。不過我當時以為老太太已經毒死了——她靠在沙發上,真的像死了。」
「你想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么?」虞守水出其不意地問。
「咋個意思?」
「是。」古良謹慎地朝他點點頭,說話很簡潔。
「可我真的沒看,我不是那種任性的人。」
所以便有了那個詞,叫「歪打正著」。
「虞守水兒——」
虞守水感到自己衝動起來的時候,已經把臉扭向了窗外。他不想讓這個傢伙看見自己情緒的起伏,當他看清了那座石麒麟后,情緒克制住了。
幾分鐘后落實了,何斌完全證明了魯小西的說法不假。如此說來,這命案背後的水可謂不淺,虞守水被一種接受挑戰的情緒弄得有些興奮。
「古良?」虞守水問。
李薇的目光倏地移開了,腳尖也朝後縮了縮。虞守水終於逮住了這一細微情形——她緊張了。
小歸道:「假如兇手肯定不是那個姓何的,我們就有理由相信他說的是實話。而他說的如果是實話,進來行兇那人只剩下來客啦。」
何斌想了想,搖頭道:「就這些,想起來我會說的。」
「什麼都不用你管,休息。放心,我已經有七成的把握了。真的,大哥多年的經驗還是可靠的。睡吧。」
「公安局好象接觸過這件事了。」古良看著虞守水的臉,「我有印象。」
他一碰上虞守水的眼睛,哇地就哭了。虞守水悄悄問小順子:「我臉上有什麼。」
「來吧!我要單獨問你一些問題。」虞守水不想讓更多的人聽到他們不該聽到的內容。
有兩點新東西,第一,虞守水注意到了特容易被忽略的一個情況——李薇始終強調,那封情急中丟進麒麟口中的信是潘處長讓他交給老太太的,目標並非魯小北。第二,李薇未迴避早與魯小北相識這一情況。
虞守水沒就這個話題往下說,因為再明顯不過了,老麥眼下仍然把何斌作為兇手第一人選。
「外屋的完全沒用了,所有的人都進來打何斌,一塌糊塗。現在就看裡屋的這一塊。」
魯小西「所知道的一切」很大地超出了案件的範圍,時時冒出衝動與情緒。最明顯的便是摻雜了許多對他母親的怨恨與對她哥哥的不屑。至於今天的情況,她的敘述反倒沒什麼新東西。當她終於憤憤地說出「不通知我我更要來」時,虞守水攔住了她的「演講」。
這女人長得的確很美,很有品位。
郭長平馬上象受了誰的委屈似地騰地站起來:「這有啥么不能說的,是老太太打電話請我來嘮嗑兒!」
「你注意。」他用小拇指的指尖點點那拖痕,「這裡有一些深度,噢,這裏還有!是不是很有趣,即便是拖痕也有深有淺。還有這兒——」
「誰也沒請她呀,她是莫名其妙來的。鬼都不知道她怎麼弄清了我們的行蹤。小北一直很怵她。我估計是古良通知她的……嘿,你不要用那兩隻紅眼睛看著我好不好!你可能還不知道吧,那騷|貨一直在追古良!」
「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魯小北一家到這兒來了?誰通知的你?」
「小姐,我問你呢?」
這一亂、一恨、一推,虞守水知道怎麼辦了。
「那個姓郭的比較危險,魯小北挺怵他。具體原因最好直接問魯小北。」
姑且不作結論,虞守水離開現場出來,琢磨了一下是找老麥還是找魯小北。
何斌一見,忙說:「呀,那刀是我的!」
剛剛坐定的魯小西被這出乎意料的開場白弄得睜大了眼睛。虞守水斷定,這雙眼已經流過眼淚了。是呀,死的畢竟是媽媽——能夠排除是她乾的么?
一切能搞亂的都亂了,能想象那何斌被打得多慘。空氣中飄浮著尿的臊味,極其難聞。虞守水走進現場的時候吩咐外邊的每個人都不要過多走動,那些人很聽話。他讓麥經理找點去痛片之類的鎮痛葯給何斌吃,老麥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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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媽兇險!虞守水暗暗吃驚。他當然不排除江小露有病態心理的妄想成分,但那個魯小西顯然對她媽不是個孝女。虞守水印象里不記得什麼魯小西,他有印象的是魯小北的姐姐魯小南。「文革」中魯小南出去串聯再也沒回來,這些他都影影綽綽記得。魯小北是老二,那時跟自己一樣屬於剛剛封上開襠褲那種人。魯小西肯定是後來才生的「老閨女」。魯小北他爸哪年死的,虞守水完全不知道了。
李薇沒有太明確的表示,沉吟了片刻才開口:「您讓我說什麼?要是說這封信,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讓老麥去辦,利用這機會站在籬笆牆那兒給章晗打了手機。章晗的聲音很疲勞的樣子,說她母親的情況不要緊,用不著作手術。又問他七賢山莊的案子是不是很有難度。虞守水說不難還不刺|激呢,死的是我一個小學同學的媽。章晗問人手夠不夠用,不夠的話我馬上來。
虞守水當即告訴他:「絕對貨真價實!」
老麥不敢信口說話了,答應去了解一下。無論如何,殺手何斌畢竟是偷著鑽進來的!
