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股票的梅花老K
第一章
方澍一口氣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往回走時,莫懷毓叮囑道:「請您不要告訴他出過事,那樣他可能受不了的。」
「跌就跌吧,反正我也沒有指著它發財。」
「是個企業,但不算很大。他們是臨江較早出現的一個股份制企業,很有潛力。所以,從發行股票以後,環股一直看漲。不知為什麼,最近一周狂瀉不止。」
「二十四歲了,還屁事不懂,這兩個字是你叫的么?」黎振剛嗔道,「找我有什麼事么?」
黎薇一撅小嘴:「他說的是我哥哥,我在他眼裡一錢不值。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她一笑,「他在我眼裡也一錢不值。」
房子雖破舊,但絕對結實,從裸|露的牆皮處,可以看見非常完整的澄漿青磚。防震七級是不成問題的。下邊是花崗石的虎皮牆基。
桑楚跳下車,黎薇已奔到近前。
「對,發現的時候是九月五號。」
「哦,他打過你母親?」
桑楚把煙在煙缸里掐滅,插言道:「大都會,名不虛傳。我提醒你們,不要掉以輕心,要設法把它們扼殺在萌芽狀態。繼續說吧。」
「對對,」黎薇不好意思地笑笑,「事實上,我也說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都是我從方澍的臉上看出來的。過去,他只是不能忍受那個家庭的沉悶空氣。可是最近,他的情緒變了,好像心事重重,很緊張,很焦慮,彷佛正面臨著一種難以啟齒的事情。這是我感覺出來的。我們相處了這麼多年,有些話用不著明說,一個眼神就夠了。」
「你……」桑楚跳下車。
「他是幹什麼的?和臨江有什麼往來?」
「嗯。」黎薇點點頭。
小古哦了一聲,似乎看出了意思,眼中躍出一簇興奮的光亮:「您吩咐吧,我應該做些什麼?」
每一個人都被他這句十分肯定的話嚇了一跳,房間里的空氣又凝固了。
桑楚唔了一聲,開始對事情感興趣了:「方澍一定很內向,是么?」
「杜撰的,別信那個。」小古把一段文字念了一遍,道,「你看,這裡在介紹所謂的一段歷史,藉以拉長篇幅,並且非常生硬地把梅花黨和舊時代的黑社會扯在一起,這樣的文字還有好幾處。」
方伯邨,桑楚當然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那件「翡翠麻將案」中的受害者,就曾經有過一張蓋了方伯邨印章的銀票。據說在當年,持有這樣的銀票,可以從包括香港在內的十九家錢莊里兌付現金。
方澍咬著嘴唇,不知如何作答。而黎薇則乾脆地搖了搖頭。
「言歸正傳。」桑楚收住笑,「你寫這個公寓,寫那個神秘的駝背老人,是不是影射這個宅院和它的主人方伯邨?」
「嘿!」黎振剛興奮了,「再不來個大的,我的腦子都要生鏽了。」
本來還在晃悠腿的黎薇忽然被驚呆了,她沒想到方澍會說出這麼可怕的話,她的想象絕沒有到這一步。
「我想到了前年在東北破獲的那個犯罪團伙。那一次,我們捕到了四十七名案犯。但是他們的頭子,也就是那個有名的人魔卻逍遙法外。在審理過程中,凡是伸向他的線索,全都奇怪地被掐斷了,若不是最後在他的情婦枕頭下邊發現了一枚帶血的戒指,我們說不定至今也拿他沒辦法。由人魔,我想到了現在這個人猿。你們不會說我老頭子想入非非吧?」
「當然,我們是老搭擋了。」吳鉤把伸在眼前的五指張開,遠遠近近地欣賞著中指上那枚戒指:「這個公司是前年開業的,資本不算雄厚,靠的是國家貸款。那時候我給他介紹了一家外資,但他不要。現在看起來,他的決策是對的。這兩年,他的業務開展得相當好,或者說好極了。貸款還清不算,註冊資金也跳到了四位數。馬騮這個人是個幹才,噢,我指的是藍鳥的經理。他天生是一個管理型人才,作起生意來,十個我也干不過他。」
桑楚道:「姓溫。好,關於這個人的情況,夫人還知道些什麼?」
小古道:「對這個家族的事何必管得太多。」
黎振剛道:「老主任要是不累,那就開始吧。」
桑楚道:「順便問一句,他既然食利為生,又行動不便,是誰替他辦這些事呢?」
桑楚道:「我聽說這和聖人的壽限有關,孔子活了七十三歲;孟子,八十四歲升天。可你說的那位老爺子,方澍他爺爺,真的快不行了么?」
「這……」方澍不知所措,「他受得了么?」
黎薇
桑楚突然湧出一股慈父般的憐憫。
煙縷溶進濃濃的夜色里,不見了。
「不,他從不吸煙。」
黎振剛同意:「那是,全市股民接近一百二十萬,都是短期投資者,股市的起落對他們影響很大。不知道這次會持續多久?」
莫懷毓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才答道:「您說的那種樣子的人,倒很像方澍的爸爸,他叫方仲達。是個畫家。」
「在沒有得到更多的證據之前,這是唯一說的通的。」桑楚往沙發上一靠,「小古,你的意見呢?」
「薇薇,你再這麼說我可要走了。你知道,我手裡這個案子只能比洞庭湖上的灰帆更複雜。直到現在,我除了兩張梅花老K,可以說沒有任何線索。」
「電話是你打的么?」那個年輕的女醫生從床前直起腰來,把目光投在方澍的臉上。
「桑伯伯。」黎薇一陣小跑,到了跟前,十分大方地叫了一聲。
小古和黎振剛對視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
桑楚伸了個懶腰:「我還沒有這麼嬌氣,討厭的是這個鬼天氣。別看我瘦,最怕熱。」
他按照地圖上的方位往東南方向走,在一個小攤兒上買了個半尺多長的大冰淇淋,舉在手裡不知從何下嘴。穿過兩條弄堂,望著躺在竹榻上的男女老少,替民眾的居住條件抱了會兒一錢不值的委屈,很快就到了那條濟南路。老遠地,他看見了大華公司的招牌。
「談不上緊張。」莫懷毓冷冷地說,「緊張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現在完全像是路人。方澍還向您說了些什麼?」
第2節 一封信帶來的麻煩,姑娘認為有陰謀,卻又一無所知。
今天比昨天還熱。走進總裁室的時候,他不由打了個寒噤。內外溫差很大。
「只掌握這些。」黎振剛攤攤手。
桑楚捏住他的脈搏,吃驚地發現,脈很亂、很細,幾乎沒有了。
桑楚終於回過了頭:「好像沒有什麼問題。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方澍,你還是給保健醫院打個電話,他們有上門服務的業務。」
臨江他經常來,道路並不陌生。但近一年臨江市開發較猛,各種小區和新建築變戲法兒似地往起冒,準備份兒地圖有好處。
「方澍的爺爺。」
桑楚又道:「夫人,伯邨老人最近和什麼人來往過么?」
黎振剛強調,臨江股市尚處幼稚階段,一有風吹草動,股民便有反映,九頭鳥具備這方面的條件。
桑楚叫小古到人多的地方去「收聽」一些有關梅花黨的傳聞,便拿著那張地圖離開了二招。
桑楚在公司前後徘徊了一圈,把實在吃不掉的大冰淇淋扔進了垃圾桶,便打道回府。一路上琢磨著大華和那張梅花老K,以及老百姓中關於梅花黨的傳言,不知不覺就走到了。
桑楚沖了一個澡,披著浴巾走過去。
「不敢不敢,敝人隨時恭候。」
「九頭鳥不在此列,他和老人的關係極為密切,感情上也似乎很投緣。」
「會不會是……我的意思是說,內部……」
「姑且這麼說。」桑楚咳嗽了一聲,「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說明大華怎麼樣了,但是,注意,根子在臨江,這一點基本可以肯定了。」
我算被你們粘上了。桑楚道:「聽你母親說,好像來過一個姓溫的。」
兩個年輕人聽得傻了眼。有罪。老人在向什麼人懺悔?難道是九頭鳥?