「請坐。」虞守水示意。
「有……有必要麼?」郭長平不安了。
他收回神:「麥經理,說說基本經過吧。不談巫林偉,單說眼前這些客人,一切對我都有用。越細越好。」
虞守水略感吃驚,卻沒表現出來:「照你的意思說,只要是北方集團的,姓何的都可能殺。是么?」
不過,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的意識里飛奔,他覺得眼前這起命案非常非常的邪門,準確的感覺不好形容,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在場的每個人都顯得很不對勁兒!
「我接到一個電話,很神秘的電話。」
「是。」古良的回答還是那麼簡潔。
虞守水往後一靠,依在椅背上。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並用手背揉揉鼻子:「問一個問題,潘處長。你真的是看見魯小北那輛車才臨時決定進來的么?我聽人這麼說的。」
肥差。而且對上了「白浪灘事件」。
虞守水心裏罵:我日你先人,十來萬——碎銀子!
虞守水卻不可思議地想到了章晗身上,章晗「淑女」么,好象也不。是的,未必只有纖纖淑女有魅力。
「誰救了你?」
07
「我無法回答。」李薇依然點水不漏。
虞守水沒發現魯小北有什麼表示。那是由於強烈的精神刺|激所致。虞守水瞟瞟他,決定等他緩解些再談話。
「女的?」
郭長平愕住了,然後明白了此言確實不謬。
「也難怪,二招的一隻大|波斯貓時常過來。虞隊長,是不是這給你們破案製造了困難。」
他離開了那個尿跡斑斑的角落。
「事實上,沒進屋的不只我一個。」郭長平像一頭不留神掉進井裡的野豬,顯然急了,「潘一黎和他帶來那個娘們兒也沒進屋!」
「你指的是我,還是其他人?」
虞守水靜靜地望著那張粗悍的臉,堅信此人毫不粗悍。他顯然具有敏感的一面。「這有啥不能說的」,這急哧白臉的強調,只證明他對那個問題非常在意。
「只有這隻上邊有指紋,其它三隻沒有,指紋是新的。」杜伯海已經把那隻杯子裝進了袋子里。
03
他居然想殺人!
虞守水扶著腰站起來,四處看,然後他指著死者床頭櫃下邊的擱鞋板道:「你看,七賢山莊用的不是皮拖鞋,那是一種歐式的布拖鞋,極軟。」
何斌用手捂著褲襠,看來踢得真是不輕。
「曾一度有過感情,但已經結束了。」李薇認真地望著虞守水,「潘處長覺得我和這家人認識,所以……」
古良用力點頭:「那可能是我表達的不準確,是的,您說的對。可是,關於小業主們的遺留問題我不是很清楚,這你可以問魯總。」
虞守水敢肯定她這裏說的不是實情——這是構思后的東西。瞞得了外行卻瞞不了內行。
這不是冤家路窄么!