莫懷毓莫名其妙地搖搖頭。
顯然她一直在偷聽,這突然的情況使她窘在那裡,有些措手不及。
「那好,請跟我來。」
「但願我永遠充滿好奇心。好了,方澍,你就說說吧,看看究竟是件什麼事。」
兩個年輕人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說完這話,他站了起來:「不早了,我下午還有事情,晚上再來。」
經過莫懷毓身邊時,他停了一下,低聲道:「夫人,我希望得到您的配合。」
「噢,他去接個電話,同學來的。」方仲達不自然地躬了躬身子。
「不累是假的,」桑楚看了小古一眼,「可是,我對這個案子已經有了興趣,這是實話。不信你們走著瞧,也許能捉住一個大老虎。」
「不錯,是一起誤殺。接下去,他就向我們提供了如下情況:半個月前,他也收到這麼一張梅花老K,郵寄地點是臨江。沒有信,也沒有其他文字,只有一張牌。當時馬騮並沒有在意,隨手就給塞在抽屜里了。」
方澍應聲而出。
「嗯,記得。他中等身材,略微有些發胖,頭髮很黑,有些卷,留著鬍子,連鬢鬍子。說話是蘇北日音。」
三個人下了樓。桑楚借了一輛自行車,跟在兩個年輕人的後邊,向西騎去。
桑楚繼續道:「我現在寧願把事情想得嚴重點兒,因為我今天上午已經在這方面碰到過一個類似的情況。」他簡略地把蝙蝠公寓的見聞敘述了一遍,而後提高了聲音,「說實話,一開始我並不認為方家的事有多了不起,可事實卻告訴我,那個宅院里的問題可能要比我設想的嚴重得多。由此我想,不管臨江的地下犯罪團伙是否發展到了黑社會那樣的程度,咱們也要拿出對付黑社會的姿態和他們較較勁兒。別小看了這些人。現在是九十年代,經濟迅猛發展,社會結構異常複雜,已經具備了很多萌生大型犯罪集團的條件。不管是西西里的黑手黨,還是美洲的黑社會組織,都是在社會經濟高度發達的溫床上產生的。臨江,已經具備了這方面的條件,不可小視。」
「媽的,人呢?」
「這是一種進口的旅遊鞋留下的,鞋前掌嚴重磨損,尺寸是四十碼。由此可以斷定,此人身高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間,走過長路,而且習慣於身體前傾。」
方澍伏在老人耳邊說了幾句,抬頭對桑楚擠擠眼:「爺爺說,晚上再談。」
「先生過譽了。茶餘飯後,信手塗鴉,讓您見笑了。」
「人命關天!」她叫道。
「這我可不懂,不過,真有發了的。九頭鳥,你聽說過么,過去是個窮光蛋,現在已經成大款了,有人估計,他現在手裡的資本不下一千二百萬。」
「話就說到這兒,咱們走吧。」
她沒站起來,方澍反而先站起來了。
「這位是……」那男人上下打量著桑楚。
桑楚嗯了一聲:「所以你才寫了些舊時代的東西。我請教一下,你所謂的梅花黨是否像過去的黑社會幫會。」
莫懷毓正要說話,一隻貓從她的腳前竄了過去,這女人倏地轉過頭,朝牆角處叫了一聲:「金娣!」
「好,您聽著,我現在就說了——」
總裁叫吳鉤,很不招人喜歡的名字。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傳呼器:「請給客人送杯飲料。」
臨江市,驕陽似火。
黎薇呀地一聲,既害羞又驚訝。
「多少有些反常,是么?」
「何以為證?」
方澍抬起了頭:「桑伯伯,我覺得我們家可能要出一件大事,人命關天的大事!」
小古從皮夾里抽出一份卷宗,將幾份材料和照片遞給黎振剛,然後詳細地介紹了發案經過。最後,將那張梅花老K放在茶几上。
桑楚繞到後窗外,低頭在窗下搜尋了一會兒,直起腰時,他已經發現了一個煙頭,一截踩斷的鞋帶,以及潮濕的地面上遺留下的許多雜亂的腳印。也就是說,這裏的確來過人。
對方也嘿嘿地乾笑起來。
方澍和黎薇站了起來。
黎薇見了生人一點兒也不認生,大大咧咧地問:「這老頭怎麼這麼瘦呀!」
「什麼話,我對此一竅不通。你也別不好意思,這不是什麼壞事兒,發展國民經濟的需要嘛。」
「他和什麼人有過來往么?」
「非也。我現在差不多可以肯定,方家的事已經不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黎薇害羞地摸一摸|胸前的金錨:「你真鬼,連他是幹什麼的都知道了。」
這時,桑楚覺得該給他一下子了。
「吃過晚飯就走了。」
方伯邨躺在平板床上,身上蓋了一條薄毯子,從毯子的外形不難看出,老人已經瘦得沒什麼肉了。和照片上那位風流倜儻的金融巨子相比,現在的方伯邨只是一具尚未斷氣的殭屍。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珠子木木地盯著天花板,彷佛在追憶早已是昨日黃花的過去。
「這兩個人是不是談得很投機?」
「他們是包辦婚姻么?」
「行,就這麼定了。我這是私人幫忙,不是公務。」
「沒,沒有,我在找貓。」金娣有些語無倫次,而後快步地離開了。
第二招待所到了。和一招比較起來,二招稱得上貴族。
他鑽進汽車,擦著汗道:「開車,去二招。」
小古走了過來,看了兩個年輕人一眼,將桑楚拉到一邊。黎薇見過小古,悄悄地對方澍說了句什麼,二人開門進去了。
方澍默默地點點頭:「你既然看出來了,我也就沒有必要迴避這個問題了。是的,我沒興趣談他,可是今天我還是準備談談這個人。不過,在談他之前,我想先談談我的爺爺。聽薇薇講,她已經告訴您了,我爺爺今年整八十四歲。不管別人怎麼看待這個家庭,我仍然認為,在這個家庭里,唯一能使我動感情的,只有這個老人。這麼說好了,他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完全是因為有我這麼個人存在。憑他的體質,活到八十四歲應該說是個奇迹。爺爺是個意志堅強的人,年輕的時候,在臨江這塊地面上也曾經風雲過幾年。直到現在,那些上了年紀的人,還記得當年有個方伯邨。怎麼樣,您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吧?」
桑楚道:「假如真是九頭鳥的話,我估計會和金融或股市有關係。好了,我晚上再來。」
「又是一張!」
「什麼?失語?誰說他失語了?」方澍叫道。
「這就對了。」桑楚道,「否則不符合這句話的內容。方澍,你母親呢?」
莫懷毓不明白他的意思,卻又不好問。
「吳先生,不知你同北京的藍鳥公司有無業務往來?」
「哦,現在還那麼黑么?」
桑楚道:「你告訴他,我想跟他談談。」
「我那四百股就是三環的,所以特別關心。不過我比較想得開,反正是原始股,現在仍在面值以上。」
司機https://read•99csw•com點頭道:「秋老虎,熱得死人。這已經是第三天了,預報估計,高溫天氣要持續一周。」
「對不起,剛才門口的小姐是不是已經……」
「上帝?你莫非是基督教徒?」
桑楚又問:「關於他和姓溫的,你們還知道些什麼?」
送出門外,他小聲問方澍:「晚上來方便么?」
黎振剛這才坦然了:「說真的,接受這玩藝兒並不容易,當初是動員認購,像推銷處理品似的。不像現在,沒命的搶。哎,別走這條路,萬豐交易所前頭堵車。」
「就是這些。」
第5節 這個女人非同小可,老人暗示:「晚上再告訴你。」
「他怎麼說?」
說著,他衝到床邊,伏下身去,對著方伯邨的耳朵道:「爺爺,你聽得到我說話么?」
在他辦過的幾百樁案子中,沒有一件不是出於利害。
「從何說起呢?假如真有什麼梅花黨,說實話,我絕不敢寫那篇文章。現在的臨江,是有一些類似黑社會的幫伙,但還成不了氣候,更不能和舊社會的幫會比。當年的幫會可不是這個樣子,黃金榮、杜月笙,那是什麼人物?能左右政局的。現在這些人,充其量是些打手罷了。共產黨還能叫他們翻了天!」
他覺得這一下子足夠了,再談下去已無必要。他踱了幾步,望了望正牆上那幅鍾馗打鬼圖。忽然想起了什麼,該死,黎薇還有約會,照那姑娘的脾氣,八成早在二招等著了。
「是的,在我的印象里就那麼一次。從此以後,這兩個人就分居了,直到現在。讓我想想,嗯,差不多七年了。」
黎薇咯咯地笑著:「他呀,不瞞你說,過去還行。可是這一年多光想著搗騰股票,心早不在工作上了。再說,他這人不屬於高智商的,平平。」
桑楚覺得眼前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原來是黎薇胸前那枚金錨。
這是一張完全為了迎合讀者獵奇心理的小報,本不足以為憑。不過,根據中午的分析,有人借虎之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桑楚道:「你們都太小看這個老人了,他實際上比你們想象得要堅強得多,能在舊社會立身的人,心理承受力是相當強的。說吧,沒問題。」
「所以,我懷疑這和老百姓的哄傳有關,即便有那麼一個組織,也不一定叫梅花黨。可是,面對這兩張紙牌,我有點拿不準了。」
「他不是只吃你們喂的東西么?」
可是晚了,就在保健醫院的人奔進房間的同時,方伯邨停止了呼吸。
桑楚算了一下:「九頭鳥六點半左右來的,大約呆了多長時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使用這個「逼」字。
「他說他有罪,」莫懷毓咆哮著,「說得太對了,他就是有罪!他早就該死了!」
「知道。」桑楚點點頭,「我說姑娘,咱們能不能簡單點兒,他們家究竟有什麼事?你把我叫出來,原來是想告訴我什麼大事的。」
「當時九頭鳥來了沒有?」
第4節 神秘的灰蝙蝠,是吉祥還是罪惡
「這就叫共鳴。」桑楚道,「老先生無疑是這方面的老手。」
桑楚看不出她有什麼緊張,她很冷靜,非常冷靜。
「對,十有八九就是那個九頭鳥。」
這時,黎振剛滿頭大汗地跑來了:「有罪,有罪,叫老主任受苦了。」
「喝了些粥,吃了些清蒸鯰魚。他只愛吃這兩樣東西。」黎薇有些緊張,「怎麼,有什麼問題么?桑伯伯。」
「現在咱們應該考慮一下回去的問題了。看起來叫車是不可能了。」
「我不敢說。不過,那個九頭鳥是作股票生意的,與老人算是同行。」
桑楚釋然:「也就是說,晚上從這裏進出不但很方便,而且不會被人發現。」
黎薇抓住了桑楚的胳膊:「不,桑伯伯,我絕不是想耽誤您的正經事。我敢保證,像方家這樣的事,您用不了一個晚上就會查清的,絕誤不了您的公務。」
對方看看小古,顯然他已經解釋過了。
「我懂。」黎薇十分固執地說,「我看過好幾篇寫您的報告文學,其中有一個說,您住院的時候,躺在病床上,一步沒走就把案破了。」
第6節 「我有罪。」這是老人最後的話。他死在桑楚眼皮底下。他殺?
他又轉向黎振剛:「關於梅花黨的情況真的就這麼少?」
黎振剛道:「所以我們沒有動他,但一直沒有放鬆監視。你知道,老主任,現在我們警力嚴重不足,的確有點兒力不從心。您在合適的時候,還得替基層反映反映。」
一個銀鈴似的叫聲傳來,黎振剛回頭一看,是侄女黎薇。
「好了,今天咱們就聊到這兒。以後寫東西,多想想自己的責任,不要貪圖那幾個稿費。現在你走吧,以後我們可能還會向你請教呢。」
「當然可以。」莫懷毓道,「不過,您可能會失望的,老人已經失語了。」
「他們答應來看看。問我有什麼癥狀,我說沒有,他們說沒有還來什麼。我左求右求,他們才答應來一趟。」
院子里,一天的暑熱業已過去,好像有些雨意。這多少使桑楚的情緒好了一些,懊熱難耐的九月,很需要一場透雨。說話秋天就會來了。天上,星稀無月,浮著些魚鱗狀的雲片。
桑楚把書理整齊:「我帶回去看看行么?」
不一會兒,方仲達和那個一直在看電視的小保姆金娣也趕來了。
「走,領我去看看。」
房間的布置和那間偏廈大體相似,只是沒有那黑色的柜子。
「告訴我,老人平時都是什麼時候入睡?」
茶已經泡好了。
方伯邨動了動嘴唇,卻發不出聲音。
投石問路。
桑楚先生:
「也就是說,兇手那次即便撬掉插銷也進不來,是么?」
溫老闆!
桑楚道:「我今天早上去大華,對那個叫吳鉤的老闆產生了興趣。特別是當我說到藍鳥公司的經理馬騮被殺的時候,他的表情十分敏感。這證明,蹚這次水還是有收穫的。」
第1節 殺錯了,有關梅花黨的傳說,桑楚的高論。
說完這話,他朝兩個年輕人眨了眨眼睛,便快步地朝著門外走去。
桑楚收回了目光。
方澍道:「心臟不好,其他沒什麼病。加上年紀太大,體質不行了。」
對方很尷尬。
「振剛,我在交易所了解到,軍人不許買股票。不知包不包括警察?」
「馬騏。」小古道,「至少我當時把他當成了受害者馬騏。他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我們都愣住了。因為我們已經接到了醫院的報告,得知馬騏已經死了。在我們眼皮底下死的。」
振剛把茶推到他面前:「老主任,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不過,就臨江的現實而言,我們還沒有發現具有大規模犯罪集團的跡象。僅僅,一個人猿,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方澍肯定地搖搖頭:「不會,他這三個字說得格外清楚。我本想追問一句,可他竟睡著了。」
他怔了一下。顯然,老人對他說了一句什麼。桑楚剛想問,他朝他作了個手勢,隨即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門后。
桑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的好姑娘,你讓我怎麼說呢。叫我老頭子大老遠的跑來,就是為了聽你這個莫名其妙的感覺?現在你聽著,不要杞人憂天,什麼事兒也不會發生。大凡有三個老人共同廝守的家庭,差不多都是這樣,不僅僅是一個方家。」
小保姆從牆角走了出來,臉上有些不自然。
黎薇應聲跑了出去。
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漂亮,是那種冷艷的女人。方才握手時,桑楚已經有所感覺,那手不但涼,似乎還比較有力。她的身材一點兒也沒發胖,穿著一件短袖的墨綠女衫,下邊是一條寬鬆的涼褲,腳踩白色牛皮涼鞋,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老的鵝毛扇,扇柄上垂著個綠玉扇墜兒。她的頭髮綰成一束,盤在腦後,給人以乾淨利索又很符合年齡與身份的感覺。雙眉淡淡地描過,非常自然。比街上那些追趕時髦的女孩子要高明的多。至於臉上的皺紋,經過分寸適度的修飾,竟也變得高雅起來。
小古把報遞給他:「無稽之談,我勸你還是少浪費時間吧,都是街談巷議的那些內容,沒有乾貨。」
和自己的想象一模一樣,方澍是個相當沉穩又相當內向的小夥子,皮膚黝黑,個子高大,兩隻憂鬱的眼睛充滿了深沉。跟桑楚握手的時候,那掌心上結滿了老繭,典型的海員。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艱難。
黎薇垂下頭,望著自己的鞋尖:「說真的,我很不願意用這個字眼,可是,看來只有這個字眼最準確。」
「哦,說說看,不同在哪裡?」
「住口!」方仲達終於暴發了,「你這個刁婦!」
桑楚又點上一家煙,望著窗外白辣辣的陽光發獃。忽然,他轉過頭,拿起了那兩張撲克:「你們誰能告訴我,它象徵著什麼?」
第二天,桑楚醒來的時候,小古已經走了。他把自己收拾了一番,隨便吃了些東西,便奔大華而來。先蹚蹚水,不必公開身份。
「你對梅花黨有什麼了解?」
「是的。」黎振剛撓著頭皮,「我實在說不出更多的情況了。當然,民間的口頭文學不少,有的甚至和解放前的青紅幫聯繫在一起,可是你一聽就知道是編的,經不住推敲。臨江是個大都市,歷史上的各種幫會也不少,人們很容易產生各種聯想。」
桑楚欠了欠身子,坐下了。他仔細打量著這個看上去比自己年輕,實際上比自己還大兩歲的婦人,覺得她很像某部國產片里的女主角,可惜一下子想不起來。
桑楚笑道:「夫人為什麼要這麼說?」
「哦!」桑楚一怔,他記得方澍說,伯邨老人還能夠說話。
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就來。」
黎薇呀地一聲,抱住了桑楚的腰。
「都不在場。」方澍答道,「凡是爺爺和這個人談話的時候,我們都必須離開。」
桑楚暗想,這個總裁很老辣,相當老辣。一開始談話就把自己放在了居高臨下的位置上,跟他作生意的人很難佔到便宜。
桑楚順便了解到,三環的股票又跌了四個百分點兒。
在桑楚打量她的時候,她一言不發,表情自然。當桑楚把眼光移向正牆上那個鏡框時,她說話了:「那是臨江解放初期,工商界人士的合影。」
桑楚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聲,從皮箱里揀出一件真絲短袖衫穿好,便出了門。那群談股票的人正在激憤得一塌糊塗。
黎薇想起一個細節:「對了,桑伯伯,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我曾經扒著門縫朝里看過。我看見九頭鳥正在給爺爺擦嘴。」
「這倒是事實。不過,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這四百股就要變成水了。三環今年特慘,年初由於機械故障,停產四天,前不久又發生了一起火災。企業出事,環股暴跌。」
小保姆怏怏而去。
「是的,爺爺說過。他說過這麼二句話:『我不該有這麼一個兒子,更不該有這麼一個兒媳婦,但最大的不該,是把這兩個人搓合在一起。』這是他的原話。」
「不玩,但手裡有點兒。」黎振剛更不好意思了,「老主任好像挺懂行?」
「你認為那張梅花老K是有意義的?」
「洗掉了。」金娣眨眨眼說,「要不要拿來。」
兩個年輕人把桑楚領進了伯邨老人的房間。門窗關得很嚴,房間里熱得受不了,方澍說怕老人受涼,桑楚表示理解。
「你幹什麼去了?」桑楚把香煙插在他的大銅煙嘴上,點燃,吸了一口。
「梅花老K?」
兩個年輕人的出現,多少使他動了動眼皮,看得出,老人對他們是很鍾愛的。
他順手把床頭上那塊白色的方塊小毛巾揣進了口袋裡。而後向金娣提出了一個問題:「他晚上吃飯用的餐具還在么?」
桑楚吹開茶葉,喝了一口,道:「我指的是思考問題的出發點。說到人猿,當然不必把他拔得太高,多加些關注就行了。現在,咱們是否可似對目前的形勢作個小結?以便制定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睡吧,」桑楚打了個哈欠,「我真有點困了。記住,明天你去報社,我去大華,再給振剛去個電話,請他查閱刑事檔案。」
門下頭有個信封。
桑楚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額頭,低聲問道:「薇薇,晚飯是誰喂他吃的?」
可是,手上這個案子,看起來非要有塊老薑。太嫩了不行。
「桑伯伯,你好不守信用!」黎薇嘟著小嘴。又把方澍介紹給桑楚。
黎薇狡滑地一笑:「喲,那可太多了。不過我現在不說,除非您幫我這個忙。」
「準確地說,他有。」
「天呀!你真的這麼認為么?」桑楚叫起來。
「是呀是呀。」桑楚道,「好啃的骨頭你們能留給我么?我一早說過了,今年只辦四件案子。提前完成了指標,卻又被你們拉了差。我找誰訴苦去。」
「我聽說臨江市有個出名的九頭鳥,是不是這個姓溫的?」
「好的,我現在應該向你談談梅花黨的故事了。」她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他幹嘛去了?」桑楚坐進汽車,裡邊有空調,「每天都這麼熱么?」
「希望!」桑楚很欣賞這句話,「也就是說,夫人並不完全相信他是正常死亡。」
「小聲點兒,這是你母親說的。」
他發現黎薇的臉已經嚇得煞白。
莫懷毓無聲地跟了出來。
「沒表情,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方澍遲疑了一下,「對,他多少有些激動,好像在向誰懺悔。」
「對,隨後他就昏睡過去,至今沒有蘇醒。」
桑楚笑道:「我們是一家新近註冊的小公司,業務還沒有開展起來。」
桑楚端詳了老人一會兒,把方澍叫到旁邊,小聲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老人已經失語了?」
在二招門口,又聽見幾個人在談論股票生意,一個個灰頭綠臉的,顯然是賠了。他對此興趣不大,便徑自上了樓。路雖然走的不多,卻已經汗濕衣衫,甚至連褲襠里都是濕的。他想洗個澡,舒服舒服。
「放心吧,沒問題。」
「你很會強詞奪理,夫人。」桑楚提高了聲音,「屍體你隨時可以拉去火化。不過,我認為此事已經可以立案了,有關手續公安局很快就可以辦妥。必要的查證工作必須要進行。諸位都知道,貴府在最近一段時間出了不少怪事,而且每件怪事都和死者有關。所以,我不認為方伯邨先生的死亡是正常的!」
「知道,那是去年一個騎摩托的年輕人撞彎的,因為後邊那條路很黑,晚上很https://read•99csw.com容易出事。」
「也包括。」黎振剛道,「所以我那點股票是以老婆的名義買的。」
「方澍,你過來。」他低聲說道,「告訴他我的身份,告訴他九月五日夜間發生的事情,他完全聽得到。」
「你可別小看這老頭兒,」黎振剛指指桑楚,「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那位大神探,記得『洞庭湖上的灰帆』么?」
這時,方澍打完電話回來了。
房間里死一般地沉寂。
「對,一看就知道是兇手留下的。他翻窗時手上沾了灰,而那堵牆又很白。母親說將來一旦報案,這是個證據,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那個手印是個六指。」
「我明白您的意思。」方澍道,「這個問題我已經想過了,說實話,有可能!」
莫懷毓離開床頭,冷笑道:「桑先生很會挑毛病。是不是這具屍體還要擺在這裏,不能拉去火化?」
黎薇站住了,驚得說不出話來。
「也就是說,他從不用你父親或母親?」
「你看,我還是把話扯遠了。」他抹抹嘴。
黎振剛拉開皮夾,抽出幾份材料,遞給桑楚,道:「收穫不大,據上半年資料統計,共有四起案子與本市犯罪團伙有關,已全部結案。其中三起牽扯到一個叫人猿的傢伙,但拿不到此人的犯罪事實。」
誰都知道,桑楚的每句話都是經過考慮才說的,絕不會信口開河。
九二年九月七日
我有罪。
桑楚暗想:這個院子里的人,行為都很古怪。而且還有一隻貓。
「對,非常有意義。」桑楚果斷地打了一個手勢,「他們正在把一個公眾編織出來的神話變成現實。此舉可謂一箭雙鵰,既可以在一開始就穿上一件虛幻而神秘的外衣,又可以利用這件外衣而使所有的行動變得撲朔迷離,真假難辨。」
他在轉椅上坐下來,認真地看了看桑楚遞過去的名片,隨手點燃一支很高級的雪茄。
桑楚笑了:「謝謝你對我的理解。桑伯伯至今沒有碰到過容易的案子。這可能就是老百姓常說的,命不好。」
黎薇叫了起來:「九頭鳥,如果真是連鬢鬍子,那就是九頭鳥!」
莫懷毓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遠遠地站住了,朝黎薇勾了勾手。
「那麼,咱們下一步如何行動?」小古問。
「不錯,她是那種獨斷專行的人。家裡的大事小事都是她說了算。可惜的是,這個家庭並沒有給她提供什麼條件,因此她的脾氣很古怪、看著什麼都不順眼。除了對我,她好像不愛任何人。有時我很可憐她,可是,有時我又很討厭她,真的。尤其是她看我爺爺時的那種眼神,我敢說,絕不是善良的。」
「那位畫家呢?」
「哦。」桑楚點點頭,「請問方澍的爺爺是哪位?」
坐定,泡茶,水不熱。
莫懷毓明白桑楚的意思,便站起身來,領著他出了房門,沿著窄窄的走廊,繞到了小樓的後邊,原來那裡還伸出去一截。顯然不是原建築的本體,是後來加蓋的。
告辭后,他依照地圖上的方位,繞道萬豐交易所逗留了一會兒,想發現個長連鬢鬍子的人。後來有人告訴他:溫老闆今天沒來。
說完這話,他的額頭上已經冒汗了。
「小金娣鬼得很,連我的貓都被她帶壞了。」
「看來我真該抽空去開開眼。」桑楚猛一擰車把,躲過一道石縫。
此話尚未說完,黎薇的聲音從房間里傳出來:「快來呀,看他這是怎麼啦!」