李薇像郭長平一樣,被這快速的話題轉換弄得很不適應,再沉吟片刻,道:「我覺得你最好問潘處長,我是跟他來的。」
虞守水捏著信封看了看,又面對李薇:「這個信口沒封上,小姐。」
「還有什麼?」
他擱下那份東西,抬頭望著眼前的潘處長。
「哦。」歸亞軍很重視,「是穿拖鞋么?」
「潘處長,您先解釋一下這個好么——」他拍拍那份材料,「我知道您是打算把它送給死去那位老夫人的。」
虞守水攥著那信封,看也不看潘一黎,示意李薇:「你來,李小姐。你先來吧——」
老麥說了說他們的身份,更多的不肯說,並解釋不是不想提供,實在是了解的不多。
結果何斌蹲下了,襠部和一條褲腿是濕的。虞守水皺了皺眉,然後用眼皮臨時蓋住自己那兩個通紅的眼珠子。他幾乎能想象出何斌聞聽死了人那一刻的心態,小便失禁——這不是一般的驚嚇。
魯小北——他小學同學。
小順子悄聲答:「隊長,你眼睛血紅血紅的,真他媽可怕之極!」
結果那個叫江小露的女人走上來說:「是我抓的,怎麼樣!」
「好了,我們先談到這兒,請順便把潘處長請進來,謝謝。」他朝房門抬抬手。
潘一黎蒼白的臉上掠過一個冷笑:「是的,很遺憾她沒看到。」
「那個人你沒說——」虞守水朝遠處的草亭指了指。
「那雜種招了么?」郭長平一進門就擺出一副關心之極的樣子,就算是真的也透著假。
事實上他已經初步排除了何斌作案的可能,誰能想象兇手殺了人還要到牆角的布帘子後頭去沖一泡尿呢!笑話!但是重要的是那混蛋呆的地方,他完全應該看到作案的整個過程。
「我不難過。」魯小西的回答非常令人吃驚,面對虞守水的驚愕與激憤,她緊跟著說,「我媽媽已經是肝癌晚期了,這是檢查報告。」
「上帝是誰?」虞守水噎了他一句,「你可以說你沒進,但是這很不符合人的心理。這東西說多了你也不一定懂,一句話,當出了人命這樣的事情發生時,沒衝進屋的人我反倒覺得極不正常!」
導致其死亡那沙發的橡木扶手上有一些血,不多。
虞守水琢磨著他的話,找不到任何反邏輯的地方,但有一點很重要——老麥一開始就把巫林偉的事情講給了魯小北。不是說他不能講,而是說魯小北的心態無疑在一開始就不對頭了。
「魯小西。」虞守水把話引向比較關鍵的那個問題,樣子也顯得十分嚴肅,「有一個情況發生在你母親被害之前,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和你有關……」
潘一黎站起來推開藤椅,開口了:「是不是該我了?我來解釋。」
死者依然是斜靠姿,沒有動過。但麥經理說現場保留完好是不準確的,只能說屍體四周保留尚好。至於室內(包括裡外間)已經由於毆打何斌而搞得毫無線索價值。
「她要是看到了,不死也會損半條命。」虞守水翻著那幾頁紙,「你等於在抄她的老底。」
虞守水輕輕一笑:「比如說,我要是那個兇手,肯定不會第二次衝進那個屋……」
虞守水拍拍小夥子的腦袋,對他的聯想表示認同。
虞守水呸了一口,說:「幸虧插|進土裡了,要插|進大傻肚子里,你他娘的就有好看的了!」
老麥的額角有一層細細的汗珠在閃https://read.99csw.com。聽了這話便點點頭:「不錯,我一聽那姓何的說到白浪灘,就差不多明白了。兩起案子都和北方集團有關係。」
「不,你已經有數了!」
「好了,言歸正傳吧。我知道你心裏很難過,但是破案畢竟是眼前的當務之急。」
他咳嗽了一聲:「江小露,你說你恨這個恨那個,那是你跟你婆婆的事情我不想問。可是你把何斌抓得滿臉流血,看起來你還是挺疼你婆婆的呀!別插嘴,你聽我說。事實上我們知道你在出事前夕幹了什麼,我們得到的線索證明你去過那個房間的後窗——這一點不會假吧!那麼你應該從窗戶那裡看到何斌對不對?這個你沒談。」
潘一黎道:「你們原先就認識,同學?」
「那當然不能,現在還不能。」
虞守水體驗到拳擊手擊中了對手軟肋時的快|感,心理邏輯關鍵時就是管用。
虞守水留了一個問號。
接下來她似乎進入了一種狀態,依次罵過去,罵得很刻骨,還是捕捉不住要領,彷彿全世界的人個個都該死。虞守水只抓住了一句話——老東西早該死了!這無疑是指死者。
這樣,他便沒好意思去看章晗她媽。
虞守水盯著他:「這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么,你何必猶豫呢。」
虞守水從裡屋出來的時候,何斌剛剛把一個麵包塞進嘴裏,脖子一梗一梗的像要噎死。他不等問就說了一大堆話,弄得人們驚愕不已。