「對,這就是我馬上就要說的了。從我記事時起,就沒見他對我的父母有過好臉色,但是也沒見過他們爭吵,永遠是那麼冷漠。我不應該在這裏說我父母的壞話,而且我母親對我也確實相當疼愛。可是,對一個孩子來說,除了疼愛以外,他還需要體驗一種家庭的溫暖與親情,但是沒有。這個家庭最缺少的就是這個。我不知怎麼形容我的感覺,真的。就說我這孤僻的性格吧,無疑是因為家庭空氣長久的壓抑和沉悶造成的。我的父親是個畫家,是那種除了畫畫,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不管的人。對了,他還愛好金石。這個人生性冷漠,不善交際,在家中也很少說話。關於他與爺爺的關係,我多少知道一些,似乎和兩個伯父的出走有關。他肯定在當中充當了一個極不光彩的角色,以至於爺爺至今不能原諒他。我問過爺爺,他起先不肯說,後來問急了,他才狠狠地說了一句:『為虎作悵。』我估計,爺爺的資本八成是通過父親的手而流入兩個伯父的腰包的。不過,他並沒有撈到什麼便宜,去年,因為沒有錢,他原計劃出版的一本畫冊也告吹了。說實話,他的畫畫得很好,曾經得到過不少名家的稱讚。但是,近一年多來,他的畫風變了,甚至可以說墮落了,畫出來的東西與其說是作品,不如說是商品,很流俗,似乎是為了迎合某種人的趣味。我看得出,他很痛苦,痛苦極了。但他仍然在畫。」
桑楚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尤其是方仲達和莫懷毓。他明顯地感到,這對夫婦雖然長期不和,卻在老人死亡的問題上,表現得極其相似。
「對於方澍自作主張地把您請來,我不想更多地責備他。年輕人嘛,想問題總是比較簡單。桑先生,您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個家族非常糟糕?」
「有限,極為有限。」對方的樣子很謙恭,「我已經向這位同志坦白了,所謂梅花黨,只不過是民間風傳。在寫作之前,報社的先生們就已經和我取得了共識,既然是大眾所熱衷,不妨編撰個東西迎合一下群眾口味,沒有別的意思。」
莫懷毓突然冷笑起來:「真沒想到,真沒想到,這麼一個土埋半截的老東西,居然還這麼精明。看見了么,姓方的,這就是你的父親!」
方澍垂下頭:「實際上已經發生了,就在上個星期六的夜裡,有人翻後窗摸進爺爺的房間,朝他睡的床上打了一棒子。幸虧那天夜裡他在醫院輸液,不然的話,那一棒子足能把他打死,連枕頭都打爛了。」
他指指桌上的梅花K。
方仲達道:「他好像睡得很好。」
黎振剛笑道:「不好意思,碰上個交易所的朋友,了解了一下行情。」
「這個人的外表你記得么?」
小古朝黎振剛笑笑,又對桑楚道:「跑跑顛顛的事由我和振剛去,你老人家點撥點撥就行了,是吧,振剛。」
「可他,確實沒有癥狀,這裡有三個人可以證明。」
他把小報扔在茶几上。
「方澍!」他叫了一聲。
「好小子,他還說他沒玩點兒股票。對了,薇薇,股票真的能賺大錢么?」
「不,我誰也不認得。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在臨江這個地方,能擁有一座帶鐵門的私宅的人家,十之八九都是當年的有錢人,這樣的人家是從來不會自己幹活的,玩貓玩狗,僱用保姆是很正常的,而且大多有人在國外。總而言之,這是個養尊處優的家庭。」
方宅很深幽,屬於舊時代典型的資產階級的公寓。地由青磚鋪成,通向正前方那座二層小樓。石徑兩側是如蔭的藤蔓,開著黃白兩色的小花,叫作金銀花,可入葯。向縱深望去,鐵柵欄像樹牆似地環抱著這個院落。只是除了正門兩側的塗了防鏽漆,其餘的沒有照顧到,銹得可以。藤蔓後邊各有一塊不大的空地,有石桌和石凳,還生著一些雜樹。一架紫紅色的牽牛花纏繞在雜樹上,形成了一個花團錦簇的小世界。小樓確實很舊了,樣式卻很不錯。就如同北京的四合院一樣,此種半歐式的建築是臨江的特色之一。牆皮斑駁不堪,換成別人,早就修葺一新了。臨江是個寸土寸金之地,有這種宅院的人家絕不會很多。可惜這裏的每個人都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桑楚又想起黎薇的話:各懷鬼胎。
吳鉤的笑容僵在了瞼上,但是馬上就恢復了正常。可桑楚相信,就那麼一霎那,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幾分鐘后,兩個人已經晃晃悠悠上路了。
「乍看是這樣。」桑楚笑道,「可是,一旦你把想象力真正發揮出來,就會發現,這個解釋不但順理成章,而且簡直就是一種現實。咱們現在要做的,僅僅是通過多方面採證來證實它。」
黎振剛拈起那張牌,一捻,變成了兩張,兩張梅花老K。
「那麼您呢?夫人。」桑楚忽然提高了聲音。
方澍又坐了下來。
「我明白了,誤殺。」黎振剛點點頭。
「對,囈語。」桑楚用指尖點著太陽穴,「我在想,這個老人平時是很清楚的,為什麼會說出這種囈語呢?答案只有一個,他一直覺得自己有罪,清醒的時候不肯說出,卻在朦朧狀態下泄露了天機。」
利害,這是人際關係的核心。
「到底怎麼了?」桑楚催促道。
「第三排左數第九個就是。」
其中有一隻腳印比較清晰。
桑楚的眼前彷佛閃過一道電光,雖然極其短暫,還是被他抓住了:毫無疑問,戲就在九頭鳥身上。
二人快步穿過甬道,走進了方伯邨的卧房。一進門,便看見一個頭髮灰白的男人從床前直起腰來。
黎振剛告訴桑楚,從昨天起,三環的股票開始下跌,據剛才那位朋友說,到今天中午十一點,已下跌了七個百分點。
「可是,我聽說這位馬經理出事了。」桑楚盯著對方的眼睛。
回到二招,小古和黎振剛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在食堂隨便吃了點兒,上樓,倒在沙發里就不想動了。
「擦嘴?難道他吃東西了?」
感覺,可能正是桑楚所說的那個感覺。
黎薇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這是一種無聲的安慰。看得出,姑娘對他的話產生了共鳴。
桑楚無奈地笑了:「你可能把我看得太高了。其實,破案是一種很費事的買賣。說多了你不一定懂。」
桑楚頓覺頭皮一緊,狠狠地將煙蒂摔在地上,快步地跟著方澍衝進了房間。
小古道:「這就是我馬上就要說的。當時,那個馬騏只能提供兇手的一般特徵,和那句話,這對破案來說簡直是無從下手。再看那紙牌,是市面上隨處可以買到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就在當天剛要下班的時候,刑偵大隊來了一個人。」
「他本來應該對國家的金融事業多做些事情。可惜,」桑楚坐了下來,點燃一支煙,「可惜他激流勇退了。」
「她胡說!」方澍很衝動,「爺爺能說話!」
傍晚時分,懊熱稍有下降。
「吃晚飯的時候,那個姓溫的又來了。現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他就是九頭鳥。」
「桑伯伯,我在這兒。」陰影處閃出了黎薇的身影。
「我是打算這麼做,可是我們家的事似乎直接與他過去的歷史有關。這樣吧,我儘可能把話說得簡單些。」方澍喝了口水,「爺爺到了臨解放的時候,產業已經所剩不多了。當然,所謂不多是指他本人而言,和一般平民比較,他仍然是個巨富。聽說他的錢全讓我那到今沒見過面的兩個伯父挖走了。他們現在一個在美國,一個在巴西。公私合營以後,他成了一個本本分分的市民,對資本或產業看得很淡,而且很快就離開了金融界,賦閑在家。關於這段歷史,他對我談過,他說他最佩服榮老闆,認為民族資本家中還是有不少很有骨氣的人。我所以說這些,是想證明他的政治態度。從本質上講,他仍然屬於食利階層,解放后這四十多年,他就是靠利息生活的。但是時至今日,他的存款已經不多了,那是在前年,他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告訴我,他已經開始動用老本兒了。我問他這個老本兒有多少,他伸出一個巴掌:『五萬。』這個數字,在我來說仍然是個不小的數目,我覺得他完全用不著悲觀。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掉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再問時,他什麼也不肯說了,只是拍拍我的頭:『你太年輕了,金融上的事你不懂。』」
「這我可說不上。」方澍道,「我每天都要上班,回來時也不太去他那裡。也許是從小受爺爺的影響,加上他那張水遠無表情的臉,我們父子之間沒有什麼感情可言。以後知道了他那些不光彩的事,我就更不願意接觸他了。特別是那次他打了我母親以後。」
「爺爺,你倒是說句話呀!」
小古坐直了身子,往茶杯里續了些水,道:「的確收穫不小,我接觸了四個老頭,一對正在談戀愛的戀人和三個中學生。他們都好像是從梅花黨里複員回來似的,講了足可以編一本書的故事,而且還不重樣。但是,非常遺憾,你只能當民間故事聽,沒有一件會在現實生活中發生。這張報,就是其中一個中學生慷慨贈送的,為了證實他的故事的真實性。說實話,這位作者的文化水平比那位中學生還不如。」
「湊和吧,反正你們也不是來做客的。」桑楚擦了把腦門子上的汗,「怎麼樣,開門見山?」
「你在偷聽!」方澍的臉色變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垂暮之人,耳朵會如此好用。
「但願不要出什麼事。」桑楚低低地說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間。他的煙癮上來了,迫不及待地點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古一下子還想不到這個高度,便把話頭拉回主題:「那麼,大華公司呢?」
小古道:「我們詳細詢問了他生意上的情況,道理很簡單,對方既然要殺的是他,就一定是他傷害了什麼人,或者是因為他的存在對什麼人構成了威脅。而這種威脅十之八九是生意上的。」
「對,就是你手裡拿著的那兩張。『我叫馬騮』對方說,聲音無比沉痛,『我是馬騏的哥哥,孿生兄弟。你們看,我們倆長得一模一樣,其實,兇手要殺的是我,而不是他。』」
「他是下午回來的,晚飯沒有下來吃,如果不是方才看見他,我一直以為他還在樓上呢。」
桑楚道:「你是不是認為危險還沒有過去,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會發生。」
方澍道:「不一定,他的睡眠很沒有規律。」
「囈語?」
五號。桑楚不由地想起北京那起案子。當然,這絕對是巧合。
她走到床前,伺候老人吃了葯,又給他掖了掖毯子,回頭對桑楚說:「老人只吃我和方澍送給他的葯,其餘的人無法讓他服藥。」
莫懷毓點了點頭。
「他說了什麼?」
方澍急忙把耳朵湊上去。
「桑伯伯,咱們可說定了,我明天把方澍約出來,你好好跟他談談。」
「像今天這麼早入睡過去有過么?」
桑楚把檯燈捻暗些,沉吟了片刻,問道:「你不會聽錯么?」
結https://read.99csw•com果,兩個年輕人反而不知道從何開口了,黎薇忽然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位重任在身的大偵探。相比之下,方澍那件事不一定算事。她笑了:「桑伯伯,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公司的門不怎麼樣,很小,豎著一個燒開水的鍋爐,旁邊是一個紅磚砌的小平房,往裡看,院子里停滿了自行車,無疑是住戶的。現在許多公司都喜歡租房,這樣比較划算。
「手印!」
「他主要是什麼病?」
黎薇尷尬地停住了步子:「是您?」
「叫您說對了!」方澍站了起來,「您等等,我去拿點東西給您看看。」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黎薇朝桑楚湊近一步,「他走以後,老爺爺就開始昏睡。只是在臨睡前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只聽振剛講他有個侄子,特別聰明。什麼時候又冒出個侄女?」桑楚笑問。
「有人操縱。」桑楚道。
桑楚笑了:「也就是說,梅花老K是民眾創造的。」
「難道他又活了?」
桑楚道:「別多心,干我們這一行的,都有同樣的職業習慣。順便問一句,畫家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是開玩笑。」桑楚一本正經地說,這個套子是他離京前就安排好的,「他叫人殺死了。」
方澍不在屋裡。
「千真萬確。」桑楚也站了起來。
然後他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點燃吸了一口。透過薄薄的煙霧,他注視著莫懷毓那張蒼白的臉。人,死在自己面前,剛剛摸到的線索被無精地斬斷了。方老先生的懺悔反覆在他耳邊鳴響著,叫人急不可耐,又無計可施。他原打算今天晚上撈一些有用的東西,結果頃刻灰飛煙滅。老人把秘密帶走了。而活著的人,比如莫懷毓,比如方仲達,比如九頭鳥,他們是絕不會輕易吐口的。就算他們對事情一清二楚,可對他桑楚來說,除了困難,還會有什麼?指望他們主動說出,簡直是不可能。因為他們之間還有利害。
我有罪。指的什麼?