潘一黎走進來的時候,虞守水已經在讀那份東西了。潘很平靜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面色雖說不怎麼樣,情緒卻完全平靜了。這表情、這架勢,反倒襯托得虞守水有些故作深沉。
「你為什麼不直接說魯小北,姓何的畢竟是來殺魯小北的呀?」
「好,可以。」
「請談談,古良先生。現在已經十點半了。」
虞守水進屋坐進沙發里,示意古良在對面坐。古良整體給他的感覺是內斂,穩定,並且相當平靜。他不明白杜伯海為什麼首先讓他來。
對歸亞軍所謂的「兇手在來客當中」的說法,他本質上不持疑義。於是就很顯然了,何斌殺魯小北,不管最終是不是「未遂」,現在已經退至次席了。何斌的價值集中體現在他「聽到」了作案的全部經過。而屋外這些「來客」幹了些什麼,何斌無從知道——要破解這個,那是自己的事。
潘一黎表示同意:「這麼說也可以。你看到了,她當年可坑害了不少人。那個被逼自殺的潘月蓀就是我父親!」
08
「誰都怕惹火燒身,對不對。我絕對不可能知道會出這麼大的事。這起命案會嚴重影響我的生意。不說您也理解。」老麥這樣結束了陳述,多少有些自我開脫之感。
虞守水突然傾身向前,湊近潘一黎:「我要是告訴你,老太太已經是肝癌晚期,你又作何感想?」
「這一部分必須說細!」
這第二點使虞守水差不多認定她與潘處長之間有超出雇傭關係的「關係」。譬如僅僅為了交遞一封信,貼上郵票往信筒里一扔,不是更好么。姓潘的找一個認識魯家的人自然大有深意。
杜伯海來叫他,亮出一把短柄寬刃的匕首,說是插在一個磚垛后的土地里。
「我為什麼不能懷疑是你乾的呢?」虞守水微笑道。
「她恐怕獲得了一個最好的死法。」潘一黎最後哀哀地嘆道,略感做作。
「她不可能得手,她好象在草亭子那邊。反正不在附近。要得手就是那個姓潘的。」
虞守水見他幹得嘴唇起皮,便把桌上不知什麼人的半杯涼茶遞了過去。何斌如獲至寶,以令人無法想象的模樣把茶喝了下去。然後翻著眼皮噎了口氣。
「給張名片行么?」
雞一句鴨一句,重點不亂,這種提問有時會在特定對象身上管用。江小露果然愕住了。
「好吧。」古良思索了一下,「事情其實毫無秘密可言,業內人士差不多都知道。我們北方集團原先在城北高科技開發區弄了一塊地,一百五十多畝。我們自然為此而進行了必要的投入。可是由於整體規劃需要,加上我們北方產業集團的業務科技含量小,這一百五十多畝土地被開發區重新進行了規劃。為了補償我們,開發區在城南的白浪灘撥給我們二百畝土地。這二百畝土地當然沒有高科技開發區的含金量高,但作為房地產來經營,我們也不算太吃虧。這就是基本經過。」
外部的勘察基本完成了。
「現在我對你沒有必要再找借口了——當然不是那樣,不是。」潘一黎也打了個很大的哈欠。
何斌思索了一下,想不起在哪裡被打斷了。虞守水提醒他:「『好幾次就要得手了……』,你說到這裏。」
虞守水道:「從這兒開始,細緻講,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講吧——」
「噢,明白了,節假日無處可去。」虞守水坐回原位,「現在,古良先生。我想聽你談談白浪灘那件事情——本來我打算直接問你們魯總,現在看來他的情緒不適合多談。你是副總,又總有干不完的事。我想你能把那件事講清楚。」
古良道:「我很想幫助你們,可我不知道從何說起。真不知道,你能不能提示我一下。」
「初.67。」
「這沒什麼。」古良道,「我是集團副手,總有許多干不完的事情,魯總讓我一道來休息休息。而且最重要的可能因為我是個單身漢。」
「不是咋地,老夫人讓我來拿錢。魯小北欠我點兒碎銀子一直不還。」
何斌卻很痛苦地要求給他口東西吃。
古良的目光垂下去又抬起來:「我只能就我所知的說對么?」
虞守水想告訴他,這情況使事情的「不確定性」增加了許多。事實上他什麼都沒說。
魯小西道:「她要是有口音,我肯定能想起是誰。可惜的是她沒有口音。」
「那就說說吧,你們幾個沒進去的當時都在幹什麼。不要編造——你們將互為證人!」
「不知道。」
以此為楔入點,虞守水認為有戲了。江小露的所有恨都生髮於此,不會錯。
何斌往後挪了挪,靠在了牆上:「那個經理,他不攔住,我肯定死了。」
一片寂靜,每個人都摒住了呼吸。疲勞和萎頓這時已飛得精光,個個都很有神的樣子。
虞守水用不著再問了,他相信她絕對看過這信封里的東西,絕對!