「當然當然,我們的薇薇是相當有眼光的。不過,你這麼晚把桑伯伯請出來,只是為了誇耀自己的男朋友么?要知道,我來臨江是為了偵破一起大案。」
「看,就是這個。」
「是的,我的確是這麼想的。」方澍撫摸著黎薇的小手。
他不應該失約。
桑楚問:「為什麼打,你是否知道一些?」
他叫了輛車,直奔臨江公園。這段路較長,他實在沒勇氣走了。他堅信,這是小姑娘的虛張聲勢,拿老頭子開涮。但是他願意赴約,這個姑娘給他的印象十分不錯。
「我洗耳恭聽。」桑楚不以為然地說。
「插銷處是兇手撬的。但那兩顆釘子是我和小保姆撬開的,家裡出了事,老人不住在這裏了,我們打算給房間通通風。」
兩個年輕人留他吃午飯,他謝絕了。
「怎麼回事?」他不解地抬起頭。
「這沒什麼,姑娘。」桑楚慢慢地朝前走著,「只有方家未來的兒媳婦,才會對方家的事那麼關心。你那信中不是說到了方宅么?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這個方家一定有相當不錯的經濟狀況和教養,說不定有人在國外,家中有保姆,有貓或狗一類的寵物,可以稱得上是標準的布爾喬亞。」
桑楚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看出來了,老人並沒有失語。在偵破「神秘的綠卡」一案時,也曾碰到過類似的情景。處於一種特殊環境中的垂暮之人,存在著一種常人無法體驗、更無法理解的奇特心理,他們可以突然地緘默,以此來躲避內心或外界的威脅,屬於一種心理防衛。看來老人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存在。
「最多四十分鐘。」黎薇說。「我送他出去的時候是七點十分。回來給爺爺擦了臉,又說了會兒別的。這時,老人已經似睡非睡了,我們突然聽見他嘀咕了一句什麼,方澍忙湊上去,聽清他說了三個字:『我有罪』。」
桑楚走過去,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轉過身道:「伯邨老先生當時很有名是嗎?」
「你知道多少梅花黨的事情?」
黎薇忽閃著一對大眼睛:「是的,這是梅花黨乾的。」
廚房的門砰地一聲響。
「對,你好像聽到了什麼?」
「哦,這位先生很坦率。」吳鉤笑了,光滑細膩的臉上堆滿了心照倨傲。
「哦!」桑楚沉吟著點了點頭。事情開始有趣了,不難理解,伯邨老人放著那麼多上好的房間不住,偏偏自己弄出這麼一間偏廈,絕不僅僅為了乘涼。
「好極了!」桑楚出乎意料地興奮起來,「這也是一種象徵一種民眾想象的象徵。要知道,凡是大眾創造的東西,都可能被某些人很方便地加以利用,從而成為他們不花錢的廣告,使這個梅花老K成為他們要挾對手的工具。」
「也就是這些。」桑楚摸出煙叼在嘴上,「請問,方仲達吸煙么?」
「你們知道我想到了什麼嗎?」
黎薇走了出去。返回時,手裡托著個白塑料藥瓶蓋,裏面放著四片白色的藥片。
「是的。」
「喂,你們慢一點兒,我快趕不上了。」
這時,方澍回來了。方仲達知趣地退出門外,朝桑楚點了點頭,便沿著走廊去了。
桑楚一下飛機,就險些被熱浪打倒。小古跟在後邊,也熱得大喘氣。
那是一座十一層高的建築,臨街一樓是商店,從第四層往上是住戶,二、三樓便是大華公司了。這家公司的招牌很大,但十分古樸,也沒有安裝什麼燈飾,但那幾個大字卻寫得十分有氣魄,並且出自當今書法界一名泰斗之手。看來,這個公司的主人相當有背景。
「你做得對,孩子,你做得完全對。」桑楚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踱著,「現在,我想知道更多的情況。比如說,你的父親。你好像不太想說他,對么?」
追上以後,他又問方澍:「至於我的身份,是不是應該……」
黎薇也很茫然。
「可能不是什麼大事,但是我們覺得很奇怪,也很緊張。」
「不!」黎薇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別的家庭我不知道,但是方家,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與眾不同。」
他拿起了那隻白瓷杯,看見裡邊僅僅剩下一點殘水,放在前邊檯燈下看看,無色,又聞了聞,無味。他用手帕將其包好,單指挑著離開了房間。
「肯定的!」桑楚意味深長地說。
小古知道這都是事實,從年初的「黎花山莊案」,到三月份的「偷渡者的黑色周末」,五月份的「紫薇別墅」,加上八月熱季的那個「神秘的綠卡」,桑楚的確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尤其是「紫薇別墅」一案的結局,對他的打擊實在不輕。但凡有辦法,也不會拉他出馬了。
請恕冒昧,我現在有一件事請您幫助。具體情況信上說不清,只能告訴您,安慧路二十四號那座帶鐵門的方宅可能要發生一件大事。請您務必來一趟,我在臨江公園的門口等您。
尤其是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商品社會裡。
二、三樓的大多數窗口是黑的,只有兩三個亮著燈光,估計有人在加班。
「方澍泥?」桑楚問。
「剛剛來。」
桑楚接到手裡,翻了翻:「太少了,只有兩頁。」
他瞞過了莫懷毓、瞞過了方澍和黎薇,但他瞞不過桑楚。這一發現,使桑楚越發堅信,在這座蝙蝠公寓里,的確潛伏著某種非常隱蔽的危機。
「好,」桑楚笑了笑,將紙牌扔在桌上,「別說你們回答不了,就連我也不知其所以然。如果是個替天行道的組織,他用不著這麼詭秘。反之,如果是個龐大的可以和政府對抗的黑社會組織,也用不著如此。可這個梅花黨,卻做了一件有違常規的護動。如振剛所言,他們尚處於萌芽狀態,這種時候,他們只能隱蔽行動,一切都在地下,可是……」
「沒有乾貨水貨也行。」桑楚接過報,隨意瀏覽了一遍道,「誰說沒有乾貨,這不是乾貨么。」
「我應該另取個名字就沒事兒了,比方說,叫黑貓公寓。」
桑楚開口了:「請教一個問題,安眠藥是否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小古繼續道:「最關鍵的是,沈高集團的一個合作夥伴恰恰又是臨江的大華公司。」
黎薇得意地笑起來。
「我的媽,這是個能人。」桑楚大聲道,「你小叔呢?他說他只有四百股,是什麼三環的?」
「是我母親第一個發現這個情況的。她那天夜裡陪著爺爺輸液,早上七點多回來,原打算把爺爺送回他的房間。可是,剛一進門,她驚呆了,後窗大開著,地上扔著一根木棒,四棱的,是房后那張破桌子的一條腿。再看床上,被子依然鋪展得很好,但枕頭被打爛了,斜斜地裂開了一道口子,裏面的蕎麥皮濺出不少。我爺爺睡不慣現在這種軟枕頭,總要託人從鄉下給他弄蕎麥皮。我母親大叫起來,父親和小保姆聞聲趕來,結果都嚇壞了。那時我已去上班,情況是晚上回來才知道的。爺爺已被安排到另一個房間去了。我們家是單獨的宅院,房子雖然很舊,但有許多間。爺爺不知道出了事,好像很不願意搬走,因為那個房間比較涼快。我回來后,母親把事情告訴了我,並領我到那個房間去看。她不打算報案,原因我等一會兒再說。爛枕頭已經收拾掉了,後窗也用釘子釘死了,但還能看得出,有撬過的痕迹,特別是牆上,留著一隻手印。」
黎薇撲地一笑:「桑伯伯,您總是說您是老頭子,我覺得您一點兒也不老。」
「蝙蝠公寓怎麼了?」
猛地拉開房門,門外站著個人。
方澍遲疑了一會兒,又瞟瞟黎薇,終於開口了:「這事兒我本來對誰也不想說,連薇薇也沒告訴,可她還是看出來了,既然如此,還是說出來吧。」
接下來,兩個人就海闊天空地談了一些隨時想到的話題,遠到柯林頓競選,近到臨江的股市。姓吳的很有口才,滔滔不絕,頗有縱橫天下之感。他聲音動聽,內氣充足,保養得很好的身體自如地向前趨近,又向後仰合,笑聲充滿了感染力。
「噢,大華,這個公司我知道。」黎振剛道,「請你接著說。」
這樣的態度桑楚見多了,並不在意。他又轉向那兩個年輕人:「你們倆說說看?」
房門打開了,迎面撲出一股難聞的潮氣,莫懷毓順手拉亮電燈,又把後窗推開,桑楚這才喘過一口氣。他此刻越發理解了方澍的話,這個家族的確很可惡。否則的話,絕不該把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逼」到這麼一間潮濕而昏暗的房間里來住。
桑楚無奈地晃晃頭,道:「好吧,我答應你。誰讓我這麼想知道梅花黨的事情呢!現在你說吧。」
「這一點夫人不必擔心。」桑楚道,繼而又問,「夫人對那個小保姆好像有什麼看法?」
「你就是那篇『梅花黨在行動』的作者么?」
「把作者叫過來。」桑楚低聲說。
「老師,我想會不會有這種可能,」小古不太有把握地說,「這是一種逆向思維的表現。兇手,或者說某個組織的頭目,在安排這起謀殺時,有意按照反思維的方式,故意留下這麼一個標誌,使我們誤入歧途。」
「你說的對,」黎薇那漂亮的臉蛋上拂過一片陰雲,「可方澍不是那樣的人,他很樸實,能吃苦。現在他是海洋學院三年級的學生,正在實習階段。我敢肯定,你見了他以後,絕不會相信他是那種家庭的孩子。」
「你的文章我看過了,寫得挺有意思。」
他把目光停留在莫懷毓臉上:「夫人見過這樣的人么?」
「你還挺鬼!」桑楚坐直了身子,「談談吧,刑事檔案的檢查結果怎麼樣?有否收穫?」
「謝謝。」桑楚不再問了。
「那真該讓那位海員先生好好地教訓教訓你,至少要讓他知道,黎振剛同志是個相當能幹的刑警。」
桑楚笑了:「他很謹慎。」
小古猶豫了一下,道:「我不反對這種解釋。不過,這麼一來,咱們可真要大海里撈針了。」
桑楚胸有成竹地說:「繼續了解大華公司的情況,必要時可以碰他一傢伙,這件事由振剛去干。至於你,小古,你現在似乎應該幫我干點兒事。我現在已經對蝙蝠公寓的情況產生了興趣,必要的時候可以立案。那位老爺子今天晚上約我去談,也許會抓住某些關鍵性的線索。」
「什麼葯?」
「薇薇,隨便問一句。」桑楚用力掌握著龍頭,「這樣的事,你為什麼不請你小叔幫忙,據我所知,他的業務水平還是不錯的!」
方澍點點頭,走回老人的床前,悄悄地對準老人的耳邊嘀咕了一陣。果然,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隨後,動了動嘴唇。
「這大概假不了。你明天就去這個小報的編輯部打聽一下,想辦法會見一下作者。雖然是一篇東拼西湊的文章,卻總比我們兩眼一抹黑強。是吧?」
「幾點鐘吃完?」
「吳先生,我該告辭了。」他拿起桌上的皮夾子,「還要拜會幾個朋友,咱們抽空再談。」
「有,在市文史辦公室上班。」
黎薇道:「開始是我,後來九頭鳥來了,我就退了出來。他走掉以後,我去收拾碗筷,發現碗里的東西已經吃完了。聯繫到他給老人擦嘴的動作,可以肯定地說,剩下的半碗是九頭鳥喂他吃的。」
房間顯然已經收拾過了,那個被打爛的枕頭放在沙發上,被子卷了起來,床頭小几上放著一隻保溫瓶和一隻白瓷茶杯,地上有一雙拖鞋。靠里牆,有一隻大柜子,很大,黑色的,使得室內的空氣很沉悶。柜子旁邊就是那扇後窗,窗旁邊的粉牆上,果然印著個手掌印,六指。門后的地上,扔著一根四棱的桌子腿兒,也就是那件兇器。
方伯邨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中間隔著廚房和客廳。聽說要去看爺爺,方澍和黎薇站了起來,莫懷毓解釋說:「老人對我有成見,我就不去了。」
桑楚剛好也在想這個問題:「他和九頭鳥交談的時候,你們誰在場?」
「對,確實是近一年左右。」
奇怪的是,這對夫婦並沒有因此而吃驚。
「打斷你一下,」桑楚道,「你好像說是近一年來?」
老人痛苦的模樣使他驚呆了,雖然動作的幅度不大,但對於一個風燭之人來說,也算到了極限。他大張著嘴,艱難地回著氣,喉嚨里發出令人難受的聲音,露在毯子外邊那隻枯手,死死地抓住床單,毯子下邊的腿也在顫動。
莫懷毓道:「干他這一行的,肯定會有仇人的,但那都是幾十年以前的事了,他的後半生幾乎不與任何人往來,自然談不上仇人。」
方澍悲傷地咬著嘴唇,https://read.99csw•com點了點頭。
「你繼續說,關於你爺爺的過去,咱們找時間再聊,這個名字我的確聽說過,他好像是個不小的金融家。可是,還是把著眼點放在現在。」
桑楚搖搖頭:「不,你說的那種做法還不能叫作逆向思維,頂多算嫁禍於人。真正的逆向思維是不會殃及第三者的,他們的特點是作案后故意留下特別明顯的線索,使警方產生一種錯覺,反倒不認為是他們乾的。使用逆向思維的人,最突出的特點是,除去那最明顯的線索外,不留任何痕迹。這個梅花黨似乎不屬於此列。」
桑楚嗯了一聲,對方澍說:「看來,他不是對你說的。你領會錯了。當時他已經進入了一種朦朧狀態,很可能是囈語。」
最後這句話已經有點兒變味兒了。
街上車水馬龍,仍然那麼擁擠。論繁華,比北京強,但交通實在不敢恭維。桑楚在鬧市區呆了一會兒,望著滿街的人,看不出什麼名堂。只覺得那些女孩子們的超短裙太那個了一些,屁股一扭一扭的,十分招搖。
三個人都笑了。
「他說了三個字:『我有罪』。」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踅進了一條窄窄的弄堂。這裏很安靜,兩側是二層小閣樓的後窗,不存在一般弄堂的那種擁擠與嘈雜,更沒有人往路上潑髒水,因此也很乾凈。大約騎出一百多公尺,前頭寬了一些,出現一排樣式古老的灰色鐵柵,中間是一扇比一般房門大一些的鐵門。更使桑楚驚奇的是,小古居然站在門前,他背後站著一個瘦小而且相貌猥瑣的男人。
吳鉤怔了一下,突然笑了:「你在開玩笑,他也能出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也許振剛來過了,他這麼想著,便走過去把信拿起來。果然是寫給自己的,信封上只寫了六個字,十分娟秀:
「可我卻不這麼看。」桑楚道,「夫人,我不想更多地介入這個話題,咱們還是談談九月五日夜裡發生的事情吧,也許我能幫些忙。」
「當時,桑楚的母親是不是已經走了?」
「什麼時候蓋出這麼間房子?」
「可是,他們不但殺了人,而且公然打出了旗號。」桑楚把一根茶葉棍兒吐在地上。
桑楚笑了:「是有那麼回事。可是,那篇文章里沒說,為了取得證據,至少有四個人險些跑斷了腿。」
「對,短期投資者,心理承受能力不行,虧了六千,就尋了短見。」
桑楚知道,如果任由她把話說下去,一個上午也打不住,並且往往得不到自己想得的東西。這個女人很精明。
小保姆金娣。
小古向那男人勾勾手,對方走了過來。
「他就是那張小報上那篇狗屁文章的作者。」小古悄聲說,「你不是要我找找他么,找到了。這個人外表不怎麼樣,可還比較老實。他承認那篇文章是根據民間口頭文學拼湊的,但也並非完全是杜撰,比如蝙蝠公寓……」
「是的。」莫懷毓微然一笑,「看來方澍全都告訴您了,那咱們就開門見山好了。這件事我本來不準備對外人說,您既然已經知道了,我也用不著隱瞞什麼了。說實話,我心裏非常緊張。」
「是的,她已經告訴我了。」
小古還沒回來,他自顧脫了衣裳走進洗澡間。忽然,他又伸出頭來。
方仲達嘆了口氣,道:「我同意醫生的結論,心臟病猝死。這一天是早晚的事。臨江市每天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走上這條路,請問桑先生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關心。」
「不知道,他們守口如瓶。假如讓我猜的話,既不是因為女人,也不是因為錢。大概僅僅因為他們沒有感情。是的,感情這東西是絕不能勉強的。」
「你為什麼說他沒有癥狀?像這種心臟病急性發作的病人,絕對不會沒有癥狀的。」
「好奇。有好奇心的人,心理肯定是年輕的。」
桑楚把車推到一個不易被發現的角落,鎖好,隨著黎薇進了鐵門。黎薇把門關好,一把將桑楚拉進樹影里,急切地說:「桑伯伯,情況有些不妙!」
「借虎之威。」黎振剛表示贊同。
桑楚鄭重地說:「也就是說,可以不負責任地胡編亂造了?」
隨後默默地踱了出去,黎薇跟在他的後邊。
講的人終於垂下了頭,心中的重負似乎放下了,但感情的創傷卻是難以平復的。二十六年了,從沉沉巨石的縫隙間鑽出來的細芽,終於長成了大樹。不必懷疑它的生命力,大海的驚滔駭浪能使他變得更堅強。但是,他的感情仍然是脆弱的。
方澍這才鬆了口氣,並且有些興奮,他伏在桑楚耳邊小聲道:「您是不是想說,他什麼都知道?」
「桑楚先生親啟」
桑楚笑了:「我真不知道黑貓要是做成鐵柵欄會是個什麼樣子。」
「已經三天了,要是早報案的話,可能會抓住比現在多得多的線索。」桑楚惋惜地說。
桑楚又端詳了一會鐵柵欄上的蝙蝠,才跨進了那道鐵門。
他在心裏反覆地念叨著這三個字。無疑,這三個字至少在「最近」這些日子,始終佔據著老人的心。現在還無法確定這句話的所指,它很可能是有負于什麼人,也可能是針對某一件事,它既可能指的是當今,也可能指的是過去了的一段歷史。所有這一切,現在一概無法確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鑒於老人和九頭鳥的特殊關係,這句話肯定和姓溫的有關。
「有,在這兒。」
「溫?溫什麼?」
「叫您久等了,請坐請坐。」
桑楚道:「也好,我就實話實說。不過咱們之間僅僅是個人關係。」
「具體的我不知道,好像有那麼一個人,姓屠,據說是個銀行的職員。」
方澍抬起頭來,目光和桑楚的交織在一起,彷佛在說:看見了吧,這就是我的家庭。
不錯,老先生的呼吸比較均勻,只是脈相有點兒細。桑楚望著那張顴骨高聳的老臉,愈發感到神秘。
「也就是說,他呆得並不太久。」桑楚看了看表,「現在是七點四十分,你們是幾點鐘吃晚飯的?」
「看情況吧。」
黎振剛嗯了一聲:「看來這個經理一點兒也不胡塗。據我們所掌握的情況,臨江市的確已經出現了一個類似黑社會組織那樣的幫伙,號稱梅花黨。他們受雇於人,專門進行黑暗中的勾當。割耳朵,斷腿、綁票、販毒等,以此獲取高額酬金。雖然還沒形成大氣候,卻已經引起了我們的高度重視。你接著說。」
方澍愣住了。看得出,他很驚詫。也就是說,在他的印象里,老人並沒有失語。
「病人的心臟已經很脆弱了,年紀又這麼大,你們家屬應該密切關注。不過,也用不著太自責,死亡對他來說隨時都可能發生。」
「所以,我們的經理才派我來,認認各路神仙的廟門,以便日後一合作。」桑楚十分得體地答道,「還請吳先生多多關照。」
一個是他的學生,一個是他的助手,他們當中當然是黎振剛更了解老師的習慣,他明白,這是桑楚不知所以的表示。
桑楚始終把貓視為不祥之物。此刻,那東西正蹲在不遠的那棵樟樹底下,閃動著一對綠色的眼睛望著他。距樟樹一米左右的地方,就是鐵柵欄,桑楚發現其中一根柵欄被拉得很彎,完全可以鑽進一個人來。
他看見兩個年輕人正立在雨道的一側。他們就那麼站著,都不曾說話。見他走了過來,身體稍微分開了一些。
醫生不再解釋,互相交換了一下意見,便開出了死亡證明書:猝死,心律紊亂,心功能衰竭。
「他果然這麼說了?」莫懷毓問。
「有工作么?」
「偶爾有過。但多數時間,這是他一天中比較清醒的時刻。」
「讓我想想。」莫懷毓沉思了一會兒,道,「好像有,是的,有兩個人來找過他,是什麼人我不清楚,其中一個好像姓溫。來幹什麼我不清楚。他們似乎不願意讓人知道談話內容。」
「明白了。」桑楚點頭道,「你母親一定是個很要強的人。」
莫懷毓也笑了笑:「我相信,關於我們這個家族的事,方澍都對您說了。您有足夠的理由對我們表現出蔑視。說實話,有時我都對自己看不起。」
「那不行。」桑楚道,「你們就這麼對待我老頭子呀!既然來了,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至少我能給你們出出主意吧。」
房間里一片靜默。
桑楚欠了欠身子。他現在已經適應了室內的溫度,酷夏的臨江,尋找到這麼一塊清涼之地是很不容易的。他希望能和吳鉤多談談,外邊的天氣實在受不了。
「是的,您說的對。不過,母親根本沒有要報案的意思。她不許我們往外說,我今天的舉動已經違背了她的意願。可是沒辦法,再不說出來,我會憋死的。說實話,這個家我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小古朝前使了個眼色:「你看——」