眨眼間兩個人都過了「正午」。
「我是你哥魯小北的小學同學,上學之前我經常看見你姐領著你哥去買吃的。那時候你們家住大獨院,我們家住貧民窟。你們姐倆挺像的,唯一不一樣的是,你看上去比你姐厲害。」
「聲音節奏呢?」
於是古良開始說,表達能力相當不一般。前後只用了四分鐘。歸納起來恐怕只有一點有用處,他說他「無意中看見江小露繞到房後去了」。
「我知道。」李薇望著虞守水,「可是我確實不清楚那是一封什麼信。我絕不偷看不應該看的東西。」
「魯小北。」
「您是『老三屆』。」
二人伏下身子看地板,略微看到了幾條拖痕。虞守水掏出放大鏡看,確信那就是拖痕。神了,兇手難道真是穿著拖鞋進來的么?再看,那拖痕果然是新的。
「比如說,從保安發現了那個姓何的並開始搜查,直到發案,這一段時間內所有的一切——」
那白白的頭髮,那被撞碎的顱骨,那鮮紅的血……他媽的,潘一黎把這東西送給老太太,分明能要了她的老命九-九-藏-書呀!
李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姓郭的想得到這封信,因此那時我的注意力在他身上。」
游泳池附近和幾條走廊「人氣」自然很旺。可能由於今天的人多,諸條青石小徑也不太有線索價值了。最可惜的是竹叢深出,特別是外沿一帶,因為搜索何斌而遭到了嚴重踐踏,和破案有關係的痕迹搞得幾乎無法確認。不出虞守水所料的是,在靠西北那一角,七賢山莊與地礦局「二招」那裡的籬笆牆板壁,至少有兩塊是浮搭著的。
「那你怎麼知道魯小北一家來這兒了!」
「30年後,兒子來複仇了。」
「玻璃杯對不對?她動過一隻玻璃杯!」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么?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
這無論如何有些出乎虞守水的意料,他有些心驚。
「對,小學的。」虞守水道,「可我真不知道魯小北他媽連他爸也給出賣了。」
例行的一切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虞守水指指沙發邊的那個茶几問:「所有的杯子都在這兒么。」
最慘也最可以首先排除的是蹲在牆角那個叫何斌的小個子傢伙。他挨了數不清的拳腳,眼睛和襠部都受了些傷,臉上被女人的指甲抓得慘不忍睹。虞守水依次打量眼前的三個女人,問是誰乾的,無一承認。
「你瞞了個很重要的問題,何斌!你用板磚砸傷了一個服務生。那人叫大傻!現在不許睡了,認真回憶。」
「現在你想明白了么?」虞守水用兩隻紅眼盯著他。
「你以為我去幹什麼?以為我發覺了何斌?完全不對。我是去看魯小西幹了什麼。她要害她媽,你們知道么?魯小西恨她媽恨得要死!」
報案者不是魯小北,是七賢山莊的麥經理。雙方一搭上話,馬上就聽出了對方是誰。前些天調查巫林偉那件事時,兩個人交談過。虞守水帶人趕到時,老麥說:「現場保留完好。」
何斌點點頭,從好幾次就要得手卻功虧一蕢講下去,很快講到被那個持電棍的保安逼進了死者——也就是老太太朱可心的房間。
「真的么?」虞守水抓不住感覺的時候往往會反問。
「麥經理,有適合談話的地方么?小一點沒關係。我想分別找這些人談話。」
「本來就不是我!」
像個斗獸場!
小歸哦了一聲,很重視。
「你和魯小北呢?」
虞守水點上支煙,踱到窗前,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那個叫江小露的女人。幽幽的,像一隻貓。虞守水覺得。
玻璃杯,窗上的人影,撞擊,那張紙……
恨過之後她開始推拖,問什麼都說「不知道」,「不清楚」。最後竟反過來問:「你們還想知道什麼?」
虞守水心裏嘀咕,這女人定有毛病,你看她身上溢出的那股感覺,整個是病態的。憂鬱,也許會偶發歇斯底里。隱約還有些「誰怕誰」的架勢。
他沿著走廊朝游泳池過來,那些人果然都老老實實地各就其位。心裏怎麼想的不知道,反正虞守水從他們臉上看不出什麼。他讓各位忍耐一下,人命關天的事情不是開玩笑的。然後朝老麥作作手勢,意思是「談談」。
魯小西杏眼瞪大了:「咦,你怎麼會想到他?明白了,一定是江小露說了我的壞話。但是請聽著,打電話給我的絕對不是古良,那是一個經過偽裝的聲音,是一個女人!」
「古良。」
02
老太太朱可心確實是被撞擊而死的,太陽穴和左後腦中間那塊地方,差不多能看出粉碎性顱骨骨折的凹痕。但她的面容卻不怎麼可怕,僅僅是臉很白,血很紅。
在刑警隊抽煙喝茶下象棋,直到天黑,兩隻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他沒在意。可趕到七賢山莊發案現場時,每一個人碰到他的眼睛都不敢正視。
老麥瞟瞟遠處的那些人,又疾速地收回目光,點頭道:「虞隊長,這還用問么,我當時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一起自殺案,那個巫林偉的案子!可是我不明白,這和我的七賢山莊有什麼關係!」
「你、原來你……聽你這意思,你們懷疑我……」
「是,這一點你比我看得深。」虞守水道,「可是,你覺不覺得你這樣的復讎很假么,我很難相信。要復讎早幹什麼去了。」
「請吧,李小姐。該你談了。」
李薇看上去是頓了一下,隨即搖頭道:「不!我現在更沒有這份好奇心了。」
虞守水徹底接受了她所謂「不難過」的說法,難過可能也就是一下子。他望著魯小西懶散的樣子,道:「這不是審問,這是例行調查詢問。至於像演戲,這可能和事件發生的環境有關。你沒見過我們全國追逃犯呢——那倒不像演戲。噢,開始吧。我不能把時間都給你一個人。」
那東西嚴格意義上說不是信,是一份材料的複印件。內容看上去很可怕,竟是某人臨死前的一份證言,揭露了歷史上的一樁冤案。那冤案的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今天被殺死的老太太朱可心。
「不會是布拖鞋,布拖鞋沒鞋釘。會是皮拖鞋么?」歸亞軍有些激動地看著隊長,「帶有鞋釘的皮拖鞋?」
「但說無妨,有些內容可以互補。」虞守水一開始就發現小杜的眼睛長了勾子。
女孩子的聲音留給他一些溫存感,然後想想自己這破落戶的樣子,情緒便開始煩了。來到老麥準備的那個房間時,杜伯海已經領來了第一位。
「麥經理,你剛才有一句話吐出一半就縮了回去,好象有人挨了黑打。」
虞守水往窗外看看,看見麥經理在游泳池前和小順子在交談——上次來調查巫林偉自殺一案,小順子和章晗都來了。老麥還問了一句: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真警察。
「這……這說明啥?」
肝癌!
老麥的眼睛睜大了:「咦,不這麼認為,老太太的死就沒有解釋啦!」
他所說的「那雜種」自然指的是何斌。至於他為什麼如此開場,最簡單的理解便是把自己摘出去——很明確,也很蠢。
「你是不是相信我是無罪的?」何斌急切地問。
她看看杜伯海。杜伯海馬上把凝在她臉上的目光移開。
對對,虞守水想起來了:經理老麥說過,這魯小西是不請自到的。此外還有幾位。
「小順子,讓那個男孩子哭聲小一些。」他指點一下,然後帶著走路噝噝吸冷氣的何斌往辦公室而來,「行么?」
隨即他便關了機。
潘一黎摸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了過來。虞守水於是知道了對方的頭銜:市建委開發區規劃處處長。
「我在托他幫我弟弟辦出國。」李薇果然聰明。
他又想到了「利害」二字。開門見山吧。
「不,那是經過偽裝的一個男聲。」
「地面上的腳印還有沒有存在價值的?」他問小歸,歸亞軍。
「我爸就是這個病死的。」虞守水擺擺手,「好了魯小西。我們現在例行公事,來吧,談談你所知道的一切。」
魯小西朝窗戶瞟了一眼,小聲道:「我擔心江小露給我媽下藥,下毒藥。喂,你明白了么,她溜進那屋裡擺弄過那隻杯子!」
眾目睽睽,虞守水把瘦胳膊伸進了那石麒麟的大嘴。
老麥過來的時候,魯小北的目光也「過來」了——他顯然也認出了老同學。
「你覺得纖纖淑女最好,是么?」魯小西開始咄咄逼人了。
虞守水當然特別希望她「馬上來」,但於心不忍。便說這用不著你操心了,你睡吧。
李薇便不再羅嗦,從到這裏來開始,款款地講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