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桑楚把方澍談的情況簡要地講述給小古,最後說:「在不影響正事的前提下,我對方家這件事很感興趣,就算摟草打兔子吧。你仍然在社會上摸魚,下午咱們共同研究一下刑事檔案,你把我的意思告訴振剛一下。這樣行么?」
桑楚嗯了一聲,道:「小古,你把情況介紹一下。」
小古指著鐵柵欄,道:「他承認,那一章基本是杜撰的,使用這個真實的環境是因為一時興起。要說為什麼突然想到這個地方,主要是因為這個宅院的主人曾經是個金融界的知名人物,解放前比較活躍。對了,過去人們都管這個宅院叫作蝙蝠公寓。」
「看來我真找對人了。今天中午一聽是你,我就知道這事兒有門兒了。你既然猜出他是個海員,是否還能猜出他姓什麼?」
黎振剛領著桑楚二人進了招待所。房間早就訂好了,相當可以,有空調。
「是的,我也有些奇怪。但是……」
黎薇蹦了個高兒:「嘿,真神了!」
「溫什麼她也不知道,但是她說出了那個人的特徵。」桑楚把莫懷毓的描述重複了一遍。
他依照這個思路,又和小古分析了一下其他可能,認為有必要查閱一些半年以內的刑事檔案。有人借虎之威,就不會僅僅干這麼一樁買賣。
「股市!」黎振剛叫起來。
「誰住在裡邊?」
黎振剛站了起來:「老主任,市局已經碰了頭,責成我協助破案,怎麼行動,請您吩咐。」
「我想,這些事情方澍一定都對您說過了。」莫懷毓指指竹榻,「請坐,桑先生。我公公當時正可謂如日中天的時候,您看到了,他在那些人里屬於相當年輕的一位。」
「另一個我沒太注意,他是陪那姓溫的來的,不太說話。」
飲料送來的時候,吳鉤也剛好看完那份材料。他仔細地把東西放進抽屜,走過來和桑楚握手。這隻手軟得像女人。
桑楚非常喜歡這個又活潑、又大方的姑娘,長得也很漂亮。胸前別著一枚金閃閃的胸飾,一個金錨。
「桑楚!」黎薇叫起來。
「當然。」莫懷毓掏出鑰匙。
「洗掉了還說什麼?」桑楚揮了揮手。
「你,你難道認得……」
「沒問題。」方澍道。
「別著急,聽我說。」小古呷了口茶,「我當時好像罵了聲『見鬼』,然後請他落座。桑楚老師一言不發,可是我看出,他當時全明白了,尤其是當那人拿出一張梅花老K的時候,我發現桑楚老師笑了。」
黎振剛沉吟道:「明白了,全明白了。你們前來臨江就是因為兩案的焦點在大華。」
「我無所謂。」黎薇淡淡一笑,「您看,我這個人很開朗,跟什麼人都談得來。方澍不在家的時候,我經常去他們家。當然,那個家的空氣很沉悶。這可能和年齡有關,在那個宅子里,除了小保姆和那隻貓,就剩下三個老人,一個比一個老。方澍的母親五十八歲;父親,六十一;最老的是他爺爺,八十四。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老爺子可能過不了這道鬼門關。桑伯伯,您知道為什麼七十三和八十四這麼可怕么?」
可惜了房子。
「各懷鬼胎。」
「什麼時候走的?」
黎薇笑了。
望著莫懷毓那吃驚的樣子,桑楚說道:「夫人,在我走進這道鐵門的時候,我對貴府的事並沒有看得很重,可是,現在我已經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走走走,上樓!」桑楚招呼著,快步向樓上走去,「桑伯伯方才扮演了一個副經理,說老實話,商業上的玩藝兒我是外行,還好,尚能應付。你們看,我是不是夠累的。」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薇薇,快到門外看看,醫院的人來了沒有?」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輛「公安」小麵包,走過去一問,是來接他們的,但黎振剛不在。
小古道:「這個解釋是不是主觀色彩太濃了?」
桑楚的心陡地提了起來:「出什麼事了?」
桑楚呼地站了起來,臉色驟變,半天才透出一口氣:「但願沒有問題。」
「他的確是這麼說的。」桑楚道,「我還應該告訴你,夫人,他並沒有失語。」
「六點。」
「當然知道。」桑楚笑道,「據我所知,你們黎家沒有一個人和大海打交道。那麼,這枚金錨的主人一定是黎家以外的人。而且和黎薇小姐不是一般的關係。能否問一句,你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
經過鐵柵欄時,他突然感到那排倒懸的蝙蝠是那樣地觸目驚心。
桑楚發現,那位畫家並沒有太多的悲痛,相反給人一種解脫感。
「第一,那個姓溫的。不管方宅里的人如何心懷鬼胎,而真正出事卻是在最近,這難道與那個姓溫的無關么?第二,那位莫夫人說過這麼一句話:方伯邨即便有仇人,為什麼幾十年不動卻在最近動手了?諸位,請注意『最近』二字,並且請你們想想,最近社會上有什麼非常的動靜?」
「是的,很嚴重。」桑楚加重了語氣,「或者說,相當嚴重。」
握手的時候,桑楚感到那隻手十分綿軟,手心中有汗。他暗想:這位畫家最近一定很虛弱。方仲達很清瘦,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衫,西服短褲,凡是露在外邊的部分,無一不證明桑楚的判斷,瘦而無力。他的頭髮呈灰白色,與年齡相仿,兩隻憂鬱的小眼睛深嵌在眼窩裡,不敢正面看人。
桑楚低聲道:「夫人,我敢說,你提出了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
「是的,但我無法說明仇人是誰。」莫懷毓望著桑楚,「更不好解釋的是,就算有什麼仇人,為何幾十年不動手,偏偏在這個時候動手?」
第3節 方澍發現,家裡的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太可怕了!
方澍傻了,呼地站了起來,一把抓住黎薇的手:「薇薇,太不可思議了,爺read.99csw.com爺怎麼突然說不出話了?」
「這個蝙蝠公寓是怎麼回事?」桑楚指著一個小標題問。
桑楚走進了客廳。裡邊的三個人立刻站了起來。除了兩個年輕人外,那個中年婦女無疑就是方澍的母親了。他記得黎薇說過,方澍的母親有五十八歲了。但此刻這婦人給他的印象頂多有四十八歲。
黎振剛嘆了口氣,坐下了:「說老實話,有關這個組織的情況,我知道的一點也不比你們多,甚至懷疑是不是確有其事。今年上半年統計,全市共發生惡性案件一百七十九起,死亡十六人,破獲一百零三起,沒有發現什麼梅花黨,更沒有見過這樣的紙牌。」
「是不是現在就談?」桑楚和小古梳洗過後,坐進舒服的沙發里。
「別打岔,薇薇,叫他說。」
方澍把枕頭旁邊的氧器袋對準他的鼻孔,才稍微使他安靜了一些。
坐定之後,方澍這樣說。
桑楚卻笑了:「算了吧,薇薇。我敢肯定,你對梅花黨的了解一點兒也不比我多。」
房間里很靜。醫生走了。幾個人默默地端詳著床上的死者,然後無聲地將其放正,用毯子蓋住了全身。
方澍道:「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看完了么?是不是給我過過癮,那上面大概登著有關梅花黨的故事吧?」
黎薇咯咯地笑起來,理了理頭髮。她發現桑楚的車技比自己還不如。
「他當時的表情怎麼樣?」
「老主任,抽煙。」黎振剛遞上一盒「三五。」
罵完這句話,他一跺腳,憤憤地離開了房間。白光一閃,那隻貓追了出去。
桑楚半閉著眼睛,用手指輕輕地叩擊著膝蓋,沒有什麼表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正在動腦筋的習慣性動作。無疑,那個人猿觸發了他的某些想法。
「請問夫人,」桑楚回身道,「也許我問這句話有些冒昧,可是,我既然來幫忙,就不能不問,你能否告訴我,伯邨老先生是否有什麼仇人?」
「看戲去了,黃梅戲,我母親是安徽人。票是我叫朋友送來的,我是想把她支走。」
「不,」桑楚語氣堅定地說,「我和你的看法剛好相反,這個組織很可能是存在的,只是不叫梅花黨而已。進一步說,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叫梅花黨了。北京藍鳥公司被殺的那個馬騏就是一個證明。」
桑楚道:「半年前好像自殺了一個?」
「此話怎講。」
「哦,」黎薇沉吟道,「這對您來說可實在是太難了。」
「用不著隱瞞,我父親今天不在,而我母親是個油鹽不進的人,又特別敏感,你瞞不了她。」
「他來了也用不著緊張呀!」
「沒有。」桑楚笑道,「我可能會專門抽出時間來和你探討一下愛情問題。不過,我現在非常想聽你談談那個使你的男朋友不喜歡的家庭。先告訴我,你對這個家庭有什麼看法?」
「量不大,不會有問題。」
「我帶你。」黎薇指指遠處樹下停著的自行車,「警察早就下班了。」
小古道:「從目前的情況看,首先可以排除所謂的梅花黨這個組織。」
「談談吧,我相信你今天晚上滿有收穫。」
「嗯,關於他的情況,方澍已經大體上告訴我了。聽說你們的關係很緊張。」
「很嚴重么?」莫懷毓真的緊張了。
「不,我這把老骨頭經不住一摔,還是我來帶你吧。」
他沒有上樓,沒必要。
「那不行,咱們得說定了。」
桑楚只是笑笑。
「坐下坐下。」桑楚打了個手勢,「不存在協助不協助。你是地頭蛇,對情況更了解,主要還得靠你。晚飯前你給我找一張臨江市的詳細地圖。現在,請你介紹一下梅花黨的有關情況。我對此很感興趣。」
黎薇收斂了笑容,眉頭微蹙,開始陳述:「我剛才已經說了,我的男朋友叫方澍,今年二十六歲。四年前,他畢業於一所文科大學,但是忽然又改變了主意,決定當海員。通過考試,他以全市最高分進入了海洋學院,現在已是第三個年頭了。這三年來,所有的假期他都是在外邊度過的,我請假去陪他,玩了不少地方。要不是因為畢業實習,他今年仍然不會回來。我所以要說這些,您一定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吧?對,他不喜歡這個家庭,一點兒也不喜歡。我甚至覺得,他之所以要當海員,正是因為大海是廣闊無邊的,他渴望那樣的生活。」
「日本進口的,屬於維生素一類的葯。」
小保姆金娣看來早就習慣了這種家庭空氣,開始默默地收拾房間里的東西。收拾到床頭櫃時,桑楚擋住了她:「別動那隻瓷杯,我還有用處。」
「可那個『洞庭湖上的灰帆』呢?您只有一個人。」
「他閃爍其詞,好像很不願意談及業務。他總是強調那張梅花老K,說這是黑社會幹的。」
回到二招的時候,小古已經坐在沙發里了,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一份小報。
「桑伯伯,方澍叫我在這兒等您。快進來,我有話對您說。」
桑楚解嘲地笑笑,又道:「這個蝙蝠公寓怎麼解釋?」
「華陽公司?」他敲了敲額頭,彷佛在思考。
「喝口水,方澍,你別激動,慢慢說。」桑楚看出小夥子的話是真的,也就是說,他再也不能小看這件事了。
說著,方澍開門出去,噔噔噔地上了樓。不一會兒,捧著三、四本書回來了。
桑楚拾起桌子腿,走到沙發前,在被打裂的枕頭上比了比,毫無疑問,枕頭上的口子正是這根東西所致。
樓梯是紅木的。
桑楚把木棒立回門后,又走到粉牆前,仔細地端詳那個手掌印。這個掌印在距地面一米五左右的高度,不太清晰。
「那個傢伙是誰?」桑楚向那瘦小的男人努努嘴。
從她那憤怒已極的臉上,桑楚彷佛看到了這個女人憋悶了幾十年的仇恨,其中既有對死者的,也有對丈夫的。
人們這才發現,莫懷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立在了門口。
下樓的時候,桑楚又問:「方澍,你真的認為兇手還會來么?」
「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桑楚道,「聽方澍說,這扇後窗好像是釘死的。現在我看見一些撬過的痕迹,是什麼人撬的?」
半個小時后,他趕回了二招。果然,黎薇和方澍已經在那裡等了半天了。見他出現在門口,趕忙從門廳的長凳上站起來。
「好了,現在我想去見見那位險遭厄運的老人,不知行否。」
總之,這是一個受過教育又一生不幸的女人,一個心高氣傲同時又不相信任何人的女人。
他望著那張純真的臉蛋,越發不相信她有什麼大事。這樣的小姑娘,母雞下不出蛋來都可能覺得天要塌了。
「臭丫頭,別搗亂,我有要緊事。」
桑楚拍拍她腦袋,嘆了口氣道:「我不想改變我的猜測,但也不想給你們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壓力。所有這一切,都等桑伯伯忙過這一陣再說,行么?現在唯一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對於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正常死亡與非正常死亡,很可能只有毫釐之差。」
吳鉤把他送到了樓梯口:「咱們後會有期。」
「行。」小古贊成這個安排,然後騎上自行車走了。
「我哥哥的女兒,大學剛畢業。」
「沒事了,現在沒事了。」黎薇朝桑楚擠擠眼睛。騎上她的小春花跑掉了。
「頂多半個小時。對,六點半。當時評書剛好開始。」
桑楚聳了聳肩。
當初桑楚當過特訓處主任,學生們都這麼稱呼他,但不帶「老」字。
說罷,便獨自上了樓。
桑楚又指指那根拉彎的柵欄問道:「這是怎麼弄的,夫人知道么?」
溫文爾雅,禮貌周全。
莫懷毓做了個手勢:「桑先生請坐。」
他走到床前認真地端詳著方伯邨的面容,許久沒有說話。兩個年輕人覺得快要窒息了。
黎薇嚇著似地摟住了方澍的胳膊。
「我叫莫懷毓。」她輕輕地跟桑楚握了握手,又朝外邊喊了一聲,「金娣,看茶!」
「那不一定,他可能不知道什麼。但我相信,他有某種感覺。這種感覺一定很准。」
商議至此,該布置的都布置了。三個人休息了一會兒,便到了開晚飯的時間。晚飯後,小古隨振剛去了解人猿的情況,桑楚又騎上那輛半舊的自行車奔蝙蝠公寓方宅面來。
吳鉤呼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紅潤消失了,半天才道:「你說的是……真的?」
這似乎不是什麼太難解答的問題,如真有所謂的梅花黨,這無疑是他們的一個標誌,就像白蓮教、三K黨一樣。
「他是藍鳥公司的總經理,和臨江市的有關單位有業務上的往來。當然,還有經濟上的。但是這並不說明什麼問題。做生意么,關係非常廣泛。上個月,藍鳥還和臨江的大華進行了一筆交易。」
「好極了!」桑楚道,「這些情況很有用,那麼,另一個人呢?」
「你也玩股票?」
「你調查一下那個姓溫的,我估計他就是臨江炒股大腕九頭鳥,另外,了解一下那個三環。振剛,這個三環是不是一個大企業?」
「我想是的。」莫懷毓說完這話,略有些遲疑,她指著牆上的手掌印道,「這又作何解釋呢?」
「有這個人的檔案材料么?」
黎振剛問:「什麼人?」
果然,車還沒停穩,他就看見了門燈下那個嬌小的身影。
「可是這地上卻有一個煙頭。」
這時,方澍開口問道:「您難道懷疑食物……」
「對。」桑楚道,「股市、姓溫的、金融家方伯邨,這不是一條很符合邏輯的線索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現在股市正在大跌。」
對方躬了躬身子:「正是敝人。」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桑楚的心呼地被撞了一下,原來那灰色的鐵柵欄是由一個個張翼倒垂的蝙蝠圖案聯成的。沒想到這種非禽非獸的東西還能派上這樣的用場,而且很好看。方才桑楚僅僅以為是什麼花。
然後笑了一下:「請您稍候,我處理完這份材料就跟您談。」
桑楚笑道:「這很好解釋,兇手實際上是不可能從後窗進來的,所以不會在這裏留下手掌印。另外,如果是越窗而入,不慎留下了掌印,指頭應該是朝下的。可是夫人請看,這個掌印的指頭朝上,因此可以斷定,這個掌印是有人故意留在牆上的。」
方澍快步走了出去。
「對一般股民來說,六千可不是個小數目。」小古插嘴道。
她顯然早已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表情依然是冷淡的。聽了桑楚這句話,嘴角顫動了一下,隨後走到床前,掀開毯子看了看死者的臉,又重新蓋好,回身道:「我希望他這是正常死亡。」
冗長的講述終於結束了。
老人一動不動,毫無表情。
「柔伯伯,老人真的是非正常死亡么?」黎薇小聲問道。
窗上閃動著細碎的光斑,已是正午時分。臨江的酷熱開始了。
「老人怎麼樣?」桑楚走到床邊,捏住了老先生的脈搏。
桑楚在接客處四處張望。他們要來的消息早已電告了臨江市局,刑偵大隊隊長黎振剛答應親自來。黎振剛是他早年的學生,業務上雖不出色,人卻是個好人。
「是的,這個人話很少,不善交際,非常深沉,但意志堅強,頑強好學。也許他不屬於讓女孩子特別喜歡的那種,但你一旦喜歡上他,就會覺得這種選擇是絕對正確的,絕不會後悔。您看,我光顧得說他了,您一定聽煩了吧?」
莫懷毓指著金娣一通斥責,最後說:「方才讓你送茶,你遲遲送不來,現在又跑到這兒來搗鬼,還不快滾!」
「姓方。」
言畢,他走出了房間。
桑楚把材料看了一遍,扔在桌上,道:「不行啊,夥計!僅有的這一點兒,也沒有什麼乾貨,你連拘留他的資格都沒有。」
方澍也點頭道:「對,電視里播過他的專訪。他來找爺爺幹什麼?」
小古道:「馬騮沒有提供什麼更多的線索,格外強調的是那天上午他恰好不在,讓弟弟替他丟了性命。他走後,桑楚老師叫檔案員去找一份一個半月前的案情通報,果然,在通報上發現了一個類似的情況,瀋陽高科技集團也收到過一張神秘的梅花老K。」
「行了,薇薇,咱們今天就說到這裏。」桑楚看了看表,「現在已經不早了。我向你保證,這件事我一定抽空幫助你;好像前年,我也接手了一個類似的案子,舉報人用了和你同樣的字眼兒,各懷鬼胎。我們的老祖宗實在聰明,發明了這麼一個詞彙。薇薇,我相信你的感覺,絕對相信。」
「我想提醒二位一句,老人今天說了一句很耐人尋味的話:『我有罪』,不知你們做何感想。」
「對,我完全理解。可是說到底,你什麼都不知道,是嗎?」
桑楚終於睜開了眼睛。
「孩子,挺起腰來。」桑楚在他的肩上捏了一把,「記得托爾斯泰那句名言么:『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而不幸的家庭卻各不相同。』我現在不想安慰你什麼,你是個男人,是男人就得學會面對一切。走吧,現在就帶我去參觀參觀府上,看看那個該死的行兇者是怎麼作案的。不過,我還是要強調一句,這是私人幫忙,不是公務。」
「大概是。」
「小叔。」
小夥子顯然是被強拉來的。
沒有落款。他光著脊背坐進沙發里,撕開了信封,抽出一張淡黃色的信箋:
莫懷毓想了想:「十四年了,好像是七八年蓋的。」
桑楚叫這句話逗笑了。
「是的,在和九頭鳥交談的時候,爺爺好像是變了一個人。」黎薇證實道,「這個人幾次來,我都在,儘管我不能在場,但有這種感覺。老人好像突然年輕了幾十歲。」
「能把房門打開么?」
他指的是作者的名字。
桑楚哦了一聲,屈指一算:「今天是星期二,上個星期六是九月五號。」
「啊,不不不。」對方嚇壞了,忙不迭地擺手,「誤會誤會,這完全是不沾邊的事。我向上帝起誓,絕無此意。」
這麼一說,兩個年輕人有些難為情了。
黎振剛哦了一聲,眼睛睜圓了。
「振剛,我了解了一下股市,你那些股票又跌了。」
「這是爺爺臨睡前對我說的。」
「沒錯兒,就這麼說定了。」
「是的。」
「這倒是真的,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能自己走路,吃飯也還行。可自從今年七月底八月初,眼看著就不行了,一天不如一天,現在已經下不了床了,要是不說話,簡直就像個植物人。您知道植物人么?」
黎薇簡單地介紹了桑楚的身份,對方伸過一隻手:「方仲達。」
「是的,照舊。」
「您看,這是市文史辦編的小冊子,上邊好幾處都提到了爺爺,他當年可是股票方面的行家,風雲人物。對,那些折了角的地方都有記載。」